《仙天劫》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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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丑儿
朢(wang)虚大陆有个地方叫做东白原,被誉为十八大福地之一,居住着很多有名的修真家族。
这里依山傍水,风景旖旎,翠绿的山谷中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庄,间或可见院墙高巍、占地广阔,用青砖黑瓦建成的院落,多半属于历史悠久的修真家族。
所谓修真家族,区别于四宗十三派,并非开坛清修的法门,而是族内经常诞生祖窍有光的修真者,同时历史上出过六候以上升仙者的家族。
东白原的金家,就是这样的修真家族。
正月初三,是金家祭拜祖祠的日子。
每年这一天,金氏上下一百多口不分老幼,都要聚集在大宅祠堂中,用整天的工夫叩头、拜祭,晚上还要举行宴会。有些时候,宴席还会邀请方圆百里的乡绅俗人,往往能持续好多天,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事情。
所以天不亮,丫鬟们就挤在后院水井旁,争先恐后为各房主子准备好洗漱用水。
相传这口井,是百年前成功升仙的金家先人,在飞升之时足尖跺地所成,井水清澈甘甜,经年不枯,被金家人奉为圣物,只有在祭祀这一天才打开井盖汲水沐浴。
“怎么才来啊?!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主房丫鬟提着装满水的木桶,刚从人群中挤出来,就见一个新来的丫鬟急急忙忙跑进后院,边跑边提鞋,头发都还没梳好:
“对不起,姚姐!我这就去打水…!”
“拿好木桶在这里排队!等前面的人装满水了你再去!”
姚姐不耐烦的抓着她的胳膊,让她在人群后面站好,一边帮她整理头发:“小崔,念在咱俩有亲戚关系,我才拜托总管将你招进府里听差,你若丢我的脸,就赶紧回家种地去!”
“姐,我错了!以后一定打足了精神,绝对会好好干的!”
小崔连忙陪着笑脸巴结道:“能够到金家来听差,我爹都说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姐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给你盖座生祠都不够,怎么会叫你丢脸啊?!”
姚姐闻言,心里美滋滋的,脸上还是绷着,白了她一眼,正想说什么,却在人群里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连忙拽拽自己表妹的手,压低声音道:
“你看清前面那个孩子…看到没有?好好记住她的样子,以后见了绕着走!”
小崔听她语气凝重,连忙伸长脖子张望——就见排队汲水的丫鬟里,混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她长得十分瘦弱,留着很长的刘海,遮住半张脸,提着木桶站在那里,也不与人说话,显得十分安静。
“那孩子是什么人?看穿戴不像是丫鬟啊…”
“她名叫韩丑儿,严格说起来,非但不是丫鬟,还是堂堂正正的表小姐呢!”
“表小姐?!”
看着小崔惊讶的表情,姚姐点点头,低声跟她咬耳朵:
“她娘就是金先生的亲妹妹,金家嫡系的血脉,按理说身份高着呢!只可惜,她娘早年跟人私奔离家,弄得身败名裂,算是金家不愿外传的一大丑事。”
她所说的金先生,就是如今执掌金家的大家长金圣道。
小崔似懂非懂歪着头,眯起眼睛看着在井边吃力打水的小女孩:“可是…姐,即便是那样,她们母女也还算是金家血脉,堂堂表小姐怎么会沦落到干粗活的地步呢?”
“嘘!小声点!…你这个乡下的土包子,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啊!金小姐倘若只是跟个俗人,或者普通修道之人跑了,那么金家为了息事宁人,多半会默许他们的婚事,哪里会搞到满城风雨的地步?只不过啊,金小姐的那位夫君,可并非寻常人…”
“不是常人?!那是什么人呢?”
小崔的八卦之心被彻底点燃,拖着表姐急切的问道。
姚姐看天色尚早,也就不着急回去,伏在她耳边继续道:“很多年前四宗十三派围剿邪教的事情,你总是听说过吧?”
“听说过!茶楼的说书先生都经常讲,冥灵门的掌门宗师宋濂青不就是死在那场打斗中吗?”
“没错,宋宗师中了邪教魔头纥骨鸠的奸计,不幸殒身,但钵池法宗那日全军覆没,也算是为世间除了一害!”
“但是,这又跟金小姐的夫君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可大着去了!与金小姐私奔的那个男人,正是魔头纥骨鸠座下首徒韩志子!也就是韩丑儿的亲爹!围攻钵池法宗那天,刚巧是金小姐临盆之日,生下韩丑儿后,两夫妻就死在混战之中,金先生见她孤儿可怜,才抱回来抚养的!”
