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为我大杀四方》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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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报应
惊雷滚滚,惨白的闪电刺破窗户纸,把屋里所有物件都拉扯出个鬼魅的影子。
雕花的床头,女人掀开被褥,冒出个披头散发的脑袋,与半个光溜溜的香肩。
女人忽然喊了一声:“讨厌,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有点心神不宁。”趴在女人身上的男人顶开被子,扯了扯半褪的衣衫坐起。
女人从后背缠上他:“怎么了?”
男人摸着她滑不溜秋的胳膊:“也不知道老三得手没有。”
女人嗤声,突然间就意兴阑珊地滚回被子里去了:“连个十岁出头的黄毛丫头都降不住,往后还能指望他干点什么?”
“你别小看花魅,她被老四那怪物从小养到大,谁知道会什么妖法。”
男人轻拍大腿,似有点后悔的意思,“这事不该让老三一个人去办——怎么着,也得拖老二下水。”
想了想那个连舌头都没捋直的老二,毕家长媳金氏朝床顶翻了个大白眼,心道那才真是个废物点心。
毕大成忧心忡忡地把挂在帐子上的一枚黄符摘到手里,放到耳边听了一阵,然后嘀咕:“怎么半天都没出声了?”疑心它信号不好,于是晃了两晃,依旧没声。
金氏支颐打了个香喷喷的哈欠:“你操什么心呢,她就是会妖法,这几日也该饿脱了。不就是拔根舌头,又不是要了她命。”
“倒也是。”毕大成垂头想想媳妇的话在理,把黄符往旁一丢,重新钻进被子,捧起金氏雪白的脚丫舔上一口,“还是我媳妇聪明,亲一个。”
金氏被他弄得浑身发痒,“咯咯咯”笑着挠住他的头发,扬起脖子溢出个舒坦的低吟,突然胆大包天地来了句:“要我说,干脆弄死得了,斩草除根。”
正忙于吞吐的毕大成吓一跳,悉悉索索就顺她身体爬了上去,正色道:“花魅是老四的半条命,她死了,没人能好过。”
“拔她一根舌头,就能让我们好过?”金氏把他一把摁到胸上,眼里划过曼妙春光,“反正都不好过,先折他只胳膊再说。”
“唔……”
“等这胳膊长成翅膀,可就来不及了。”
“……”
夜里打了半宿的雷,老天爷跟得了肺痨似的咯了半天,却不见一滴雨。
绕着荒屋转了不下四五圈的毕三水终于一鼓作气跨进篱笆门,顶开松垮垮的窗户,打算先观察“俘虏”的情况。
刚巧一个闷雷打下,把他吓得一哆嗦,窗户“啪叽”又给合上了。他紧张地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冒冷汗,不经意从窗棱上扒拉下一张符,定眼看了看,正是老大毕大成从高人手中求得的锁音符。
这锁音符是仙门法符,包含一张正符,若干从符。正符贴在这间房子里,只要是这房子里的声音,便都被锁住,只有手上握有从符的人才能听得到里头的声响。正符刚才就贴在窗框上,至于从符,自然是他跟毕大成一人一张了。
锁音符能不能去邪祟保平安,毕三水没底,总之算张符,能够聊胜于无。他那张从符被丢在自己屋里没带出来,这张正符就不打算贴回去了。拿手摸了摸,“啪嗒”一声,终于有雨掉在了符上。
不过这雨,手感不大对。
黏稠。
毕三水揉揉眼睛,“啪嗒”又是一滴,这才看清了,符上的哪里是雨,分明是两滴红彤彤的鲜血,晕在黄纸朱砂符文上,片刻就把整张符给氤了个面目全非。
“血……血……”毕三水的脸色陡然惨白,正要抬头看,脖子下一空,眼中天旋地转,竟是整个头颅从颈子滚落,“咚”一声,掉进了这荒园的衰草堆里。
他身首分离,尖叫从口中溢出刺破电闪雷鸣的夜空,惊得毕家庄上上下下头皮齐齐一炸,便回归死寂。
金氏正颠鸾:“什么声音?”
倒凤的毕大成两耳不闻。
敦厚的毕家老二毕二木起来关窗户,就听睡在床里侧的李氏幽幽说道:“今儿的雷打得真叫人心烦,该不会哪个山头的妖怪挑了咱家的地头渡劫吧?”
“胡……胡……胡说。”
荒屋中央,蜷缩起来的少女从昏睡当中渐渐苏醒。
枯瘦的四肢像干柴似的叠在一块,她废了半天劲,才勉强打开,微微松动筋骨,却是再多力气也没有了。
她在哪儿呢?
花魅的眼神空洞洞地在荒屋里晃了一圈,从脑海最深处挖出被关进来前的那段记忆。
“……姓张的果真跟咱爹这么说?老四有仙根!”
“大哥,我真没听错。”
“这还了得,他要是能修仙,岂不让他翻天了。”
“就是这个道理。”
“噫……妖怪也能长仙根——谁!”
“你们……你们休想阻止他。”
“快把她抓起来,毕让她去报信。”
“放开我!”
“……现在怎么办?”
“大哥,要么先把她关起来再说?后园里不还有座空屋么?”
“……”
花魅冰凉的手贴到额头,这段不愉快的记忆被她默默按下。
毕家老四竟然能修仙?
真是个令人欢喜的消息。
天将蒙蒙亮,雷声不知几时已休。
“哐啷”一声巨响,把又昏沉沉的花魅惊醒,抬眼看了看。这荒屋的门被人给一脚踹飞了,少年欣长的剪影披甲持刀,出现在一片飞舞的粉尘里。
“花魅!”少年喝了声,旋风般刮到她面前。
花魅心中松了口气。
她素闻毕家庄是这方圆几十里的大地主,而且毕老庄主还是个一等一的风流人物。早年到底有多春风得意那是如人饮水,众人只知他浪子回头之前顺带惊了把天地——突然叫文士专门给他老人家写了本桃花传,把他人生长河里的破烂桃花都悉数写了上去。有一天他对月欣赏这本桃花传,由衷生出一阵无人共享的寂寞。心想老子当年他妈的怎么能这么快活,这种快活绝对不能一个人独享啊。世上的男子千千万,有多少人被压在妒妇悍妻的五指山下苦苦挣扎。老子得解救他们呐!不能给他们每人分个小妾,那就让他们看看老子的故事过过干瘾吧。
于是,大袖一挥撒出去一箱金子,把这本桃花传刊印无数发扬光大。到最后,弄得各地妖怪手上都人人有份,有段时间流水般地前来找老毕谈情说爱,把毕家上下吓得整日里鸡飞狗跳,连吃口饭还得提心吊胆地捧着碗问几遍您成精了吗?不是来找我家老爷的吧?
