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扶犁记》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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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监察御史,陈留白氏
三生尘路今量尽,万丈雄心寄梦长。
天宝元年,玄宗皇帝撤州改郡。
天宝二年,六月黄昏,河南道首府,陈留城内。
远处两人各骑一马,踏风尘而来,停在了白府门口。走在前头的是个二十大几的青年,疲倦的神情下掩盖着一张刚毅英武的面孔,许久未打理的胡须上写满了沧桑和艰辛,此人名叫白逸景,是朝廷的监察御史,两年前因公干举家搬迁至此。
白御史下马招呼身后穿黑衣的那人,道:“还请吴兄弟随我进来洗漱一番,让拙荆炒几个小菜,你我小酌两杯,容我略表谢意。”姓吴的黑衣人看起来比白逸景还要年轻,面容消瘦,眼神十分凌厉,他拱手谢过,婉拒道:“白御史安全到家,我便算完成任务了,大人好好享受天伦之乐,我尚要连夜回宗府复命,不便再叨扰。”
白逸景见他如此,也不强留,从马鞍一侧取出两个酒葫芦交给他,嘱托说:“这是琅琊郡当地产的老白干,你留一壶,另外一壶带给我义兄。”
白逸景所说的义兄名叫秦克己,人称“剑宗之盾”,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两人性情相投,都是刚正耿直之人,少年时曾歃血结义,感情素来极好。
姓吴的年轻人和秦克己都是一剑宗的人,系出同门,但门中辈分要比秦克己低上很多。自贞观年间开始,朝廷便有这样的规定:但凡官员外出公干,会视其官职大小和所办事务的紧要程度,安排人数不等的一剑宗弟子保驾护行。白逸景此次奉命秘密巡查河南道全地,不能过于张扬,遂只带一人前行,这人名叫吴刚,是一剑宗的精英弟子,处事能力和武功皆是上乘。
吴刚也不多客套,接过酒葫芦,道了一声感谢,策马而去。
白逸景把马交给仆人,踏门而入。守门的小厮见主人回来,急忙大声吆喝,屋里率先跑出来个扎着冲天辫的四五岁小姑娘,口中喊着:“爹爹!爹爹……”这是白逸景的女儿,名叫白蔷薇。慈父思女心切,蹲下身子,张开双臂招呼女儿,小蔷薇三步并作两步扑在父亲怀里。
大厅门口立着个年轻妇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自是白逸景的妻子范氏、儿子白茯芷。他走过去用力摸了摸男孩儿的头,问道:“芷儿最近功课如何?”
“孩儿每日勤恳,不敢懈怠。”白茯芷乖巧回答。
“好!为父先回书房处理公事,一个时辰后我要听你背书。”白逸景深感欣慰,拍了拍儿子肩膀。
“这天都黑了,夫君吃罢晚饭再忙也不迟。”妻子不愿白逸景如此劳累,柔声劝道。
“你和孩子们先吃吧,事情紧急,耽误不得。”白逸景放下女儿直奔书房而去,这时已是戌时,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夜里十分宁静,白逸景停下笔把写好的折子装进信封,又在封口处盖上自己的印戳。尔后开门叫进来管家,叮嘱他:“你连夜出城,快马加急把东西交给御史台。”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便将信件收了回来。白逸景寻思:近些年御史台也是乌烟瘴气,包庇成风,此事干系重大断不能舞弊,还是明天一早自己亲自递交圣上更为可靠。
“算了,此事我另做安排,你去叫茯芷来,我要检查他的功课。”
管家刚出房门不久,白逸景听得院里一声响动,似乎有人撞翻了东西,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窣脚步声奔自己这边而来,他正欲起身看个究竟。“哐”得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了,这人力道之大竟把一扇房门踹得七零八落,直接碎了,另一扇门也脱落了一半,虚挂在上面。门口站着一人,身穿夜行衣,带着一副瘆人的鬼怪面具,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淌血的砍刀。