“原来如此…”
小崔连连点头,不禁撇撇嘴:“金先生真是宅心仁厚,愿意收养这种来路不正的小崽子,她身上可是流着邪教中人的血脉呀。”
“谁说不是呢。赶巧那会长公子不幸夭折,金先生就把她给大夫人照顾,一来缓解夫人的丧子之痛,二来,也叫襁褓里的婴孩不至于饿死…现在看来,金先生真是太善良了。”
姚姐冷冷的看着那女孩打好水,提着沉重的木桶艰难转身,脸色阴沉的说道:
“这种浑身带着不祥之气的孩子,迟早会给金家招来厄运的。与其让她负责照顾大夫人的起居,还不如早早将她扫地出门,省得祸害无辜。”
听表姐这么说,小崔连忙频频点头,却在看清那女孩面容的时候,吓得差点叫出来。
韩丑儿被刘海遮蔽的左半张脸,有片非常严重的烧伤,虽是旧伤疤,却皮肉纠结,看上去触目惊心。
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下,黝黑的眸子说不出有什么表情,却叫人心生阴冷。
说句实在话,这孩子确实不怎么讨人喜欢。
韩丑儿自己也知道。
从记事开始,就不停有人告诉她,要感激金家收留之恩,要竭尽所能报答金家,要为自己身上流淌的肮脏之血、还有那素未谋面的双亲犯下的罪孽忏悔一生…
就算是那个名义上是她抚养者的金夫人,由于自己的儿子幼年夭折,精神上受了刺激,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犯病的时候,将她抱在怀里一刻都不愿分开,稍微清醒些,就往死里打她,哭喊着要自己的孩子,不要这个丑八怪…
韩丑儿四岁以后,就开始被安排照料金夫人,无论是洗衣叠被、扫地打水,什么样的粗活都得干,却不能像其他金家孩子一样,上私塾读书认字,也没有锦衣玉食,只能够和丫鬟同吃同住。
对了,她还是要挨打,身上从来没有不带伤的时候。
有一次,金夫人将她的一缕头发连头皮拽了下来,当时便血流如注,现在还秃着一块,让她丑上加丑。
所以,韩丑儿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感恩的,也不清楚,到底有什么好忏悔的。
她提着几乎等同自己体重的木桶,摇摇晃晃回到金夫人居住的跨院,放下水桶,整理了下衣服,这才走到厢房门口,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扉:
“舅母,水打来了。您若醒了,我就去叫丫鬟进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门内没有动静,她又敲了敲。
却还是没有声音。
韩丑儿有些不祥的预感,她大着胆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厢房大梁上,用白绫吊着一个女人,脸色发青、眼球突出,舌头勒在唇齿间,早已死去多时。
第2章 八岁的遗嘱
金家大夫人在祭祀这天清晨悬梁自尽了。
本是金氏全年最为重要且神圣的一天,身为族长金圣道的正室,她却选择用这种不堪的方式撒手人寰,就连不熟悉金家的陌生人,都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恨意。
原来,自缢的金陈氏也是出身修真家族,与金圣道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本是天作之合,只可惜金圣道非但没有修真之人的觉悟,甚至比一般俗人更加好色,当上家长没几年,就陆续纳了三房小妾,长女金玲珑便是他与二房所生。
金陈氏本来有个儿子,却在韩丑儿出生前不久夭折了,金圣道非但没有好好陪伴,缓解她的心伤,反而流连妾室,根本不见人影,双重打击下,她就变得有些疯疯癫癫。
丑儿记事起,就生活在这个女人身边,非常清楚她这段可悲又充满抑郁的人生。
特别是大小姐金玲珑年满七岁,被朢虚大陆赫赫有名的不德法门选为弟子,成为堂堂四宗门人时,金陈氏将自己关在房里哭了整整三天,认为原本有机会光宗耀祖该是她早死的儿子,不是那个庶出的臭丫头…
每当这种时候,韩丑儿就会变成她的出气筒,非要被打的遍体鳞伤不可。
“前院来了重要的宾客,你就待在内院,不许出去乱走。”
主房丫鬟姚姐冷着脸,横在过厅门口,充满嫌弃的瞥了她一眼
韩丑儿没有说话,一如既往顺从的点点头,转身退回了内院。
所谓重要的宾客,不是别人,正是如今师从不德法门的大小姐金玲珑,她今年刚满十三岁,虽尚年少,却祖窍通透、极具灵根,曾被掌门宗师誉为百年罕见的修仙奇才。
身为金家大小姐,她回乡参加祭祀在情理之中,却又因为她如今四宗门人的身份,让她超然于整个家族之上,变成了光耀门楣的贵客…这也是如今朢虚大陆普遍的价值观。
只可惜,就算她再怎么颇具灵根,也算不到好端端的祭祀之日,会变成大夫人的死期吧。
韩丑儿一边摘下头上服丧的麻布,一边露出冷笑。
她并没有回自己居住的简陋平房去,而是穿过花园往金府后门走去,那里有扇小门,是下人仆役出入府邸所用,平时采购府内所需食材、日用品也是通过这道门。
刚转过影壁,她就看到已经有人等在门口了。
那是个卖柴的大汉,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筋肉结实,长相普通的脸上胡子拉碴,看到她来了,憨厚的笑了下,从柴垛上站起来招呼道:
“我还当今日金府上下为了祭祀忙碌,你没工夫到这边来了…咦?”