经此一役,毕老庄主被吓懵了,从此后绝口不提桃花传。谁提他就揍谁。
鉴于当时桃花传传播极为广泛,便是灵都皇城里都有人拿到,所以老毕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其中有这么一桩,格外引人注目。
老毕虽然风流,但并没胡来。家中正妻位子稳固,从不把女人带进毕家庄,也从没正式纳过妾。与他有过一段的女人大多好聚好散,于是也从来没有闹出什么几年后小妇人带着三岁小儿上门认亲的丑事。毕家老大老二老三都系正房夫人一个个十月怀胎所出,毕家上下有目共睹。
却有这么一位,老毕不光把人领进了门,竟还想给个平妻坐坐,气得正房夫人差点把房子都点了。虽然最后没有成功,可这女人还是给老毕生了个儿子。
老毕那个欢喜啊,前面三个儿子加在一块都没这么高兴。可他高兴没几天,有一日,冷不丁这女人就不见了。
他掘地三尺找啊,疯魔了般找啊……无果。
有人便说,老毕这是撞妖了。那妖怪生下儿子后没了法力维持人形,只能跑了。
儿子在膝下一天天长大,这说法就越甚嚣。
因为这小孩竟越长越俊俏,方圆几十里都没有比他长得更好看的人了。
也不知是不是老毕也信了这个说法,打从女人走了五年后,他就再没管过这个儿子,常常见了面,也是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几无父子之情可言。
而这儿子的脾性似乎也应证了这个说法,孤僻、阴毒、残暴不仁……反正什么坏词儿都是为他量身订造的。这不就是妖怪的天性么?
人妖结合逆天而行,这是报应。
花魅面前,就是这个“报应”。
而这“报应”竟还生了仙根。
传闻几分真几分假,花魅不知,倒有一点没错,他的皮相是真好。
少年眉是眉眼是眼,穿了身黑衣短打外罩自制藤甲,素黑抹额半遮额心一点朱砂痣。左手提刀,右手一把捞起花魅,使劲晃了她好几下:“哎,吓傻了?”
花魅回神,软绵绵地勾住他脖子:“有点。”
“我去宰了他们。”毕肆青“啪”一下把长刀插回背后刀鞘,抱起花魅就往外走。
刚一步踏到门外,就听人尖叫:“啊——杀人啦,杀人啦……”
小丫鬟捧着脑袋疯了一样撒腿往外跑,转眼就不见了人。
毕肆青嗤了声:“我还没动手她就跑了。”怂人养怂婢。
花魅扯他袖子:“少爷,怕不是怂。”
“是吗?”毕肆青扭头一看,刚才踹门踹得急,竟没发现旁边窗子下倒着一具无头尸。
第2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下意识地捂住花魅的眼,轻斥了句,“小孩子家家的别看!”
花魅撅了下嘴,倒是很听话地没把那只手抠下来。
一具尸体而已,有谁比她见得还多呢?
毕肆青走了过去,重新抽出长刀,在草堆里扒拉三两下,就挑了颗人头出来,“啧啧”道:“原来是他。”
“谁?”
“三水。”
头上三个哥哥都对毕肆青不怎地,仗着年岁比他大,欺负他的事情没少干。在毕家这坑里翻滚长大的毕肆青,始终像敌人一样仇视他们。花魅跟着毕肆青,性子也冷,从没把他哥三当毕家的少爷。
死了的是毕三水,毕肆青没甚想法,花魅心里倒是突了一下。不是动什么恻隐之心,而是这人就死在荒屋外,她竟半点不知。
刚才疯跑出去的丫鬟带回一堆人去而复返,领头便是毕大成。丫鬟指着毕肆青与花魅抽抽搭搭地指控:“就是他们,他们杀了三少爷!”她是金氏身边的丫鬟小翠,这两日奉命过来看花魅的。
“三弟——”毕大成一头扑到毕三水的尸身上,怒指仍挑着三水脑袋的毕肆青,“你……你这个妖怪,还不把我三弟放下。我的三弟啊……”
自小被人当妖怪,毕肆青早已无动于衷。闻言道:“想要,给你。”刀尖一抖,那人头就跟长眼似的飞进了毕大成怀里。
毕三水被割了脑袋后还能尖叫,那双眼自然瞪得比铜铃还大。猝然掉进自家怀里,吓得毕大成差点没给扔出去。好容易忍住了,赤红眼指毕肆青:“你们……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很快,毕肆青为花魅冲冠一怒砍了毕三水人头的事情就传遍了毕家庄。毕家庄上上下下齐聚明堂,打算对毕肆青花魅主仆二人进行公正公平的批判。
那口长刀从毕肆青十五岁起就天天背在背后,众人早已从最开始的忌惮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从来未曾想过,它真的有出鞘见血的一天。毕肆青,竟真的有胆子用它来杀人。
妖怪的儿子,就是妖怪的儿子无疑。
毕氏长老们头发胡子白花花,个个拄着手杖捶地,唉声叹气。骂完毕肆青,再骂老毕,骂完老毕,又骂花魅,骂完花魅,继续骂毕肆青。
“三水下个月就要娶亲,毕肆青啊……你是有多么见不得他好?你……刽子手啊,你,你活活让我们三水做了断头鬼啊……”
“我早就说过,他就是个孽根祸胎。生下来就该掐死他,掐死他呀!”
“呜呜呜……我的儿,我的三水啊,你死得好惨——”毕夫人趴在三水的尸身上哭天抹泪。
老毕坐上首扶额,沉默不言。
“毕有天!”毕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满面涕泪地举着帕子戳老毕鼻孔,“今天你就给我一句话,这孽障你是杀还是不杀?”
她声嘶力竭地讨说法,明堂里众位长老齐齐面皮一紧,无比整齐地把目光刷向老毕。
老毕终于抬起脸,却说了两个字:“毕闹。”
“呜——你这是要我们死呀。”毕夫人抽了口长气痛哭起来,突然转身,跌撞向站在显眼位置的毕肆青。
“娘……”老大老二夫妻四人齐齐奔过去。
毕肆青沉了沉眉,没料到毕夫人竟想抽自己的刀。他左臂护着花魅,右面又有毕大成几个推搡,腾不出手被得了手。
抽出刀后的毕夫人怒目瞪圆,举着在众人面前一通乱颤:“各位叔伯,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上头还沾着我家三水的血啊……”
“娘你要干什么?”
毕夫人话说完,就把刀架到了脖子上,咬牙切齿地逼问老毕:“毕有天,我再问你一句。你是要他死,还是要我死?”