“你是何人!要干什么!”白逸景怒问黑衣人。于此同时,像是变戏法似的,眨眼不到的工夫将桌上信封藏进了袖口。
“杀人,抢劫。”那人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白逸景也不再多说,麻利地解下身后挂在墙上的佩剑,携疾风之势一剑刺来。黑衣人摆好架势,待剑芒将至,横刀砍去,“铛”得一声,铁剑被大刀格开。
白逸景始料不及的是那人力道如此之大,自己竟被震了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顺势斜挑而来,刀剑再次碰撞,一阵火花四溅,白逸景被震得虎口发麻,手中佩剑险些脱落。又是三五回合过后,白逸景大致看懂了对方的刀法路数,这人看似瘦弱,练得却是“千牛劲”一类的硬气功夫,讲究稳扎稳打,势大力沉,却不够灵活。
白逸景抓住这点,灵巧出剑,似蛇似魅。往往以直刺起势,攻到跟前却变成了劈砍;以斜划起势,到跟前又变成了挖挑。
又是几个回合下来,那人完全在被白逸景牵着打,黑衣人越打越急躁,逐渐乱了路数,被逼在了房角。
就在这时院中又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是孩童的嚎啕哭声,听得白逸景甚是揪心,情势危急容不得他再纠缠,只见他在侧面墙壁上连蹬两脚,借力凌空起身,居高临下地攻来。
房角位置狭窄,大刀晃动不便,黑衣人下意识的挪了两步想要避开,白逸景这一剑原本就是虚招,黑衣人的动向正中他的下怀,身形尚未落地便借着余势在空中向右平移了两步,手中铁剑也由直插变成了斜劈,黑衣人来不及发出任何叫声,一道自左眼至右肩的剑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当场毙命,白逸景夺门而出。
出门一看,自家仆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花枝树叶被打得到处都是,满目破败,一片狼藉。仅剩的两个年轻小厮持刀捍守在卧室门口作困兽之斗。白逸景悲恸欲怆,实在不知何人与自己有如此深仇大恨,或者说,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对方势力竟如此之大。
白逸景看明白了对方不死不休的势头,根本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土匪,于是也不再藏拙,几个箭步朝卧房冲了过去,手中长剑寒光闪动,夹杂着阵阵破空之声,霎时间连毙两人,挡在了小厮面前。
白逸景大吼一声:“快带夫人和孩子先走!”随即又和剩余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他虽不是一剑宗的弟子,但经常与义兄秦克己切磋武艺,一剑宗剑法的核心要义还是知道一些的,出剑极快,招式多变,以一敌四依旧攻多守少,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斗了十多招之后,双方趁空档都停下手来,彼此试探,谁也都不敢贸然出手。这时房门也闪开了,两个小厮各抱一娃,领着白逸景的妻儿朝后门跑去。
“啪啪啪”几声有节奏的拍手声从院中传来,白逸景循声望去,见院中还有一人孤零零的倚着梧桐树站在那里,戴着同样的鬼怪面具,混在夜色当中。
“早先就听说白御史少年时喜好游侠行义,练得一身好功夫,果不其然,刚才一番打斗真是精彩。”一阵颤巍巍的凄厉之声飘了过来。如果说适才闯进白逸景书房那人说话声音属于阴冷一系,那院中这人发出的则更像是来自森罗地狱的声音。
话音刚毕,一个鬼魅身影飘忽而至,白逸景丝毫不敢大意,凝神提剑,手中三尺寒霜直插那人心脏。他心中大喜,这人不闪不避,竟让自己结结实实刺了个正着。
“不对!我明明刺中了他,为何感觉不到任何来自肌肉的阻力?”白逸景有些慌神。“难不成真是鬼怪?”
