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风云录》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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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卖艺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

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

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

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

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著仪矩。

这篇《碣石门辞》乃先秦始皇帝临碣石山所作,其大统天下,福禄子民之心,表于此中。碣石山东落沧海,秀丽奇峻,东西五峰自古引无数文人墨客驻足,更有神佛仙人居此之说。遑论始皇帝登碣石山求长生术,奈何生死天命,岂强求可得!

碣石山位于河北之北,辽东之南,山下有一镇子名碣石镇,唐时属卢县。明皇天宝元年,渤海王叛乱,一时间辽东辽西战火兵燹,满目疮痍,历时五年方止,卢县乃南北要塞,兵家必争之地,战乱之祸,尤为之重。

时天宝六年七月,战后卢县,百废待兴。朝廷下令,辽东辽西免赋税三年,百姓苦尽甘来否?然有妇丧夫为寡,有童丧父为孤,有翁丧子为独,其中悲苦又有何人能解!

卢县远南,即使七月天气,亦无暑热之感。这一天,碣石镇上来了两个生人,一老一少,老者已逾花甲,两鬓斑白,长须及胸;少者是一小姑娘,十三四岁,眉目清秀。二人在镇上找了一处空地,摆了一条长木,小姑娘拿出十枚钉子,将尖的一头扎在长木上,但入木极浅,钉身都露在外面,稀稀疏疏,相隔半尺许。一些路人好奇,驻足观看,老者看时机差不多,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卢县父老,老朽周方,营州人氏,这是孙女周清兰。只因家道中落,无处安身,便往河北清河寻亲。今日路过贵宝地,奈何盘缠用尽,望各位乡亲施舍个饭钱,好让我们爷俩继续赶路。”这周方一边说一边向众人抱拳哈腰,周清兰跟在爷爷身后,笑容满面。

“诸位,老朽年轻时学过几招三脚猫的功夫,不成气候,今日博大家一乐,各位担待了!”四周围聚的人越来越多,周方瞧着差不多了,走到那根长木前,扎个马步,深吸口气,举起左手,“啪”的一声,竟将一枚长长的铁钉,徒手拍进木头里面。紧接着举起右手,“啪”又拍进去一枚钉子,周清兰在长木上一共扎了十枚铁钉,周方接连拍进去八枚,最后只余两枚,闻其一声大喝,双掌齐出,“啪啪”两声,同时没入长木之中。

“好!”刹那间掌声雷动,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嚷声,周清兰拿着一顶斗笠,双手反捧,满脸甜甜的笑容,在人群中走过,人们纷纷往里扔些铜板碎银,其中有一魁梧的黑脸汉子,二十多岁,一下掏出十枚铜板扔了进去,周清兰低头言谢,那黑脸汉子有些难为情,回以一笑!

周清兰转了一圈,将斗笠给了爷爷,周方一数,不过二十多枚铜板,暗自发愁,灵机一动,说道:“方才那式‘入木三分’,让各位见笑了,如今还有一式‘泰山不倒’请诸位指点。”说着重新扎个马步立定,众人看过了“入木三分”,均想一睹“泰山不倒”是何名堂,登时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周方打了个手势,噪声渐止,说道:“老朽站在这里,便如泰山一般,任谁推拉扯拽,绝不会动上一动!可有人试试?”

众人闻言方知这“泰山不倒”是如此名堂!见识了刚才的“入木三分”,都晓得这老头看似貌不惊人,实有真功夫,虽有心一试,但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人上前。周方看要冷场,朝孙女使了个眼色,周清兰向前一步,将斗笠中的铜板抓出来,说道:“各位大叔大婶,哥哥姐姐,谁能让爷爷离开原地,这些钱就是谁的,要是爷爷侥幸未动,打赏三五个铜板即可!”周清兰手里的钱虽不多,但也有二十多文钱,顿时有人跃跃欲试,毕竟输了掏几文钱便可。果然,有人站了出来,周清兰一看,正是刚才赏了十个铜板的黑脸汉子,此人走到周方面前,一抱拳:“大爷,得罪了!”周方回道:“客气,请!”言罢扎好马步,双眼一闭,看也不看对方。

这黑脸汉子名叫张文泰,碣石镇人,自幼丧父,在碣石山下开了两亩荒地,与母亲相依为命。张文泰年过二十,虽然生的威猛高大,只可惜家境贫寒,一直未娶,平时除了干活,常常与镇上一些地痞流氓打架,是以围观众人有不少认得他。有些在旁为他打气鼓劲,也有一些人小声消遣于他,唯恐被他听到,惹来麻烦。

张文泰不理会众人,伸出双手搭在对方肩膀,用力一推,果然那周方一动不动,双脚如在地上生了根一般。张文泰连使三次劲,黑脸憋的通红,仍旧如此,人群里终于有人嚷道:“张文泰,你也就是窝里咋呼,遇上外人就别丢人现眼了!”“张文泰,吃奶劲都使上了吧,看这张飞都变关公了!”

众人正七嘴八舌说着,张文泰突然向后一仰,跌在地上,摔了个四角朝天。这一下大是奇怪,张文泰明明在向前推,却向后摔了出去,人人费解不已。周方纹丝未动,走上前将张文泰扶起来道:“小哥没摔疼吧!”张文泰搔了搔头,说道:“没事,没事,老爷子真是厉害,小子佩服!”说着从身上东摸西掏,拿出六七个铜板,放在斗笠中,冲着周清兰嘻嘻一笑,退了下去。

原来张文泰三次运劲前推不成,心念一动,突然撤力撒手,谁知周方身子不动,肩膀上却生出一股力道,顺势将其推倒在地。此时碣石镇的百姓更不敢小瞧这名年近花甲的老人了,周清兰再次求战,已无人再下场。周方看了看天色,正想客套几句,去找个客栈安身,突然有人说道:“好一招‘泰山不倒’,在下倒想试试。”话音刚落,从人群里走来一位华服公子,束发金冠,锦衣坠玉,后面跟着一老者,虽衣着光鲜,但是嘴尖腮削,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快瞅到天上去了,似乎谁也不放在眼里!

这二人一进场,周方已吃了一惊,那华服公子,步伐稳健,衣襟带风,显是个会家子。而后面那老者,看似猥琐,但头顶无发,太阳穴微微隆起,竟是江湖罕见的高手。周方本意不过在这偏僻小镇上,赚个寻亲的盘缠,没成想会遇到这样的人物,打了个哈哈道:“老朽这三招两式,怎入得了公子法眼!”那华服公子手执一铁扇,轻轻一摆,笑道:“前辈过谦了,在下今日去往碣石山游玩,也是路经此地,看的有趣,便想一试,不过前辈以这些铜板为注,未免小家子气了。”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锭酒杯大小的银子,接着道:“这是纹银十两,如果在下输了,前辈尽管拿去便是!”

要知时下一两银子可买得一匹骏马,这位华服公子一下拿出十两银子,如此豪赌,顿时人声鼎沸,周方深深鞠了一礼,言道:“老朽周方,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安,萍水相逢,不必留名了吧!”

“安公子出手阔绰,只可惜这赌注太大,老朽实在承受不起!”

“无妨,我看你这孙女生的标致,倒也值十两银子!”

此言一出,周方陡然大怒,但身在异乡,也不晓得对方底细,暗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强忍怒火没有发作,旁边却有人看不下去了,张文泰从人群里跳了出来,朝着安公子就是一拳,嘴里叫骂:“看着人模狗样,原来是个流氓!”那安公子随手一挥铁扇,张文泰“哎呀”一声蹲在地上,一只手腕已脱臼。

周方走上前再次将张文泰扶起,握着手腕轻轻一揉,已接合上了,说道:“多谢壮士出手相助,且看老朽与这位公子耍耍。”张文泰虽知不敌,但毫无惧色,道了声“客气”,两眼仍瞪着那安公子。

周方看这情形,是不易善罢了,无奈之余说道:“老朽今日舍命陪君子,请了!”言罢重新扎个马步,那安公子走到跟前,阴恻恻的说道:“老爷子言重了,玩耍而已!”说着左手为掌,轻飘飘拍了过去,确似玩耍一般,周方却是一惊,不敢硬受,右手相接,顿时一阵抖动,瞬息又复常态。安公子接着抬起右手,猛击过来,式道猛恶,全然不同于方才轻飘飘的一掌,周方不及多想,左掌相接,二人各向后退了一步。

这两下虽未分了胜负,但是周方毕竟动了,安公子说道:“前辈功力深厚,晚辈佩服,但这个赌局你可输了,若无十两纹银作付,便将你这孙女抵给晚辈吧。”说着一阵长笑。

安公子句句无理至极,围观众人同情周方一把年纪,身在异乡被人欺,暗暗愤怒!张文泰更是难以忍受,自己偏偏又不是敌手,犹豫半响,一咬牙,刚要上前,突然有人自身后拍了拍他肩膀,张文泰回头一看,原来是镇上的一个外来户,姓陈名兆龄,与自己邻居,也已五十多岁,但精神矍铄,毫无年老之嫌,只见他冲着张文泰摇了摇头,便走进场内。

陈兆龄上前,冷笑一声道:“这位安公子既然喜欢赌,在下也想玩一把,赌注嘛,还是十两纹银!规矩不变,不过是我这小老头替周老爷子站在这里,如何?”安公子打量一下陈兆龄,哈哈一笑:“这位老爷子既然也想赌,岂能扫兴,我安庆绪别的没有,银子有的是。”陈兆龄也是哈哈一笑:“老朽今年五十有四,生平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不想老了竟要发一笔横财。”言下之意,竟是对这十两银子志在必得。

这个陈兆龄于十六年前到碣石镇落居,为人和善,乡缘不错。此时打抱不平,上来为周方解围,但围观众人都看出这自称安庆绪的公子爷不简单,更何况出手豪阔,只怕是个惹不起的主,禁不住担心起陈兆龄来。

周方深知安庆绪的厉害,心想今日之事难以善罢,大不了一死,却也不能让芷晴受辱,更不想旁人无辜丧命。念及此上前阻拦,挡在二人中间,陈兆龄拉住周方胳膊,向旁的一拽,说道:“今日兄弟要发财,哥哥可不要坏我的好事。”言语间周方只觉得一股大力传到,身子不由自主向旁靠去,顿时一脸讶异。安庆绪眼尖的很,陈兆龄暗运玄功,已看出行迹,暗道:“这乡下小镇,居然隐有江湖高手,倒是奇了。”安庆绪虽然意外,但绝不信对方可以双脚不动与自己交手,嘴角带笑:“既如此,前辈请了。”只见陈兆龄呵呵一笑,退了一步,地上青砖竟留下两个脚印,平整圆滑,磨刻一般。“老朽离了这双脚印,便算输了。”说罢又站在脚印之中,众人大吃一惊,安庆绪更是瞪大双眼,未料到对方功力如此深厚,身后那老者上前注目观看,眉头微皱。

安庆绪知道遇上了生平仅见的对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深吸口气,大喝一声,双掌向对方小腹击去。此处柔软,难受重击,眼看双掌击到,陈兆龄肚腹突然高高隆起,掌力方至,又陡的下陷,安庆绪使力不稳,身子竟被带的向前直晃,双掌之力犹如石沉大海,无踪无迹,惊异之余运起劲力,源源不断推向对方。然陈兆龄稳如泰山,双目微闭,面容祥和,似老僧入定。安庆绪满头大汗,一张白脸涨成了紫红色,正在这时,跟在安庆绪身后的精瘦老者走上前,边拍打安庆绪的肩膀边说:“公子,何必跟这些乡村匹夫一般见识,早点回府吧。”

这老者几句话说完,陈兆龄突然瑟瑟发抖,站立不稳。反观安庆绪却变得气定神闲,陈兆龄暗道:“原来是此人。”适才这老者每拍一下安庆绪肩膀,陈兆龄便觉得对方双掌之中传来一股阴寒之气,细如丝,寒如冰,冲破自己真气直入体内,聚而不散。陈兆龄不敢怠慢,原本深陷的肚腹突然凸起,安庆绪陡地被弹倒,一双手腕如方才张文泰一般,已然脱臼。恰在此时,那老者突然出掌正击在陈兆龄胸口,陈兆龄后力不继,淬不及防,胸口剧痛,一股咸物涌上喉头,顿时又惊又怒,大吼一声,双臂上扬。那老者未料到敌人受了自己一掌,竟还上前来攻,仓促之下举掌相迎,只听“波”的一声,陈兆龄跪在地上,不敢稍动,那老者则站在数步之外,口吐鲜血。

