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问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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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剑宗风云 第一章 陋巷孤儿
“小市灯初闹,锦城人未歇。”
华灯初上,锦城仍未褪尽繁华,座座高楼,灯红酒绿,沿街路旁,食客云集。
一个满面春风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的吹捧簇拥中缓缓走入一座高楼,高楼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三个烫金的大字“枕江楼”,作为锦城最高档的酒楼之一,这里的一顿饭开销掉寻常家庭数月花销真就只是寻常,但这个中年男子却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如同他此刻的神情,他的名字叫做张春风,他是蜀国的吏部天官,所以他能在这枕江楼中夜夜笙歌,潇洒完了再去旁边的那家老字号牛肉面馆中,吃下一碗麻辣鲜香的牛肉面,便足以安慰自己人生的每一个夜晚。
但不是所有人的夜晚都能如此地惬意和舒爽,枕江楼下宽广的大街上,一个少年满头大汗地推着一个独轮车,车上装满了各种蔬菜和干杂,神情略显焦急。
“再快些,晚了又得被扣钱了。”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上暴起青筋,赶到牛肉面馆,刚跟一脸失望的老板打完招呼,辰时的鼓声敲响,少年满是汗水的脸上笑意盈盈,不用被扣钱了。
老板嘀咕一声,“算你小子运气好。”指挥着少年把一筐筐东西搬到后厨,店里的伙计冷眼看着,也没人来搭把手,少年不以为意,老老实实地将这些东西一趟趟搬进去放好。
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柜台前的老板将十几颗铜钱抛在柜台上,少年连忙挨个捡起,数着数着却发现少了五颗,“老板,这怎么少了五颗?”
老板头也不抬,“哦,没零的了,这样吧,刚好一碗面的价钱,回头让你白吃一回。”
堂中伙计捂嘴偷笑,少年抿着嘴,看着老板,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怎么?还想不想继续送了?”老板斜眼一瞥。
说是这么说,这老板哪舍得不让这少年送,少年的菜都是当天现去城外收来的,就是比之前别人送的新鲜好吃些,为此面馆的生意还变得好了些。
他就是吃准了这少年穷,不敢吃罪他这样的老板而已。
“谢谢老板。”少年点了点头,在老板的嗤笑声中转身走出面馆,重新挎起独轮车,感受着被勒得火辣的肩膀,面露悲愤。
大端王朝永定十五年,新生的政权缓慢地成长着,除开与北面的草原政权北渊时有交手,国境之内,当得上一句国泰民安。臣民们都感慨着圣天子在上,社稷之福。
永定皇帝分封诸王镇守八方,唯一的一个异性王就是蜀王乔周,蜀国的都城便是锦城。
重山伴栖霞,绿水绕春花,琼楼玉宇,歌舞升平,才子佳人,十里桃花,锦城自古繁华。
繁华都是他们的,孤单悲愤的少年便从这繁华之中走向没有路灯的陋巷,借着淡淡月光,少年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路上的鸡屎狗屎,独轮车滚动在灰土上,如同这陋巷一般寂静无声。
罗家巷,都是些破落户住着,于是也被戏称为落家巷,少年的家便在巷子的深处。
轻轻敲了敲门,一阵欢快的脚步从里面传出,三下五除二打开门栓,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在路上,也照亮了少年面庞,他的脸上汗珠未干,已经笑容满面地看着屋内的少女。
“随荷,饿了没?”
少女容貌秀丽,看起来年纪比少年略小两岁,朴素的粗布衣衫下,身子已经发育出了些婀娜的曲线,看见少年,两只眼睛就已经眯成了月牙。
“不饿,落哥哥快进来。”
少年故作为难,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串糖油果子,“不饿啊?那可怎么办,我又不喜欢吃甜的。”
“啊啊啊,我饿,我饿。”少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过从少年手中递过来的糖油果子,轻轻一咬,一股甜味充满了整个口腔,“落哥哥,你真好。”
少年将独轮车推进屋子放好,对着少女说,“慢慢吃,我去做饭。”
少年名叫云落,身旁的少女名叫随荷,不同于少年从记事起便是孤儿,少女之前跟母亲住在少年的隔壁,她的母亲没少关照过云落,云落也在她母亲的身上感受到了从未享受过的母爱温暖。
不幸的是,四年前她的母亲在一场大火中丧生,自食其力尚且有些艰难的少年,义无反顾地决定肩负起照顾她的重任,相依为命。
你看,不幸的便总是不幸,幸福的也会愈发幸福。
张春风就觉得今日陪酒的老相好身上的脂粉更香了,那双善解人意的眼睛也愈发好看了,牵起她的手走进内室,席间众人恍若未见。
不多时,春风更盛的张尚书走出内室,又是一番觥筹交错后,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出枕江楼。跟众人一一别过的他带着两个随从走入了牛肉面馆。
老板早早亲自擦亮了桌子板凳,恭候在门口,“大人,里边请,我这就去下面。”
满面红光的张尚书眼皮微微一合,走到一张桌前坐下,一众伙计早早起身忙活,没事干的也肃立一旁候着。
老板心中得意,刚才尚书大人好像在对我点头?连忙拿出刚才那小子送来的菜中最新鲜的小白菜,烫得软硬适中,放在一个精致的瓷碗里,又煮上三碗配料十足的牛肉面,亲自端到桌前,然后挥挥手,让伙计们走开,自己恭敬地候在一旁。
小屋之中,云落也端出两碗面来,就是普普通通的白水蔬菜面,撒上一些葱末,滴上几滴香油,再配点咸菜,也做出了好味道,随荷就吃得眉开眼笑,云落也慢慢地吃着,若有所思。
张尚书抽出一双早已被开水烫洗过的筷子,朝桌上轻轻一顿,开始专心吃面,随从一挥手,让碍眼的老板走一边去,也跟着吃起来。
被赶到一旁的老板也不以为意,多在尚书大人面前露露脸,自己未来的好处还少了吗,自家儿子又懒又笨,要是能搭上尚书大人,哪怕就随口一句话,自己这辈子也好闭眼了啊。
老板正憧憬着美好未来,满脸笑意,突然一阵惊呼声传来,“大人!大人!快叫郎中!”
老板抬眼一看,尚书大人就这么捂着胸直挺挺地仰倒在地,嘴角还挂着几根面条,连忙吩咐伙计出去叫郎中,自己赶快凑过去,刚把脑袋一伸出去,尚书大人脖子一歪,没了动静。
老板大叫一声:“我的儿啊!”晕了过去。
云落端起碗,喝掉最后一口汤,随荷乖巧地收起碗筷,跑去洗碗去了。
云落闭眼回想了一下今天的事情,觉得没什么疏漏了,检查了一下门栓,便提水洗澡。
等他收拾妥当,来到卧室之中,随荷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卧室里简陋而整齐,一排柜子立在墙边,两张床相对而放,中间隔着一张布帘,床头分别立着一个衣架。
夜色愈发浓郁了起来,人们都渐渐进入了梦乡,享受着无知无觉的幸福,挥去一天的疲惫。
睡着的人是有福的。
而此刻的枕江楼和牛肉面馆中,却是不能入睡,一片鸡飞狗跳。
老板和厨子以及今夜陪酒的青楼姑娘,尤其是那个与张尚书春风一度的老相好,都老老实实地被看管起来,等待着调查询问。
牛肉面馆里的众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被一一捆起来。
面馆老板和伙计大声地叫着冤枉,巡城官兵不耐烦地一脚踹在老板肚子上,恶狠狠地道:“有冤,就跟司闻曹的人说去吧!”
老板一听,眼看就又要晕过去,一个官兵一盆冷水泼在面上,“给老子老实点,别在这儿装疯卖傻的。”
一碗面毁掉了美好的未来,一盆水浇灭了余生的希望。
司闻曹,大端王朝的特务组织,监察百官,调查各类大案,如果入了司闻曹,再想出来,至少也要脱一层皮,当然,更多的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天空一片漆黑。
时间悄悄流去,一丝亮光划破天际,雄鸡打着鸣,唤醒这座刚刚入睡才不久的城市。
云落默默睁开眼睛,盘坐在床上开始修炼起来。
感知天地元气,通过丹田引元气入体,再以功法引导元气淬炼体魄,便是修行者的第一境,炼体境。
修行九境,炼体、聚气、凝元、神意、通玄、知命、问天、合道、天人大长生。
是的,这个世界有着修行者,他们能够利用天地元气,做许多普通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所以,成为修行者,是这个世界向上攀登的最好路径。
四年前,云落想办法弄到了一篇修行功法,但是四年过去了,依然无法成功炼体。
我这丹田莫非有漏斗不成?这元气一到了丹田处就跟漏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摇摇头,云落也不气馁,多年的艰苦生活练就了他无比坚韧的心性。
隔着布帘,轻轻喊了一声,随荷迷糊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怎么就天亮了啊,我感觉我才刚睡着。”
随荷已经长大了,云落自然需要避嫌,让她慢慢起床吧。
起身洗漱,做好早饭,随荷这才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只随意鞠了几捧水在脸上揉搓了几下,一个清纯美少女就出现在云落眼前,这就是那些古籍上说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了吧。
云落喜欢看书,虽然没钱买书,但是因为时常帮对面书铺的掌柜做些小事情,勤勉踏实,一来二去混熟了,掌柜的也就对他在书铺蹭书看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云落就是在这个书铺之中,看了许多的杂书,孤本,让他在如此艰难的境地之中,拥有了常人难及的渊博知识。
三两下吃完桌上的白粥咸菜,随荷正准备去洗碗,云落准备出门,“笃笃笃”有节奏的敲击声从木质门板上响起。
片刻之后,云落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人,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凌乱,面上分泌的油液在阳光下微微有些反光,额头隆起,鼻梁塌陷,宽厚的嘴唇让每一次上下翻动都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小兄弟,你们家里就你和你妹妹两人?你们平常都靠什么养家啊?”