他这一剑刺下去仿佛就像……就像刺穿了一张白纸,更像是刺中了人在水中的倒影,水波荡漾,倒影也跟着散开了。
就在白逸景走神之际,后背一阵呼啸掌风响动,他尚来不及做任何举动,就生生挨了一掌,蹒跚两步险些栽在地上,只觉喉咙发痒,一口殷红鲜血喷了出来。
“那人何时绕到我身后的?我竟没有一点察觉!”想到此处,白逸景身上冷汗直流。
“我来料理白逸景,你们去追他老婆孩子,不许放走一个!”凄厉之音又在耳畔响起。
白逸景抹掉嘴角的鲜血,强打起精神,只见那黑衣人身形晃动,原地留下了阵阵残影,须臾间双掌又到了眼前,吃一堑长一智,白逸景这次并未出实招,佯装出掌相抵,果不其然,又打空了,他尚未收掌便猛得向后退了两步,黑衣人赫然出现在自己刚才所站之地,自然也打空了。
白逸景心想:“方才我若没有退这两步,恐怕又要挨上一掌了。”
两人这样虚晃一枪尔后换一个地方,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多回合,在这期间白逸景虽被打中过三拳两脚,倒也没受什么致命伤害。
这时,后院又有打斗声响起,恐是夫人她们被贼人追上了,白逸景心里捉急,一个躬身窜上了房顶,尔后“嗖嗖嗖”接连踢出去数十块瓦片,底下那人左右腾挪,身法甚是潇洒,奈何瓦片太多,来势又急,仍不免被砸中了三五下。
白逸景见那人被打中,也不多纠缠,像狸猫一样沿着屋脊跳到另一房顶,在屋顶上急速前行,直到跳入后院,寻老婆孩子而来。却说刚才那人也不着急追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尘土,悠悠哉哉朝后院走来,像是在玩一场猫鼠游戏。
白逸景还是晚到一步……
妻子躺在血泊里,魔鬼的屠刀正要伸向自己儿子,女儿战战兢兢地蜷缩在院角……在那一刻,白逸景似乎魔怔了,呆立在原地,他隐约看见了儿子白茯芷倒下时似乎在向自己招手,又好像看见了八年前初为人父时那个慌张又意气风发的自己。
心如刀绞的痛苦过后只剩下了满腔的怒火,冲冠之怒、目眦尽裂之怒。在前院打斗时白逸景的帽簪不知何时脱落了,头发散了下来,这时竟无风自动,张牙舞爪般地飘在空中,映着他惨白的脸色,甚是可怖。他发疯似的冲了过去,胡砍一气,毫无章法可言,一番乱斗过后仅剩的三个黑衣人尽都毙命。
白逸景身上也挂了彩,他放下手中长剑,走过去抱起吓得失声的白蔷薇,用衣袖轻轻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泪珠,冲她咧嘴一笑,慢慢抚慰着孩子的后背,柔声道:“好了好了,爹爹在呢,爹爹在呢……”
白逸景手中力道徒增,冷不丁地打在女儿的后脖颈上,将她拍晕了。他掀翻院角存水用的大石缸,倒扣过来把女儿藏了进去,又垫了块石子在下面,好让里面透气。
见那黑衣高手有条不紊地走了过来,白逸景眼中尽是悲痛,幽幽低语:“我自知敌你不过,一家老小今日横竖都要交待在这里了,临死前能否告知,我究竟命丧何人之手!”
那人嗤之一笑:“等下自己问阎王吧。”
紧跟着迅猛一脚踢了过来,白逸景也凌空还脚,双腿刚刚碰触,那人又化作残影消失了,再次出现在白逸景面前时两人相距不过一拳距离,白逸景尚未收腿,一招席卷落叶朝那人下盘扫了过来,黑衣人又消失了……
“双重幻影!”白逸景惊呼一声,顿觉不妙,刚要抽身,但见一道寒光从天上打来,不知那人何时出现的,也不知何时拔出剑的,这些都不重要了,待白逸景回过神来,剑已经刺在了他肩膀上。
剧痛之下的白逸景发出一阵闷哼,那一剑本是冲他脖子而来,奈何院角光亮不足,走了偏差。
白逸景紧压着伤口,瘫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踉跄着站起来,向地上啐了一口血痰,凛然道:“你以为杀了我这事便完结了么?纸永远也包不住火,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监察御史将尔等狼子野心揪出来昭示于天下,我大唐,绝不亡也!吾为社稷死、为国事亡,自有浩然正气存于后世。”
公生明,廉生威,白逸景说话声音并不大,但铿锵有力,气壮山河。
说完之后白逸景从上到下依次点了自己膻中、巨阙、气海三大要穴,只见他里外衣服像是鼓了风一样胀了起来,脸色如炭火一般越来越红,直至可以发出光亮,宛若黑夜里的灯笼。
“砰”得一声!白逸景浑身衣物竟碎成了布片,崩得到处都是,赤裸的上身散发着热烟,经络骨骼劈啪作响,漫天的骇气有如杀神临世。
黑衣人哪里见过这等武功,惊得一时不知所措。
这原是白逸景老家剑南蜀地的一种不传秘术,叫做“视死忽如归”——靠引燃自己的精血为祭,短时间中提升内力的邪门武功,往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且得是双方武功差距不大的时候,久而久之这种殒命却不讨巧的邪术便淡出了江湖视线,唯有少许川蜀世家知道一丁半点。
白逸景化作一道虹光冲向那人,卷起了满院的尘土,黑衣人尚未瞧见什么,顿觉五脏六腑像是被千钧重物压住了,实乃白逸景的一拳之力,但见那人如同沙包一样被丢了出去,穿破了房门,压碎了桌椅,狠狠地跌在屋里,白逸景不依不饶嘶吼着追了过去,在狼藉中找到大口吐血的黑衣人,单手拎起那人脚腕,要往墙上摔去,黑衣人慌乱之际从胸口摸出个小盒子,胡乱按了一下,同一瞬间,白逸景瘫在地上,不动弹了……
黑衣人朝白逸景尸体啐了一口,怒骂一声:“狗东西!”尔后揣起刚才的小盒子,自言自语道:“第一个死在‘密雨天罗’之下的人,你也不冤了。”
凶手一瘸一拐的走出白府后门,冲着街角阴暗处挥了挥手,杀入白府前他已做了万全准备,为防止白逸景从后门逃脱,早已设下了埋伏!不一会儿便窜出两个身穿同样夜行衣,头戴鬼怪面具的人。
那人满脸的狼狈,大口喘着粗气,吩咐他们:“去看看有没有活口,然后……烧了这里!”