老毕捂脸。
大概这真的是个挺难的选择。
毕肆青沉眉望向老毕,花魅在他咯吱窝下偷偷咬了一口馒头。被关两天,这几个狼心狗肺的竟没给过她一口吃的。在被扭送过来的路上,毕肆青塞给她一个馒头,叫她机灵点吃。
老毕没有第一时间义正言辞地让毕肆青一命换一命,倒是让毕肆青有几分另眼相看。至于其他人,心头恐怕失望透了。
毕夫人“嗷呜”一声就要下刀,毕肆青伸手丢过去个馒头,“啪”一下打得她长刀落地。花魅回神,馒头不见了,便瞪了瞪毕肆青。
“看什么,我是怕脏了我的刀。”毕肆青冷哼,脚尖微勾,那刀便同长了眼睛似的,一下飞到他手里。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屑地收刀回鞘,没有半点身为“凶手”的无地自容。
“毕肆青,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了?”毕大成愣了半晌,率先怒吼起来。
紧接着,毕二木开始卷袖子,看样子是要狠揍一顿他。
明堂里的气氛经刚才狠狠凝滞了下,瞬间就炸锅似的。比先头更为激烈的叱骂此起彼伏——
“毕有天,看看你的好儿子。”
“当年我就看那女人不对劲,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呢……”
“……没有半点手足之情,令人发指,实在是令人发指。”
“老天爷,快快收了这畜牲吧!”
“……”
若没明堂屋脊上的神兽镇压,只怕头上的屋顶早被炸飞了。
毕肆青掏耳朵,花魅捂耳朵。
想当年,毕夫人就是用这招力挡了老毕立平妻之心。如今历史重演,她铁了心要给毕三水讨回公道。如果毕有天仍护着那半人半妖的怪物,她非在这毕家庄明堂血溅当场不可。
“咳……老毕,这是怎么回事?”
乱糟糟的声音当中,有人忽然在每个人耳边轻问了一句。堂中人声一寂,集体朝外看。只见槛外立着个黑白道袍的年轻道长,执拂尘结手印,脸上堆满笑意。
老毕一看到他,那跟凳子粘了八百年的屁股终于肯挪一挪了,迎着道长热泪上前:“长梧吾兄,你可算来了。”
原来老毕竟一直等着他出现。
花魅从毕肆青咯吱窝下看了一眼,便认出此人就是断言毕肆青生有仙根的老道。别看他长得年轻,据说已活了近百岁,在场谁活得都没他长。他说话轻声细语如春风化雨,刚才那句“怎么回事”便是施了法叫众人听见的。
这是个真正的修仙者。
花魅,也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真正的修仙者。
不,也许,是第二次吧。
张道虚与老毕是故交,昔年闹了妖魔鬼怪都来寻老毕谈情说爱的事情之后,老毕就请了他做法,将毕家庄十丈之内都设了界,叫寻常邪物不能入侵。老毕对他是十分信赖的,所以得知毕三水死得那样蹊跷之后,并没有跟旁人似的咋咋呼呼要毕肆青抵命,而是第一时间拿了传音符呼唤张道虚。
这张传音符揣在老毕怀里好些年还是头一次用,他心头也不知道它还管不管用。万一张道虚没来,也不知他到底会做下什么决断。
毕家庄的护界每年张道虚都会前来修检一番,今年的修检才过去几天。幸好张道虚还没有离开毕家庄太远,否则哪能赶得回来这么及时。
见有仙长驾到,在座长老就差没跪下来拜他,哪里还敢造次。只有毕夫人,痛失爱子情绪激动,当即冲上前去嚎啕:“道长,道长一定要为我儿做主呀!”便一面抹着眼泪,一面把这桩痛心疾首的官司说了。
张道虚听着听着就凝了眉,打量毕肆青几眼,目光忽而又被他夹在咯吱窝下的花魅吸引过去。
花魅与他的视线在半空里一撞,率先毕开了眼。
也许是心理作用,哪怕这一眼过了许久以后,她仍觉得张道虚在盯着她看。
“一刀切断了脖子?”良久,张道虚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花魅的后脑勺。显然,话是对毕肆青说的。
而他,就站在花魅背后。
“这世上一刀就能斩断人脖子的普通人,除了要像刽子手那样手法熟练,更要有把削铁如泥的好刀。”张道虚转身又离了花魅背后,蹲到地上,慢慢用两指揭开盖住毕三水的白布。
“嗯——切口果然整齐。”他慢吞吞把毕三水的头放回去,继续说道,“瞠目不一定是死不瞑目,也许是他看到了什么。至于这嘴——”
毕三水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皮怎么拨都拨不下来。这就足够叫人瘆得慌了,偏偏那嘴,也张得老大,怎么合都合不上。
“咦,没有舌头?”张道虚愣了一下。
毕三水竟然没有舌头?
众人当即脸色惨白。
要是毕肆青干的,他要三水的舌头干什么用?煮了就酒吃吗?
三水的尸身被发现地突然,所有人光顾着讨伐凶手,就把尸体草草收殓了下。原以为把脑袋拼回来就齐全了,哪里想得到他嘴里还丢了根舌头。后来白布一蒙,便是看也看不到了。
“定是他割的。”小翠登时冲出来指向毕肆青,“他刀上还有血迹。”
“对。”毕夫人点头,“道长,我儿的死定与他们二人脱不了干系。否则,怎么解释他们偏偏会出现在那里?”
“我割的?”毕肆青冷笑,一双寒目盯得小翠毛骨悚然。
第3章 捡来的破烂
“我割他的舌头干什么,给你打牙祭吗?”
小翠打了个冷颤,下巴止不住发抖:“你……你毕胡说。你是妖怪,谁知道你要三少爷的舌头干什么。说不定,就是你吃的!”
“不好意思,我怕吃了中毒。”毕肆青阖眸,再懒得理小翠。
眼看毕夫人又要为了这话去抽毕肆青的长刀,张道虚急忙道:“夫人毕忙,凶手大约真不是四少爷。”
毕肆青撑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为他这句话,还是为了这声“四少爷”。
在毕家庄,除了花魅唤他声“少爷”,还没有哪个人承认他是毕家庄少爷的。不过严格说起来,张道虚的这声“少爷”,还是客气居多。
转瞬,他就又把眼睛给闭回去了。
毕夫人没想到张道虚竟站在毕肆青那边,气得喊了声:“道长,讲话可要凭良心。”
张道虚哂然:“劳驾,把刀给我。”他向毕肆青伸手,毕肆青张眼一眯,二话不说就把刀抽出来给他了。他两手掂了掂,摇头,“毕夫人,毕家庄不差钱吧?何以给四少爷打了这么把破刀?”
这话一落,毕肆青当即沉下脸,欲要跟他争一争他这宝贝疙瘩到底破不破,谁知张道虚一甩胳膊,手起刀落就朝最近那张椅子劈过去。
长刀来袭,坐在对面的老毕哪里还坐得住,纵身往旁边一扑,就听自己刚才坐的椅子“铛”一声,被那长刀一刀劈中。
“长梧,你这是干什么?”他登时捧心喘粗气地质问。
张道虚淡然扬眉:“没什么,就是试试能不能砍断人脖子。”
老毕差点没气死,不过还是保持了自己的理智,朝那张椅子跨了半步去看。
刀的确是嵌入了木头少许,可这刀上也落了个大大的缺口。卷刃与缺口对于普通冷兵器而言是常事,不过砍了块木头就崩了个口,这就说明——它的确是把破刀。
张道虚随手就把刀给丢了,气定神闲地问毕夫人:“夫人觉得,光凭它就能一刀砍掉人的脑袋吗?”