云落的视线越过此人,看着他身后的几个隐隐包围这里的随从,“你真是司闻曹的人?”
作为大端王朝境内的监察机构,司闻曹的大名无人不知,不过它的震慑更多的还是对于官员,像云落这种市井小民并无什么惧怕。
但如果有些见识的人在这里,就会知道眼前这个略显猥琐油腻的中年男人的可怕之处,因为他叫卫红衣,司闻曹蜀国分部统领,也是司闻曹最著名的猎犬之一,多少权贵都对其敬而远之。
卫红衣咧嘴一笑,从怀中再次拿出令牌,这次直接递给云落,“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枕江楼东侧的那家牛肉面馆里?”
云落仔细看着令牌,闻言睁大了眼睛,疑惑道:“那家面馆不能去吗?”
在他的身后的木凳子上,随荷双手捧着脸正在发呆。
卫红衣也不气恼,依旧挂着一丝油腻的笑容,“可是那天晚上,就在你走之后不久,蜀国的吏部尚书就死在那家面馆里。”
云落啊了一声,声音稍大,“我和我妹妹,平常就靠帮别人运送些瓜果蔬菜什么的为生,那家牛肉面馆也是我们的客人,那天刚好送了些蔬菜去,老板少了我几文钱,就说拿一碗牛肉面抵了,说起这个我还生气呢,他按牛肉面的市价抵给我,你说我是不是亏了?”
卫红衣点点头,“是亏了,亏大发了。”视线从屋子里那堆独轮车、扁担、挂着菜渣子的箩筐上略过,又看了看那个少女,伸出手来,“那行,打扰了。”
云落连忙递过令牌,“这就完了?”
卫红衣没好气地笑道:“那跟我去好好聊聊?”
云落连忙挥手送别,笑容灿烂,随荷也连忙伸出一只手,跟着云落挥动着。云落看看她,揉了揉她的脑袋,“赶紧去洗碗。”
卫红衣转身上了停在旁边的一辆马车,几个随从跟上。
刚驶出几步,中年人吩咐道:“让刘和上来。”
从随从中走出一个人来,钻进马车。
卫红衣问道:“一个背景如此清楚的少年,我们司闻曹为何会有他的卷宗?”
刘和恭敬地道:“因为国相府。”
卫红衣的眼中蓦然爆射出精光,“国相?”
刘和面色平静,“是蒋大人,他偶然发现了少年的妹妹有成为修行者的资质,便跟着二人来了这儿询问,那少女没有立即答应,说要先想想。”
修行者的资质,说得过去,“然后呢?”
刘和脸上有些异彩,“蒋大人没说什么,说了声唐突,留下一张字条便走了,说若是愿意可以去找他。”
卫红衣点了点头,“确是蒋琰的风采气度。能得蒋琰青眼,这少女的资质可谓极好。”
卫红衣闭目想了想,睁开眼睛问道:“那少年呢?”
“蒋琰判定绝无修行潜质。”
“这少年不用管了。”
卫红衣吩咐一句,再次闭上了眼睛,马车自顾自地朝前走着,蹄声清脆,车轮稳固,如同这越发强大的王朝。
第二卷 剑宗风云 第二章 夜来梦成
繁华的锦城在上午时分就已然是人来人往,云落推着独轮车平静地走在大街之上,左穿右绕之下,来到了一个小菜市。
一处摊位上,一个菜贩子老远就朝云落挥挥手,等云落走近后,埋怨道:“云兄弟,你今天怎么来得晚了些啊,再晚就要错过点了。”连忙开始往独轮车上搬着菜。
就在低头的一瞬间却低声道:“岑大哥在帘子后面等你。”
云落连忙告罪:“对不住对不住,起晚了,早上走得急,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王二哥有水没有?”
菜贩子一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朝摊位背后的帘子努了努嘴。云落掀帘子走进去。
帘子后面是个小小的空间,刚能放下一张床的大小,摆着一张小桌子和两个小凳子,早有一个身穿黑衣的络腮胡子坐在那儿。
看见云落,络腮胡子点点头,“司闻曹的人去你那儿了?”
云落低声道:“卫红衣。”
络腮胡子道:“那个清漪姑娘并不知情,胭脂水粉也是换过一个月零十三天了,查不出来。”
说完他又看了眼云落,“我真的很佩服你,不仅敢杀了张春风,还真做到了,而且能想出这么天才的办法。”
云落呵呵一笑,“没有岑大哥的配合,我什么也做不了。”
络腮胡子,名叫岑无心,他摇摇头,“没有我,你也能想出别的办法。”
云落为张春风设计的死法是心脏突停,反正书上是这么叫的,这是他在那间书铺里偶然翻到的一本无名的小册子,说人的心脏在兴奋刺激过量的情况下,可能会停止跳动。
于是他在一些动物身上做了实验,证实了这样的说法。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云落连续设计了三种带有强烈兴奋刺激作用的物件,在张春风相好的姑娘的胭脂水粉中放入一种,那内室之中的熏香里放入一种,在送去的蔬菜中挑了品相最好的放入第三种,单独每一种其实都算常见,没想到竟然一次成功,就是仵作来了,也只能得出个张春风命衰,乐极生悲的结论。
三样缺一不可,但能同时中这三样的,却只有那张春风一人。
云落观察了张春风,整整三个月,他从未带别人去过那家牛肉面馆,而他在此之前,已经给这面馆送过六个月的菜了。
这就是令岑无心佩服的地方,布局深远,策划精细,算好时辰一击而中。
岑无心又说道:“我不管你为什么要杀一个高高在云端的大人物,但你要保护好你自己。”
云落点点头,心中温暖,这就是兄弟,过命的兄弟。
两年前,在一起帮派纷争中,岑无心被身边人出卖,遭人围杀,浑身负伤逃遁之际,是路过的云落顶着天大的风险,将其背到了安全的地方,并且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屡屡帮他分析情况,出谋划策,让他的势力迅速扩张,渐渐成为锦城地下的一方人物。
岑无心不是没想过和云落一起,兄弟同心,共创大业。
可云落终究志不在此,他的志向在另外的地方。
告别岑无心,云落推着独轮车,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一个老旧的小院,虽然老旧,但布置得很是清雅,里面就住着一主一仆两个老人,云落敲了门,静静在门口等着。
过得一会,一个发丝犹黑的老头子缓缓过来开了门,看见云落,点了点头。
云落便将独轮车上的菜筐取下抱起,跟着老人走了进去。
小院中,另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悠闲地躺在藤椅上,待云落将东西搬到厨房出来后,轻轻一指旁边的座位。
云落乖乖坐下,眼神之中有敬重、有羡慕。
因为这个老头,是个修行者!
因为这个老头,是他的师父!
多年前,年纪尚幼,比如今更加落魄潦倒的云落偶遇了这个老头,老头感慨他的命运,便教授了他一些武技,并指点他生活的方向,多年相处,慢慢结下了这段师徒之缘。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做到了第二件任务。”老头的话语中有一丝赞赏。
云落并无得意,“行百里者半九十。”
老头点点头,“有此心性,若你能真的完成这三件任务,我一定按承诺,让你踏上修行之路。”
云落看着老头,“我的丹田的问题?”