陈兆龄挺腹,唐临风脱臼,老者出掌,再对掌,这几下交手只是眨眼间的事,旁人还未反应过来三人都已受伤。周方和张文泰急忙上前将陈兆龄扶起,张文泰转身怒道:“老王八蛋,竟然暗施偷袭!”一拳击向那老者面门,对方向后一跃,身子刚刚落地,踉踉跄跄退了几步,接着又吐出一口鲜血。张文泰一愣,没想到对方伤的如此之重,陈兆龄站起身来,说道:“我们走。”张文泰此时也不愿殴打两个伤者。安庆绪双目阴沉,思忖今日无论如何是讨不了好,说了一声“走”,那老者跟在身后蹒跚离开。

陈兆龄受伤不轻,张文泰此时对其却敬佩有加,上前道:“陈叔,我带你去看大夫。”说着将其负在身上,周方与周清兰跟在张文泰身后一起走出人群。四人找到一家药铺,掌柜的是一个中年大夫,探了探陈兆龄的鼻息与眼眶,眉头微皱,伸手又把了把脉。稍顷,大夫将周方胸口的衣服解开,三人一惊,只见胸口一块手掌印,鲜红异常。大夫面色深沉,摇了摇头,道:“这位先生腑脏遭受重创,内里淤血充斥,不得排遣,已经不行了。”

周方上前急道:“可想想办法啊!”大夫道:“受这么重的伤没死就不错了,快抬走吧,可别污了我这里。”三人闻言,怒火中烧,陈兆龄摇摇头:“诸位不必费心了,陈某中的是阴坤绵掌,一般大夫怎能治的了,我陈兆龄十六年前就该死了,多活这许多年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死在如此宵小之辈手中,略有不甘。”

周方虽不明白陈兆龄说些什么,但这身伤却是因自己而起,如不是有陈兆龄制住安庆绪,后果实不敢想象,禁不住老眼湿润,道:“大侠与老朽不过萍水相逢,却因我爷孙二人遭此大难,大恩大德永不敢忘,请受一拜。”说着跟周清兰跪在地上,伏下磕头。陈兆龄跪下还礼,颤声道:“周老先生,快快请起,陈某如何敢当,敢问老先生可是出身华山?”周方忙将陈兆龄扶起,生恐又牵动伤处,疑惑道:“恩人何出此言?老朽从未上过华山!”

“恩人不敢当,在下陈兆龄,不知周先生一身本领出自何处?”

“年轻时有一高人曾借宿寒舍数日,临行之时传了几手功夫,此后数十年,老朽也一直无缘再见。”

张文泰见两人叨叨没完,直急的挠头,转眼看见那大夫在旁唉声叹气,猛然想起一人,暗道:“这个大夫治不好,不等于别的大夫也治不好。”想罢带着几人离开药铺,与周方一商量,张文泰又背起陈兆龄,向着镇西走去。陈兆龄年过半百,这一阵折腾,渐渐起了困意,随着张文泰迈步颠簸,眼皮一重,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陈兆龄觉得身有异动,睁眼一看,已置身于一张小床上,旁边一中年人在给自己把脉,正是碣石镇上最知名的大夫——李文山。此人医术精湛,远近闻名,更可贵之处,平日给穷人看病,常常分文不取。

周方、周清兰与张文泰正站在一旁,皆紧盯着李文山的脸,希望从中看出什么,只可惜从始至终无半分喜忧之态。半响,李文山移开手指,将陈兆龄上衣撩开,众人又吃了一惊,原本鲜红的掌印泛起隐隐黑色。李文山虽然心惊,但脸上一如平静,多年行医治病,深知大夫的喜怒之色能给病人带来多大的负担。李文山对伤处稍作检查便从药箱里拿出几枚细长的银针,从陈兆龄胸口大包穴扎了进去,接着又连续取针扎在胸乡、天溪、紫宫、膻中几处穴位,每一针都扎的极慢,有浅有深深。稍待片刻,又拿出几枚银针,从腹哀、大横、腹结、府舍;幽门、通谷、石关、商曲扎入,宛若两条线,并排一起。

两柱香时间过去,陈兆龄胸前淤黑的掌印渐渐变淡,原本苍白的脸色稍现红润。众人大喜,李文山轻轻嘘了口气。陈兆龄身子难以舒展,看不到伤处变化,但肚腹有股麻痒之感,再看周张二人神色猜到定然有所好转,未料到能捡回一条命,张口向李文山道谢,谁知话到嘴边竟说不出来。李文山观其神态,打了个噤声,陈兆龄暗自苦笑,突然觉得困顿乏力,两眼一合,又睡了过去。

李文山向周张使个眼色,一起走出门外。李文山刚要说些什么,周方已施礼道:“李大夫妙手回春,救我恩人性命,这些钱,请您先收下吧。”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三十来文钱,李文山忙将周方扶起,抱拳道:“周先生千万不要多礼,救人性命乃我辈行医之责,钱您收着吧。”接着又道:“方才李某行针只是疏通了陈先生的经脉,但脾肝两处淤血仍积在其中,若要排除,只怕要半年之久。”“半年?”二人吃了一惊,李文山点点头:“淤血太深,如果行之过急,太过危险,半年时间虽然长了点,但可保平安无事。”

周方本想卖点艺赚个盘缠,不料出了这么多事,暗想:“看来寻亲之事只能暂且做罢,恩人性命要紧。”李文山常年行医,家里木床颇多,吃过饭招呼各人休息,张文泰家住在隔壁,先回去了,周方榻在陈兆龄旁边,以便随时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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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窥

第二天风和日丽,晨光洒在碣石镇上,犹似一层薄纱,夏日的早晨温和舒适,不似夜晚的冷清,不似午后的炎热,刚刚清醒的人们都出来享受这清晨的阳光,街镇小巷,熙熙嚷嚷。

陈兆龄早上吃了点稀饭,精神已好转不少,走出屋门,只见一个十多岁的孩童,正在院子里读书:“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那孩童旁边有一中年妇女,体态羸弱,恹恹欲睡,接道:“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此中庸之道,亦为人之道,不可急于求成,好高骛远。”声音虽然不大,但字正腔圆,清新入耳,与那一副病态的样子很不相衬。

陈兆龄识得此妇,正是张文泰的母亲,名叫顾代慧,平日很少出门,陈兆龄在碣石镇已住了十六年,却也没见过几次。那读书的孩童名叫李仕,陈兆龄就不识得了,乃李文山独子,其母早亡,自幼随顾代慧读书。

张家与李家本是世交,张文泰的父亲名叫张天北,原是卢县一镖局的教头,十年前征往哥勿州从军,第二年就在平壤城战死了,生前与李文山兄弟相称,要好之极。张文泰的母亲顾代慧也是卢县县人,却不是一般人家,其父曾任营州司马,但不知为何突然生了场大病,年纪轻轻便病亡了,从此顾家败落。顾代慧出身名门,博学多才,可惜幼年丧父,花年丧夫,身世也是凄惨,可能历数大苦大悲,不过四十岁年纪,面颊无光,鬓生青丝,两只眼窝已微微下陷,如此境况还是得了李文山平日的药石调理,否则更不堪设想。

二人所念的是《礼记》中的一段,陈兆龄以前也读过,正听着只见李文山从东面厢房出来,背着药箱,似要出去。陈兆龄几步过去,一抱拳道:“李大夫,老朽的伤何时能治愈?”

“这阴坤绵掌十分霸道,陈老伤处的淤血已深在腑脏,若要一次去除需行针扎穴二十七处,危险极大,些许差错就可能行破其他血脉,而且将淤血放尽大概要十数个时辰,不可走动,绝非常人可以忍受。”李文山顿了一下,似有所思,“但若分次去除则要简单的多,且只需扎两处经脉即可,让周围淤血慢慢浸出,费些时日而已。”

“李大夫也知道这阴坤绵掌?”

“几年前确实遇见过,不提也罢。”

“好吧,那依李大夫之言分次去除这淤血大概要多少时日?”

“五日一次,大概半年左右。治愈之后,陈老这一身功夫,只怕要打个折扣。”

陈兆龄吃了一惊,没想到时间如此之久,不过能够治愈已是万幸,怅然道:“素闻李大夫医术高超,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在下受伤之时没想能活命,可得保全甚为知足,只是这半年可要叨扰李大夫了。”

“陈老客气了!不过文山心里有几句话想问,不知陈老可否相告!”

“李大夫可是想问在下到底何人?为何一直住在碣石庄?又为什么会武功?”

“文山确有这几个疑问。”

“陈兆龄有辱师门,不敢提及门派,还请见谅。老朽待在碣石镇只是不愿过问世事,了此一生,并没有什么特别用心。”

两人正说着,突然脚步声起,自门外走进十几号人。领头者正是昨日在镇上生事的安庆绪,后面跟着两人,一个双目如电,面沉如水,颚下指许斑髯,是个青面老者;另一人面冠如玉,一袭浅黄色道袍,尤显身份,年纪与安庆绪相仿。二人身后是十数个官兵,训练有素,安庆绪看见陈兆龄安然无恙,略显意外,回过头对那青面老者道:“师伯,此人果然没事,看来师父他老人家高估自己的本事了!”青面老者更是讶异,指着陈兆龄,疑道:“就是此人?”安庆绪点了点头,青面老者闯荡江湖数十年,对本门的阴坤绵掌十分自负,即使功力高出自己许多之人,受之也难以抵受,但是这老头看着貌不惊人,居然若无其事,走上前道:“老夫乃‘黑河三老’之孙二,敢问阁下何人?”陈兆龄回道:“久仰三老大名,昨日交手那位,定是程三大爷了!”

“正是鄙师弟,见笑!”

“‘黑河三老’阴狠毒辣,江湖人称‘黑河三毒’,果然名不虚传!”

昨日里与安庆绪一起的精瘦老者名叫程三,与这孙二同是黑河派人,在辽东一带也是响当当的角色,昨日一战,程三受了内伤,安庆绪虽然手腕脱了臼,但接过后也没什么大碍了,孙二身为同门,程三被一个乡野匹夫打的受了伤,既觉得黑河派在安庆绪面前丢了面子,又想看看这小小的碣石镇藏了个什么异人。从昨日程三赘述来看,对手应该是少林一派的路子,且实实在在中了一记阴坤绵掌,非死也必重伤。可孙二如今看来,陈兆龄虽然面色不佳,但绝非奄奄一息,重伤不救的样子,禁不住心里有些打突儿,再抱拳问道:“阁下晓得老夫名号,老夫却不知阁下何人,可是有些不公了!”陈兆龄冷眼相对,哼道:“老朽大号陈兆龄,如今一介布衣,早不问江湖事,只可惜老朽见不得不公之事,喜好打抱不平,各位今日带着官兵而来,可是要报昨日之仇吗?”一边说着,扫视了安庆绪等人一遍,目光凌厉,毫无惧色,孙二暗想:“难不成师弟年纪偏大,功力渐退而不知,还是此人当真深不可测,阴坤绵掌对其不值一哂?”虽然心里嘀咕,却不想在人前示弱,刚想说上几句,安庆绪已施礼道:“陈老言重了,晚辈是为了昨日之事道歉而来,小子有眼无珠,冒犯了诸位前辈,还请见谅,失礼,失礼!”

安庆绪这几句言辞诚恳,边说还冲着周方与周清兰施了个礼,顿时把众人弄蒙了,孙二也不知道这师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那黄袍道士,微微一笑,满脸不屑!

陈兆龄不信对方是专门为了道歉来此,说道:“若无他事各位请回吧!”孙二怒道:“这位安公子乃本县新上任的县令,说话请尊重些!”众人闻言一楞,没想到此人年纪轻轻竟是本县的县令,李文山上前解围道:“原来是咱们的父母官,失敬了,光临寒舍本该好生相待,只是文山日日出诊行医,无甚闲暇,还请各位回吧!”

“这位应该是李文山李大夫了,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悬壶济世的良医啊!”