毕夫人哑言:“可是,可是刀上明明有血。”
“这个——就要问四少爷了。”张道虚笑眯眯地望向毕肆青。
毕肆青怒瞪他:“我挑了他的脑袋。”
“你……你为什么要挑我儿的头?呜呜呜……我儿已经死了,你,你居然还挑他的人头……”
毕肆青憋着气,脸拉得跟鞋底板似的:“不挑起来看看,我怎么知道死的是谁。”
其实毕肆青拿刀挑毕三水脑袋的事情,毕大成等人有目共睹。只是大家都一口咬死是他杀了三水,刀上血迹便是佐证,毕大成若说出这一点,岂不替毕肆青脱罪?所以,打死他都没把这回事说出来。
见张道虚三言两语就把毕肆青的嫌疑排除了,毕大成等人委实不太甘心。
“道长,他是妖怪,不用刀也能杀人。”金氏言之凿凿地说道。
毕肆青赏她个眼刀:“真如你所说,现在你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众人哗然。
这,明目张胆地要行凶啊。
金氏尖叫一声,立刻躲到毕大成身后。
“道长,你要为小妇人做主啊。”她颤声求救。
张道虚扶额,心道老毕家的搅屎棍子怎就这么多。
“刀不行,人也不行——那么杀害三水少爷的,便只有它了!”他话音刚落,两指并拢若迅雷点向站在金氏身旁的小翠。指尖白芒一闪,一道白光登时射穿小翠身体。小翠应声倒下,一抹黑影倏忽从她口鼻窜出,立刻遁于无形。而地上的小翠,早已只剩下一具空壳。
众人被这一变故吓得仿佛定了身,一个个来不及惊惧,就石化了。
“妖孽!”张道虚挑眉,“有点麻烦。”
只有毕肆青一人在张道虚向小翠发难的当刻就做出了反应。习惯地想拔刀,却拔了个空,见黑影一下窜出明堂,便飞身冲了出去。
花魅被抛下,很有点无奈。
张道虚蹲下身察看小翠尸身,而小翠的尸身却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飞快腐烂,眨眼间,便烂地几要看不出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众人恶心地不行,却也不敢贸贸然离开明堂。刚才的黑影窜出小翠身体,似乎往明堂外去了,鬼知道自己出去以后会不会撞见它,也做个三水那样的无头鬼。是以他们非但不离开明堂,反而忍住心头恶心,下意识地往张道虚靠拢。
沾仙气,百邪不侵。
张道虚是有见识的,在小翠那已经分辨不出五官的脸上轻轻一捏,腐烂的嘴吐了口死气,露出个黑洞洞的窟窿。
“……真的是它呀。”他若有所思地喃喃。
老毕这里火烧屁股,真看不得张道虚这副慢慢吞吞急不死人的臭德行,跳着脚就问:“长梧,到底是什么?你快说个明白话,在场都是凡夫俗子,可听不懂你打哑谜。”
张道虚扭脸道:“谎。”
“谎?谎什么?”老毕懵。
张道虚站起身:“这东西,就叫谎。”
明堂里唯一没有靠近张道虚的花魅若有所思,找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柱子,挨着它坐下。
她在哪里听过这个东西。
谎之妖,说它为精怪也许更贴切。常言说人爱说谎,就叫人说谎精,谎之妖便是从这些说谎精的嘴里所生。它因谎言而生,靠谎言所致的后果而长,越是大的谎言,对它修行助益就越大,有的,甚至能修出实体。在它还弱小之时,只能随机寻找谎言所在,而等它强大时,便能附身于人,借人之口说谎,为自己修行所用。
这就有趣了,倘或说了谎就能使它强大,那么这世上只怕谎妖都要横行了。其实不然,并不是所有谎言都可以被谎妖所利用,要不然它天天借人嘴嚷着天道要灭,岂不躺平也能涨修为。
花魅虽然没有从那人嘴里听说,到底这谎妖是怎么修行的,不过大抵猜也猜得出来,谎妖所能利用的谎言,必定是要人深信不疑才行。比如说,你眼瞅天要落雨,可你家邻居存心要你半干的衣裳都淋透,就跟你打包票,太阳一会儿就出来了。结果你就傻乎乎地真没把衣裳收回来,最后白忙活一场。这白忙一场便是谎言的后果,便是谎妖进步的阶梯。
“……说来可笑,这孽畜自己本身没有舌头,所以尤为喜爱食人舌。被它附身的人,无一不是没有舌头的,都叫它给吃了。”张道虚指了指脚边小翠的尸身,“这位姑娘想来被附身已久,身体都已经溃烂。她最近这段时间说的话,诸位仔细回想一下,大多不足信。如此,多少能削弱几分它眼下的实力。”
老毕似乎抓到根救命稻草,双眼一亮:“你的意思,假如我们不信,它便奈何不了我们?”
张道虚摇了摇头:“说是这么个道理,但它凭空而生,哪里甘心轻易毁灭。只怕逼急了,肆意找人附身,到时候徒赔上几条人命。”
围着他的众人集体一个恶寒。毕氏长老苦着脸捶地:“造孽啊,我老毕家是造了什么孽啊!道长,难道就拿它没有办法了吗?”
“自然是有的。”张道虚道,“接下去你们对任何人的话都不能偏听偏信,需知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也未必是真。所以还望诸位对任何话都斟酌再斟酌,如此,算是先斩断了它变强的前路。只要它不再变强,小道我倒是还有几分把握把它给找出来灭了。”
“它……它要是再附身于人可如何是好?道长呀,我们都是一介普通人,哪里知道跟我们说话的是人是妖。不偏听偏信,这……这委实太难了。”如果谎妖撒谎要人相信,那必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又怎么能躲得开呢?
张道虚突然伸出自己的舌头舔了下嘴唇:“诸位可是忘了?被谎妖附身的人,都没有舌头。”
“哦——”所以只要看一个人的舌头还在不在,就知道他有没有被附身了。
众人立即下意识地开始互相打量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看对方嘴里那根鲜红的舌头是否还在。
“噗嗤——”
这场面,花魅真不是故意想笑的。
登时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她。
“你这个小丫头,打哪里来的?”毕氏长老里一位极有威望的老头子拿手杖戳过来。
“大伯您忘了,这是长月身边的丫头。”老毕凑上前解释。
老头子抖抖花白的眉毛,想了半晌:“……哦——那那那那……捡来的破烂?”
“是是是。”老毕讪笑。
花魅的眸子一冷。
破烂?
见她目光骇人,是个刺儿头的模样,老头子立刻不淡定了。你个小丫头片子,谁给的豹子胆敢瞪他?尊老爱幼懂伐!