老头不在乎地摆摆手,“小事。”
云落的脸上蓦地闪过一丝兴奋,转瞬又归于平静。
老头问道:“你这么执着地想要成为修行者,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落脸色一黯,想起自己时常做起的那个噩梦,一个很儒雅的叔叔抱着自己,气氛温馨而甜蜜,转瞬之间,冲天的剑光从天而落,自己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他很想弄清楚那个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是自己的父亲吗?那道剑光又是谁斩落下来的?这些跟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头也不勉强,拿出一张纸条,“这是我花了很大代价才弄来的情报,就在这儿看,看完还给我。”
云落双手接过,仔细一看,喜上眉梢,看到之后,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着老头拜了三拜。
他毫不怀疑情报的真实性。
推着车,云落走在街上,脚步坚定而迅速。
四周熙攘,一个孤独的破落少年,向着心中所求,艰难前行。
一个孤儿,还要养着另一个孤儿,生活的艰难自不用说,所以云落的活计有很多,送菜是他最主要最稳定的收入,而每隔两天去升仙湖市中摆渡,则是他发横财的好机会。
升仙湖,因升仙桥而得名,传说有仙人在此白日飞升,故而有诸多修行者来此瞻仰或寻觅机缘,便有心思活泛的在桥下的船上售卖丹药、功法等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朝廷却也没见管过,生意自然就好了起来。
生意一好,人流船只就慢慢汇集起来,对河道多有阻塞,官府干脆凿开河道,将河水引入旁边的人工湖内,取名升仙湖,将这些人驱赶至湖中。
所以对于这贩卖的都是朝廷禁物的升仙湖市,朝廷的态度就很耐人寻味了。
历经多年,这湖面之上已是密密麻麻的船只,仅留出一些狭窄纵横的船行道,两岸皆是错落拥挤的竹屋或吊脚竹楼,成了西南之地最大的修行者交易市场。
所以去升仙湖市的,出手都很阔绰。
想到这里,云落的心情有了些愉悦;
想到师父给他的那些情报,想到今天就能完成第三个任务,他的心情更加愉悦;
脚下却依旧平稳地朝升仙湖市走去。
穿过一排排错落的棚屋,云落不时跟有的屋子里的人打着招呼,来到湖上一艘不怎么起眼的小乌篷船上,舱门的帘子上布满了油污,使得整张帘子变得僵硬和厚重,云落撩开帘子走入,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朝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云落摇着头,“你就不能找个人打扫打扫。”
“别人又不是来做客的,无所谓。”说着黑衣男子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云落。
云落接过打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闪烁着寒光,看起来就很锋利。
他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谢了。”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咱们之间用不着,我难得有个朋友。”
云起嘿嘿一笑,“我只是谢谢你知道拿个东西包一下,没给我弄脏了。”
黑衣男子叹了口气,“你看,所以我们能做朋友。”
他从始至终都没问过一句云落要拿这把匕首干什么,因为他相信云落能够处理好首尾。
何况就算处理不好,也无所谓。
走出小船,云落走到另外一艘小舟之上,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要等的人今晚一定会来。
四十五岁的潘重楼走出宫门,步履沉稳,坐上早已候在宫门外的马车,面色如春风拂过。
作为蜀国名义上的三号人物,这些年他虽然没有实权,但过得很舒心,锦衣玉食、醇酒美妇,也有想过就这样终老在这繁花似锦,悠闲安逸的蜀地。
没曾想,老天爷偏偏如此眷顾于他,就在六个月前,当他在自己藏书楼中翻阅一本不知道啥时候买来的修行功法时睡着,机缘巧合地引天地元气入体,成功淬炼体魄,从而迈入了修行者的行列。
世界立刻变得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变年轻了,有活力了,心中那团早已熄灭的野心之火春风吹又生,于是他费尽心思,谋求调回王朝都城天京城,调令已到,自己刚才便已经跟蜀王和国相辞行,明日便要启程赶赴天京城。
在天京城他能得到更多的资源和帮助,才能更加靠近大端王朝的权力中心,前提是,他要值得被帮助和提拔。
所以他今晚要去升仙湖市,他要去购买聚气丹,争取在回去的路上就让自己悄悄突破至二境。
修行九境,炼体、聚气、凝元、神意、通玄、知命、问天、合道、天人大长生。
这聚气丹顾名思义,就是让一境炼体境的修行者能够更快聚集元气,迈入二境聚气境的灵丹。修行路上,像此类有直接明显功效的丹药向来都是供不应求,价格不菲,可潘太傅何曾缺过银钱。
夕阳无力地坠下山头,夜色渐渐袭来,潘重楼屏退左右,从家中悄悄走出,一生谨慎的他从来不会将这样的消息贸然告诉别人,也正是这样的谨慎,他才能在多年之前抓住那份鱼跃龙门的机缘。
就像这一次前往升仙湖市,他便已经以公开的身份带着随从去逛过好些次,口中还数落着这儿的脏乱、无序与嚣张。
他有个一直以来引以为豪的本事,过目不忘。所以,蒙着面的他便能在这会儿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一个吊脚楼前,这是一家卖裁缝铺子,潘重楼却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店主是个老头子,看见这个蒙面人也不以为意,在这升仙湖市,蒙面的罩袍子的多了去了,在潘重楼说明来意后,指了指楼下水面上的一艘船,转身走入了铺子。
不一会,潘重楼从船上走出,面容平静,习惯了谨慎的他,按照早已踩好的路线,上了一艘摆渡船,他要坐到湖的对岸,然后从那边改换路线,从另一侧回家,决计不能让人知道今晚自己来过升仙湖市。
掀开帘子,看见还是之前踩点的小船夫,他才真正将一颗心放入心里,闭着眼睛开始养神,突然他的眉头一皱,发现小船并未按照原先的路线朝对岸驶去,不动身色地开口问道:“小哥,这几日湖中进出路线改了?”
小哥连忙嗯了一声,“可不,今天前面有两艘大船要卸货,把原先的路堵了,只得绕绕。放心,不多收你钱。”
潘重楼不再言语,继续闭眼休息。
小船在湖中默默前行,渐渐地走到了湖边一片人迹罕至的僻静之处。
潘重楼双眼睁开,警觉之色骤然出现在脸上,却看见那船夫小哥转过头来,朝着自己嘿嘿一笑:“晚了。”
潘重楼不动声色,“你是谁?”
他没有直接逃跑,他的行踪、他的修行,他都不想暴露。
船夫小哥自然便是云落,他没有答话,手上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利刃朝潘重楼刺去,普普通通的一刺,在潘重楼看来却有着百般变化,封死了自己所有的路线,生出一种避无可避之感。
但就在这一瞬间,潘重楼突然笑了,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发现云落并非修行者,若是往日,自己定然命丧此处,而现在不同了,自己是修行者了。
但就这个不懂修行的毛头小子就敢来刺杀自己?定然还有后手。一念至此,一生谨慎的他便留了后手,只是轻轻一指戳向云落的肩头,注意力全都放在可能从船底、水中、身侧突然冲出的刺客。
手指微动带起一圈元气的震动,潘重楼满意地自己的杰作,弹指伤敌,挥洒自如,这就是修行者啊,只是就在下一瞬间,他蓦地睁大双眼,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云落不闪不避,任由那指尖点在肩头,戳破皮肉,直伤肩骨,他一身闷哼,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一侧,脚底重重地踩在船板,踩得船身往下一沉,左手却再变出一把匕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地扎进潘重楼的腹部。
潘重楼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腹部,汨汨的鲜血正在朝外涌出,最关键的是,云落这一击极其精准地打碎了他的一处窍穴,匕首之上居然还附带着元气伤害,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如同身上不多的真气一般正在缓缓消逝。
他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用尽全力击杀这个不会修行的少年。
云落吐了口血沫,耷拉着右边肩膀,也不过多言语,从地上捡起之前右手的匕首,就要结果了潘太傅。
话本上常写,反派死于话多。
可是修行者之所以能成为这座天下最顶尖的存在,就在于他们能做到的许多事,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潘重楼凝聚起仅存不多的真气,颤颤巍巍地朝云落拍出一掌,手不停地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颓然掉落,若是武技比拼,这样的招式可是会让人笑掉大牙,但,他是修行者。
天地元气震荡着凝聚起来,一个虚幻的大手朝着云落的面门直接印下。
避无可避。
云落真正领会到了修行者的强大与可怕,也更加坚定了要成为修行者的决心。
前提是这关他能活下来。
赌了!
云落根本不躲,将匕首交到左手,朝着潘重楼掷出。
云落闭着眼,只觉清风拂面,天地元气失去了操控,重新变得温顺可亲,消散于天地。
潘重楼的咽喉上插着一把匕首,已然气绝身亡。
拖着受伤的肩膀,云落将潘太傅的尸体绑上石头沉入湖底。
打扫干净后,将小船撑到一处泊好,从船上弄出一个斗篷披在身上,走进了黑衣男子的小船。
“曹大哥,还你。”云落用左手将那把能够附加元气伤害的匕首递还给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姓曹,名夜来。
曹夜来随手放在桌上,“先治伤。”
看了看,所幸骨头没碎,只是错位了,简单正位之后给伤口敷上药粉,再缠上绷带。
曹夜来的手法很好,云落换上一身干净衣衫后几乎看不出来肩膀的伤势。
曹夜来突然道:“那可是蜀国太傅啊,真有你的。”
云落猛然一顿,看着曹夜来,紧接着又笑了笑,“所以才弄得这么惨。”
他相信曹夜来。
曹夜来淡淡道:“你太急了,这次筹划得太不周密,若无我帮你掩饰,或许会弄得人尽皆知。”
云落沉默点头,大恩铭记在心。
曹夜来叹了口气,拍了拍云落尚好的左肩,“回去吧,这边我帮你收尾。”
云落盯着曹夜来,眼眶微微泛红。
曹夜来道:“我不喜欢男人。”
云落:“......”
趁着月色,离开升仙湖,云落恍如隔世,这就算完了?
接下来自己就能踏上梦寐以求的修行之路?
脚踩在小巷中的灰土路面上,几无声息。
一声声的呐喊,一遍遍地响彻自己心中的小天地。
夜凉如水,湖面骤起微风,曹夜来就在这天地水间,撑着云落的小舟,蹲在船头,杀鸡。
第三卷 剑宗风云 第三章 横生枝节
窗含西岭千秋雪。
有人身在西岭,雪在脚下。
雪山皑皑,在阳光下映照出一片耀目的金光,金光之中有两个人安静地站着,风吹不动他们的一片衣角,眉头却被这个世间挤压出深深的皱纹。
“宗主师兄,你真的想好了?”