“不敢当,县令大人过奖了!陈老受伤在身,需要多多休息,请各位回吧!”

“今日打搅之处还请见谅,后会有期!”说着对众人行了一礼:“陈老前辈保重身体,告辞!”

安庆绪一行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留下院内众人一头雾水,那小孩李仕先道:“这个县令笑里藏刀,定有什么奸谋!陈伯伯你要小心。”陈兆龄哈哈一笑:“老朽一把年纪,生死都已看透,还怕别人什么奸谋吗!倒是他们扰了你读书,才是不该!”一旁的周方比陈兆龄还要大上几岁,但陈兆龄那股达观知命的豁然,周方自问不及,纵使李文山、顾代慧也是处变不惊,于刚才之事并未放在心上,不禁暗暗赞叹!

李文山收拾了一下出诊去了,临行叮嘱了陈兆龄几句,顾代慧继续教授李仕读书。过了一会儿,张文泰也来了,帮着周清兰张罗了一桌午饭,倒是周方一天闲着无事,陪着陈兆龄谈天说地。

每隔五日,李文山为陈兆龄行针放血一次,除此无大事。如此平平淡淡过了些时日,这天早上突然来了一位访客,自称是县衙的县丞,姓刘,带了一只精致的木箱,亲呈陈兆龄,说是县令大人相送。众人顿时想起了安庆绪,陈兆龄挥手拒绝,那刘县丞苦苦央求,陈兆龄打开一看,里面衬着红布,竟是一株千年人参,只见二尺长许,白中渗黄,隐隐已有些人形,李文山正在旁边,赞道:“好东西!”刘县丞在旁笑道:“不错不错,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千年人参,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效,老爷说陈老受了内伤,此物正好,还可增强功力,请笑纳!”陈兆龄嘿嘿一笑:“你们老爷可还说了什么?”刘县丞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道:“都在里面了,刘某告辞!”不等众人回话,就匆匆去了!

陈兆龄打开信一看,眉头微皱,周方一旁问道:“陈老弟,信中说什么?”陈兆龄道:“那姓安的想让我去做他的门客,哼!”说着冷笑一声,“不过一个芝麻县令,太小瞧我陈兆龄了!”周方闻言顿了一下道:“我看这姓安的不简单,那‘黑河三毒’我在辽东也听过,可不是一般人物,居然都为这县令所差使,可不奇怪?”李文山也在一旁点了点头:“这千年老参长至此者极为珍贵,实乃可遇不可求了,在我李文山眼里是千金不换之物,这县令看来对陈老很看重啊!”李文山所言其实正中安庆绪所图,那日一战,陈兆龄被程三偷袭打伤,但余力仍可重伤对方,令安庆绪很是佩服,不过那记阴坤绵掌也差点要了陈兆龄的命。安庆绪自小心狠手辣,本意来此是要将周方爷孙及张文泰除之,再看看陈兆龄受伤不治的样子,谁知境况全不同所想,陈兆龄根本无大碍。安庆绪虽然狠毒,但更爱才,陈兆龄的武功远胜自己的师父程三,于是临时变卦,向众人道了个谦就走了,直至今日才派人说明心意,意欲相邀入府。

陈兆龄本也是大有身份之人,当年更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角色,如今又怎会听命于一小小县令,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姓安的年纪轻轻就做了县令,定是有什么大的靠山,自以为了不起,老朽可不吃他这一套!”众人闻言称赞,周方与张文泰更是大骂安庆绪,恰时顾代慧咳嗽了一声,轻声道:“陈老说对了,大家可知这安庆绪是谁?靠山是谁?”众人摇了摇头,陈兆龄道:“请夫人指教。”顾代慧不言,只见李仕向前一步,肃然道:“指教不敢当,这安庆绪的父亲名叫安禄山,任范阳、平卢两地节度使,可以说是当今最得权势的胡人。”说完向后退了一步,顾代慧点了点头,接着道:“安庆绪被陈老打伤,还能屈尊笼络,可见此人求才若渴,实非一般人物!”陈兆龄恍然道:“难怪‘黑河三毒’中的二毒甘愿为其所驱,原来是老子厉害,可惜这安庆绪无品无德,大才之人岂会为其所用!”说着摇了摇头,也不理会众人,一人进屋去了,似乎根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安庆绪意欲拉拢陈兆龄,总是没有敌意了,刘县丞隔三五天便过来,每次都带些奇珍异宝,陈兆龄不但没收,连着那人参也一并退了回去!渐渐刘县丞来的少了,众人也不晓得是安庆绪没了耐心,还是再作打算。

一个多月过去了,陈兆龄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平日里除了周清兰为其端茶倒水,张文泰也围在身边转悠。左右邻居都觉得奇怪,以前张文泰常在地里干些农活,偶尔打打柴,朴素度日,这些日子突然天天待在李文山家。外人不知为何,陈兆龄却心知肚明,张文泰每每与周清兰说话就脸红耳赤,扭捏难言,有时小姑娘跟着李文山去碣石山采药,张文泰也要跟着一起。知子莫若母,顾代慧更明白,自己的傻儿子是看上人家了。

张文泰刚刚二十,说来也该成家了,只是家道中落,一贫如洗,且无一技傍身,顾代慧想来不禁叹气!感慨过往,张家与李家世代交好,丈夫去世之初,李文山欲收文泰为弟子,教授岐黄之术,谁知儿子随父,喜好武术,最爱舞刀弄棒,婉拒了李文山的好意,可把顾代慧气的不轻。要知行医一道,授受弟子极为严谨,若无天资,纵使亲生儿女也不相授,李文山医名远播,想学的人不知有多少,偏偏这傻儿子不晓得珍惜!李仕聪明伶俐,本是李文山的最佳传人,但早年李仕出生之时,其母难产而死,临终前为子取名一个仕字,希望儿子荣走仕途,光大门楣。李文山对妻子极为尊重,便没有再让李仕学医,让其跟着自己读书,想来真是各有各的无奈!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秋分。李文山原本给陈兆龄五天扎一次针,后来改为三天扎一次,平日又以草药去血调理,恢复极快。这日清晨醒来,叶落满院,李仕正在一角落劈柴,忙活半个时辰也不过劈了十来段。陈兆龄醒来无事,看见李仕在那气喘吁吁,上前道:“小仕,你歇息一下让我来。”李仕道:“陈伯伯,还是我来吧,你不能干活,要好好养伤。”陈兆龄近日也多得李仕照顾,甚是喜欢,笑道:“没事,老歇着还不歇出毛病来。”李仕觉得有理,稍一犹豫还是把斧头给了陈兆龄。只见陈兆龄拿起斧头,轻轻劈下,也不见如何用力,一根胳膊粗的木柴顺着斧头从中齐齐裂开,接着又将这两节从中劈开,如此再劈过后已经分成八根指头般粗细的细枝,均匀整齐,直看的李仕拍手叫好,满脸羡慕之色,说道:“陈伯伯比木匠劈的还好,真是厉害!”

陈兆龄笑道:“这里面大有玄机,你可想学?”李仕连连点头!陈兆龄呵呵一笑,从地上拿起一根木柴:“力大者徒手便能将其折断,但是要从中劈开,且一般粗细就非得借用刀斧了。力大为蛮,要用巧劲。”说着把斧子递给李仕,“你在这根棍子上砍两下,用劲要一样,试试吧。”李仕拿起斧子依言砍了两下,都不太用力,砍过之后棍子上留下两道斧印。陈兆龄拿起木棍道:“小仕,你看这两道印子深浅可一样?”李仕摇了摇头,陈兆龄道:“刚才你自觉用力差不多,但若细细计较,还是有不少差距。所以手力再大,砍出来的柴也是参差不齐。”李仕若有所悟,道:“陈伯伯是说手力有大小,不能随心所欲,那如何才能砍出一般粗细的木柴呢?”陈兆龄道:“用气,丹田之气,气之所驱,可由心境,想有多大便有多大,以气驭力,便可砍出这一般大小的木柴了。”

李仕第一次接触武学之道,虽然不是太懂,但兴趣极大,接着问道:“如何才能有气?”

“吸气沉于丹田,双掌劳宫双脚涌泉皆备内吸帖服之意;呼气丹田后贴,劳宫涌泉发力之意,这是最基本的练气。此中没有捷径,虽是定静,但需每日练习,寒暑不断,一年之光,可有小成。”

李仕虽然不精医学,但长年受李文山影响,于人体基本的穴脉还是知晓的,闻言思索半响,点了点头,陈兆龄暗赞李仕聪明,又道:“这件事不可告诉别人,你爹爹也不可说。”其实陈兆龄传授李仕武学只为报答李文山救命之恩,不想为人所知,待其有所成自己也已离开了。李仕小孩心性,想着哪天给父亲个惊喜,倒也好玩,于是小声说道:“好,这是我跟陈伯伯的秘密,谁也不说!”

言毕两人呵呵而笑,陈兆龄又讲解了一些以气驭力的法门,一老一少,在小院子里时而劈柴,时而比划。自此,李仕方踏入了武学的门槛。

秋风萧瑟,晨露白霜,眼看冬天就要到了。这一天周方与周清兰告别众人,欲往河北清河,李文山等人再三挽留,周方去意已决,言道:“陈兄弟伤已大好,老朽安心,与清兰在此本非长久之计,能与各位相识,老朽荣幸之至!”说着拱了拱手,周清兰与众人作别,张文泰一直不语,终于忍不住道:“周前辈寻的什么亲戚?为何要离开家乡,千里迢迢?”周方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老朽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年轻时出去闯荡,倒是混出了一些名堂,二儿子也就是清兰她爹,一直跟我在老家,清贫度日,不曾想二儿子去年染了一身陋习,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最后竟被债主活活逼死。”

众人闻言都不禁啊了一声,未料到周方家中还有这样一件事,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周方接着道:“老朽丧子心痛,悲愤交加,四月初四吾儿头七之日,老朽杀掉了那债主,替儿子报了仇。但说来还是自己教子无方,败坏了家风!”众人一阵嗟叹,李文山问道:“那周老哥是去清河寻你的大儿子?”

“不错,老朽杀人后,立刻惊动了官府,老家已无容身之地。我那大儿子一直在清河县当差,便与清兰连夜动身,只因走的匆忙,盘缠不够,半路以卖艺为生,不曾想在碣石镇上……哎!惭愧!”张文泰挠了挠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周方又道:“天下还是好人多,诸位为人老朽心折,若我这把老骨头能多活几年,得暇定再来此探望各位!”

张文泰初见周清兰,就生了情意,只是平时粗野惯了,对这情情爱爱之事不但开不了口,还有些畏怯,此时周方要带着离开,心里是千万个不舍,说道:“周老前辈,清河县上千里路,若再遇上安情绪这样的家伙,岂不危险,咱碣石镇上虽然没有你的亲戚,但都是热心肠的好人,何不在这里安家落户,颐养天年!”周方呵呵一笑,叹道:“文泰,你的心意老朽明白,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若是有缘,咱们定会再见,若是无缘,也就不必强求了!各位,后会有期!”说罢向众人告辞而去,顾代慧看在眼里,也是无可奈何,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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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看病

春分将至,关外依然寒冷,三月天时忽然飘起了小雪,整个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银纱。夜幕降临,四处寂然无声。碣石镇靠南的一户人家,灯火通明,院子中落下的小雪无人清扫,留下纷乱的足印。一个身着白色布袍的男子在屋里来回走动,后面坐着一位少年,目光随那男子的身形来回游弋,少年突然拍一下椅子道:“爹,别晃悠了,我头都快晕了。”中年男子缓缓道:“小仕,爹心里着急,镇上那个小姑娘我已诊治了三天,不但毫无起色,反而越来越严重!”

这中年男子与少年正是李文山父子,此时已天宝十一年,李仕也已一十八岁。只见他托腮思索半响道:“爹,这病以前见过吗?”

“要是见过就不着急了,看似不过头痛发烧,吃了药却跟没吃药一般无二。”李文山突然止步,抬头微闭双目,“爹有种不好的预感。”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李文山的思绪,李仕从椅子上站起道:“我去开门。”说完跑出屋子,门打开,只见是一瘦弱老人,身着黑衣,后面跟着几名衙役,一顶轿子。那老人对李仕道:“李大夫在家吗?”语调匆忙,李仕道:“在,请进。”

老人进了屋对李文山抱拳道:“李大夫,可还认得老绌?”李文山仔细一瞧,恍然道:“刘县丞!快请坐!”