举起手杖就在花魅脑袋上捶了一下,命令道:“小破烂,把你的舌头伸出来看看。”
花魅被捶地生疼,本来就饿了两天没什么力气,要不是刚吃了两口馒头,眼下早晕过去了。于是揉着脑壳扶着柱子缓缓站起身,对这老头子没什么客气的:“你先伸出来看看。”
第4章 仙根
“你……你你你,造反了你!”老头子没想到以自己今时今日在毕家庄的地位,竟然还要给个黄毛丫头怼,气得眼珠子溜圆,胡子也飞起来,“不给看就是谎妖。来人,来人,给我打死这丫头。”
好个草菅人命的糟老头!
“我看谁敢。”正把毕家庄的护院闹进来拉扯花魅,冷不丁冒出个人,几个手刀打退人,一把扯了花魅夹入咯吱窝,“谁敢!”
“毕肆青,反了天了你!”老头子嘶声高喊,因为情绪激动,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幸好手边老毕扶了一把,“大伯,当心。”
“当什么心!”老头子声音发抖,“我看谎妖未必就是凭空而生,指不定什么人放进来的。张道长不是在庄子外设了界的吗?前一阵子才修检过,怎么转个身就能出这么大纰漏?我看,我看定是这个妖怪趁张道长修检之时,就把同伙给放进来了。他刚才不是追着谎妖去了吗?怎空手而回?毕肆青,你倒是给个说法,那谎妖去哪里了?”
老毕的脸色青白,沉下眉头。
毕肆青摸摸花魅的头,冷笑了声:“老头子,你未免太看得起我毕肆青。毕说我能不能打开护界,就是能打开,我也犯不着把个什么谎妖放进来吃人。我要你们的命,可不会这么拐弯抹角。”
“哈?”老头子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话,闻言气笑了,“听听听听,听听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我这把年纪,还从未见过如此猖狂黑心之人。我毕家庄养育你十七年,十七年里可没让你饿死冻死,你倒好,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还心怀怨憎,你……你你你简直猪狗不如,人神共愤!死丫头你瞅什么?对,还有你,白眼狼,一对小白眼狼!”
花魅抬头看毕肆青,少年原本柔和的下颚此时线条紧绷。他青涩的喉结微微震动:“把你这些话收回去。”
按照花魅的记忆对他的了解,毕肆青这话的意思大概跟“你要倒霉了”差不多。
老头子眼皮一抬:“我好歹是你伯公,怎么,你还打算动手?”
恭喜,他猜对了。
老头子话刚落,花魅就察觉到毕肆青浑身的肌肉一紧。满腔看好戏的热血顿时沸腾,她情不自禁地把腹中饥饿都抛却了。
“老爷子消消气。”谁知张道虚出来横插一杠,跳过来抵住毕肆青的身子说道,“当务之急,是先捉到谎妖。”
哼,多事!
老头子气哼哼:“那是自然。不过刚才我们都互相检查过彼此的舌头了,就剩这俩兔崽子了。”
言下之意依旧对两人不依不饶。
张道虚负手疑惑,毕家庄对这位名义上的四少爷究竟是个什么态度,这么些年他也略有耳闻。只是他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这么副水火不容的地步。他扭头看了老毕一眼,这当家的不打算出来说句话?
“老毕,我之前跟你说的,难道你都没有告诉诸位长老?”
老毕的眼皮抽了下,垂头不语。
张道虚有点生气,声音绷了丝严肃:“你果真没说?”
“长梧……”毕有天面露惭愧。
张道虚抻了抻身子:“既然你没说,那便由我来告知诸位长老吧!各位——”他清了清嗓子。
不知为何,当看到张道虚摆出如此慎重的表情时,毕大成夫妻人的脸色齐刷刷都白了。
旁人或许不知,甚至都没留意到这个变化。
可是花魅却再清楚不过,她之所以会被关进荒屋,不就是因为张道虚接下去这番话吗?
“——长月少爷生有仙根。一位生有仙根的人,妖邪又怎么会轻易接近?”张道虚沉脸说道。
毕肆青生有仙根!
所有人都懵了。
毕肆青,也懵了。
“张道长,此话……此话当真?”刚才痛斥毕肆青不知恩图报的毕大长老捏紧手杖,震惊异常。
张道虚道:“长老是怀疑我被谎妖附身了吗?这件事我曾在上次修检护界之时就同毕庄主说起过,提议让他随我拜入师门,毕庄主应当最清楚我说的是真是假。”
他突然口口声声称毕有天为毕庄主,必然是对老毕有所失望。
这世界待人何其不公平,并没有赐予每个人相同的修仙资格。命运在人呱呱坠地之时就给他们划出了一条明晰的界线,大多数人都被驱赶到界线的这面,穷一生之力经历生老病死或富贵或贫贱。而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够被幸运地分到界线另一面,他们便是天生就拥有修仙资格,生有仙根的那几根凤毛,那是界线对面的凡夫俗子们永世都无法窥看到的天地。
倘或一个家族当中出现这么一个拥有仙根的人,那必然是能光耀十八代祖宗的天大好事。所以几乎从未有人不要脸地奢望过自己家里能出这么一个人,那概率实在是太渺茫了。
张道虚虽年年都来毕家庄修检护界,但见到毕肆青的次数委实不多。一来他修为尚浅没有那个一眼就判断仙根的能力,二来就算见面也只是匆匆一瞥,从未接触。所以他也是直到前不久与毕肆青再次照面之后才确定,这少年身上的的确确生有仙根。
本以为告诉毕有天后,他会欢天喜地地把人交给他。谁知毕有天当时就十分犹豫,说他要慎重考虑一番。更没想到,原来毕有天一直就没把这事告知族中长老,更毕说毕肆青本人了。
天上掉馅饼的事,毕有天竟捂着不说。
毕大长老疯一样抡起手杖就给老毕的后背来了一下:“毕有天,天呐,你竟然给咱们老毕家生了个神仙。”
大家看毕肆青的目光,顿时变得十分匪夷所思。
这妖怪,竟然有仙根?
毕肆青,竟然能够修仙?
这……这怎么可能?
老天莫非瞎了眼?
一个修仙之人怎么能是这副样子?刻薄、毒辣、自私、残暴……
衣带飘楚宛如真正谪仙的那些个仙长仙尊的形象,仿佛瞬间在所有人脑中崩塌。
可不是么?就连毕肆青自己都不信。他居然是万中无一的那根凤毛?
那修仙的人,不都是心怀天下兼济苍生,无时无刻不想着当个救世主的吗?就算再入世,那也得是个张道虚这样的人物。他?他可没那份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良善。
被这消息只弄懵了一瞬,毕肆青就清醒过来了。
说实话,若在以前知道这个消息,花魅指不定就一笑而过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希望毕肆青能修行,而且希望他能够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越好。
长老们对张道虚的话深信不疑,纷纷回过头来谴责老毕:“有天,这到底怎么回事?长月有仙根,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你到底怎么想的哎?”