话没说完,他注意到女孩身上的丧服,显得有些诧异:“怎么回事?你怎么穿成这样?”
韩丑儿没有马上回答,走到卖柴汉子身边,跳上柴垛,晃荡着悬空的小脚,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金大夫人死了。”
“真的?!”
卖柴人吃惊的瞪大眼睛,却又突然笑了下:“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厚道…不过,她死了,你的苦日子不就到头了吗?那女人神志不清,整天毒打你,又哭天抹泪的,早登极乐不是更好?!”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本书,扔进她怀里:
“呐,《朢虚十纪》的下册。你看完了再还给我,不着急…”
“四年来劳烦你教我识字、读书,还冒着惹恼金家的危险,给我偷带书籍,我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韩丑儿突然抬起头,用那张被火毁坏的面孔迎向他。
大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不过就是个乡下俗人,砍柴、卖柴为生罢了。小囡你虽然时运不济,但却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只要熬得过这些年,等长大成人了…”
“我虽生在修真家族,父母都是祖窍通透之人,却天生灵根全无,完全是个俗人。即便是长大成人了,却又有何未来呢?”
韩丑儿放下怀里的书,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不知名的大叔,这么多年只有你不嫌弃我乃不祥之身,和善对我,所以时至今日,我只要好好跟你道别,便全无牵挂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夫人死了。金玲珑回来。我的死期也快到了。”
小女孩波澜不惊的话让卖柴人微微蹙眉:“小囡,莫非你受了刺激,神志不清了吗?…”
“大叔,金先生虽然是我的舅父,可他唯利是图,又极为看重家族的虚名。这样的人,为何宁可叫世人背后议论多年,也要将我这种孽种养在府中呢?”
“这…恐怕…难道是因为,他与你母亲兄妹情深?…”
卖柴人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这种理由站不住脚。
韩丑儿轻轻摇了摇头:“这其中的理由,莫说是大叔你,即便是四宗十三派内,也鲜少有人知晓…可是我知道啊。金先生从不把我当人看,所以也从不避讳着我,他曾经说过,当年我母亲私奔离家的时候,偷走了金家世代相传的宝物,后来钵池法宗被灭,母亲弥留之际,将那件宝物藏在我的身体之中…”
“藏在你…身体中?!”
卖柴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打量着这个瘦弱的小女孩。
丑儿点了点头:“若是修仙之人,练至二候成蜕人之后,就能够将藏在体内的宝物取出来。但是,我却是个毫无灵根的俗人,金先生想要找回自家的宝物,就必须要用乾凌真火焚尽我的肉身,才能如愿。”
听到这里,卖柴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不自然的笑了起来:
“不会啦!你们毕竟是血脉至亲,金圣道万万不可能将自己的外甥女活活烧死!不可能吧…”
“大小姐金玲珑师从不德法门,是被掌门宗师看好的人才。前段时间,听说首徒被人杀害,法门门内要召集鉴贤会,重新推选首座弟子,倘若在鉴贤会比试中,金玲珑有家传宝物助阵,想必能增加不少胜算。”
她冷冷的说着,仿佛是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卖柴人如芒刺在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瞪着眼,看着小女孩摘下挽在发髻上的一串珠子:
“大叔,夫人如今一死,再没人阻止金先生杀我取宝、帮助大小姐了,恐怕今日一见,就是咱们的诀别。我是个孤儿,身无长物,这串珠子虽然是不值钱的黑曜石,但丫鬟们说,我被抱回来时它便在襁褓之中,不知是否我父母所留,所以一直珍藏在身边,如今给你做个念想,不要嫌弃。”
说着,她便将那串珠子放在卖柴人手中。
他怔怔的看着面前年仅八岁的孩子,实在不敢相信,她如此平静却在说着遗言:
“你…既然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为何不逃走呢?!我可以帮助你!只要跑出东白原,天下之大何处不能藏身呢?!…”
韩丑儿狰狞的脸上显出一丝冷笑,她将半本《朢虚十纪》揣进怀中,跳下柴堆,头也不回的走了,一边走,一边说道:
“这世上即无我爱之人,也无爱我之人…苟且偷生又有何意义呢?”