“不用了,老绌来此只因安大人的夫人突患恶疾,劳烦李大夫受累一趟。”

此人正是刘县丞,当年陈兆龄在李文山家养伤三月有余,后来不告而别,曾见过几次。李文山暗想刘县丞深夜到访,看来那安夫人病的不轻,不敢怠慢,匆忙收拾一下,嘱咐李仕几句便跟刘县丞去了。

李文山常常夜里出诊,李仕也已习惯一人在家。门外微风阵阵,寒冷彻骨,小雪依旧飘着。李仕将门带好,又把屋里的炉子添些炭块,将椅子搬到火炉旁坐下取暖。待了一会便在椅子上盘膝而坐,掌心朝下,直背挺胸,轻轻吸两口气,做起吐纳功夫来。这正是陈兆龄授他的练气法。李仕学得之后,因白天要跟随顾代慧学习诗文,无暇习练,是以只在晚上练习。李仕口中不住吞吐,手心,脚掌,肚腹都随其收缩,只觉三处慢慢变的温热,且呼气与吸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到得后来,身上已有汗渍渗出,接着长长呼了口气,只觉得全身极尽舒泰。

陈兆龄所学实是武林正宗,李仕悟性颇高,近几年来夜夜练习,内力已有小成却不自知,只感觉每练一次便说不出的舒适,到得后来,已是不练不快。

李仕在火炉旁又待了会,困意渐浓,便回屋上床。刚刚躺下,恍然又想起了什么,原来外面灯还亮着。起身到桌子前,扶住油灯,刚想吹灭,突然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揉了揉眼,低头一看,原来桌上放着一枚银针,暗想:“可能是爹刚才收拾药箱掉桌子上的。”便捻了起来。

李仕回到里屋,从窗台上拿下一个木箱,打开来拿出一张布制的针袋,随手将银针插了进去。刚要合上木箱,却看见箱底有一个布包,李仕原以为是铺在箱底的棉布,但触手生硬,便从箱底拿出,掂在手里似乎里面包裹有书本,打开来看是四本厚厚的医书。拿出一本只见书面写着《肘后淬经》,翻阅两页都是一些行针药方之类的记叙,李仕兴味索然,翻看余下三本分别为《眼科大全》、《本草残记》及一本无名书,那无名书首页只在左下角有一行小楷:少林寺同光敬赠。李仕登时纳闷:“少林寺同光?莫非是少林寺的大和尚。世人都说天下武功出少林,这本书难道不是医书,但怎么会放在这里?”想到此来了兴趣,翻开来看,结果略失所望,里面记载的尽是一些跌打损伤治疗之法,再翻两页,皆是如此。李仕对医道不感兴趣,看了一会眼皮反而更重,便将书本放入箱内,回床歇息。

第二日李仕早早醒来,李文山正在外屋的椅子上坐着,双目通红,容颜憔悴。李仕疑问道:“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睡觉?”

“不困。”

“那就歇息一会!我去做饭。”

“不饿。”

李文山呆呆发愣,李仕寻思莫非出了什么事?问道:“昨晚去镇上,给安庆绪夫人治好病了吗?”

“没治好,而且症状和前两天看的那小姑娘一样。”

“她们是一种病?传染?”

“两人身份悬殊,自不是互相传染,只怕另有他人。”李仕突然想到一件事,惊慌道:“爹,你会不会也被传染了?”

“爹爹常年接触病人药草,可能性不大。”

“还是小心点好。”李仕长嘘了口气。

“这病不一般,只怕卢县会遭受一场浩劫。”

“什么浩劫?”

“瘟疫!”

李仕虽已十八,但不曾接触过瘟疫,并不知道瘟疫的可怕,只是听上年纪的乡亲说过,道:“那县令知道是瘟疫吗?”

“说了,只因不太确定,所以没有告示百姓。”两人正说话间,张文泰和顾代慧也从家中过来。二人见李文山气色不佳,张文泰问道:“李叔可是生病了?”

“没事,昨晚去了趟城里,安庆绪的夫人生了病,没有睡好。”

“应该是压根儿没睡。”李仕在一旁说道。

李文山叹了口气:“我要去安府住两天,近日镇上可能要有瘟疫,你们三人都呆在家中,不要外出了。”顾代慧闻言吓了一跳:“瘟疫?那你去城里不危险吗?”

“我是大夫,必须要去。这两天须得找出医治的方子,否则一旦蔓延开来,不知要死多少人。”

四人计议半响,对李文山去安府之事都有些担心,李仕言道:“那安庆绪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何苦犯险为他夫人治病。”李文山微怒:“行医治病乃吾本分,更何况安庆绪之恶与他人无干。”说到后来已变成大声斥责,骂其不仁。李仕很少见父亲生气,不敢再劝。李文山收拾了一下,饭也没吃便进城去了。

家中剩下顾代慧母子与李仕三人,均是愁眉不展,顾代慧也没心思再教授李仕,张文泰则在屋里转来转去。

再说李文山到得安府已是午时,只见安庆绪两眼迷茫,毫无光彩,只怕也是一夜未眠,看见李文山摆手坐下,叹口气道:“夫人病重,瘟疫将行,哎!李大夫可有良策?”

安庆绪这几句话声音不大,貌似平稳,但李文山已听出心中之压抑与紧张,说道:“草民以为大人应遣人四处探查,看看城里其他大夫可有遇上夫人一样病情的。凡同症状者,一律押回县衙,暂行隔开。且尽早上报朝廷,于大人于百姓均好。”安庆绪摇了摇头:“其他都可,唯独上报朝廷为时尚早。”

“为何?”

“现在瘟疫未发,如此便上书朝廷,朝廷可能马上便将卢县戒严,若到最后并无瘟疫,别说落他人口实,吾父亦不会轻易饶过本官!”

“大人,卢县现在形似平静,实则祸心,瘟疫一触即发,不能及时控制,一月之后卢县就可能哀鸿遍野,满目疮痍啊!”

“此事容后再议,无需着急!“

李文山略带有气,亦明白自己说话并无多大分量,官场之道,讳莫若深,但事关重大,也顾虑不了太多,訇然道:“李文山身为大夫,现在之轻重缓急最是明白。安大人一人之荣辱与全城百姓相比孰重孰轻?大人若一意孤行,便是卢县的千古罪人了。”安庆绪登时大怒,“啪”一掌拍在桌子上,道:”李文山,老子想如何便如何,几时轮到你指手画脚了,夫人的病你若治好便罢了,治不好连你家那小秀才一起陪葬!“其时李仕已是碣石镇上的小秀才,只可惜辽东不能进举,几年来还是秀才一个。

李文山憋了一肚子气,但又无可奈何,唯有先找出治病良方,安庆绪不由分说,勒令李文山先去探探夫人。安夫人住在侧室,二人走进屋内,只见一富态中年女人躺在床上,容色暗沉,一脸病态。旁边坐着一个小丫鬟,安庆绪道:“小翠,夫人吃过饭了吗?”那小翠丫鬟站起身道:“吃的不多,现在睡下了。”李文山走到床边坐下为其把脉,稍待一会,又揭开其眼皮,嘴巴。但无论如何,安夫人始终不曾醒来,安庆绪隐隐不安:“莫非夫人又病重,怎毫无反应。”禁不住叫道:“夫人,夫人。”李文山打个手势,让安庆绪噤口。半响李文山向安庆绪使个眼色一块走出,到屋外安庆绪急问:“夫人的病现在如何?怎么好似一点知觉也无?”李文山暗想:”这安庆绪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对发妻倒是关切的很,还是有些良心的。“说道:“没事,昨夜草民给了小翠一剂药,让夫人吃饭的时候一起服下去,可安神入眠,夫人现在药力正好,所以一直未醒过来。”安庆绪舒了口气,正说着外面进来一老人,灰袍长袖,正是那位刘县丞,进门道:“安大人,大事不妙。”安庆绪道:“快说!”刘县丞道:“去往各村的衙役都回来了,据报,现在全县有发热起疹者三十二人,县城二十一人,乡下十一人。

安庆绪顿时心中一震,问道:“这些人可有带到县衙?”

“都带过来了,其家眷也暂令其居家禁出。还有一事,据城里一百姓说,前几日曾去往石城探亲,不想两个远亲舅舅于一月前病逝,临死前症状也是发热起疹,而且言道石城现今得此病而亡者已不下百人。”

“什么?”安庆绪听完大惊,“这消息可真?”李文山暗道:“原来这安庆绪早已派人去调查了,此人处处做两手打算,我倒蒙在鼓里呢!”刘县丞接着道:“大人,下官也是听上来的衙役禀报,是否真实还未查证。”

“马上派人去往石城,尽快回报此事真假。”

“是,下官马上去办。”说完话刘县丞匆匆而去。

安庆绪一双手交互搓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李文山吃惊不已,看来确是瘟疫了。卢县与石城相邻,路程不到半日,李文山道:“大人,若石城之事确实,那瘟疫定生,大人上书无须再虑了,一旦蔓延开来,死伤无数,你若知情不报,一样罪过非小。”安庆绪点了点头,一甩袍袖道:“士东,士东!”过了半响,自外面走进一个年轻道士,黄袍束冠,头戴青黑幞头,揖让道:“大人!”

“跟我去趟书房,本官有事和你相商。”

当年安庆绪到李文山家中时,这个叫士东的道士曾跟随而来,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李文山见此人举止洒脱,仪表不凡,安庆绪带他去书房,自是商量上折子的事,无暇多想,便退了下去。

李文山不知那些被带来的病人身居何处,出了门正好碰见刘县丞带着几名衙役。李文山上前相询,刘县丞引路至大堂后的别院,只见四周梧桐参天,阴气森森,院中屋子十间,带回的三十二人都在里面关着。李文山从口袋里拿出几片布帛,与几人带上,蒙住嘴鼻,走进一屋内,只见三个男子坐在床上,神色颓废,看见李文山等蒙面进来,皆吓了一跳,脸上略显惊恐。刘县丞扬声道:“这位是咱们卢县闻名遐迩的李文山李大夫,不要惊慌,李大夫妙手回春,定能治好大家的。”李文山之名在卢县的确响亮,这几名男子听说是李文山心安不少,一人问道:“李大夫,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李文山道:“不要着急,衙门将各位带到这里,也是为了大家着想,文山会尽快治愈各位。”接着说了一些安慰之言,待几人脸色稍微平和,方自上前一一查看众人的病情。

转了一圈,李文山又去了其他屋内,挨个看完十个屋子,天已大黑。走出院子李文山长吁了口气,说道:“刘县丞,这样不行,必须将每个人都分开,如若只是普通头痛发烧的岂不也要被传染。”

“李大夫,这里只有这么些屋子了,再住就要去牢房了。”

“牢房也行,条件差点总比丢命要好,还有,这病文山还不知是如何传染,所以他们每日吃饭喝水的茶碗要用开水煮洗三次,万不能让他人再用,大小便也要挖土深埋。”刘县丞听李文山说的严肃,连忙应声记下,毕竟自己不是大夫,如若不慎,当真害人害己。

李文山交代完,又开了一些去毒清火的药方,让这些人每日服用,忙完已是亥时,正见安庆绪的管家站在院中,看见李文山迎道:“李大夫,我家夫人的病可有好转?”李文山疑问道:“怎么了?”

“安大人一日未曾进食,定是担心夫人啊!”

“看来大人对夫人甚是情深!”

“那倒不错,老爷今年三十,为官六七年,从未纳妾,一直很宠夫人。”说罢一笑又道:“实不相瞒,夫人出身名门,乃是当今平州刺史甄大人的妹妹。”李文山微微一愣,没想这安夫人来头倒不小。

第二日一早刘县丞送来消息,石城确是发生了瘟疫,已两月有余,亡过百人,但消息被官府压了下去,并未传出。李文山闻知大怒:“死了这么多人都不报,只怕现在石城、卢县乃至平州都已受波及,安大人可已上奏?”安庆绪说道:“上折子了。本官已将城内戒严,尤其自石城过往商客百姓,一律禁入。并撰写告示,近日城内百姓不可外出,乡下也尽量不要到城里,以防传染。”

李文山点点头,琢磨半响觉得自己当去趟石城,此乃瘟疫之源,如果能找出发病之因,或许有所帮助,想罢便要告辞而去,安庆绪否道:“李大夫,卢县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之中,你却去往石城,看来是忘了我说的话了。”

“什么话?”