待手下二人进门以后那人撤掉了面具,竟是一张异常年轻秀气的脸颊。
第2章 初闻噩耗,肝肠寸断
次日清晨,一剑宗宗府
秦克己、朱莫岐二人送别阴都派众人来至山门。
阴都派一行人中有一身穿华丽锦袍的年轻后生,拱手拜别,恭敬道:“朱大侠、秦大侠请就此留步,一剑宗多日款待之情,小侄牢记于心,下月初八家严大寿还望各位前辈务要赏脸临驾。”
朱莫岐挥手送别众人,笑着应承道:“一定,一定。”
这年轻后生名叫张承业,是阴都派现任掌门张书辰的儿子,下月初八是张书辰五十寿辰,遂派小儿子亲赴一剑宗送请帖来了。
阴都派由张书辰的父亲张继开所创,张继开自称是天师张道陵后人,本想以此为契机到江湖上闯荡一番,可南北正一教均不承认,无奈之下又返回故乡忠州,在丰都县创立了阴都派,号称阴王使者,掌管阴阳通路,张继开作古以后掌门之位传给了张书辰。
待阴都派众人走远之后,朱莫岐笑着对秦克己说到:“张继开当年在江湖上倒也是个武林前辈,奈何历史知识懂得不多。”
“二哥此话怎讲?”秦克己问道。
“他张继开仅凭着自己姓张就敢自称是天师后人,你想想,张道陵何许人也,他的后代子侄对先祖名誉护得紧着哩,岂是他人可以随便冒充的?”
朱莫岐把玩着手中折扇嘲笑道:“最可笑的是这‘阴王’二字,张继开号称阴王使者,说阴王乃是地府的掌管者,自己受阴王所托于人世间创立门派。丰都县确实有‘阴王’不假,乃是汉朝时期,一位姓阴的道士和一个姓王的道士曾在此处修炼,后人以讹传讹,把这二人的姓氏连了起来,才有了‘阴王’一说。”
秦克己虽没有二师兄朱莫岐这般博学,却也大致知道当年张继开愚弄当地百姓之事,自然十分不齿这等行为。叹了口气道:“有人讹传就有人相信,宗主历来崇敬鬼神,自然要对阴都派众人热情款待。”
“非也!非也!”朱莫岐哈哈一笑,摇头道:“宗主崇敬鬼神不假,但对阴都派这般礼遇,并不仅仅因为鬼神之谈,师兄是何等睿智之人,他款待的不过是阴都派在巴蜀地区的名望而已。”
两人正说话之时,远处一名身穿本门衣服的弟子策马疾驰而来,尚未下马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交于秦克己,喘着粗气道:“陈留分舵急信,要…要让秦师叔亲自拆阅。”
秦克己接过信件,沉思道:“陈留的急信?莫非是义弟有事……”
牛皮纸中只有一张便条,看到内容后秦克己顿觉脑中天旋地转,站立不稳险些摔倒,被眼疾手快的朱莫岐一把扶住了,他接过秦克己手中字条,看后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纸条只写着寥寥数字:白御史惨遭灭门,速来!