第3章 乾凌真火
金玲珑虽然是金家的庶女、妾室所生,可自打大夫人的儿子夭折后,她便成了大小姐,再加上天生丽质、聪明乖巧,从小就很受父亲宠爱,俨然是金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她也不负众望,七岁稚龄便被不德法门选为弟子,六年来第一次回到金家,没想到刚进门就听闻噩耗。
对于结发妻子的死,金圣道愤怒之情更大于悲痛,他暗自咒骂这个丧门星,不但毁了金家一年一度的祭祀盛典,更让他宝贝女儿六年一次的归家平添晦气,看到金玲珑奉上三枚装在琉璃宝盒里的金丹时,他的愤恨之情才稍有些平息。
不德法门是在四宗之中唯一进行丹修的门派。
所谓丹修,区别于四宗之首的冥灵门和排名第四的清静宗,属于外修流派,门内精通炼丹之法,采用极为珍贵的矿物、草药、珍兽…炼制罕有的丹药,有的能够治病驱邪,有的能够延年益寿,但最重要的,还是可以令修炼本门《天丹心法》的弟子们功力精进,是为丹修。
四宗之内,同属外修流派的还有排名第二的无名法宗,其门所用修炼之法谓之体修,即是将肉体凡胎用极其苛刻的方法练到极致,凭借钢铁般的肉体与意志力,在钻研武学的同时修习门内《正一道法》,由外及内,成就能够飞升脱俗的正果。
而金玲珑孝敬父亲的这三枚金丹,采用玄女洞千年结晶与金葎草、盘藤花炼制而成,虽算不上珍贵,一般人服用还是能够延年益寿、除祛百病的。
“金家流年不利,祭祀之日遭遇如此变故…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一件不能少。”
金圣道坐在正堂上,座下是金家老少爷们几十号人,他用杯盖一下下刮着茶沫,尽量缓和语气道:
“大家恐怕都知道了,不久之后,不德法门就要举行鉴贤会,若是祖先护佑,玲珑有幸成为明真天师座下首徒,那便是我们金家门楣光耀、鸡犬升天的大事。”
“兄长所言极是。大嫂丧事固然要办,可鉴贤会的事情更加重要!”
金圣道的弟弟金圣元连连点头,身边坐着他年仅四岁的儿子金乌:“不过,虽然玲珑曾受明真天师赞赏,但毕竟年纪尚小,在不德法门高手如林的弟子中,又如何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呢?”
“叔叔所言极是。”
站在父亲身后的金玲珑连忙接话:“我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宗门弟子,年资、灵力尚浅,鉴贤会当然会奋力一搏,可能否成为首座弟子,实在无法保证啊…”
她的修为刚刚一候,虽然在这个年纪称得上天才,但毕竟还未成为炼师,角逐首座弟子实在困难。
听到弟弟和女儿的话,金圣道颇有玄机的笑了下,摇摇头,将脸转向坐在他左手边的人。那是个耄耋之年的老道,身形枯瘦,面容憔悴,耷拉着眼睛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这位乃是火岷派的掌门宗师上方法师,也是我多年挚友。玲珑鉴贤会取胜的关键,就着落在这位上师身上啦!”
火岷派是朢虚大陆十三派之一,虽然比不上四宗,也算是历史悠久的名门正派。这位上方法师出现在金家祭祀日,本不是件奇怪的事情,可说他与金玲珑取胜有关,金家上下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得面面相觑。
金圣道见状,也不多做解释,拍了拍手,对下人道:“带上来吧。”
两个丫鬟领命退下,不多会,就带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孩子回到堂上。
看到这个一瘸一拐,面容狰狞的女孩,金家人发出诧异的议论声,虽然没有人敢直接质疑族长的命令,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疑惑——要知道在平时,这个代表着金家耻辱的孩子,根本不被允许走出内院的。
“金先生,您找我?”
韩丑儿无视堂上其他人,极其平静的垂首问道。
“我曾经跟你说过,你爹娘的罪孽,总有一天要由你来偿还,而金家不计前嫌,养育你多年的恩情,也要你来偿还…今天,就是你赎罪、还债的日子了。”
金圣道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
女孩被火烧毁的半张脸抽搐了下,露出个怪异的笑容,吓得一旁四岁的金乌哭了起来,金圣元连忙叫丫鬟将儿子抱了出去:“兄长,这家伙浑身晦气,克死父母,如今将对她恩重如山的大嫂也妨害死了,祭祀之日把她叫到这来,合适吗?…”
“圣元,你应该还记得《神宵圭旨》吧。”
哥哥轻轻一句话,不仅令金圣元愣在当下,其余金家人也都显出惊诧之色,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就听到族长娓娓道来:
“金家承继数百年,祖上只有一位先人成功飞升,他留下内修心法《神宵圭旨》,刻在手掌大的万年寒冰之上,不融不消,令族内世代相传,以求再成正果。可是咱们的好妹妹…这孩子的亲娘,当年被那邪教小子蛊惑心智,离家私奔之时,将《神宵圭旨》一并盗走,从此,咱们金家的祖传之宝就销声匿迹了!”
“难不成…!”
金圣元惊讶的回头看着韩丑儿:“是在这孩子…?!”
“没错,《神宵圭旨》就藏在她体内。”
金圣道冷着脸,一手指着女孩,声色俱厉道:“宝物乃是万年寒冰所成,即便是乾凌真火,也无法将其摧毁,所以我才专门请来了上方法师,请他将咱们金家祖传之宝取出,助玲珑一臂之力!”
“爹!”