“若治不好夫人,要你父子俩陪葬,李文山,我安庆绪说话算话,勿以为这是玩笑话!”

李文山暗想这安庆绪毫无道理可言,说穿了留下自己并非为了给百姓治病,还是为了这安夫人,灵机一动道:“安大人,此疫非同小可,草民已有几个方子,但要都用在夫人身上,万一有什么差错,草民性命是小,夫人有什么不测可就难以挽回了,石城染病者多,草民过去就是想找几个垂危之人多试几次,才能确认何为良方!”安庆绪闻言觉得有些道理,旦从李文山人品来看,医德颇高,转念一想,又问道:“本县县衙就有一些病患,何苦跑去石城?”

“中此疫者一月有余即死,本县之人时间未久,有些只是得了普通疾病,用药结果会有偏差,石城中疫将死之人必多,试来才是真方,大人,此事不可再拖,夫人也不能再拖了!”

安夫人患病已十天有余,安庆绪听了李文山之言,权衡利弊,决定放行石城。临行前写了一封文书于当地县令,若遇到为难之事,可拿信件到石城县衙。本欲再遣一名衙役跟随,被李文山拒绝,安庆绪也没强求。

李文山简装轻备,未天黑已到了石城,但见县城并未戒严,只是城中行人稀少,饭店商铺具是紧闭大门,偶有小商贩摆个小摊,却更添其调零。李文山拦住一推车卖布的小伙道:“小哥,现在城里如此冷清,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那小贩哎呀一声道:“先生,您还不知道啊,现在瘟神下凡,县里都死了上百人了!”

“什么瘟神?”

“瘟神就是瘟神啊,咱这儿道士说,百姓不拜老君,便派遣瘟神下凡,惩治石城哪,现在县太爷跟城里百姓都去西山观里拜叩去了。”

李文山气愤半响,这县官不找大夫找道士,又问道:“那这死人都埋那了?”

“都埋在城南了,其实根本就没埋,扔坑里了,官家说这些人都是生前不行善事,先被瘟神请走了,不能入土立碑。哎!这些人哪,真是报应。”李文山恻然于心:“报应,什么报应!这不单是天灾,还是人祸!“接着又问,”小哥,人都不敢上街,去道观拜叩,你怎不去。”小伙儿叹了口气,无奈道:“可怜家有老父,每日不能温饱,不得不来城里赚钱糊口。”

李文山哦了一声,告别那小伙,向城南行去,越走人越稀少,一路打听行至城南扔尸处,只见杂草丛生,荒凉僻静,一道围墙孤零零矗立其中。李文山拿出布帛围住嘴鼻,走到围墙处但见一九尺长褐色木门半关着,未到门前便闻到一股尸臭味。推开木门进去,只见厚厚的柴草掩盖在地上,伸手一揭,三四具死尸平平躺着,李文山走上几步,接连翻开柴草,只见尸体一个个列成一排,足有数十个,饶是李文山行医多年,也见过一些死人,这时却禁不住冷汗直流,脸上变色,一股腐味熏来,李文山头脑眩晕,登时昏了过去。

再说卢县县衙派人去了李文山家里,李仕得知父亲去往石城,焦急不已,张文泰、顾代慧也担心李文山出什么事。几日过去,音信仍无,李仕欲前去石城寻父,暗想若与师父、文泰说知,他们定然反对,不如不告而别。到得晚上李仕难以入眠,在院中发呆,只见月色撩人,散落枝头,不禁感慨:“我在家中安然舒适,父亲却不知可有卧榻之所。他寻这瘟疫医治之法,定会碰触病患乃至死者,如此农家客栈等怎敢让他去住。”转念又想:“只怕父亲自己也怕传染他人,有客栈也不去住,那岂不是沦落街头或困居荒野,时下天气阴寒,晚上怎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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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寻父

李仕越想越是担心,计议一番,回身屋内。拿了一些银两,留给顾代慧书信一封,连夜前往石城,夜路难走,李仕也顾不了太多,等得白天恐就走不了了。李仕自小在镇上长大,偶尔去城里看看,从未出过卢县,虽与石城相邻,却也不曾去过,只晓得在卢县东南,便顺大路而行。行了一个多时辰,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便见旁边陡的一匹白马闪过,李仕暗道:“这马好快!”马上依稀坐着一白衣道姑,与马浑然一体,在黑夜之中甚是显眼,禁不住感叹:“要是我能有匹马多好,只怕现已到石城县城了。”

李仕赶到石城天不过蒙蒙亮,进城来,大多数人家都还未开门,街上行人极少,反而有种萧索之意。信步而行,在一巷头看见一家小吃摊子,正炸些油条,糖果,顿时肚子空叫,便坐上了摊子。吃了半响,发现这摊子上一直只有自己,生意甚是冷清,扭头看那老板约莫三十来岁,正四处张望有无客人过来,眼看并无一人,干脆把火一关,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盹。李仕轻笑,吃完油条道:“老板,结账。”老板打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两文钱。”说话有气无力。李仕把钱递过去:“老板,看你这生意不太好。”

“哎,这日子生意哪能好了,瘟神下凡,老百姓都不敢上街,还谈什么生意,有命就不错了。”

“什么瘟神?”

“瘟神就是瘟神,看谁不顺眼谁就得死,我也没见过,怎么知道是谁?”

“好吧,对了,向您打听个人,可见过一个穿白色长袍的大夫,四十来岁。”

“穿长袍的不少,但是不是大夫我就不知道了。”

“个头和我差不多,背个药箱。”

“没见过背药箱的,现在的大夫都关门大吉了,哪还有背着药箱乱转的。”那老板有些不耐烦,说完转身坐到椅子上,闭目养神。

李仕应了一声,无奈转身离开。一路上逢人便打听,但众人一听是大夫,都摇头。这下李仕可犯了难:“石城这么大,去哪找呢。”转念又想:“爹既然是来此治病,定会去瘟疫聚集之处,我当打听一下……”正低头出神,一不小心碰到一人身上,李仕忙道:“对不起,对不起。”边说边抬起头看,竟是一个小道姑,生的眉清齿皓,肤如脂玉,虽一身道袍,但窈窕身段,不展自现。李仕自小居于乡下,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禁不住一阵发呆。那小道姑似乎也有心事,闻李仕道歉,低着头应道:“没事,没事……”连说几下察觉对方毫无反应,便抬起头来,正看见李仕瞅着自己呆呆发愣,顿时脸色绯红。

李仕也觉出自己太过无礼,道:“小仙姑冒昧,在下失礼了!”小道姑一脸疑惑:“小仙姑?说我吗?我叫杨芷清,不叫小仙姑!”其实这道姑少出道观,不懂世俗,竟不明白对方是恭维之言。李仕听了一笑,倒也不好意思解释,说道:“杨姑娘好,在下李仕。”那小道姑杨芷清抬头看了李仕一眼,轻声道:“小道有事,先告辞了。”李仕随口问道:“请留步,敢问杨姑娘可见过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中年大夫,背上背个药箱。”

“可是叫李文山?”

李仕闻言大喜,没想到这小道姑居然知道,忙道:“不错不错,杨姑娘怎生知道?可是在哪里见过?”

“嗯,正跟家师在一起,小道也正找他们呢,不知李大夫是公子何人?”

“正是家父!”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街上走来一队衙役,带头的喊道:“各位乡亲,各位乡亲,自今日起,谁也不许外出县城,外来省亲访友者一律不可接待!各家乡亲注意了,自今日起,谁也不许……”那衙役一边喊一边和其他人在墙上贴告示,上面写道:“盖本县瘟疫突发,亡逾百人,受染者现头热,起疹等状,传害他人,家有病者速送于县衙医治。即日任何人等不得出入城门,望举县同战札祸,特布告百姓。”

杨芷清看完布告,嫣然笑道:“师父说的果然不错,看来要封城了。”

“姑娘怎么知道要封城了。”

“昨晚师父从衙门带了名大夫回来,说今天要封城。”

“你师父是谁?带的便是家父吗?”

杨芷清“嗯”了一声,李仕心中激动,握住杨芷清双臂问道:“我爹现在在哪?还请带路相见。”

杨芷清被李仕抓住双臂,吓了一跳,登时不知所措,双手微抖,脸上红白不定,不知是羞涩还是害怕。李仕被对方的反应吓了一跳,意识自己失礼,退后一步道:“在下陡闻家父消息,无端忘形,得罪之处,还望姑娘赎罪。”言罢一揖到底。杨芷清受此大礼,连连摇手:“李,李公子不必多礼。”

“那姑娘可否引路让在下见见家父。”

“李大夫跟师父早上出去了,说晚上回来,李公子可跟小道去客栈等等。”

“好吧……那就打扰姑娘了。”

杨芷清带着李仕走进一家客栈,二人落座,小二倒了两杯茶水,杨芷清坐在李仕对面,一语不发。呆了半响,李仕觉得尴尬,打开话匣道:“听姑娘口音不是本地人,现在石城瘟疫横行,姑娘待在这里何事?”

“是师父带我来的,她说石城有瘟疫,官府却不加治理,便要来管一管。”

“怎么,尊师也是做官的吗?”

“不是,师父是教做官的怎么治理瘟疫。”说着抿嘴一笑。

李仕越听越蒙,暗想:“这姑娘的师父是什么大人物,居然能教当官的。”忽的想起昨夜在路上看见的那白衣道姑,恍然道:“尊师可是昨夜才到的石城?”话问出去又觉得不对,没想那小道姑转了一下水灵灵的大眼睛,诧然道:“你怎么知道?师父确实是昨晚才从平州回来。”

“杨姑娘方才不是说尊师昨晚去县衙了!怎么又才从平州回来?”

“我们是五天前来的,当日便去县衙见那县老爷,让他把城门关起来,将得病的人都安置在一个偏僻之地。那县老爷不乐意,还说我们私闯衙门,要把我们抓起来,师父一生气,就将县衙里的人都打了一顿,这下那县老爷才听话。”周芷清稍微顿了一下又道:“那县老爷说把病人安置可行,但是关闭城门不可,城南有一官道,朝廷差使去往辽东辽西等地要从这官道经过,常进石城落脚,没有平州刺史下令,石城就不能关城。师父听了不信,又将这县老爷骂了一顿,那县老爷很是倔强,不管如何就是不同意。师父没办法,第二天就把我留在客栈,自己去平州了。”

李仕越听越奇,暗道这道姑的师父好生厉害,居然敢打衙门的人。杨芷清接着道:“师父直到昨晚才回来,拿着平州刺史的令牌去了县衙,回来说今天就要封城,且还带了个人,那人浑身乱糟糟,周身破破烂烂,小道也看不清楚什么样子。师父从客栈老板那借了套衣服,给那人换上,后来才说是一位大夫,叫李文山,被关在了县衙,师父碰见,就带了出来。”

李仕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问道:“杨姑娘可晓得家父为何被关在县衙,还有,尊师可是与家父相识?”

“小道也不知令尊为什么被关在县衙,师父只说李大夫可能会医治这瘟疫,后来小道倦的很了,便先睡了,今日起来,师父便不见了,只留了个字条,让我在客栈待着别出去。”杨芷清微现一丝窘色,轻声道:“只是实在烦闷,看见外面热闹,忍不住就出来了。”说到后面两手扭着衣角,宛若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仕总算明白个大概,虽然父亲现在何处还不知道,但总有了眉目,只要在这里等着这个小道姑的师父,应该就能找到父亲。想罢心情大好,看见杨芷清不安的摸样笑道:“没事,出去转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尊师不会怪你。”杨芷清看了李仕一眼,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心里颇感安慰。

两人聊了一会儿,渐渐不再拘束,李仕从杨芷清口中得知,其师父道号静风,乃恒山派的掌门师妹,杨芷清是静风唯一一名弟子。李仕口齿伶俐,虽说见识不多,话却不少,偶尔逗的对方开怀大笑。杨芷清从小在山上长大,除了师父、师伯,便是和一些师姐妹在一起,少见男子。这次下山来,只觉得处处透着新鲜,但女孩儿天性害羞,又怕出丑,所以一直是战战兢兢。这时跟李仕聊天,虽不是奇闻怪谈,却很轻松,也是初次跟一个男子聊这么久,无形中带着一股兴奋。

傍晚已至,两人在客栈吃了些饭,酉时已过,那静风道长还未归来,李仕渐渐又着急起来。杨芷清看天色已晚,与李仕独处一室颇有不便,但除此又无处可去,毕竟李仕也在等自己师父。

两人各自愁思之际,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杨芷清喜色盈面,开门看却是一个男子,衣衫朴素,模样老实,看见杨芷清说道:“请问可是杨姑娘?”杨芷清嗯了一声,那男子道:“有位道姑托小人告诉姑娘,这几日不回来了,让姑娘在客栈耐心等候。”

李仕在旁听了大急,上前道:“这位大哥,让你传话之人现在何处?”