“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是朝廷那边?”
“朝廷和宗门我只能选一个。”
一人欲言又止,试探问道:“不能两全?”
另一人转过头来,神色之中有严肃和敬畏,“剑,一往无前,宁折不弯!”
雪山顶上,沉默无言,唯有风声,呼啸而过。
老旧的小院之中,亦有两人。
全名叫文伟的黑发老仆沏上两盏清茶,朝白发老头递去一盏,轻声道:“云落已经杀了潘重楼,肩膀受了伤,曹夜来帮忙收的尾。”
老头端起茶盏,吹着水沫,轻轻吸了一口,神色之中有欣慰,“已经足够好了。”
文伟点点头,很以为然,问道:“那他明天就会过来?”
老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我觉得他应该有那个耐心等到该过来的时候。”
文伟轻笑道:“那潘重楼刚有了点念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也是够残忍的。”
老头嗤笑一声,“比起他做过的那些事,这样的死法已经是便宜他了。”
文伟轻轻点头,思绪被那些过去勾起,两人都陷入沉默。
天上的明月同样将光辉铺洒在破落巷中,云落待随荷睡去之后,悄悄给肩膀再上了一次药,不知道曹大哥给的什么神药,现在伤口已经渐渐结痂,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不适了。
云落知道曹夜来不只是一个升仙湖开小铺子的人那么简单,自己对两人怎么成为的朋友也有些稀里糊涂,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与人相交,贵乎一颗真心。
此次劳动曹大哥,其实自己并不是很愿意,但是想来想去,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并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恩情只能慢慢去偿还了。
司闻曹中的人,却讲究的是个快字,到处都是急匆匆行走的人,卫红衣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的手下,神情之中满是困惑不解,如果仔细看,或许还能看出一丝愤怒。
“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刘和肃立在下方,泛起一丝苦笑,“大人,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听错,刚才宫里的王公公亲自来传的话,王爷说了张尚书的事不用再查了,潘太傅的事情宫里另行处置。”
张尚书的事还没查清楚,又来个潘太傅,关键是他们司闻曹并不知道潘太傅的消息,宫里却已经来信了。
“这意味着很多啊。”卫红衣厚重的嘴唇吐出一段叹息,在阴暗的椅子上陷入沉思。
于是就这样,一个夜晚又在一段段的对话中,在一缕缕的思绪中,悄悄到来,又悄悄离去。
对于积极的人而言,天地又变得活力,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和可能。
云落忍住了想要立刻去找到师父的冲动,在这两天之中,依然像过往的很多年中的很多天里一样,做着那些辛苦而忙碌的事情。
只是那家牛肉面馆再没开过,为此云落有些遗憾。
毕竟还剩下一碗面没吃回来。
第三天,又到了该去给师父的小院送菜的时候了,今天云落准备带着随荷一起去。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如果自己真的能够成为修行者,随荷怎么办?她的天资应该比自己高得多。毕竟有过大人物曾经亲自来问过,而之后经过云落的打探,确认了那位大人物的身份,让云落非常的自责,逼也应该逼着她答应下来的。
大人物名叫蒋琰,蜀国兵部尚书,举国公认的国相接班人,人称“幼麟”,光是这个名号已经代表很多意思了。
让云落不至于悔青肠子的是,蒋琰曾留下一张字条,算是并未完全错过。
不过他还是想先带随荷去跟自己的师父见一面,听听他的意见,无他,信任而已。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云落推着装满蔬菜的独轮车缓缓走着,随荷在他身后,手微微牵着他的衣衫,四处张望着锦城的富饶和繁华。
这座城市的繁华还吸引着许多旁人,一座高楼之上,两个身着素色缎袍的少年正倚着窗户,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满怀心事。看着这个城市的眼神高冷而淡漠,在他们身后的雅间之中,还坐着一些少年,嬉戏交谈着。
世间的修行者分为两种,载入谱牒的和山泽野修。
前者入宗门修行,有正规的传承和记录,修行之路大多平坦而顺遂,只是个人天资心性不同分出差异而已;
而山泽野修则是自学自悟,被人戏称为野狗刨食,虽偶有机缘逆天的野修出人头地,但多数还是在那修行者中的最底层,也常常被那些谱牒修士看不起。
蜀国境内有着大大小小许多修行门派,宗字头的山门却仅仅一家,西岭剑宗。
剑修圣地、天下五宗之首,足以让西岭剑宗成为无数蜀地之人的骄傲,也足以成为所有西岭剑宗弟子的骄傲。
两个少年衣衫的袖口上,有着一圈山纹,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是西岭剑宗的天之骄子。
居中的少年身形中等,手指修长,面容充满着骄傲,正是西城董家的长子,董慎。
其父董家家主,乃是蜀国镇守南疆苍梧郡的军方重臣。能够镇守作为南疆门户之一的苍梧,足见蜀王对他的信任。董慎自己也是争气,成功地进入西岭剑宗修行,甚至还算是这一届中很是优秀的学生,让他的父亲每每说起来都是一脸骄傲。
身旁的少年,面容俊美,身形修长,合身的衣衫衬托得他宛若谪仙,他便是南城俞府的大公子,俞横。
作为锦城豪商巨贾的俞府,在早年间的一场豪赌之中,大获全胜,从此扶摇直上,稳稳坐在蜀地富豪的前几把交椅,政商两界,纵横自如。
他们身后的数人皆是蜀地其余宗门的学生,或多或少跟二人的家世有些差距,便不自觉的避让着,慢慢形成了这么个众星拱月的态势,两人亦觉得理所当然。
天下修行门派的规矩大抵是允许三境之上的弟子下山游历,而三境之下的普通学生,便只能在放假的时候,出去放放风。
锦城附近大大小小的诸多宗门弟子自然将这繁花似锦的锦城当做放风的首选。
显然,此时这个雅间之中的便是些相好的三境之下的学生。
身后众人的吹捧和拥戴两人根本没怎么当回事,身为西岭剑宗的核心弟子,他们知道很多的内幕。
随着多年前的一场大变故,西岭剑宗遭到了大端王朝的强势打压,渐渐式微。
同时,大端王朝扶持清溪剑池,飞速崛起,四处挑衅西岭剑宗。
西岭剑宗名义上还能保持着五宗之首的名头,但实际上已是内外交困,两年之后的五宗大会,甚至有传言说可能清溪剑池将挑战西岭剑宗,以取代其五宗之一的名头。
迫不得已,西岭剑宗的宗主前些日子突然向天下宣称,将在此届新生之中选取五人,教授西岭剑宗宗主亲传之秘《接天剑经》,同时重启中止多年的剑冠选拔,倾宗门之力培养。
此次下山之际,授课师兄还通知诸人,若发现有好苗子,可以带来,如若的确天资出众,在三天后的入门测试中被宗门收下,推荐者可以得到一次去往剑阁二层查阅剑经的机会。
俞横目光散漫,四处飘荡,突然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董慎,“董哥,快看。”
董慎懒洋洋地随着俞横的目光看去,突然眼前一亮。
云落的脚步依旧沉稳,心却越跳越快,拐过前面的路口,再走几十步就是师父的小院了,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一群衣衫华贵的少年突然出现在云落的独轮车前方,云落停住小车,随荷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两人就这么看着眼前这帮人。
云落认出了他们的衣衫,修行宗门的弟子,尤其是领头的两人,他的眼光从他们袖口的山纹上滑过,西岭剑宗。
俞横看出了云落的目光,嘿嘿一笑,本想拍拍云落的肩膀,可是看见这粗布麻衣,还是算了。开口道:“小兄弟,送你一场大造化。”
云落没有答话,对他投去疑惑且警惕的眼神。
俞横不以为意,伸指凌空点了点云落身后的随荷,“把她交给我,我带她去西岭剑宗成为修行者。”顿了顿,“另外,我可以付你一大笔钱,多到你根本想不到,比如说可以买下这栋楼。”
俞横指了指身旁的高楼,商贾之家的人,自小便学会了怎么做生意,没有明着说卖。
他的神色中充满自信,对于一个需要靠苦力送菜为生的穷苦少年,不可能会拒绝这样的条件。
“不卖。”一个声音平静地传来。
说出了俞横隐藏的意思,说出了自己坚决地态度。
俞横一楞,身后的少年们也是传出一阵惊呼。
这小子疯了?俞横给出的条件已然十分优厚,换位而处,自己多半会忙不迭地答应。
董慎很不耐烦,若非恰逢宗门有这样的任务,恰逢自己非常需要去剑阁第二层看看那本心心念念已久的《金戈剑诀》,恰逢看见这个少女是个难得的修行胚子,恰逢自己并不介意收下一个姿容俏丽的侍婢,他本不愿意如此大费周章。
所以他开口道:“答应他,不然你会死。”
云落眉头紧紧地蹙成一团,他是决计打不过的,一个野路子初入炼体境的潘重楼已经让他搏命相向,何况眼前的这么多修行者。
突然一个身着紫衣的络腮胡子飞奔着过来,挡在云落的面前,朝着董慎和俞横诸人拱手道:“董公子、俞公子、诸位公子,在下白马帮岑无心,此人是我兄......”