金玲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虽然同在金府生活了若干年,其实她与这位名义上的表妹并无交际,韩丑儿跟随大夫人生活,不被允许随意走动,也不被允许上私塾读书认字,不仅如此,金府上下都将她视为妖孽,避之唯恐不及,更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亲近她,所以就算生活在一处,她们却连句话都没说过。
可即便如此,为了让自己获胜,就要将八岁的孩子活活烧死…她实在难以接受。
金圣道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女儿,严厉的目光让她顿时说不出话来:
“咱们东白原的金家,原本是朢虚大陆首屈一指的修真家族,可近一百年,族内人才凋敝,与彰龙山宋家相比,可谓望尘莫及,四宗之内更毫无建树!玲珑,如今重振家门的重任全在你一人身上,倘若牺牲这条孽种的性命,便能够如愿,又有何不妥呢?!”
此言即出,不但是金玲珑,在场几十号人都再无异议,有人甚至赞同的连连点头。
韩丑儿环顾四周,突然笑出声来。
第4章 焚
面对发笑的八岁女童,金圣道沉下脸,厉声道:
“韩氏,你父母葬身火海,你在襁褓中便遭火焚身,侥幸不死,却也是个废人了。倘若你祖窍有光,我倒可以念在与你娘兄妹一场的份上,让你修真长进,若是能够练至二候,还有机会将宝物取出,只可惜,你天生就是个俗人,灵根全无,所以…”
“金先生。”
韩丑儿突然扬声,冷冷的打断他:
“坐在您身边的这位上师,恐怕就是在场修为最高的人吧?你看他挣扎百年,不过就刚刚三候而已,怕是到油尽灯枯之时,也成不了真人。因此即便我颇具灵根,您恐怕也不会为此等上几十年,给我机会练成蜕人,取出宝物吧?所以横竖我都得一死,又为何闲话多说?请快点动手吧。”
女孩虽声音稚嫩,措辞却犀利刻薄。
一席话不但说的金圣道脸色铁青,就连那火岷派的上方法师也目露愠色,坐立难安。
“小小年纪,毫无感恩之心,反倒出口伤人,不愧是邪教之后!”
金圣元站起身,恼火的指着面前的女孩:“兄长,这家伙原本就是个不祥之人,留在金家只能贻害旁人,要是能够帮助玲珑顺利当上不德法门首徒,今日叫她烈火焚身,也绝不冤枉!”
此言一出,马上得到了金家众人的纷纷赞同。
金玲珑却有些不寒而栗。
她虽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对自己的父亲、家人,可内心深处,总觉得任何理由也好,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总归是件极不光彩的惨剧…
但她始终保持沉默,看着韩丑儿被带出正堂,用铁链拴在院子里,以防止她被火焚身时挣扎逃窜。
“火岷派的乾凌真火无坚不摧,但尽在我掌控之中,大家不必担心,四周站定即可。”
瘦骨嶙峋的上方法师缓缓走到院子里,第一次开口道。
他用枯瘦的手指,沾上符水,在韩丑儿额头、胸口画了草符,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围绕着被铁链绑缚的孩子踱步打转。
细碎的步伐看似凌乱,却是火岷派引以为傲的“引火步罡”,踱步之间就可以布下法阵,在敌人混然不知的情况下,便能召唤无坚不摧的乾凌真火,无论是肉身还是强大的法器,眨眼间就会化为灰烬…因此,相传即便是四宗之首的冥灵门众人,也不愿轻易与火岷派的法师斗法。
韩丑儿被铁链勒着,那老头围着她转到第二圈时,便感觉自丹田升起一股热气,像条火龙似的直冲口鼻,呛得她连连咳嗽,竟从喉咙里喷出灰烟来!
金家众人第一次目睹传说中由内及外、焚烧一切的乾凌真火,不禁发出惊呼声。
上方法师转到第三圈时,韩丑儿的衣服从领后开始燃烧起青白色的火焰,火光很快将她小小的身体包裹起来,那张被焚毁的小脸,在火焰中若隐若现,显得比平时更加吓人…
金玲珑不忍再看下去,趁父亲不注意,悄悄溜出了院子。
见乾凌真火顺利点燃,金家众人纷纷击掌叫好,院子里一片欢庆之声,只等着火焰熄灭后,就能从灰烬中重获金家传家之宝了!
在场只有上方法师,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自幼入火岷派,一百多年来,目睹无数死在乾凌真火中的人,即便是道行高深的世外之人,被火焚身时都会发出瘆人惨叫,但这个年仅八岁的女童,居然在火中无声无息,连呻吟都没有,未免太过蹊跷!…
而眼下置身火里的韩丑儿,心中诧异有过之无不及。
她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即便是身上的衣服在一瞬间灰飞烟灭,皮肉暴露在据说无坚不摧的乾凌真火里,她仍感受不到被火焚身的痛楚,不仅如此,低头看看,绑缚着她的铁链,在真火中都开始如蜡烛般渐渐融化成水,而她的皮肉竟然依旧完好如初!
这是怎么回事?!