“不知道,小的只是在路上遇到,那位道姑骑匹白马,顺着城西大道急匆匆向北去了。”

“向北?那不是去卢县了,可有相随之人?”

“没有,就她一人,那道姑给了小人五文钱和杨姑娘的地址,传个话,别的就不清楚了。”

再问这男子只是摇头,无奈之余,送走来人。李仕坐在椅上,一筹莫展,杨芷清安慰道:“李大哥,不要太着急,师父传话给我,那肯定是会回来的。”李仕叹口气道:“嗯,只能再等等了,天色已晚,杨姑娘早点休息吧,在下找老板再租间屋子,明日再来打扰。”说完起身告辞。

第二日李仕和杨芷清仍在客栈等候,如此一天过去,静风道长还是未回。到得第三日,李仕吃完午饭,实在等不下去,对杨芷清道:“杨姑娘,你且在客栈等候,在下去城西城南转转,也许能寻到爹爹,晚上在下再过来。”杨芷清听闻李仕要走,突然感到一阵失落,顿了一下疑问道:“李大哥为何去城西城南呢?”

“前日那男子说尊师一人从城西大道向北去了,那应该是从城西或城南而来。家父是被尊师带走的,我想可能还在城西或城南。”杨芷清点了点头暗道有理,说道:“李大哥,不如我陪你一起去找李大夫吧。”李仕闻言大喜:“好啊!”但稍一思索又道:“那尊师回来找不到杨姑娘怎么办?”杨芷清道:“没事,让店老板转告一声就行。”说完拉着李仕下楼。

李仕自幼随顾代慧读书,知男女之嫌,但在老家从不曾与女子亲近,这时杨芷清拉着手,略显心惊,再看对方却是一脸喜容,单纯可亲,毫无他念。原来杨芷清自小在恒山观中长大,对男女世俗只是模模糊糊有些意识,并不深知,且平时师姐妹玩耍惯了,亲热异常,这几日和李仕相处,甚为开心,一时欢喜就拿李仕与师姐妹一样看待。

下了楼,到柜台前,杨芷清放脱李仕手掌,对店老板道:“掌柜的,小道要出去一下,晚上便回,如果家师回来,麻烦您转告一声。”店老板点头答应,杨芷清说完话又去拉李仕的手,刚刚碰触突然感到不对,忙缩了回来,这下着了痕迹,李仕也觉得不好意思。杨芷清隐约想起自己好像拉着李仕下楼,悄悄看了一眼对方,却正遇上李仕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目光相对,登时脸色飘红,转身匆忙走出店外。

两人从城西一路向南,连过两个村庄打听,都不曾有人见过李文生。两人又走至一个小村庄,零零散散住着十来户人家。李仕敲开一户人家,一问户主,倒真见过李文山,那人名叫郑伯,膝下有一儿郑平,年仅五岁,前几日生了疹子,用了一些方子却去不了,正要带着去城里看病,被李文山与静风碰上了,李文山开了个方子,几副药下去就好了。

杨芷清看那郑平生的可爱,问道:“孩子现在没事了吧?”郑伯道:“是啊,已经好了,那李大夫真是神医。”李仕问道:“可知他们现在去了何处?”

“这个就不清楚了,李大夫只是留了几副药,然后就和一位道姑走了。不过他们说,过几天还会回来。”

“这是几天前的事了?”

“有三天了。”

李仕嗯了一声,暗想:“三天前我刚到石城,看来那天父亲和静风道长从客栈出来就到了这里,依此人所言,父亲应该是找到了治疗瘟疫的法子,现在当是去别处治病了。既然父亲已找到治疗瘟疫之法,那也就没什么危险了。”李仕念及松了口气,几天来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父亲长期与病患碰触而染疾,现在可以治愈也就不怕被传染了。虽然李仕还没找到父亲,但心情轻松不少,与杨芷清告别郑伯一家人,继续向北而行。路上两人说说笑笑,不再着急赶路,杨芷清道:“李公子,今年你多大?”李仕笑道:“在下哪是什么公子了,以后就叫我李仕吧,今年一十八岁,不知杨姑娘芳龄?”杨芷清撇撇嘴道:“一十六岁,以后小道就叫你李大哥,你叫我芷清可好?”

杨芷清与李仕改了称谓,似乎一下子亲近不少。一路南行,路过村庄住户便进去询问,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人见过李文山的,瘟疫之家居多,所幸病者大都好转。每到一处人家总要聊上几句,李杨二人转过三个村子已快黄昏。村中百姓惧怕瘟疫,不敢留宿外客,二人便即折回。

到了客栈,静风道长仍未归来。第二日一早,李仕刚洗了把脸,杨芷清便来敲门,打开门,只见杨芷清一身淡青色布衣,头发略嫌散落,顶上扎了一个蝴蝶结,秀美而不花俏,哪还是昨日的小道姑。李仕稍愣半响,“啊呀”一声,杨芷清微微一惊,刚要询问,李仕一揖到底,满脸正色道:“小生李仕不知仙女下凡,今日得睹圣颜,实是不虚此生。只不知仙家是天上哪位?如若告知,也可让小生早晚一炷香,供奉参拜。”

李仕一番话直听得杨芷清格格而笑,如此夸赞溢美之言,生平也是初次听闻。心中喜悦犹带半分羞涩,轻声道:“仙女都是绫罗玉锦,哪有穿布衣的。”李仕又上下打量一下,半响自语道:“仙女就是仙女,凡间衣服穿在身上亦可闭月羞花。”杨芷清佯怒道:“李大哥,再瞎说我就不跟你出去了。”

“行,行,行,不过这一换装束确实让大哥有点眼花,你那道服呢?”

“小道总觉着穿观里衣服在街上太招人看,昨晚就托店小二给我买一身百姓平时穿的衣服,嘻嘻!小二有心还买一个蝴蝶结,好看吗!”

杨芷清所言倒也确实,平时城里乡下少见道姑、道士,正所谓物以“希”为贵,况且还是一个很漂亮的小道姑。杨芷清一边说一边摸摸头上的蝴蝶结,李仕释然道:“以前李大哥总觉女孩头上戴个蝴蝶结实在俗气,哎!大错特错,这哪是俗气,是脱俗。”杨芷清笑道:“多漂亮的蝴蝶结,怎么会俗气!好啦,咱们走吧!”

两人这次又往南行,李仕计议能在一个时辰之内赶过昨日那些村庄。正走着,突然看见几人在路上打斗,走到近前杨芷清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师父!”李仕仔细一看,只见三个汉子围着一中年道姑打斗,旁边停着一辆马车,上面盛着一具红漆大木箱子。那道姑背带拂尘,衣襟飘飘,一炳长剑,挥洒自如,不禁暗想,这应该就是芷清的师父静风道长了,当真是仙风道骨,虽被三人围攻,一条臂膀似乎也受了伤,但举手投足间毫不慌张。那三个汉子均是一身黑衣,其中一个络腮胡子,身高腰粗,手执一柄大刀,胳膊上已挂了彩,一道四寸多长口子还在流血。另外两个身材矮小,各执一条软鞭。静风听见杨芷清叫喊扭过头来,心中一愣,暗想徒儿身旁这个清秀少年是谁。

杨李二人的到来让四人的打斗都缓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只见静风道长在三人中间穿来插去,一柄长剑,东挑西刺,轻灵迅捷,与敌人的兵刃均是一沾便分。那络腮胡子刀刀力沉,额头汗水流淌,口中哇哇大叫,另外两人沉着应付,但也都有些气喘吁吁。李仕不曾见过武林人士打斗,登时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惊佩四人身形之灵巧,且纵跃之远之高都是常人所不能。其中一矮小汉子眼看不能奈何这道姑,突然抛下同伴,举鞭向杨芷清扫来,李仕大惊,一把抱过杨芷清向一旁躲闪,杨芷清连忙挣脱李仕,羞道:“李大哥,快放开我!”

说话间,那矮小汉子软鞭又扫到近前,犹带呼呼风响,只见寒光闪烁,杨芷清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柄短剑,长约二尺,剑锋似水。鞭剑相交,软鞭登时被削去一节。那矮小汉子暗赞一声好剑,见对方小小年纪,却未放在心上,一声大喝,半截软鞭陡直,竟如短枪一般刺来,杨芷清轻轻一纵,闪到一旁,矮小汉子紧随其后,又一鞭刺到,杨芷清不敢还手,又向后纵跃。静风在另一边喝道:“芷清,不许退让,马上还击。”杨芷清“哦”了一声,虽然平时常和同门切磋,但真正临敌却是第一次,有些畏手畏脚。矮汉子又扬鞭扫来,想到师父之言不敢违命,挺剑还击,鞭子又被削去一节,矮小汉子大怒,鞭子一丢,伸掌便拍。对方没了兵刃,杨芷清顾忌略减,持剑还击,矮小汉子忌惮短剑锋利,每一掌都不敢拍的实了。杨芷清身形飘动,亦是灵巧异常,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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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静风

矮小汉子越斗越是焦躁,对方功力一般,剑法也不甚精妙,但轻功却是一流,本想制住其以威胁那道姑,没想数十招过去,自己连这小姑娘的衣角边都没碰到,还要处处躲闪对方利剑。又斗数招,矮小汉子渐渐向后而退,杨芷清临敌经验虽少,但出手严谨,步步沉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矮小汉子看出便宜,退到原来丢鞭之处,突然从地上抓起向杨芷清掷来,同时掌力外翻,杨芷清拨开断鞭,向右躲闪,谁知对方虚晃一掌,猛的跃到李仕身旁,一把抓住其脖颈,顺手点了背后三处大穴,杨芷清大惊,不敢再行进击。

矮小汉子制住李仕,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叫道:“静风道长,二位兄弟,请暂且住手。”此人说话有气无力,浑不似刚才打斗时矫健若飞的样子,众人停下手,矮汉子又道:“静风道长,敢问尊驾可胜得了我三人?”那道姑不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勒人为质,贫道以前倒是高看五行教了。”矮汉子面色一红,那使刀汉子趁空正包扎胳膊处伤口,闻言嚷道:“孙老弟,把这小子放了,咱仨人今日还拾掇不下这老娘们吗?”静风大怒:“宋大雍你嘴巴放干净点!凭你那点功夫居然能做到堂主,不知道五行教的人是不是都死光了。”使刀汉子却也不恼,讶然道:“你怎知道我是宋大雍?”静风哼了一声道:“轸水堂主孙康,参水堂主宋大雍,壁水堂主火江,玄武座下三大堂主齐聚石城,贫道不虚此行了!“这三人正是五行教的三个堂主,那使刀汉子子名叫宋大雍,擒住李仕的叫孙康、剩下那个便是火江。

这三个堂主以孙康最为老练,此时正挟持李仕,说道:”静风道长好眼力,孙康佩服!“静风道:”你能叫破贫道大号,也不差多少!“五行教玄武座与恒山派同在北方,这三人与静风虽未曾见过,但于对方都是了如指掌。说话间,孙康呵呵一笑,突然竖起两指重重一击,李仕只觉得悬枢处如锥刺入骨,剧痛难忍,大叫一声,杨芷清急道:“不要伤害李大哥!”孙康不理旁人,说道:“静风道长,孙某不怎么会说话,但折磨人的手段倒是会一些,要是拿剑在你徒弟的老公脸上划几道,咳咳……”静风看杨芷清在那边一副惶急之态,问道:“芷清,这人是谁?”杨芷清忙道:“他是李大夫的儿子,师父你可要救他。”静风一愣,仔细一看,与李文山确有几分相似,道:“你想怎样?”