话音未落,董慎一脚踢在岑无心的肚子上,将他斜着踹飞出去,砸在地上,喷出几口鲜血。
“地下的爬虫,也敢来我面前要面子。”
就在岑无心摔倒的地方,一辆通体黑色的马车缓缓驶过,马车样式一点也不浮夸,甚至没有任何的标识,但用料无不考究,车厢之中,一个女子身着一身玄色,面容美貌绝伦,从被风吹起的侧帘瞄了一眼身旁的冲突,收回目光,朱唇轻启:“剑宗弟子都是这个德行的话,也难怪陈老头要拿出《接天剑经》来招揽新人了。”
对面的丫鬟亦是貌美,陪笑道:“《接天剑经》肯定是小姐的囊中之物,不仅如此,小姐还会狠狠杀一杀那个什么江东明珠的风头。”
绝美女子不置可否,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江东明珠,呵呵!别让我崔雉失望才好。”
至于路旁的冲突,她恍如未见。
小院之中,文伟皱着眉道:“他一向准时,按道理,该到了啊。”
老头眉头一皱,双眼一闭,突然双目睁开,爆射出两道精光,在藤椅上一拍,“大胆!”
身形消失在原地。
第四卷 剑宗风云 第四章 世间的龌龊与温暖
大街之上,人群识相地四散开去,底层的民众从来不缺乏这样的敏锐,这是小人物的存活之道。
四下寂静无声,云落将岑无心轻轻扶起,看着对面锦衣华服,高高在上的董慎与俞横,很是绝望。
越是临到绝望的时候,云落反而显得平静。如若不死,必叫你二人十倍偿还。
俞横看了看董慎,他的资质不如董慎,所以诸多事情都是隐隐以董慎为主,再加上气恼云落刚才的拒绝,冷哼了一声,“怎么,不服气。”
岑无心正要挣扎着再开口,云落轻轻摇了摇头,徒劳罢了。
身后的随荷带着哭腔道:“落哥哥,我跟他们去吧,我不想你有事。”
俞横双手一拍,“这就对了!”
有一顶轿子看似缓缓却又迅速地在随荷的身旁停住,轿中人掀起侧帘对随荷笑道:“早知道你吃这套,那天我也来这么一出了。”
云落看清来人的面容,整个人顿时轻松了许多,至少事情有了转机。
那边董慎却是已经不耐烦了,“噌”地一声,佩剑出鞘,冷漠道:“废话讲完了没?”
若非是这光天化日的,他早已一剑取了这少年性命,带走这个姑娘了。
天下之事,皆在修行之下。
正是这一份心性,被他的授业恩师称作大道可期。
四周百姓有些慌乱,胆小之人甚至往后推了好多步,要杀人了?
轿中人呵呵一笑,看着云落道:“我只护你今日,日后之事,各凭本事。”
云落双手抱拳,深鞠一躬。
随荷还挂着眼泪的脸上也展露出一丝笑意,“谢谢大叔。”
坐轿的帘子被轿夫掀起,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迤迤然走出,微笑着对董慎道:“你父亲给你取名为慎,那你到底是慎还是不慎啊?”
董慎淡漠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手中长剑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细密的汗珠迅速地从额头上渗出。
俞横的手甚至都有些颤抖,商贾之家对权力的认知反而更加深刻。
两人连忙鞠躬,“董慎/俞横见过蒋大人。”
身后的少年乱做一团,跟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声音,
或许其余的蜀国高官来此,董慎都不会如此惧怕,但蒋琰不一样。
不说他乃是自家父亲的顶头上司,更何况,自己引以为傲的修行者的身份,在蒋琰眼中就是个笑话,作为六境知命境的强者,单说修行,恐怕也只有自家宗门的几位长老能跟他平等论交。
为人宽厚大度的蒋琰会给人机会,但前提是你要识趣,蜀国曾经就有一个大族不怎么识趣,在蒋琰连给三次机会都被一一践踏之后,蒋琰带兵践踏了那整个家族。
至此,一战成名,能够走到如此高位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的老好人。
恩威并济,自古皆是如此。
一念至此,董慎单膝下跪,俯首抱拳,“今日小子鲁莽了,还望大人恕罪,日后定当痛改前非!”
身后一帮少年不明就里就要跟着跪下,俞横连忙拦住。
这要都跪下,岂不是将蒋大人架在火上烤么。
蒋琰神色却变得如董慎之前一般淡漠,“国有国法。”
转身走到云落几人身边,揉了揉随荷的脑袋,他是着实喜欢这个小姑娘,看了一眼岑无心,微笑着对云落道:“去办你的事吧。”
云落再施一礼,随荷与岑无心也跟着行礼,蒋琰转身上了轿子,继续看似缓缓而又迅速地远去。
云落推着独轮车,随荷扶着岑无心,朝着小院方向走去。
独轮车的车轮缓缓从少年们的身边碾过,吱吱呀呀的声音响在他们心头,想到蒋琰那句国有国法,董慎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轿子中,蒋琰喃喃自语,“山上神仙,山下皆蝼蚁么?”
走到小院附近,云落跟岑无心道:“岑大哥,大恩不言谢,你先去养伤,我送完这趟东西就去找你。”
岑无心摆摆手,“我没事,稍微养几天就好了。你要小心,那些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说着神情已是十分严肃。
云落沉重地点头,“我会想办法。”
岑无心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门环轻轻叩响,黑发老人文伟来开了门,看见云落身后的少女微微一怔,也没说什么,将抱着菜筐的云落和随荷让了进去。
随荷有些怯生生的,虽然来之前落哥哥跟自己讲了这里两个老爷爷都很好,但终究是陌生人。
文伟见状默默端来一些糕点,随荷的眼里便只有那大大小小的美味了。
摆好了菜筐,云落来到老头跟前,将随荷的情况大致说了,蒋琰和董慎这些细节也没有隐藏,希望老头能指点一下。
老头听完微微一笑,“既然你要修行,此事我便已有所准备,你身边这个小丫头其实有个亲戚,是她的小姨,我已经联系了,估摸着也就这会儿就能到。”
随荷胀鼓鼓的嘴巴停止了咀嚼,瞪大了一双美目,疑惑地扭头,亲戚?小姨?我不是个孤儿吗?
云落也是一惊,转瞬之后便已经开始思量起她小姨人品如何,性情如何,随荷跟了她之后会不会过得不好?
随荷就着文伟好心端来的一杯茶水,三下五除二地咽下口中美味的糕点,急匆匆地问道:“老爷爷,我小姨在哪里啊?你是怎么找到她的?那她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老头笑道:“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回答得了,等等她来了你当面问她吧。”
老头端起石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神色一动,“你看,这就来了。”
从墙头直接飞下一个身着麻衣的少妇,面容宛如少女,气质如那高山之上的雪莲,高贵而圣洁。
显然也是个修行者。
云落看清她的面容,如遭雷击,喃喃道:“邹姨?”
随荷蓦地哭出声来,冲过去抱着少妇,嘴里大喊着:“妈妈!”
少妇的神情微微有些异样,轻轻拍了拍随荷的背,蹲下身来,轻轻擦去随荷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不过我不是你妈妈,我是你小姨啊。”
云落神情转瞬落寞,眼前的少妇几乎跟当年随荷的母亲一个样子,看见她的一瞬间,云落的心中被巨大的惊喜填满,但听了她的言语,他明白过来,当年那个温柔娴静的妇人终究不可能再回来了。
少妇转身看着云落,露出一丝微笑,“你就是小落?这些年谢谢你对随荷的照顾。”
云落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客套回答。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是随荷货真价实的亲戚,自己也由衷地为随荷开心。
老头轻咳了一声,“好了,人都到齐了,该说正事了。”
少妇牵着随荷的手坐下,随荷偷偷看了看落哥哥,云落朝她点点头,她才乖乖地坐在少妇的身边。
老头先是问道:“邹荷,你什么时候走?”
原来少妇名叫邹荷,朴素而有韵味。
邹荷、随荷,云落心里暗自琢磨着。
邹荷看了一眼云落,“如果小落没什么意见的话,我想越快越好。”
云落笑道:“那当然,只要随荷过得好,我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意思就是如果随荷过得不好,你要有意见咯?
邹荷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那你俩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老头帮云落做了主,看着云落道:“你留下我有事要交待。”
随荷的身上有一把钥匙,邹荷正欲牵着她离开,随荷却蓦地挣脱她的手,扑进云落的怀里,大哭道:“落哥哥,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跟小姨走了。”
云落眼眶泛红,睁大着双眼不让眼眶中打滚的泪水掉落,“听话,落哥哥不能保护好你,如果有一天落哥哥能够保护好你,我就去找你。”
随荷止不住地大哭,“我不我不!”少女的言辞匮乏,只能如此单薄而激烈地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情感。
云落想了想,“随荷别哭,你先跟小姨去,等落哥哥学好了本事,一定去找你,好不好?”转头看着神色戚戚然的邹荷,问道:“可以吗?”
邹荷点点头,“随时欢迎。”
云落捧着随荷的脸道:“你看,小姨都答应了,到时候落哥哥来找你。听话,乖。”
随荷伸出手,支起一根小指,抽泣道:“拉钩!”