熔断的铁链哗啦落地,她抬起重获自由的双手,难以置信的看着指尖,那青白色的真火肆意流窜,从她皮肤每个毛孔中窜出,俞烧愈烈,她无法克制自己身体中渐渐膨胀的热度,仿佛那被上方法师召唤出来的乾凌真火,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耳边传来金家众人惊恐的尖叫声。
韩丑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眼前只能看到青白色的火焰,只听到上方法师急促的吟唱,似乎极力想要控制局势…身边乱纷纷的,人们争相走避,有人往她身上扔东西,应该是想要阻止火势的扩大,但她只觉得热度越来越高,燃烧的程度越来越旺,整个人像是泡在一盆热水中,非但没有任何痛苦,反倒觉得很舒服…
在死之前,要是能拉几个垫背的就好了。
火焰焚身中,她充满恶意的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丑儿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赤裸的身体感觉到丝丝凉意,于是慢慢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灰白色的天空,由上及下飘落片片雪花,落在她身上,凉的叫人哆嗦。
她一咕噜翻起身,望向四周,惊讶的合不拢嘴。
金家正堂前的院落面目全非,仿佛被什么东西炸平了似的,掘地三尺被烧成了焦黑;四周屋舍也被烧毁大半,兀自冒着黑烟,而那些跌坐在废墟中的人们更加悲惨,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不少还受了严重的烧伤,凄惨的哀嚎着。
如同大梦初醒,韩丑儿脑中一片空白,她蜷起身,抱着肩膀,看着倒在不远处的人。
金圣道半个身子被烧没了,只剩下一边脑壳,凄惨的瘫在地上,大小姐金玲珑两手抱着他的尸首,看样子没受什么伤,却似乎吓傻了,两眼发直,嘴唇哆嗦,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而那个引火的上方法师,早就变成一团灰烬,连个人形都没有了。
“快走!等救援的人一到,你就真活不了了!”
耳边突然传来人声,韩丑儿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包在棉袍中,有人将她轻巧的扛了起来,只觉得全身失重,再抬眼,只见他们已经窜上了金家墙头,沿着屋顶往外逃去!
第5章 若耶派
“多吃点!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太瘦了长不高啊!”
韩丑儿推开热腾腾的馄饨,冷眼望着对面的人,他那副热情的笑脸完全打动不了她:“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说清楚,我决不会跟你走的。”
“…明明认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不信任我?”
身材高壮的卖柴人苦笑着,挠了挠头,回头看看身旁行人如织的街市:“此处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等你跟我回去,自然会跟你解释清楚…”
“我四岁时,你出现在金家大院,教我读书识字,原本以为偶然而已。但是,你救我出来的时候,分明是有修行在身的样子,绝不是个普通的卖柴人。所以,要么现在说清楚,要么,你就带具尸体回去吧。”
韩丑儿毫不退让,冷冷说道。
大汉见状,叹了口气,站起身挪到她身旁,极力压低声音:
“小囡,不瞒你说,四年来我确实是有意接近你,但绝非出于恶意。你父亲韩志子乃是我换命的兄弟,听闻他夫妇不幸殒命,而唯一的孩子被金家收留,所以我才煞费苦心混进金府,就是想要就近照看你…”
“胡说八道。”
女孩毫不留情的嗤之以鼻:“韩志子乃是邪教钵池法宗的首徒,修真之人皆以为患,怎么可能是你换命的兄弟?!别骗我了,老实说,你是不是也是冲着《神宵圭旨》来的?我没被乾凌真火烧死,也是你做的手脚吧?!”
大汉嘿嘿一笑,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个二候蜕人,哪有本事随意操纵乾凌真火啊?!那件事情,我到现在也想不清楚呢…不过,你虽侥幸未死,可上方法师、金家族长和许多族人却是因你而死,所以无论是火岷派,还是金家上下,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现在,不管你是否信任我,我都是唯一能够搭救你的人了。”
韩丑儿皱着眉头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便偏头看着他:
“没想到,你这家伙竟然还是个二候…事到如今,起码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姓徐名有旸。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也是个开坛宗师呢!”
大汉爽朗的笑了起来,手指摩挲着下巴的胡茬:“朢虚大陆赫赫有名的十三派中,有一派名为若耶的,就是我的盘口!从今往后,你拜我为师,便是我若耶派的弟子,为师和诸位师兄自然会罩着你,不叫你被人欺负的!”
韩丑儿将信将疑的看着他,实在不敢相信,这种扔到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大叔,竟然会是十三派之一的开坛宗师:“等等…我虽是个俗人,可毕竟在金家大宅长大,看过不少修真宗派的弟子。可是,你这种模样的…真的是…”
“若耶派乃是体修的门派,和那些装模作样的内修流派不同,崇尚的是‘大隐隐于市’。我门中弟子没那么多清规戒律,只要潜心修习,即便身在红尘,也一样能成正果!”
徐有旸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从前,我总觉得孩子被宗族血亲抚养,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没想到竟差点害你枉死…往后,为师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会再辜负你双亲的托付,你就尽管放心吧!”