“快!把马给我!”秦克己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老三你先稳住,待弄清楚真假再去不迟!”朱莫岐大声喊道。秦克己既没回头,也没应声,径直而去。
秦克己一路马不停蹄,沿途找一剑宗的分舵换过两次马,赶到陈留时已是黄昏。刚到白逸景家门口便有一名弟子迎了过来,那人拱手拜道:“弟子奉舵主之命在此等候秦师伯已多时。”
秦克己冷着脸,边走边问:“到底什么情况,详细说来!”
那弟子道:“昨夜亥时白御史家中突然起火,却不见有人来救,直到惊动了守夜的更夫,赶来报了官……”正说着话两人推门进了院里,秦克己当场愣住了,只见大小房屋塌了多半,雨后的泥泞混杂着断木残垣,哪里还有半点生迹。
他缓了片刻,问道:“我义弟人呢?弟妹和孩子如何?”
“昨夜火势甚急,一时难以扑灭,正犯难之际下了一场暴雨,待火势稍弱众人可以进入屋内时却发现白御史一家已经……已经死去多时。白御史尚能勉强辨得面目,白夫人和小少爷已被火烧得…面目全非。”那弟子小心翼翼地回复他。
秦克己强使自己冷静下来,又问:“官府怎么说的?”
分舵弟子道:“死者身上都有刀伤,但伤口不深,行凶者似乎武功一般,另外家中值钱物件被洗劫一空,官府怀疑是周围山贼打劫。”
听得山贼打劫之说,秦克己竟不顾形象的爆起了粗口:“放屁!我义弟武艺卓群,区区几个毛贼怎能杀得了他,何况义弟向来清廉,怎会有山贼盯上他!”随后略作停顿又问:“火势如此之大,为何不见邻舍来救?还有,官府可曾查到凶手去向?”
那分舵弟子本就拘谨,见他大爆粗口更是惶恐,小声支吾道:“周围……几家邻舍也都被人杀了,因为昨夜下过雨,凶手足迹被冲刷掉了。”
秦克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山贼打劫,明显的谋杀!登时又哀又怒,一掌拍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弄得石屑纷飞。
他转念一想,急切问道:“你刚才没有说蔷薇如何了,丫头呢?她是不是还活着?”那弟子再次支吾道:“小姐是还活着,不过…..不过……”说完后那名弟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
“不过什麽!”秦克己怒喝一声。
“您还是自己来看吧,蔷薇小姐昨晚就被舵主接到了分舵照顾。”
两人并行来至一剑宗在陈留的分舵,众弟子纷纷行礼,秦克己并未理会,直奔后堂而来。陈留分舵的舵主一路疾走跟在身后,边走边道:“是师弟无能,自昨夜至今白小姐不肯吃饭也不说话,找郎中看了,也没得办法。”
这名舵主虽和秦克己是平辈师兄弟,但秦克己是上任宗主的亲传弟子,武功、地位都远在他之上,见了秦克己自然要矮上一节。秦克己依然没有答话,推门而入。
此时白蔷薇像是受了惊的小兽,低着头蜷缩在床角,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样。秦克己走过去轻轻叫了她一声,蔷薇并未抬头,秦克己又叫了她一声才缓缓抬了头,女娃脸色煞白,毫无血色,一双空洞洞的眼睛呆望着秦克己。
秦克己忍了一路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便张开臂膀去抱蔷薇,说了一声:“闺女,爹爹来了……”白蔷薇一定是认出了义父,迟疑一下,猛得钻进秦克己怀里放肆的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差些接不上气,不一会儿竟晕了过去。
秦克己当即便要为白蔷薇灌输真气,却被候在一旁的郎中拦住了,老郎中道:“娃娃只是惊吓过度外加饥渴所致的虚脱,郎君此时强输真气只会害了娃娃,尽快去备些流食喂下,老朽再开些镇静安神的药物一并吃了方好。”
秦克己点头应允,随后问道:“我义弟和家人尸首现在何处?”
“夫人和阿郎已经敛了棺,灵柩停在后院,白御史遗体昨夜被带回了衙门,说要交给仵作验尸。”身后的陈留舵主如此回答。
“速速带我去衙门!”