云落伸出小指,紧紧挂在一起,随荷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邹荷离去。
蹲在原地,云落长久不愿起身,目送着两个身影的远去,与一段贫苦而温馨的过往郑重告别。
“差不多了,说你的事了。”
是师父的声音,云落连忙起身走过去坐下。
“你知道今天在路上拦你们的人是谁吗?”
云落丝毫不奇怪老头知晓今日之事,他甚至曾经有过怀疑,老头是不是什么蜀国或者哪个宗门的大人物,但是多年以来,并未发现过什么异常。
“我只知道是西岭剑宗的,好像一个叫董慎,是蒋大人说出来的。”
老头悠悠开口,“董慎,西岭剑宗嫡传弟子,目前修为二境中品,其父董磐,执掌靖南军,镇守苍梧郡,深得蜀王器重,在天京城中亦是挂了名的武将;俞横,西岭剑宗嫡传弟子,修为二境初品,其父俞一搏,蜀国巨富,用钱至少能砸死蜀国绝大多数的人。”看了看云落,“怎么样,怕了没?”
云落摇摇头。
“不怕就好,那你接下来的修行,就去西岭剑宗吧。”说完老头从怀中掏出一封帖子,上面写着四个流光溢彩的大字,“西岭剑宗”,在炽烈的阳光下散发出夺目的光彩。
看着云落疑惑的眼神,老头道:“三天之后就是西岭剑宗这一届的入门测试,这是参与测试的保荐书。”
云落平静道:“可是我无法修行。”
老头扔出一本小册子,没好气地道:“早给你准备好了。小心点,别一下子进了炼体镜,没哪个宗门会收已经修行了的学生。”
云落连忙接过,压抑不住的喜悦从眼中冒了出来。
“别高兴得太早,你现在还没进去就已经结下仇家,到时人家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里,可不会再有蒋琰这样的好事了。”
云落握着那本足以决定自己命运的小册子,斗志昂扬,充满了自信,“只要我能修行,这等小人何惧之有!”
老头冷哼一声,“口气倒是不小。”
紧接着又道:“今天去把你的事收个尾,那破房子交给你文爷爷保管,这三天就住我这儿,到时送你去西岭。”
说完有些不耐烦,挥挥手,让云落赶紧滚蛋!
云落拜别老头,文伟送他出去,临到门口轻声道:“云小哥,不用收拾太多行李,到时入门之后学院自会发下一应生活用具。”
他不叮嘱一句,还真怕这穷怕了的小子到时拎着大包小包去西岭,他真丢不起那个人。
目送云落远去,文伟回到小院中,在老头的对面坐下,眉头微皱,担忧道:“没了邹家人遮掩天机,不会出啥纰漏吧?”
老头往后一仰,“真正决定命运的,不是这些谋划,而是人。烂泥扶不上墙,野草却春风吹又生。你觉得他怎么样?”
文伟想着少年的点点滴滴,由衷感慨道:“心性手段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微微停顿,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担忧,“但是此次西岭剑宗的入门测试,据我们所知便有江东明珠、北渊皇子、崔氏嫡女、还有咱们那位大公子遥观搅局,称得上是强者如云啊,云落这孩子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老头仰天大笑,神色睥睨四方,“我教的弟子,何须与庸才为伍,就是要遇强更强!”
推着独轮车回了小巷中,屋子里已经没了随荷的身影,她的衣衫、鞋袜、用具也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碗柜之中她常用的碗碟,还提醒着云落这里的过往,云落鼻头一酸,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滚而下,贫苦的少年在落魄的小屋里,失声痛哭,在他开启修行之路的这天,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孤儿。
一辆缓缓行驶的马车渐渐靠近城门,邹荷与随荷相对而坐,在随荷的脚边,放着一个硕大的包裹,里面装满了她这些的生活,她一言不发,眼泪从来就没有停下来过,一双眼睛已经有些红肿。
出得城门,马车一路朝西行去,人烟渐渐稀少。车夫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将马车停下,邹荷一指点在随荷的眉心。
轻声道:“醒来。”
一圈圈常人看不见的元气涟漪荡漾开来,随荷轻轻睁眼,双眼已然恢复如常,神情不再懵懂憨厚,而是如邹荷一般高贵圣洁,开口道:“小姨。你来接我来了。”
邹荷点点头,拉起她的手,“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回天机山。”
随荷面露笑容,“好。”
心底在无声地呐喊着:落哥哥,没有我在,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在天机山上等你。
邹荷回想着今日眼中的锦城,多年前的那番筹划,四年前假死抽身而去,到今日随荷功德圆满,这世间的阴险算计便如天机山上的风雪从不停歇,所幸斯人已长成,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白马帮,作为锦城新崛起的一支地下力量,在南城占据了不小的地盘,有一处宅院是白马帮帮主岑无心最喜欢的地方,当初云落背着被人追杀的他就是躲到了这里。
岑无心坐在院中,刚服了些药,微微好受了些。
一阵风吹过,一袭黑衣出现在他的面前。
岑无心缓缓起身行礼,神色平静。
他不认识此人,但此人既然能躲开所有耳目出现在这里的,便是他惹不起的。
黑衣人缓缓开口:“我是曹夜来,你可愿随我修行?”
第五卷 剑宗风云 第五章 相逢、告别与迎接
“哒哒哒哒”清脆的马蹄声回响在山林之间无人的官道上,惊起一群群枝头栖息的鸟雀。
两匹快马飞速地奔驰着,当先的少年相貌英武,面容坚毅,额头上的汗水顺着流下,在脸上画出一道道痕迹,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灰衣男子紧随其后。
转过山头,豁然开朗,一座庞大的山脉映入眼帘,山顶戴着白色的尖帽。
眼见这著名的西岭千秋雪,少年气势一振,转头跟灰衣男子说道:“韩叔,终于到了。”
灰衣男子的脸上露出笑意,一路风尘,苦了这个还未修行的孩子了,好在终于平安抵达。
“小镇,那我们就去山脚下的镇子上稍作歇息。”
灰衣男子口中的小镇,并非眼前雪山脚下的小镇,而是少年的名字,少年姓裴,名镇,身旁的灰衣男子名叫韩朝恩。
奋起余勇,裴镇与韩朝恩抵达了山脚下的小镇。
小镇不小,名字极大,被西岭剑宗的某任宗主亲自命名为“大义”,因剑宗而兴盛至今。
裴镇和灰衣男子寻了个客栈安顿下来,好好洗了个澡,换上衣衫,少年郎用不完的精力又活泛起来,拉着他的韩叔去小镇上闲逛,美其名曰体验蜀地风情。
明天就是剑宗入门测试的日子,临近晚上,小镇上依然热闹。
蜀地男子普遍身高不是很高,裴镇和韩朝恩的身材显得高大,也让他们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视线并未被遮挡太多。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都是木质的二层小楼,一楼用作门面,二楼自住或是设成雅间。大大小小的旗招从房梁下方伸出来,迎风飘荡,一眼望去,好不繁盛。
阵阵辛香火辣的气息从一间间店面中飘飞出来,小厮站在门口吆喝着生意。
“肥肠血旺!地道口味。”
“资格肥肠,剑宗神仙吃了都说好!”
“血旺血旺,大众消费,好吃不贵!二位,里边请!”
裴镇牢记之前韩叔讲的,去了陌生地方,要吃饭直接上人最多的馆子,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便挑了个人气最旺的馆子进去,大堂之内满满当当,殷勤的小厮将二人领到一张桌前,四面方桌已经坐了一个少年和老头,小厮打个商量,那二人也没说啥,看来算是此地风俗。
裴镇和韩朝恩跟二人点头致意,坐了下来,桌椅皆被摩擦得发亮,看来平日里的生意也挺好。
在小二的介绍下,裴镇二人点了几个当地的特色菜,外加一壶当地特产的烧酒,小二吆喝稍后,自去后厨下单,二人就着茶水默默喝着。
少年和老头的菜陆续上来,裴镇看着身侧的少年吃得津津有味,一碗白饭已经被红油润得红亮饱满,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子,有这么好吃?一时间自己突然觉得,好饿。
少年察觉到一道火热的目光盯着自己,疑惑地抬头,跟裴镇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
气氛凝固间,少年抽出一双筷子,试探道:“先吃点?”
裴镇不知哪根筋没搭对,呆呆接过,少年咧嘴一笑,将菜碟往中间推了推,“先吃我们的,再吃你们的。”
身旁的老头呵呵一笑,招呼韩朝恩道:“相逢是缘,朋友不必拘礼。”
少年和老头正是云落和文伟,明日入门测试,虽说锦城离此不远,为防万一,今天下午便动身赶到了这山下小镇歇着。
裴镇性情豪爽,自幼环境也不推崇那扭捏拘束,道一声谢,筷子一顿,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味道果真不错,吃着还不忘招呼韩朝恩一起。
韩朝恩无奈一笑,朝文伟一拱手,也跟着吃了起来,四人一桌,气氛热烈。
两个少年吃得开心,韩朝恩却主动找文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老哥是本地人?”韩朝恩装作无意地问道。
“呵呵,锦城人士,带着后辈明天去那边碰碰运气。”文伟笑道,主动说出了韩朝恩想问的事。
韩朝恩惊喜道:“巧了,老哥,我也是带着后辈去碰碰运气的。”
正巧裴镇点的菜和酒都上来,韩朝恩叫来四个杯子,给文伟也满上一杯,云落刚想拒绝,却被裴镇一句,人间路窄酒杯宽,给镇住了。
裴镇端起杯子,“感谢二位盛情,愿二位诸事顺遂,干了!”