他眼里带着温和的光芒,手掌很是温暖。
原本这世间,就只有这位大叔亲切待她,韩丑儿尽管有诸多疑惑,内心深处还是愿意相信他、依赖他的。于是她低下头,往嘴里扒了口馄饨,闷声道:
“你知道的,我是个毫无灵根的俗人,入了你的门派,也修不成什么正果。”
“因果造化,谁又说得准呢!”
徐有旸语调轻快地说道,面对女孩充满疑问的目光,他并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催着她赶紧吃完,好带她尽快返回若耶派去。
韩丑儿自记事起,从未离开过金家大院,对于这世间的理解和想象,全都来自徐有旸偷偷带给她的书本。在她的理解中,那些开坛法门无论规模大小,总是会选择山灵水秀的福地洞天进行清修,远离尘世俗人,采集天地之灵气、诘取草木之精华…
可万万没想到,若耶派的法坛,竟然就设在馄饨摊隔壁的破落院子里。
“师父,您总算回来了!”
徐有旸推开虚掩的柴门,土坯屋子里马上跑出个半大小子,他约莫十三四岁,生的虎头虎脑,牛犊般结实,黑红的面膛笑嘻嘻的,手里端着一碗面条:
“师弟刚煮好了面,师父赶紧吃一碗吧!”
“甭管我了,你俩自己吃!对了,快把子充叫出来,见见你们的小师妹!”
韩丑儿正准备转身逃走,却被徐有旸一把抓住,不由分说揽着她走进院子,指着那皮肤黝黑的少年道:“小囡,这是你大师兄铁牛,他三岁就跟着我开始修道,根基扎实,要多跟他好好学习!”
“好说好说,嘿嘿嘿!”
铁牛憨憨的挠挠头,上下打量着半张脸扭曲变形的女孩,毫不掩饰好奇的目光。韩丑儿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有些恼火的皱起眉头,挣扎着想从徐有旸手掌下逃走:
“我可没说想要拜你为师…别自说自话了!…”
“这位是你二师兄陆子充,他虽然拳脚功夫不如铁牛,但脑子好使,也能教给你不少事情!”
徐有旸假装没听到她的话,指着从土屋里走出来的男孩道。
那孩子最多只有六七岁,生得白净秀气,身上的粗布衣服浆洗整洁,看上去文静害羞的样子。他怯生生的看着韩丑儿,动了动嘴唇,却始终没说出话来。
“好了,这三间半土屋,就是咱们若耶派的法坛!别看现在这个模样,为师有信心,五十年之内,将咱们的门派发扬光大,最终变成门内弟子上千的大门派!哈哈哈!…铁牛,你别光顾着吃了,去给为师打点水来,跑了一天真渴死我了!”
徐有旸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去。
瞅准时机,韩丑儿毫不犹豫的奔向柴门,想要逃离这个极不靠谱的若耶派,但不管她如何用力,这两扇看似简陋的柴门竟纹丝不动,如同铁门般难以撼动。
门上被施加了法力结界。看来,这个简陋的院落,确实是修真的法门无疑…
韩丑儿抓着门扉,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对了,差点忘了。”
徐有旸从屋里探出头,笑嘻嘻的对她说道:
“金家没有好好给你取过名字吧?没关系,有为师呢!从今往后,你就叫韩灵肃!若耶派的韩灵肃!”
第6章 师兄
一场大雪漫漫下了整夜。
被乾凌真火毁掉大半的金家府邸,四处沉浸在悲恸中。原本只有个自缢身亡的金夫人等待发丧,现在各院各房都停着棺木,族长金圣道之死更如晴天霹雳。大家都清楚,曾在朢虚大陆修真家族中享有盛名的东百原金家,从此将一蹶不振了…
“好冷啊。”
金玲珑独自坐在大门口。
厚厚的积雪遮蔽了残垣断壁,倒是少了几许肃杀,家丁们挂在门头的招魂幡,在寒风中烈烈摇曳,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除此之外,素白色的天地间再无其他动静。
作为不德法门的弟子,即便父亲惨死、身服重孝,她还是要按照门内规矩,于明日清晨动身返回玄女洞。至于缉拿逃走的韩丑儿、为金家一门伸张正义的事宜,则需要禀报门内宗师方可定夺。
金玲珑深吸了口气,缓缓吐了出来,看形成的白雾在眼前渐渐弥漫、散去…
银装素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即便东白原地势平坦,积雪很厚,但这人脚步轻快,竟用足尖浮在雪面上行走,衣袂飘然,不多会就到了眼前,雪地上居然没留下半点足迹!
金玲珑心中大骇。
她在不德法门六年,见过不少修为深厚的上师,都能如这般过雪无痕、入水不沾,可眼下,出现在她面前的绝非什么道骨仙风的法师,却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穿着缂丝水色深衣,头戴银冠,长相十分俊美,虽置身于冰天雪地中,依旧脸色红润,毫无寒意。
看这身穿着打扮,金玲珑连忙跳起来,欠身行礼:
“原来是冥灵门的道兄!小女乃是不德法门弟子…”
“这里,就是东白原金家的祖宅吗?”