二人来至衙门见了仵作,是个年过半百的白发老头儿。
那仵作道:“白御史身上有多处瘀伤,是掌力所震,生前应该与人恶斗过,此外肩膀上有一处大伤,是利器所致,凶手力道极重,直接崩断了肩胛骨,但这伤并不致命。”又掀开裹覆尸体的白布道:“郎君请看这里。”
秦克己见到义弟尸身时再度哽咽,虎目通红,此时白逸景的尸体仍然赤裸着上身,但已被仵作用盐水清理过,只见胸骨有严重凹陷,皮肉像被无数细小利器扎过一样,糜烂不堪。
“秦某从未见过此等手段,老先生可知是何门何派的武功?”
仵作道:“这致命的伤口根本不是什么拳脚掌法,若老朽所猜无误,乃是一种极厉害的暗器所致。”说着仵作又把尸体整个翻了过来,尸体后背竟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
“这暗器来势极快,白御史可能尚未作出任何反应便中招了,暗器一旦进入人体便急速旋转,贯穿身体后从背后飞出,所以尸体正面只是皮肉腐烂,后背却被钻出个大窟窿。”仵作的一番分析让秦克己又惊又叹。
仵作缕了下胡须道:“死者周身一丈之内定有遗落的凶器,郡守已命人前去寻找,还请秦公再稍等些许,想必明日定有答复。”
秦克己向来是个急性子,哪里肯等到明日,抱拳谢过仵作之后匆匆出门向白逸景家中赶去。
秦克己暗自分析:“凶手能用暗器把人伤成这样,要么内力极高,以浑厚真气发射暗器,要么便是有个精巧的器匣催动而发。天底下能有这番内力的人屈指可数,多数出在一剑宗和万象门,我一剑宗的诸位师兄弟自然不会是凶手,莫不成……是万象门干的?但杀人动机又是什么?若凶手武功一般,靠器匣发动暗器……听仵作的一番描述倒和神机阁的暴雨梨花针有几分相似,看来定要上万象门和神机阁走一遭了。”
疾行中的秦克己突然停了下来,他发现竟有人跟踪自己!当下快步钻进了一条小胡同,轻轻翻身上了院墙,悄然等待那人。
果不其然,月色下一名身穿白袍的男人尾随进了胡同。
“王鈅!”秦克己心中惊呼一声。万象门四大长老之一,他自然不陌生,登时怒上心头:“好啊!凶手果然是你万象门的人!”
当下也不含糊,用内力震出背后长剑随手便接住了,寒光一闪,剑锋直至王鈅!在秦克己宝剑出鞘之时王鈅已听得响动,趁剑芒未到一个鹞子翻身上了另一座院墙,秦克己人还未到,一连串的剑气便嘶吼而来,一个不落地砸在了王鈅原先立身之处,地面被震得噗噗响动。
王鈅倒吸一口凉气,幸好自己闪得早,大喝一声:“秦克己你发什么疯!”
“杀你报仇!”秦克己见一招未中,脚尖轻点地面,顺势窜起,迎面劈了过来。王鈅横举铁剑置于头顶,架住了他的攻势。秦克己凌于空中,居高临下再次发力,宝剑又压低了一些,王鈅暗自叫苦只得四肢同时运气,脚下砖瓦被踩得稀碎,却依然没能推开秦克己。
当下秦克己脚下一个三连踢冲着对方头部而来,王鈅用力向后仰头,刚刚躲了过去,同时双脚齐出照着秦克己腰间斜蹬而来,秦克己不等他伤到自己,左掌便已先至,狠狠地拍在了对方小腿上,王鈅眼看就要栽下墙头,忙使出一招“纵天梯”只见他在墙面上连蹬两脚,借着惯性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飘飘然落在了院中的一株石榴树上。
当下也不含糊,化作一道电光朝秦克己刺来。
两人你来我往又缠在了一起,王鈅小腿适才被打了一掌,行动颇受影响,下盘逐渐露了破绽,终被秦克己一个横扫逼下了墙头,坠到那家庭院之中,一连好几个趔趄,勉强站住。
王鈅缓了片刻,道:“你且住手!适才你说报仇,为谁报仇?白逸景么?”