“今日我三人占不到道长便宜,道长也不好打发我等,斗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不如咳咳……到此停手,他日有机会再跟道长切磋。”

“就这样?”

“五行教的人虽非君子,但也不是无耻小人。”说着伸掌在李仕身上拍打两下将其穴道解开。

正如孙康所言,静风确实占不到三人上风,虽然宋大雍胳膊受伤,也只是一开始太过大意,不小心被刺了一剑,未伤筋骨,并无大碍。孙康将李仕放开也不怕静风再斗,刚才一试已知李仕丝毫不懂武功,可制住一次就还能制住第二次,随即招呼火江与宋大雍上马。静风未料到对方劫持李仕只为罢斗,暗想:“这孙康不打无把握之仗,借此退下,实是个厉害角色,这五行教确实有些人物,否则焉能与正派对抗数十年。”那三人刚行出几步,静风突然道:“孙康,我看你身染恶疾,应早寻名医。”孙康冲静风一抱拳,微微一笑,纵马远去。

李仕受了孙康一指,痛入骨髓,走路摇摇晃晃,杨芷清上前搀住,问道:“李大哥,还痛啊!”李仕只是摇头,然额头却已冒汗。静风走过来,对杨芷清道:“怎么穿成这副样子?”杨芷清低头不语,静风白了两眼。李仕下拜道:“晚辈见过道长。”静风挽臂相扶:“不必多礼,贫道来看看你伤处。”不由分说,伸掌按在李仕中枢,再移至悬枢,李仕“嗯”了一声,静风伸指轻点肩井、定喘,半响道:“原来你也是练武之人!没事,过两天就好了,这孙康下手不轻,若是常人受这一下,只怕要歇上半个月了。”杨芷清瞪着一双美目道:“李大哥,原来你也会武!”

“不会啊,我没练过武。”

“难不成师父骗人?你肯定练过。”

静风斜了杨芷清一眼:“练没练过也不关你事。”原来静风方才探视李仕伤处,其经脉中有股真气流动,虽不甚强,但沉稳绵密,江湖上有些人不愿卷入是非,是以隐瞒武功,李仕不愿承认,也就不再点破。

过了半响,李仕疼痛稍减,问道:“静风道长,不知家父现在何处?”

“贫道也正要去找他,前两日与令尊在这附近给人治病,药材匮乏,贫道便去买药,谁知城里药铺都关了门,只好又去了趟卢县,才买回来一车。”说着拉过马车,红漆木箱中自是装的药材了。静风又道:“你二人到车上来,咱们去找李大夫。”

李杨二人依言上车而行,杨芷清一旁问道:“师父,你怎么会遇上五行教的人?”

“谁晓得哪里冒出来的,今日行到此碰上这三人拦路,可能是认出了为师,以后行事要多加小心。”

“五行教是什么教?为什么要和道长为难呢?”李仕插嘴问道。

“五行教创教已近百年,此教中人不拜老君,不拜佛祖,行事妖邪,不但与江湖正道为敌,还与官府作对。教下设白虎、青龙、玄武、朱雀四座,每座下有三个堂口,北方乃玄武座盘踞之地,今日我们遇上的便是座下的三个堂主。”

“既谓五行,应还有一个黄麟座才对!”

“不错,只因正中之位被五行教的总坛所占,所以不需另设黄麟座了。”

李仕恍然大悟,静风接着道:“二十多年前官府与五行教有过一场大战,邪教损伤极大,玄武座也北迁了不少,更远离中原。五行教教视中原各派为死敌,他们认出贫道,前来为难倒也正常,只是这三个堂主在石城一起出现,不知可有什么阴谋!”

说话间三人已行了半个时辰,到得一户人家,静风下车敲门,出来一位老人,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笑道:“道长回来了。”这老人口齿已不太清楚,静风施了一礼:“老人家,李大夫在吗?”那老人叹了口气:“李大夫被官府带走了。”静风惊问:“官府为何要带走李大夫?”

李仕在旁也吃了一惊,那老人摇了摇头:“不清楚,那天道长走了没多会儿就来了两个官差跟一个官爷,跟李大夫说了一会话,便一起走了。”静风突然想起在县衙还有不少病人,自语道:“莫非衙门知晓李文山已有医治瘟疫之方,带他回县衙了,要是如此,这郝培方还算做了件正经事。”李仕正在静风身旁,问道:“郝培方是谁?”杨芷清呵呵笑道:“郝培方就是石城县的县令。”静风又向老人施礼道:“老人家,小孙儿的病好了吗?”那老人道:“已经好转,哦,对了!”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封信,“李大夫走的时候给道长留下这封信。”静风接过打开来看,只见草草写道:“吾行卢县,三日必回,烦请客栈相侯。”静风大惑:“原来是卢县的衙役带走了李文山,不知何事?路上也未遇到。”静风将信笺递给李仕看过,便向那老人告辞。

三人原路返回,照留信来看:三日必回。而今天正好是第三日了,或许李文山已回客栈。李仕思父心切,不时策鞭赶马,杨芷清为防再遇见五行教的人,建议换身装束,静风艺高胆大,不屑换衣,所幸路上并无五行教中人前来寻事。

到得客栈静风询问店老板,却摇头不知。一顿折腾,天色已晚,晚饭间要了一些素斋,李仕没见到父亲,食亦无味,杨芷清劝道:“李大哥,李大夫既说三日便回,看来是没什么要紧事,你若实在担心,咱们吃完饭就一起去卢县县衙走一遭。”

“不必,家父应是给县令的夫人看病去了。”

“县令的夫人?什么病?”

“也是瘟疫。”

“现在李大夫已经找到医治瘟疫之法,这县令夫人应很快便能病愈了。”杨芷清所言也正是李仕心中所想,两人相视一笑。

吃过饭李仕突然想起一事,对静风道:“道长,听芷清说,家父曾被关在石城县衙,亏得道长救出,却不知家父因何被关?”

“李文山如何进的县衙贫道不知,那晚贫道去往县衙,正巧郝培方正在审问令尊,贫道先在门外听了一会,似是说令尊冒充大夫行医骗钱,李大夫辨别了几句,还拿出一封书信,郝培方看后倒客气了一些。贫道听得不耐便走了进去,代平州刺史传令戒严石城,郝培方看了传令不敢不从。事毕贫道正要离开,令尊突然截住去路,求将其也带走,信誓旦旦说自己可治这瘟疫,贫道当时虽然不信,但石城县的大夫都已关门大吉,冲令尊这份胆量,我便将他从县衙里带了出来。”说着微微一顿,“现在再想,当初尊父应是带着瘟疫的方子去衙门求助,不想被那昏官当成了江湖骗子,求助无门,还险些被关了起来,哎!”

李仕几日来的疑团此时总算破了大半,拱手下拜礼谢,静风作揖还礼。静风天性冷酷,对常人总是凛然少语,但常年修道,善恶分明,几日来对李文山的医术与医德都甚为敬佩,以致在李仕前毫无架势。

晚上无事,三人各回各房。第二日一早李仕坐在客栈门口呆呆发愣,杨芷清走到跟前叫了一声“李大哥”,李仕扭过头,只见两眼布满血丝,容颜憔悴,道:“芷清早!”杨芷清一阵心酸,问道:“昨晚没睡吗?脸色这般差!”李仕呵呵一笑:“睡了,起的早了点而已。”

李仕精神欠佳,跟杨芷清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吃过早饭,李仕打算去趟卢县县衙,静风道:“去亦可行,可万一你爹已离开了卢县,正往客栈赶来,岂不白跑一趟。”李仕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半响,静风在一旁不耐道:“这李文山急煞人也,做事窝窝囊囊,既说三天,这都已四天了。”李仕闻言不知该说什么,正自苦笑,突然门被推开,来人道:“都说道家讲究清静无为,道长怎如此性急呢。”

只见门口站着一名白袍男子,虽然已是中年,但眉目清雅,略显风霜之色,不是李文山是谁!李仕叫道:“爹!”李文山一愣,道:“小仕,你怎会跟道长在一起?我还发愁到了石城去何处找你!”

“爹怎么知道我在石城?文泰哥告诉你的吗?”

“嗯,爹回家拿了些东西,怕以后没机会再去拿。”

“啊!这话什么意思?”

李文山苦笑一声,又摇摇头,拍拍李仕的头转身向静风道:“道长何时回来的?取药还顺利吗?”

“顺利,药就在客栈。”

“道长受累了。”

静风对李文山这咬文嚼字的客气甚是无奈,只是微笑回应,幸好李仕话多,问及李文山最近之事,静风方松口气。

父子二人聊了几句,李文山道:“小仕,现在石城的病人都在县衙,我要过去一趟,其他事等晚上回来再说吧!”静风站在一旁忽的问道:“李大夫,有件事贫道一直不解。”

“道长请讲!”

“你虽能治愈这瘟疫,但石城患病者何止百人,一个个去医治那得忙到何年何月?不说李大夫太累,染疫者一般都是数十日之命,若不能及时医治便会丧命,何不将医病的药方送给大家,各人自己去取药不是行了。李大夫本也不是为钱,如此岂不皆大欢喜!”

“哎!道长有所不知,并非文山糊涂,此中原由一言半句难以说清,现在时间紧迫,我们不如路上细说。”

静风点点头,现在对李文山来说,耽误一时半刻就可能送掉一条人命。四人一起走出客栈,李文山赶出一辆马车,车上放着一口七尺多长的红木箱,李仕道:“爹,你把咱家的药都带来了吧!”李文山笑着点点头,静风惊讶道:“没想到你回去带来这么多药,这下不愁不够用了。”现在石城的药铺不但关门,连牌子也已拆尽,要买药材实在是难上加难。

马车上静风旧话重提,李文山道:“这场瘟疫不是一般的恶疾,被染者身上某处会慢慢坏死,以致丧命。刚至石城的时候文山曾剖解了数十位死者,内里坏死之处大不相同,脏、肺、肝、胃,甚至血脉骨架,形形*。其实到现在文山也未找到病根在哪里,只能在发病之后,找到各人的患处,对症下药,所以需人人诊断,服药也各不相同。”

几人恍然大悟,也明白了其中难处,李文山又道:“文山一人之力太过有限,石城得病者有数百人,现在瘟疫虽然得到控制,但十天之内如不能将这些人一一诊治,不知又会有多少人身亡。”杨芷清在一旁道:“那应该多找几个大夫,一起去诊治,人多力量大!”李文山废然道:“可惜现在石城县药铺关门,大夫一个也找不到,李某来时曾在卢县拜访了几位前辈,特邀同来,可惜……”静风“哼”了一声,不屑道:“一群胆小鬼!”

约莫半个时辰,四人到了石城县衙,静风直接从大门进去,门旁两个衙役不敢阻拦,只是跑进去回报。县衙内无论官差衙役,见到这四人都是客客气气。李仕跟杨芷清走在最后,暗道:“没想到父亲和静风道长只进了一两次县衙,就和里面的人都熟稔了。”殊不知静风当初曾大闯县衙,后又带了平州刺史的虎头令,即使郝培方也不敢招惹。没多会儿,过来一个师爷打扮的老头,朝几人施礼道:“道长,不知到衙上何事?未克远迎,恕罪。”静风一拱手:“烦请杜老带我们看看那些被隔离的百姓。”

老头稍稍一愣,没想到今天这道姑如此客气,回道:“道长请稍等,我家大人出去了,待一回来就带道长前去。”静风一甩拂尘:“人命关天,哪里有空等郝培方回来,快走。”杜老不敢擅自做主,刚要推托,却看见静风正直视于他,双目犀利,自有一股威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伸手向众人做个请式。

静风等跟在杜老身后,转过几个弯,来到一处别院,门前站着两名衙役。杜老带领四人进去,里面杂草丛生,一些破烂的朽木东一堆西一垛的胡乱摆着,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潮湿的味道,似乎是自地底下冒出来一般,众人均是眉头一皱。

几人走进一间屋内,只见十来个妇女围坐在屋内的土炕上,缩成一团。这些人面色蜡黄,眼神迷离,其中一个躺在一边瑟瑟发抖。李文山走到前,几人忙从炕上下来,一人小声问道:“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声音略显沙哑。李文山道:“各位先请坐,我不是大人,是大夫,来给各位治病的。如果顺利,今天各位就能出去。”

几个妇女听了都是一喜,有一年轻点的面带疑惑,问道:“今天真能出去吗?”李文山缓慢而又用力的点点头:“能,一定能。”那年轻女子顿时满脸喜色。李文山欲将这些人安置到其他地方,但郝培方不在,便先行给众人一一诊治,边看病,边开药。静风将李文山开出的药托给杜老去煎熬,杜老不敢得罪,遣使衙役代劳。不过一个多时辰,李文山便诊治完毕,恰好郝培方办案回来,见了四人不敢怠慢,含笑相迎。

静风对这县令并无好感,开门见山道:“郝培方,那些病人你安置的是什么地方,就算没病也会生出病来。”

“静风道长有所不知,这些人太危险,不能离大家太近,只能往偏僻一点的地方安置,本官也是为衙内众人着想。”

“不用担心,现在李文山已经找到了医治瘟疫的法子,烦请将院内众人接往他处。”

“道长,这些人实在不能离开别院,疫病若再蔓延,可不是人力所能控制了。本官可以多给这些人加些饭食衣被,保其无忧。”

“不行,此处太过拥挤,起码要再宽敞一点!”