当先一仰脖子,发出一声畅快地感慨,云落偷偷瞧了一眼文爷爷,眼看他也干了,哎,赶鸭子上架,没得法了,端起酒杯往嘴里一倒,舌头倒没多大滋味儿,一口吞下,喉咙像是被烙铁一烫,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文伟和韩朝恩的脸上浮现出很默契的笑意,裴镇连忙递去一杯茶水,云落猛灌了几口,艰难缓过来,看着三人,神色无奈又不解,“这酒有什么喝的?”
三人哈哈大笑。
酒足饭饱,四人正欲分别,一问去处,却发现四人住的是同一家客栈,裴镇大喜之下正欲一同回去,不想韩朝恩却抢先说了他俩还准备逛逛,于是云落和文伟缓缓走回客栈。
裴镇神色严肃地问道:“韩叔,什么讲究?”
韩朝恩低声道:“我刚才故意显露出修行者的气势,但那老者毫无反应,要么是比我强得多,要么是丝毫不懂修行,你觉得哪种可能大些?”
裴镇双手一拍,“嗨!我当什么事儿呢,本来就投缘,要是人家是大修士,我这正好多个靠山啊,要是是个凡人,咱们多帮忙照顾一二,这有啥好纠结的!”
韩朝恩急忙道:“可是小镇,你.......”
裴镇摆摆手,已经跑去追云落二人去了。
韩朝恩叹了口气,只得追了上去。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停靠在小镇边上的一处宅院门口,正是当日云落和董慎等人冲突时驶过的那辆。
早有仆从候在一旁,搬来马凳,姿容绝美的玄衣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径直进了宅院。
仿佛忽然想起,玄衣女子随口问道:“采薇,陆家小姐到了吗?”
身旁名唤采薇的侍女娇笑道:“姑娘放心,一直帮您盯着呢,那个女人下午刚到小镇。”
玄衣女子淡淡道:“你有些放肆了。”
采薇闻言大惊,连忙跪地,“姑娘恕罪,采薇一时口不择言,望姑娘宽恕。”
伏跪在冰凉的石板上,采薇如坠冰窟,等了许久不见主子的言语,偷偷抬起头,四周哪里还有人影。
云落和文伟回到客栈,回到紧挨着的两个房间。
云落的屁股还没坐热,砰砰砰的砸门声响起,云落赶紧开了门,裴镇在一个小二的陪伴下站在门口,举着个酒瓶子,满脸笑意。
文伟听见动静从隔壁走出,裴镇一见连忙跑过去将文伟连拉带请弄进了云落的房间,送走小二,关上门,看着一脸懵懂的两人,笑着道:“我韩叔是个修行者,刚跟我说,文爷爷是个他看不透的,我一想,这感情好啊,我和云落兄弟又投缘,要是文爷爷是个大修士,那我岂不是撞了大运,赶紧过来联络联络感情,把大腿抱紧了!”
文伟哈哈大笑,指着裴镇道:“小子,真有你的。”
云落也是露出会心的微笑,他的性子虽然是比较沉稳,但是对这种豪侠之风,一向倾慕。
只是裴镇手中晃动着的酒瓶子,让他有点脑壳疼。
天色黄昏,枝头的绿叶才萌发不久,正在微风之中翩翩起舞,展示着自己一生中最曼妙最生动的姿态。
小镇的主街之上,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在一个侍女的陪伴下安静地走着,帷帽之下的眼睛四处好奇地打量,目光所望,都是那些民俗民情所聚。
看见蜀地独有的楼房营造样式,驻足许久;
看见街上的采耳师傅小心翼翼地给客人掏着耳洞,好奇心大做;
吹糖人、铜板人、各式杂耍,都让她耳目一新。
街市上空弥漫的麻辣鲜香的滋味,将蜀地的风情体现得淋漓尽致,置身其中,帷帽女子感受到了迥异于江南水乡的风土人情。
站在小镇的一头,池塘中的荷叶平铺在水面上,荷花还未开放,但心里有花的人,所见所闻已是清香。
目光遥望向近在咫尺的雪山,看不到任何一片楼宇,但她很清楚那里面藏着这个世间最顶尖的秘密。
江东多才俊,水乡的秀丽温婉,也孕育出了一颗世人称道的江东明珠。
镇江陆家,嫡传长女,姿容无匹,明珠陆琦。
月色再次降临在天地之间,云落昏睡在床头,裴镇带来的酒水成功让他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同时也让他真正的毫无心事地睡着了。
裴镇斜卧在床头,透过大开的窗户,手中又拎着一个酒壶,时不时地往嘴里灌着,神情说不上落寞还是寂寥,反正是迥异于白天的豪爽与奔放。
成年的人,没有在白天崩溃的权利。
崔雉在庭院之中,坐在石桌旁,石凳已经铺上一层垫子,玄色的长摆拖在地上,整个人显得清冷而高贵,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端起酒杯,轻轻地饮下,白玉杯上印出两片魅惑的唇印。采薇恭敬地服侍在一旁,不敢有任何过多的言语。
陆琦取下了帷帽,在一处庭院的两颗树间做了一个吊床,横躺在上面,白色的衣衫裙摆随风飘荡,双手捧着一支洞箫,低低地吹着,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箫声在她的口中,却幻变得有些轻快和开心。
西岭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这个小镇、这个世间有无数这样的相关之人,以不同的方式去告别,去迎接。
第六卷 剑宗风云 第六章 天下皆惊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新的一天就这样在许多人的期盼中到来。
小镇的西面,宽阔的石板路弯曲延伸,一路向西。行出七里地,大道陡然变窄,一片青翠的藤蔓化作一堵巨墙,挡住去路,路旁斜斜地插着一把巨大的石剑,无字无刻,但所有人都知道,西岭剑宗,到了。
“路变得这么窄,那些马车怎么驶得过去?”石剑下方,一个衣衫有些破旧的瘦弱少年向身边的邋里邋遢的师父问道。
不等他师父答话,旁边就有人冷哼一声,“剑宗山门,皇帝老儿来了也得老老实实步行上山,谁敢乘马车过去!”
说完鄙夷地看了这对师徒一眼,心道不知哪儿来的土包子,也妄想来剑宗碰运气。
少年闹了个笑话,小脸一红,师父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示意无妨。
少年看了看又问道:“师父,这剑是真的吗?”
他师父开口道:“不知道啊,或许那些剑宗神仙们真是用的这样的大剑呢。”
刚才搭话的男子神色之中鄙夷更甚,果然是土包子,懂行的谁不知道剑修的佩剑外形跟常人所用的一样,大剑修还能在丹田中孕育出一口本命剑,对战时看见的那硕大无比的巨剑都是天地元气所化。
少年哦了一声,“剑宗神仙们真厉害,哎师父,你说我能通过测试当上大剑仙吗?”
他师父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你当然没问题的。”
那男子实在是忍不住了,“我说你们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在这儿等着剑宗弟子来开门吗?”
少年被人这么一说,有些胆怯,他师父却神色不动,淡淡道:“怎么,剑宗山门前也禁止说话了?小孩子见识少好奇,小声问两句,既无大声喧闹又无辱骂亵渎,你若嫌吵,自可往边上去点。”
“你......”男子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尖酸道:“不跟你一般见识,等测试完了你们就灰溜溜地回去吧,我们可是要进剑宗修行的。”说完自豪地摸了摸站在自己身旁的一个少年,少年衣着华丽,面容有着蜀地人特有的清秀,神色之中很是自得。
对比之下,衣着寒酸破旧,顶着一头乱蓬蓬像枯草一样头发的自家弟子,好像是不怎么有卖相,不过少年的师父却说道:“祝你顺利。不过我看你是说反了。”
男子一怒,猛地想起这是剑宗山门,恨恨道:“你这土包子弟子要都能进,我名字倒着念!”
云落和裴镇刚巧走到几人身旁,将这段对话的后半段听了个大概。
裴镇低声对云落笑道:“他不会叫个什么王中王之类的名字吧?”
云落拐了他一肘,抿嘴笑道:“你好贱啊!”
文伟和韩朝恩跟在二人身后,脚步轻松,文伟随意问道:“韩兄弟接下来是要在此陪读还是返回家乡?”
言语之中,似乎认定裴镇的入选是板上钉钉的事。
韩朝恩道:“公子一人远行,家中还是不太放心。”
文伟点点头,不再言语。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人群迅速地转头,一黑一青两辆马车前后停下,一个玄色衣衫的绝美女子从黑色马车上走下,清冷而高贵的气质,让人群霎时间寂静无声。
而当青色马车上的白色身影缓缓走出时,众人无声地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丝声响。
今天的陆琦,摘下了帷帽,以真容示人。
陆琦缓缓上前,跟刻意放缓步子的崔雉并肩而行,朱唇亲启,“陆琦见过崔姐姐。”
崔雉的脸上笑意盈盈,“陆妹妹果然风华绝代,不知这剑宗之内将要有多少才俊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陆琦微笑道:“陆琦是来学剑的。”微微一顿,又加一句,“想必崔姐姐也一样。”
崔雉神情微微一滞,不再言语,两人向前走去,人群默默地分开一条宽敞的通道,待二人走过,才蓦地响起嗡嗡地交谈声。
“这是何方神圣啊?”