秦克己冷冷道:“这么说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你若为白逸景报仇找我作甚!”王鈅被他没缘由地一顿疯打也极为恼怒,但临行前自家掌门特意嘱咐过自己,不想惹这无故的麻烦,便强忍怒气道:“今日正午我接到掌门来信,说白御史被害,让我即刻由曲阜动身来陈留协助调查此案,曲阜分支的弟子和陈留城的守卫皆可作证。”
“我义弟和汪正素无交情,他岂会如此好心派你来查案?”秦克己并未轻易相信王鈅。
“姓秦的你别不知好歹,三日前白御史曾到访我派,与我家掌门相谈甚欢,谁想刚回家便遭了毒手,掌门派我来就是为了自证清白。再者,若我万象门真是凶手,昨夜便逃之夭夭了,又何必穿着本门衣服在陈留城内逗留?”王鈅愤愤道。
秦克己脸色略有好转,又问:“若真是正大光明,你又为何鬼鬼祟祟跟踪于我?”
“我刚刚进城,正欲前往白御史家中查探,奈何不认得路,恰巧碰见你而已,怕你猜忌才暗中跟随的。”王鈅阴鸷的面容上勉强挤出了一丝自认为还算和善的笑容,八字胡也跟着抖了两下。
王鈅这番表情反而更让秦克己不悦,厉声道:“你我师祖向来厌恶孔孟之道,你却偏偏常年混迹于曲阜,我今日定要教训教训你这数典忘祖之辈。”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厌恶一个人往往也没有理由,秦克己对王鈅便是无来由的讨厌。
王鈅呸了一口,骂道:“他奶奶的,老子好言好语,你却越发猖獗了,忘了自己两月前端阳比武被打得狼狈模样了吗!”
秦克己原本只想激怒王鈅,逼他先动手,好教训一番,谁知王鈅竟提起了自己最羞辱之事——两月前的端阳节,一剑宗与万象门比武大会,自己惜败于万象门第一高手余桃。秦克己也出言嘲讽道:“我学艺不精败在余桃的龙阳功之下,这无话可说,总好过某些狐假虎威之徒,竟连上场比武的资格都没有!”
王鈅又是一阵破口大骂,当即便要动手,就在这时,一剑宗陈留分舵的舵主跑了过来,喊到:“秦师兄请先回府吧,女娃娃醒了。”
秦克己听得白蔷薇醒了,自己也清楚王鈅并非凶手,也就没有再纠缠的必要了,冷冷留下一句话:“华山之上,秦某随时恭候大驾,到时再讨教你万象门高招!”随后跳下高墙走了。
第3章 武氏神机,不外如是
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衙门来人说,果真在废墟中找到了行凶的暗器,乃是十多枚拇指长短,前细后粗的银钉。
秦克己也打定了主意,安葬好义弟一家子以后,先返回华阴郡,把蔷薇交于妻子照顾,再自行前往神机阁探查消息。
回家后当天夜里,妻子问他:“若蔷薇日后问起父母被害一事,该如何答复孩子?”
秦克己是个直性子,也没想太多,便道:“她是义弟唯一的血脉,自然要告知实情,让她不忘灭门之仇。”
秦夫人柔声道:“即便告诉孩子了,又能怎样呢?”
“若能寻到仇人,我必亲手斩杀他于义弟坟前,倘若三五年内报不了仇,便带蔷薇拜入一剑宗,把一身武艺传授给她,以后山高路远,由她自己寻仇便是。”秦克己眼神十分坚定。
秦夫人莞尔一笑,劝他道:“夫君所言倒也在理,但为何不站在义弟角度想一想?”
“夫人这是何意?”