“道长说来轻巧,你可知衙内现在住着多少病人?四百三十多人。”

静风大吃一惊:“什么,那么一小院子里住着四百多人?”

“那倒不是,这里住了八十多人,此外还有两处住着三百多人,如今县衙是真的没有空闲之处了。”

静风沉思不语,暗想四百多人要去安排一个住处,确实不好找,只能让李文山快些医治这些人了。

临近晚间,李文山拉来的一车药已有半车分发了下去。静风、杨芷清、李仕都忙着煎药,郝培方还将衙门所有的衙役派来帮忙,其中有一人姓张名生,是众衙役头领,虽然年轻,但是为人谦和,对李文山与静风言听计从,并下令任何人不得逃避,全力配合。人多杂乱,李文山特意熬制了一大锅药汤,令大伙服下,以防被传染。一时间浓浓的药草味四处弥漫,平静的衙门,突然紧张了起来。众人均被这种气氛感染,各自忙着捣药、煎药、烧火、照看病人,原本一些害怕被传染的衙役也都摒弃恐惧,卖力救人。

直到深夜,人人都已疲劳不堪。无论煎药还是烧火的,都挠着膝盖打着哈欠。这些活平日看似简单,但几个时辰下来,都给累了够呛。李仕强打着精神,把最后一副药煎完给病人服下,然后坐到一边犯迷糊,不一会儿,杨芷清也爬在桌子上睡着了。

静风长年习武,精力充沛,李文山对于这样熬夜看病也习惯了,毫不困顿。待得众人都睡下,李文山方要去休息,却听道几声*,叹了口气,走到一个小姑娘跟前。李仕半睡半醒,突闻*声猛的打了个寒噤,竟再难以入眠。揉揉眼睛,只见父亲又去看病,静风则在一旁打坐,微微一愣,忽的想到自己已很久没有练气。当下稍作调息,盘膝而坐,不到半柱香时间,渐入佳境,自丹田至百会再至悬枢,一股真气慢慢流淌,若丝丝水线,有快有慢,到最后一丝水线聚入丹田已过有一个时辰。李仕行功完毕刚要起身,突然觉得真气在丹田中突突攒动,却不知何故,只觉得与以前相异,不由自主再次流转真气。李仕安然受之,再次行功,这回体内真气不似水线,凝聚成一股溪水,缓而绵长,每过一处经脉都有烘烘暖意,流入丹田不过半个时辰,殊不知几年光阴,今日终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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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医者

李仕起身站起,伸了个懒腰,直觉得神清气爽。环顾四周,李文山已经睡下,静风不知去了何处,杨芷清依旧在桌子上睡觉。李仕轻轻走到跟前,只见美目弯眉,脸颊细致,一缕细发贴在唇角,犹若画像。半响,李仕惊觉很是无礼,轻轻转身,走出几步,又转身折回,脱下外套给杨芷清披上,这才离去。

李文山等人几日苦战,已有不少人病愈,劳累之余,更多亦是欣慰。这一日,郝培方摆了一桌酒菜,宴请众人。李文山本不想去,但郝培方身居县令,且派了众多衙役协助,着实出了不少力,如果强行推辞略显不妥。

晚上李文山偕同李仕与杨芷清同去赴宴,静风却不赏脸。席间除郝培方外,还有杜老陪同。三杯过后,郝培方频频向李文山举杯,满口李兄长短,亲近异常,李文山难以推却,过得半响,面色已见红润。席间,郝培方举杯敬道:“初次相见时郝某有眼不识泰山,将李大夫认作骗子,所幸一切不算太晚。李大夫医术通神,让石城百姓躲过一劫!”郝培方说到这里似带哽咽,“郝某身为县令,无以为报,谨在此谢过了。”言罢一饮而尽。

说话间,进来一衙役对着郝培方小声耳语几句,郝培方点点头,那衙役转身退下。未多时,又走进一人,身穿黄色道袍,剑眉薄唇,英姿飒飒。李文山微微一惊,来人姓梁,名士东,正是安庆绪府上的门客。郝培方起身抱拳道:“梁道长有礼了。”梁士东还礼,面色从容,郝培方向李文山等介绍道:“这位是贵县安县令的上宾,今日代安兄来看望石城瘟疫之事,一起入座吧。”

梁士东微笑道:“郝大人客气了,其实我与李大夫早在石城便已见过,今日又在贵宝地相遇,委实有缘,不知李大夫近日可好?”

“道长挂怀,文山无恙,不知安大人可好?”

梁士东凝视半响,突然冷笑一声:“李大夫怎么不问问安夫人现在可好?”李文山微一皱眉,并未言语,梁士东又是一声冷笑。

李仕五年前见过梁士东一次,隐隐觉得此人不是善者,对父亲冷声冷语,心中不平,但李仕天性温和,只是冷眼瞧了两眼,并未生事。席间郝培方又向众人敬酒,李仕索然无味,应付几杯,推说头晕便早早退下,杨芷清跟着离开。走出门外,夜风轻吹,李仕感到一阵清爽,闻身后声响,回头正是杨芷清,两人相视一笑。

又过数日,石城县衙内病者已少了大半,但死者也有十数人,但不幸之万幸已鲜有新病患进来。郝培方日日前去探望,多加美食,俨然一个好官。唯独梁士东每日见到李文山等也不招呼,对一切都是冷眼旁观。

连日来李文山医人无数,在石城声名大振,陆续有求医者前来。这天李仕一早起来,院内一片寂静,好似都还未起床。东室是病人最多的屋,李文山也常常在此,走到跟前,门虚掩着,轻轻敲了两下,还未声落,门便被人拉开,只见屋内站着二十多个魁梧大汉,这些大汉衣着虽是百姓打扮,却掩不住一身凶恶之气,另有二十余病人或坐或躺,满屋子盛满了人,却安静非常。大汉中间围着李文山与一老者,那老者五十多岁,身材矮小,双目无神,脸如白纸。李仕一瞧,这不是前几日与静风道长相斗,并将自己擒住的五行教轸水堂堂主孙康吗!正自纳闷,与一人目光相对,却见那火江也在人群之内。不知何时杨芷清站在了李仕身后,火江看见二人微微一愣,随即佯装不识,将头扭到一边。李仕见火江不说话,也就懒得搭理,毕竟对方不是什么好人。

孙康年过五十,此时双目微闭,脸色干白,更无一丝光泽。李文山诊视良久,将双指从孙康腕上移开,淡然道:“无碍,吃几副药便可好转,以这位先生的体力,十天尽可痊愈。”此话一出,众人都松了口气。火江哈哈而笑,对李文山道:“李先生果然是神医,难怪石城县人人称赞,在下先代哥哥谢过了。”正在这时,杨芷清突然插口道:“李叔叔,你不能给他看病。”李文山笑道:“这是为何?”杨芷清待要再说什么,李仕轻轻拉了拉杨芷清衣袖。李文山顿了一下又道:“你这位老哥染病已有一月,能活至今,实非常人运气,大难不死,定有后福。”火江更是开心,不理会杨芷清,连连夸赞李文山妙手回春。

孙康病情严重,需要静养,况且这里病人众多,火江令部下离开,只留了两人照看孙康。原来一月前五行教玄武座座主召集三堂堂主齐聚石城议事,不巧孙康染上了这瘟疫,找了几个大夫都束手无措,眼看孙康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吃什么山珍海味,灵丹妙药也无济于事。这几日听闻城里来了个神医,在县衙治好了不少得瘟疫的病人,但是五行教历来与官府不和,所以不想到官府治病,便差了两个教徒去请李文山。县衙内病人太多,李文山不敢耽搁半日,只好向来者说明情况,让那两人将病人接到县衙来治。那两个教徒回去一说,火江与宋大雍立刻就急了,眼看孙康病情日日加重,便招呼几个手下,打算直接把李文山劫过来。孙康出声反对,言明自己是去求医,对大夫当要尊敬,大夫不来,自己就去县衙。火江与宋大雍无奈,便命人抬上孙康前往县衙,宋大雍性子火爆,唯恐到了衙门惹事,被留在了堂口。近年来五行教未与官府生事,行事低调,与石城的衙役互不相识,不过当下札祸横行,县衙乱作一团之日,一切倒也顺利,碰到李仕与杨芷清却是意料之外的事了。

那些大汉一走,李仕将李文山拉到门外,杨芷清撅着嘴跟在后面,李文山正自纳闷,李仕已道:“爹,椅子上那老先生,跟静风道长有过节,而且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李文山微微一愣,杨芷清在一旁甭着嘴道:“那人还打伤过李大哥呢。”杨芷清只是记仇于孙康戳的李仕那一指,对于与恩师的打斗倒没记在心上。

李文山讶异道:“小仕,那老先生何时打伤的你?伤在哪里?”李仕尴尬一笑:“爹爹,早就没事了。”说着将前几日路遇静风与三人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李文山深思半响道:“五行教为父也曾听一些江湖人讲起过,名声确实不好,不过行医之道只为济世度人,消人病痛。如今还有一大群人命在咱们手里,不谈这些江湖事了,李仕,去拿四两川芎跟七钱八角去熬一下,芷清,你去尊师那看看可有什么需要!”

七八日后,石城县衙已不似原本那么喧嚣。这日清早,县衙众人都难得清闲,却被一阵噪杂的人声扰醒。李仕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穿戴好衣衫,走出门外。隔着紧闭的县衙大门,传来一阵阵锣鼓的声音。杨芷清、静风、及一众留差的衙役也走了出来,均是一脸疑惑,打开大门,入眼只见数百人站在县衙门口,最前端站着八个健壮的青年男子,其中两人合抱一扇红木牌匾,余下六人站在两侧敲着鼓。

如此多的百姓聚在县衙门口,张生等衙役吓了一跳,众百姓见大门打开,鼓声顿止,待李文山出来竟齐齐跪了下去,众人惊疑不定,正不得缘由时,来了一顶轿子,正是县令郝培方。张生去前迎上,郝培方见状也吃了一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张生支支吾吾道:“大人,小人也不清楚,好像……好像是冲着李大夫来的?”郝培方瞪了张生一眼,冷语道:“去问问他们要干什么?”

张生应声,转身向众人道:“尔等为何聚在门口,莫不是要生是非,不知此处县衙吗!”众百姓闻言依旧跪地不起,人群中慢慢走出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胡须花白,脸上皱纹深陷,弓着瘦弱的身子,走到郝培方跟前,下跪道:“郝大人,小人是城北铺子的梁开,今日来咱县衙不敢生事,只是顾念郝大人体念百姓疾苦,求得李大夫这样一位神医,治好了乡亲们的病,大伙今日来是向郝大人与李大夫拜恩的。”郝培方哈哈大笑,亲自将这梁老搀了起来,静风在后面冷笑一声,暗想:“这老头子还挺会说话,一场瘟疫全是李文山力挽狂澜,消弭于无形,跟姓郝的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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