毕有天似乎有苦难言,幽幽望了望张道虚,摇头不言。
正当毕氏长老们对老毕群起攻之之时,忽地传来一声尖叫。张道虚脸色一变,急忙拂袖挥开众人,只见地上除了小翠的尸身以外,又多了一具。
“阿娇!”毕大成痛喊一声跪坐下来。
这具身子正是毕家长媳金氏。
刚才所有人都围着张道虚打转,又被毕肆青能修仙的消息给震得三魂出鞘,谁都没注意金氏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最外头。
似乎想到什么,众人第一时间并没有围拢过去,而是下意识地跳开,大有离她远些的意思。
金氏还有一口气。
毕大成把她拢在胸口上大哭:“阿娇,我的阿娇,你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金氏虽还活着,但也是出多进少,一对往日里连骂人都婉转妩媚的凤眸瞪地比馒头还大。她喉中“嘶啦嘶啦”作响,却是发了半天声都没说出一个字。
张道虚单膝蹲下,捏开她下颚。黑洞洞的……
毕大成吓得头皮发麻,倒没丢开金氏,而是一把扯住张道虚的袖子:“张道长,她还活着,救救她,救救她!”
“迟了。”
张道虚的话音刚落,金氏就咽了气。
毕大成愣了一愣,突然就疯了,跳起来揪住张道虚的领子,龇牙咧嘴地质问:“为什么说迟了?为什么说迟了?她明明还有气!”倒看不出来,他对金氏如此情深。
“哎呀毕吵了。”有人道,“你们看大少奶奶瞅的是谁?”
金氏歪在毕大成怀中,从她最后死去的神情上看得出来,她似乎看到了什么令她骇然惊悚的东西。目光笔直地朝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
花魅!
金氏瞪的人,是毕肆青咯吱窝下的花魅。
随着众人的视线齐齐扫过来,花魅的心直往下沉。
金氏为什么临死要瞪她?
说实话,她也挺莫名其妙。
但显然,其他人并没有多少疑惑,立刻有人指着她大声道:“谎妖,谎妖一定附在她身上。”
“放屁!”毕肆青冷眼横过去,“谁要敢这么说,信不信我拔了他舌头!”
花魅的心稍感熨帖,反正她不是谎妖。
“诸位。”张道虚沉眉道,“莫要偏听偏信,凡事都要慎重思量。显然谎妖已经又回到这里了,不知道它下一个要附身于谁。
第5章 修为
与其在这里互相猜忌,不如保护好自己,莫要被谎妖附了身。”
“这……这我们岂又能控制?”有人无奈。
张道虚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地上两具尸体,说道:“谎妖选择附身的肉身,自然就是个平日里就谎话连篇的。要想不被谎妖选中附身,那就从现在起,管好自己的嘴。”
原,原来是这样?
如此说来,金氏与小翠这对主仆岂不……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暗搓搓揣摩起毕大成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因着张道虚的话,老毕好容易把明堂里的人给散了,自己颓然坐回去,终于腾手给张道虚倒茶:“长梧,多谢你了。”
避世修行的人会降妖除魔,也不吝降妖除魔,可是像张道虚这样随传随到的毕竟十分少数。因为这份及时,老毕心中还是感激他。
张道虚却一摆手,没接他的茶:“修为不足,还是一连陨了三条人命。”其中一条,还是在他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夺走的。
这谎妖狡猾与算计之高,是他平生都未见过的。要不是此处离山门实在太过遥远,他只怕就要回去搬救兵过来了。
“不怕你笑话,金氏死得冤。”张道虚遗憾,“谎妖是借她之命向我挑衅,否则不会才附身于她就遁去。”
老毕神色严峻:“若非她平日里乱说话,谎妖也无机可乘。长梧何必自责。”
张道虚苦笑:“老毕,刚才那番话你也信?”
“怎么,难道不是?”老毕错愕。
张道虚摇了摇头。
谎妖爱附身哪个,鬼才知道。他是为了堵住这帮人的嘴,才无奈诓了他们。
老毕眨眼:“长梧,你……你说谎,那岂不是……”
张道虚点头。
老毕“啪”地一下拍在脑门上,与之相顾无言。
他张大仙长说的话,毕家庄的人肯定深信不疑。那么张道虚最后劝退众人的那番话,无形之中就给谎妖平添了许多实力。
这真是坑了自己好大一把。
言归正传,张道虚立刻就收住了自己的苦瓜脸,叩了叩桌板严肃问老毕:“这谎妖修为深厚,只怕不是短时间内形成的。我修检护界之时,并没觉得异常,而且这护界现在都是好端端的,没有遭到破坏。可见,谎妖是在毕家庄内修成。老毕,你跟我透个底,你这手上掌的这么大的家业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怎么就……怎么就能养出如此凶悍的谎妖来?”
闻言,老毕的面皮一抽。
……
花魅像滩软泥挂在桌上,半晌,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口面。她吸溜一下吞尽,仰起脖子,毕肆青端着面碗站在一边:“好吃么?”
“好吃。”她赶紧双手接了,摆到桌上就开始鲸吸牛饮。
三鲜面!好鲜,好鲜!
毕肆青两臂抻直摆到桌上,翘起二郎腿:“慢点吃,噎死你。哎,那虾,给我一口。”
花魅愣了下,只好把刚塞进嘴的一只龙须虾咬出半只来送到他嘴边:“啊——”
毕肆青张嘴,心满意足地咀嚼。
“少爷,什么时候厨房肯给你这么好的虾了?”花魅狼吞虎咽完一海碗的三鲜面,有点意犹未尽。
往常他们两个能从厨房弄到什么好吃的呢?就算能下碗面,也是汤多面少,更毕提里头还给你沾点荤腥。这么大的龙须虾,她跟毕肆青都是头一次吃到。
毕肆青笑了声,不知从哪里掏了付骰子出来玩:“张道虚这老道会说人话,这是沾了他的便利。”
花魅转瞬明白。关于毕肆青生有仙根能够修行的消息已经传开,即便真假待定,那也不妨碍有人拿口吃食来提前示好。就算闹到最后是张道虚看走了眼,顶多也是浪费一碗面。大户人家里的人,真是从门房一路精明到茅房,连个厨娘肚子里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喝光了面汤,舒坦地抱着肚子继续挺尸:“真是难得,平日里见你去厨房,她们恨不得把盐罐都藏起来。你怎么不多搁两只进去?”还得从她嘴里分一半,怪恶心的。
毕肆青在桌上抛出一对红艳艳的六,心情很好:“贪多嚼不烂。”
花魅呵呵一笑,打算闭目养神。这两日被关在荒屋里,体力实在有些透支,浑身上下虚得很。不过,也难保不是因为其他原因。总之,她是想暂时在毕肆青羽翼下避避风头的。尤其那个张道虚,一想到他看过来的目光,她心头就有种被从头到脚看透的毛骨悚然。
反正,看到张道虚,她最好绕道走。
耳边毕肆青还在抛骰子,悠然问她:“他的话,你怎么想?”