少年似乎无意寒暄,眼望着一塌糊涂的宅院,冷冷问道。
金玲珑连忙垂首答道:“是的!这里确实是金家…不过,前日发生了些灾祸…不知道兄所来为何呢?”
“我找个人。你知道金家八年前收养的女婴吗?那孩子左脸左身都有烧伤,应是姓韩没错。”
“这…”
她心里咯噔一声。面前少年的穿着,确定是四宗之首的冥灵门中人无疑,但他头戴银冠,并非法师,应该只是个低阶弟子,却身怀难辨的修为,本身就令人疑惑。而他千里迢迢从洞真墟跑到东白原,竟然是为了寻找那个害得金氏家破人亡的韩丑儿…
金玲珑稍作沉吟:“道兄,敢问这孩子与你有何关系,还有没有其他什么验身信物呢?”
少年将面前这位身穿紫绫衣、头戴纱冠的美貌少女重新打量一番,依旧冷着脸道:
“她身上还有串黑曜石的珠子。若是这孩子无足轻重,我也不会大老远找来吧?你是金家人吗?到底知不知道她的下落?”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道兄所说的这个孩子,就是前日烧毁我金家大宅,杀我族中二十多口,害我父亲当场惨死的韩丑儿…”
金玲珑定定的看着他,紧咬着细白的牙齿:“但她不知被什么人带走了。如果道兄找到她,不妨帮我带句话:金氏玲珑有生之日,不取她人头祭拜先父,誓不成仙!”
少年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答复,愣了下,却不发一言的扭头便走。
金玲珑上前一步,大声道:“敢问道兄名讳?!…”
“你我素不相识,何须通报姓名?”
他头也不回的说,如来时一样,很快消失在皑皑白雪覆盖的天地间。
与此同时,在距离东白原数百里,名为雾庄的小镇上,韩丑儿…不,韩灵肃正面对着她人生的新危机。
“铁牛!你没吃饱吗?!再用些力气,给我将绳索拽直了!”
徐有旸双手抱胸,站在土屋屋檐下,冲着院子里的徒弟嚷道。铁牛满头大汗,站在雪地里像个热腾腾的小馒头,直冒白气,听到师父的呵斥,连忙拉紧了肩上的绳索,将绳子另一头的女孩吊得更高了些。
韩灵肃残疾的左手与左脚被绳头捆绑着,拽在半空中,被迫绷直。
她疼得冷汗直流,浸湿了衣服,却始终一声不吭,紧紧咬着嘴唇。要知道她左半边身子,包括左脸在内,尚在襁褓中时便被烧毁,筋肉扭结,整整八年从未伸展过,如今,徐有旸却要用这种粗暴的办法,强行拉伸她的经络,其中剧痛根本难以描述。
小师兄陆子充躲在屋门后,师妹痛苦的表情让他不忍直视,韩灵肃还未落泪,他却哭得像个泪人:
“呜呜…师父,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她吧…呜呜呜…”
徐有旸没好气的看了眼二徒弟:“你懂个屁!咱们若耶派乃是体修门派,她这种经络不通,手脚残废的人,就连俗人都能学成的拳脚功夫尚不能施展,又如何能够炼体化形、修成正果?!想成仙,就要先成人,这种不人不鬼的怪样子,横竖都没个人样啊!”
昔日在金家,韩灵肃听过更加恶毒的话,所以根本无动于衷,她只是想问问:谁说她想成仙来着?就连做人都那么艰难了,修仙之路对她而言,简直就是荒谬可笑…
但被吊在半空中,手脚如撕裂般疼痛,她实在说不出话来。
“师父,差不多可以了吧?”
满头大汗的铁牛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师妹:“这家伙又瘦又小,根本经不住折腾啊,还是让她好好吃两天饭,长点肉,再继续练吧!”
“呜呜呜…是啊…师父,我晚上多下点面…呜呜呜…大家吃饱肚子,明天再练吧…”
陆子充依旧在门后哭个不停。
徐有旸见两个徒弟都是如此,再看看几乎晕厥的韩灵肃,无奈的点了点头,帮着铁牛将女孩放了下来:“从今往后,你们都要帮着师妹好好拉筋,她眼下虽然是个祖窍无光的俗人,但是只要勤于炼体,经年累月,一定能够有所成就!你们既然为人师兄,就必须要负起责任,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请师父放心!”
两个男孩异口同声道,陆子充用袖口抹着鼻涕眼泪,连忙上前为师妹解开手脚的绳索。
“我…一点…都不想要成仙…”
韩灵肃奄奄一息的冲着小师兄说道。
陆子充眼泪还没干,却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放心吧!有师父,还有我们这些师兄在,无论是五十年,还是一百年,都会始终陪着你,好好磨练你的!”
听了他的话,韩灵肃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