“你刚才没听到吗?白衣仙女好像说她叫陆琦?陆琦是谁啊?”
一个从江南之地赶来的男子面带骄傲道:“你们连陆小姐都不知道?镇江陆家,江东明珠啊!”
“啊?这就是那江东明珠?果然名不虚传。旁边那个仙女又是?”
“崔雉?莫非是清河崔家的那个崔雉?”
“兄台莫非知道?快给说道说道。”
“这崔雉乃是清河崔家的嫡女,自幼聪慧过人,机敏果决,被咱们大端王朝国师赞誉为巾帼不让须眉。”
当世六大豪阀,镇江陆、清河崔、湖南袁、北海王、西山刘、东山谢。
盛名远扬,在庙堂与江湖之中皆是势力庞大。
云落和裴镇就这么默默地听着,皆惊艳于二女的姿容气度,又震惊于二人的身份名声,裴镇狠狠甩了甩头,“真他N的漂亮,回头娶个回去当老婆就好了!”
云落看着他,用裴镇的语气回他一句,“你他N的还真敢想啊。”
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当崔雉和陆琦缓缓走到大路尽头之时,藤蔓巨墙仿若活过来一般缓缓舞动,让出一条道路,从里面走出三人,当先一人身着青衫,神情清冷,对眼前两个天之骄女恍若未见,开口道:“测试即将开始,参与测试者持保荐书随我来,每位测试者可有一名随行人员随指引去往等候处等候。”
人群之中顿时一阵骚乱,有人大喊道:“这些年不是都可以同行的吗?为什么要分开来啊!”
青衫人双目一凝,那人如坠冰窟,四周皆是把把凶剑,好在那青衫人只是略作警告,立刻收回了目光,说道:“此次规程有变,若有不愿者可径直离去。等候处设有水幕,随行之人亦可观看过程。”说完话便转身入内。
陆琦与崔雉神色如常,并非她们早早得到了消息,而是本身强大的自信,如果她们都通过不了,那就是剑宗今年本来就不打算招人。
云落和裴镇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分别跟身后的文爷爷和韩叔告别,手持保荐书跟着众人行去。
先前的瘦弱少年看着师父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保荐书,双手接过,朝师父郑重一拜,刚好跟着云落和裴镇身后走进。
人群就这样分成了三拨,测试者跟着青衫人走入,随行人在青衫人身后的两个剑宗弟子的引领下去了等候处,多余的随行人与马车一起等候在原地或是返回小镇。
文伟自然也和韩朝恩一起跟着那两个剑宗弟子去到等候处,那里早设好了七十七把椅子,便对应着此次发放的七十七封保荐书。椅子的正前方有一幅巨大的水幕,那里正实时地显示着他们关心的弟子、后辈、亲友的一举一动。
二人不约而同地挑了个靠后的角落坐着,相视一笑,韩朝恩嘴唇微动,以心湖涟漪道:“这次剑宗的手笔可够大的,这片水幕世俗王朝都少有。”不知是不是存了再次试探的念头。
文伟的声音直接响起在韩朝恩的心湖之上,“剑宗被打压了这么久,此次陈宗主既然决定倾力反击了,自然得拿出镇得住场子的来。”
放眼望去,场子的确镇住了,在场的众人见此仙家手笔,集体噤声,秩序井然。两个接引的剑宗弟子脸上也是一片自豪和骄傲。
韩朝恩心中明了,略有恭敬道:“这么说此次测试的方式也会有变?”
文伟微微点头,“可能性极大。”
只是他也不知道剑宗宗主陈清风会怎么安排此次的测试。
抬头望向水幕,云落一行正跟着那个青衫人在往前默默行进。
云落不时望向四周,这藤蔓之后的确是别有洞天,绿草嘉树,清溪流淌,蜂蝶环绕,鸟语花香,各处小山头上亭台楼阁比比皆是,这便是所谓的修行宗门,人间仙境么?
裴镇更是看得目不转睛,一个没注意,脚下绊了个踉跄,引得队伍中一阵骚动,青衫人扭头一看,众人登时又恢复了秩序。
不知走了多远,云落和裴镇等人身负武技,自是不在话下,一些身子骨弱的孩子就已经有些步履虚浮,比如云落身后的那个瘦弱少年。云落见状主动伸手搀扶,少年有些害羞,但也真诚地向云落道了声谢。
裴镇也顺手扶着一个从前面慢慢掉下来的少年。
但不是所有心有余力的人都会像云落和裴镇一样,或者说有的少年或少女就没那么幸运了,渐渐掉在了队伍的尾端,艰难地向前挪动着。
水幕旁边,许多随行之人一脸愤慨,“这是剑宗招修行者还是挑脚夫啊,怎么要走这么远。”
这多半就是那些掉队的孩子的家长了。
旁边自然有人回怼道:“修行者就不走路了,没听过大道朝天,长路漫漫么,说不定这就是人家剑宗神仙的考量啊,这测试现在就开始了也不一定啊。”
或许这便是那些没有帮助旁人的少年少女心中所想。
眼看要吵起来了,两个剑宗弟子齐喊道:“肃静!”
众人方才安静下来,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水幕之上。
整齐的队伍已经零乱不堪,当先的一行人自然走得轻松自在,甚至有意无意加快了脚步,紧跟着的便是那些跟得吃力的,云落和裴镇已经左右手各拉了一个,正因为扶着旁人,他们也掉落在了这个区间之中,再之后就是零零散散的已经快到体力极限的少年少女,每一步都在艰难地挪动。
终于,一个拖在最后面的少年晕倒在地,而队伍依然没有任何想要停歇的意思。
水幕之下,一个男子眼见自己儿子的悲惨遭遇,脑袋一歪,也跟着一起晕厥过去。
终于走到一片云雾缭绕的平地,青衫人停步,之前路上所发生的一切,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静静坐下,久久不言不语。
走在最前面的崔雉和陆琦此刻终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
她俩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疑惑问道:“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啊?”
青衫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等。”
崔雉和陆琦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高大少年尤自诧异道:“等什么?”
青衫人起身,先看了一眼快要抵达的云落和裴镇,眼底有一丝欣赏,朝着众人道:“测试已经开始,不过不是你们想象的奋勇争先,而是剑宗为你们上的第一课,团结!”语气更加冰冷,“剑宗千年传承不衰,靠的就是团结,如果仅仅是为了在这里成就你的个人大道,其余万事皆不萦绕于心,如若有朝一日同门有困,扰你修行,你救是不救;若宗门有难,无法再助你大道攀升,你帮是不帮。只为自己,那你更适合去当个山泽野修。”
崔雉和陆琦躬身朝青衫人施礼,道:“多谢教诲。”
转身飞掠而出,显然也是身负不俗的武技修为。
在二人离去后,众人恍然大悟,反应过来,纷纷跑去搀扶落后的同伴们。
就这样,七十七人很快又完整地出现在了平台之上,就连那个已经昏迷的少年也被人背了过来。
青衫人点了点头,平台一侧的小屋中又陆续走出四个孩子,青衫人道:“这四人是我们去山野之间网罗的,你们今天所走的路,他们也都走过。”挥挥手,让这四人站到队伍最后去。
转身朝天朗声道:“师尊,人员已至,请,开山!”
天地之间突然刮起一阵清风,轻柔和顺,但这漫天的云雾就在这清风之中,消散无踪,出现在八十一个少年人眼前的是一座小山,山上有着许多条阶梯,通往顶端。
水幕之前,文伟霍然站起,震惊道:“居然是问剑山!!!”
另一侧的角落,瘦弱少年的邋遢师父也猛地起身。
大端王朝一统中原,国事日上。
从山上望去,大端王朝的都城天京城雄壮耸立、宽广无边。这座世人口中从来不会被攻破的城池,事实上已经换过好多次主人了。
皇城之中,宫殿深处,夜明珠将长长的甬道映照得通明,一个绝色妇人缓缓前行,身后长长的裙摆和敬畏的宫女,衬托着她的身形挺拔而高贵。
走入殿中,有一个身着云纹锦衣,气度高洁,风姿俊逸的中年人已然等候在此。
中年人见妇人出现,并未跪拜,而是躬身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大端王朝永定皇帝的正宫皇后,荀清歌。
荀清歌轻声道:“国师免礼。”声音清婉,不愧清歌之名。
大端王朝国师荀忧,号称智计天下无双,对王朝有定鼎之功,永定皇帝对其十分信赖。
荀忧起身后,荀清歌面露微笑,“都说了,你我姐弟何须如此。”
荀忧笑道:“礼数不能缺,不能让别人说闲话。”
荀清歌道:“我这里可没什么别人。”
荀忧问道:“那姐姐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荀清歌没有回答,向荀忧投去疑惑的眼神。
“今天是蜀山剑宗这届入门大比。”
荀清歌皱了皱眉,“陈清风拿出了《接天剑经》,又要重启剑冠大比,陛下已经震怒,命令清溪剑池加快准备,短期内陈清风还有什么文章可做?”
荀忧笑容不改,“比如一座封存了十五年的问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