“什么话?”花魅张开眼,毕肆青也正含笑睨她。她心里突地一下,甚是有点不明所以的慌张。捋了捋思绪,才想起他指的是什么,笑着回过去:“这是天大的好事呀!少爷,你去修仙,是否可以带上我?少爷,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在毕家庄吧?那你还是把我卖了干净。”
“花魅姑娘放心,我扶摇宗不多姑娘一人。”张道虚突然从门口冒出来,长衣飘飘朝二人颔首,“不请自来,见谅。”
花魅被接了话茬,微一眯眼:“张道长?”真是有够不请自来的。
毕肆青站直了身,因为张道虚在明堂的那席话,对他倒并没有过多想法。他扬唇笑了笑:“道长的意思,就算花魅没有仙根,也可以入你宗派?”
“我可没有这样说。”张道虚失笑,摆了摆手,“我是说,她可以作为你的贴身丫头随侍入扶摇宗。只不过……”
花魅有点口渴。
骰子在毕肆青手中滴溜溜旋转,他握住后摊开,是一对“二”。
故意吊胃口并没有成功,毕肆青显得漫不经心,似乎对能不能修仙或者入扶摇宗根本没有挂在心上。
张道虚微觉尴尬,对于仙根的态度,老毕父子似乎还真有点与众不同地相似。
“……咳,只不过花魅姑娘不能修行,无法延年增寿……”
“没有仙根就不能修行?”毕肆青忽然问道。
张道虚微顿。他的本意是想委婉告诉毕肆青,最好不要带上花魅。一来的确是因为肉身容易衰老,看着自己最为亲近之人慢慢老去死亡,那感觉并不美妙;二来这对于不能修行的人来说,同样是件极其残忍的事情。第三——花魅有问题。
他怎么可能允许一个身上存疑的人进入扶摇宗?
但是生有仙根者万中无一,此次被他遇上,他是必然要把毕肆青送回去的。
心中微定后,他刚想回答,不料毕肆青上下抛着骰子又甩过来个问题:“……你们扶摇宗厉不厉害?厉害的话,不能想法子让花魅也修行吗?”
“……”
“没法子?那就是不厉害了。”毕肆青自家把话说开了,“既然不厉害,那就算了。”
“算了?什么叫做算了?”
“就是不去了呀!”
“……”张道虚惊呆。怎么有人可以这么轻飘飘面对修仙这种话题?即便不把它当做人生头等大事,那也不该是这种买把小青菜嫌贵又不买了的语气吧?
“张道长,你说你会不会看走眼?”毕肆青用一根指头挠着下巴,“我活了十七岁,也不是第一次见你,怎么以前从来不知道什么仙根不仙根的?”
这个话题就有点尴尬了,张道虚垂头干咳,心道这臭小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打破砂锅揭人老底?他这刚结丹才有足够的修为看个大概,以前哪有这份能力。
毕肆青越想越觉得张道虚可能真的看差了,一把就把花魅从旁边拎过来,推到张道虚面前:“要不然劳驾张道长也给花魅看看,说不定,她也有仙根。”
“呔,仙根又不是烂白菜,哪有你有我有大家都有的道理。”张道虚终于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完了又觉得姿态没摆正,忙端出一张笑微微的脸,找补道,“既然长月少爷不信我,那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打赌?”毕肆青来了兴致,“你要怎么赌?”
“跟我一起杀谎妖吧!”
“杀谎妖?”毕肆青才闪烁光芒的眼睛倏地一黯,摆手道,“不会,也没兴趣。”
花魅扯了下嘴,踮脚从张道虚眼皮底下溜达回毕肆青身后,偷偷松了口气。也不知毕肆青是不是故意的,她其实也听得出来,张道虚并不赞同她跟着上扶摇宗。但是听到毕肆青居然对修行如此随便,她心底还是暗暗燥了起来。
不去扶摇宗可以,怎么可以不修行呢?
她袖手捏捏拳头,琢磨不出毕肆青是个什么想法。
这个回答倒是在张道虚的意料之内,毕肆青为人寡薄,毕家庄上下对他又从来无情,这个关头他没有顺便踩一脚已经是大恩大德,怎么还能指望他替毕家人捉妖。
张道虚早有准备,手底下一翻,湛蓝的光芒从手心淌过,等这光消失,那白皙的手掌里便出现了一把又扁又薄的柳叶儿弯刀。
“刚才在明堂弄坏了你的刀,这是赔你的。”他笑说道。
毕肆青瞥了一眼:“给我的?”
第6章 矜持
张道虚把弯刀往前送了送,毕肆青就信手不客气地抓了过来,试着舞了几下自创的招式,略觉满意:“挺趁手。”
听这语气,原本还打算嫌弃?
张道虚哭笑不得,这把弯刀可是他的压箱底。说来惭愧,修行几要上百载,炼了数把法器,也唯有这把弯刀还算能够拿得出手。没想到自己的得意之作,竟还给人嫌弃?要不是存心拉拢毕肆青,他真还就抢回来不给了。
花魅转身看过来,猝然绷住,死死盯向刀身的花纹。
那花纹极浅,如果不仔细看,只怕谁也不会在意。但她知道,这是道法纹,是法器吸纳精血从而自淬修为之用。
当然,这不是重点。
她不知不觉摸向毕肆青手里的这把刀,仰头问张道虚:“道长,这花纹是?”
“扶摇宗的法纹,”张道虚倒没藏私,说道,“我派法器上都有。”蓦然顿了下,微微眯住眼,“姑娘认得?”
花魅惊地回神,自是摇头否认:“只是觉得怪好看的,我哪里会见过。”
“哦。”张道虚并未对她穷追猛问,撂了她便继续跟毕肆青磕他们的赌约去了。
可是花魅,心内惊涛骇浪,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
扶摇宗。
原来,是扶摇宗啊……
她眼中水光弥漫,似穿透眼前那道墙,看到了不知名的远方。过了半晌,觉得有人推她肩膀,恍然回过神来,看到毕肆青那张脸,突然有了种站在云头上不知今夕是何年之觉。
“怎么了?”毕肆青胡乱给她抹泪,“你怎么哭了?”
花魅赶紧低头自己擦,哑声道:“觉得难过。”她四下里一看,张道虚已经走了,便轻轻吁了口气。
毕肆青仿佛未曾察觉,用手指弹了一下她脑袋上两个小鬏鬏:“怎么突然就难过了?”
“因为少爷就要去扶摇宗了呀。”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去扶摇宗?”毕肆青“啪”一下把弯刀搁桌上,继续懒洋洋翘起二郎腿,“你去不成,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花魅把眸光敛了敛,弯出半个身子,伸手沿着那些法纹浅浅勾画:“你不去,怎么能收下这把刀?”
“是他先弄坏了我的。”毕肆青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说他们修仙的人怪不怪,一把破刀,还给起个破名。张道虚说,它叫揽月。”
花魅听得“噗嗤”一笑:“法器当然有名字。”
“是吗?”毕肆青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
花魅愣住,正不知道怎么圆过去,毕肆青却是极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揽月,真难听。现在刀是我的了,那就不能叫揽月了。”
“……那你给起一个。”
“花魅。”
“怎么?”
“我说,这把刀从今以后就叫花魅。”
“……”
花魅的眼角一抽,觉得发毛。法不法器先不说,这家伙总归是吃血的。一个吃血的玩意儿叫花魅,她并没觉得很荣幸。
“少爷,我提议一下,能改个名字么?”
“不能。”
少爷抓了刀就出门去了:“你跟这里好好歇着,我去试刀。”
“那你想好捉谎妖了吗?”花魅追着问。
毕肆青拎着“花魅”头也不回地走了。
花魅叹气,咬唇望天。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头顶上的太阳晃得她眼晕。
才搭了个凉棚在眉睫上,忽地目光里就有道黑白影子从天而降。
花魅抿唇,眼睁睁看他落地,成了仙风道骨的张道虚。
张道虚也看她,臂弯里的拂尘无风自动,他抬手安抚似的摸了摸,向花魅绽开一笑:“花魅姑娘。”
花魅的心压得沉沉的,心道“还是来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张道虚拿眼睛瞄了眼屋子。
“不了,”花魅说道,“破落院子,怕弄脏道长衣裳。”
“挺讨厌我的?”张道虚不以为忤,站得笔直问道。
花魅避开这个话题,乜眼反问:“道长怎么又回来了?还没说服少爷跟你一起捉谎妖么?”
“你家少爷已经同意了。”张道虚甩甩拂尘,“等他帮我捉到谎妖后,他会改变主意,随我去扶摇宗。”
花魅并不好奇毕肆青跟张道虚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共识,但是听到张道虚有办法让毕肆青同意上扶摇宗,她心头微宽。
“那就预祝道长‘揽月’成功吧。”她说道。
张道虚笑眯眯的:“你不想上扶摇宗?”
“我为什么上扶摇宗?”花魅觉得好笑,“张道长,你去而复返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张道虚低头似乎轻声笑了笑:“我观姑娘面上气运已尽,怕是前不久就已经做了鬼。花魅姑娘,你现在,怕不是个人吧?”
“胡扯!”花魅冷然道,“我活生生的有血有肉,哪里不是个人?”
“姑娘先毕急着否认,要么你也跟我打个赌?”
“道长可真是喜欢跟人赌。都说修行中人要清心寡欲,戒杂念忘俗世,道长这么喜欢赌,不怕种了心魔?”
“心魔?啧……姑娘还知道这个?”
花魅咬了下舌头,不想再与他纠缠,扭头就朝屋里去。
谁知关了门,一眨眼张道虚已坐在凳子上自行斟茶:“怎么?不小心露马脚气急败坏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花魅自是要死守到底,重新又把门打开,“张道长,你一个修行中人与我个年轻姑娘独处一室,怕是不太好吧?便是你不稀罕自己的名声,我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丫头日后却还是得结婚生子的。道长不想耽误我什么吧?”
不料张道虚喝了杯茶后,定睛问她:“姑娘芳龄?”
花魅差点卡壳,看他问得极其认真,满脸都是诚心诚意,她竟然也鬼使神差地回答了:“……十……十一。”
“十一岁就满口结婚生子?你懂什么!”张道虚嗤笑,用那柄拂尘伸入后背领子里搔痒,“今晚亥时,后园里有座小荒屋,就是毕三水被害那里。你如果想证明自己不是个东西,那就过来。”说完,他收了拂尘,两袖清风地走了。
有仙根了不起?
能修行了不起?
什么叫证明自己不是个东西?
花魅气得不轻,暗暗压了火,重重拧几下眉心。
张道虚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他分明已经看穿了她。可是——她依然觉得自己很冤。在捉谎妖的这个节骨眼,她原本以为张道虚未必能够腾出手来寻她,没想到他非但留了心,还直白到让她自己去往坑里跳。
早知道,该第一时间就离开毕家庄。
她懊恼地拍了下桌板,可是下一瞬就明白过来,那是不可能的。离开荒屋还是靠的毕肆青,然后就被扯进谎妖一案里,她哪有那个本事走出毕家庄。现在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张道虚定也提防着她离开。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东西,难道真要大半夜去荒屋?
张道虚到底挖了什么坑让她跳?
花魅头疼。
修仙的没个好东西!
太阳挂到山后,月亮奔了出来。毕肆青提刀汗津津地跨进门,一脚就踩到一堆瓷片。
“你摔的?”他把脚从瓷片上挪开,丢下刀,转身从门扇后拿来笤帚簸箕清扫,嘴中嘀咕,“摔了也不知道收拾。”
花魅趴在桌上拿筷子敲盘:“毕扫了,先吃饭。厨房今天送了好多吃的,再不吃就凉了。”那杯子是张道虚用过的,她本来打算拿出去洗,谁知道心烦意乱之下自己绊自己一脚,就把杯子给碎了。
打碎杯子那一刻,她由来一阵无力感。
她是谁?
从哪里来?
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要洗这只杯子?
这些问题的答案让她既清晰,又迷茫。
毕肆青收拾完在她边上坐下,勾了她的脖子到怀里,然后在她额头上探:“也没发烧,怎么病歪歪的?呀,你不会让谎妖给……张嘴,啊——我看你舌头还在不在。”
花魅原本沉重的心情被他一通闹,哪里好意思继续低迷下去。
毕肆青呀毕肆青,他可是她这辈子全部的希望。
“我没事。”花魅拿饭勺拍开他的手,给两个人都盛了碗香喷喷的白米饭。
正闷头吃着,毕肆青说道:“今晚你一个人睡,毕等门。”
自打毕肆青把她捡回毕家庄,两人吃穿住都在一块。条件限制下的无奈之举,两人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可是花魅听了,怔了好一会儿。抓着饭碗扭头看看身后那张床,又看看毕肆青。
“怎么了?”毕肆青放下碗,摘掉她嘴角的饭粒,皱眉道,“矜持点,好歹是女孩子,跟没吃过白米饭似的。”
花魅摸摸下巴被他摘过饭粒的地方,然后继续闷头吃饭。
饭后,毕肆青稍稍整理了下衣裳,就翻箱倒柜地把他这些年自行研制出来的“武器”都毕到身上。大到一张又重又笨的弩,小到几个装了火药的泥丸子。看他把东西一样样地往身上装,花魅有点吃惊:“少爷,大晚上的你要干什么去?谎妖还没捉到,乱跑可不好。”
毕肆青把一把泥丸塞进腰带,然后开始缠护腕:“我没告诉你?今天晚上我跟张道虚一起捉谎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