秦夫人又道:“夫君想想,义弟是否愿意让女儿一直活在仇恨之中呢?此事对女儿来说终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我倒是有个建议夫君听听怎样。”
秦克己向来尊敬妻子,于是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你我暂且瞒着女儿,她不过是个小娃娃,兴许根本就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何事,即便这一时半会记得,长久不提也会忘掉,她若执意问起,你便含糊带过,说大仇已报。”秦夫人也是心疼孩子,不想她有太多的负担。
耿直的秦克己没太明白妻子的心意,板着脸道:“如此血海深仇,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是!”秦夫人十分果断地回绝了他,又道:“夫君若能手刃仇敌最好,如若不能,蔷薇总要长大,总要嫁人,到那时你我便将此事告诉自家姑爷,再由他去报仇,至于女儿,让她快快乐乐地长大便好。”
秦克己觉得妻子说得在理,便答应下来,又告诉她,自己将要起行要去神机阁之事,不觉已夜深,秦夫人便抱着蔷薇睡了。
翌日,秦克己安排好一剑宗的各项事宜后便起身前往位于东都洛阳的神机阁。
神机阁的前身叫做“天工府”,最早历史可追溯于太宗皇帝时期,乃是由陆元一的父亲——陆博韬所创,陆博韬时任工部侍郎,奉皇帝之命创建天工府,由工部和军器监共同管理,旨在为天朝研制军械利器。
武周时期,女皇为加强中央集权,改任本家子弟为天工府主事,直接听令于武氏,负责暗杀有谋逆复辟之心的李唐元老。
景龙政变,李重俊诛杀武三思父子
唐隆政变,当时还是临淄王的玄宗皇帝与太平公主彻底剿灭了武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为避祸乱,武氏后人曾隐姓埋名藏于邯郸,后来风头稍缓又返回洛阳旧地,恢复武姓,并重建天工府,改名为神机阁。
作为江湖组织而重新出现的神机阁,暗器技巧天下无双,镇阁之宝“暴雨梨花针”乃天下暗器之王,轻轻一按开关便可如暴雨一般铺天盖地射出数十枚银针,杀人于无形之中,令江湖人士谈之色变。
华山离洛阳不算太远,不足两日,秦克己便到了神机阁大门外。
神机阁墙高院深占地甚广,门外有一条平坦大道,正有两名七八岁的孩童在几个仆人簇拥下练习骑马。
秦克己见门口并无守卫,不好擅闯,他此行只为查案,在无确切证据之前并不想盲目动武,于是便来至人群中,抱拳道:“一剑宗秦克己找贵阁主有要事相见,烦请通传!”马背上的一名孩童瞥了一眼秦克己,倨傲道:“一剑宗可是人人敬仰的天下第一大派,怎会有你这等衣着破烂之人,你说你是一剑宗的人就便是么?如何证明?”
一剑宗向来崇尚节俭,自宗主至普通弟子皆身穿黑色麻衣,只有会见宾客或重大节日时才换上锦缎绸袍,秦克己匆匆出门不曾更换衣服,且着急赶路弄得满脸风尘,确实显得落魄,他不怒反喜,笑问:“那依娃娃你的意思,我该如何证明自己身份呢?”
那小童向旁边递了个眼色,一名牵马的仆人嬉笑道:“都说秦克己号称‘剑宗之盾’一招‘浑天罡气’可挡世间一切兵刃,你若能挡住我的大刀,我便为你去通报阁主。”
随后这人咿呀怪吼一声扑了过来,秦克己离那人尚有五步距离,陡然出掌,浑厚掌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至,竟把那人甩出一丈开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秦克己自始至终并未移动一丝一毫。
见仆人被打,马背上的孩童顿时大怒,歇斯底里地吼叫:“给我打死他!打死他!”秦克己仍不动身,待众人围上以后“砰砰砰”左右打出去三掌,顿时人仰马翻,那些仆人尽数被他的掌风摔在了地上,秦克己眯着眼睛道:“小小惩戒,算我替武复荣管教一下他这些不懂规矩的门人。”
两个娃娃中个子稍高一点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橘子大小的黑色圆球,两手拧了一下,“嗖”得一声向秦克己扔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圆球扔出去的同时,后方传来一声大喊:“逆子住手!”
秦克己不敢大意,并未举剑击飞那黑色圆球,他使出移形换影步法,带着阵阵残影向后跳了三步,脚刚落地,眼前便有漫天剑影铺开,护住了周身。
那黑色圆球一落地便炸了,内里铁砂四溅,秦克己早已跳出了杀伤范围,零星崩过来的铁砂也被浑天罡气挡在了外面。
秦克己虎目一瞪,欲要泄愤,适才喊话那人紧忙从神机阁大门处小跑而来,到了近前,向秦克己拱手道:“在下神机阁武复昌,见过一剑宗高人!方才在下于哨亭上看得真切,是我这两个不成器的侄子鲁莽冲撞了高人,在下自会禀告家兄,严惩不贷!还请高人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武复昌到底是江湖中人,刚才虽未听见众人谈话内容,但凭借秦克己身上服饰,一眼便认出了他是一剑宗的人。一剑宗等级森严,宗内上下虽然都穿黑色麻衣,但有明显差别,有穿黑色紧身武者行装的;也有穿黑色半臂衫的;还有穿黑色长袍的。即便都穿黑色长袍又有细致分别,或纯黑色,或镶白边,或有花纹刺绣,尤其是像秦克己这种,黑袍上刺有山河日月图纹的人一定是他神机阁惹不起的。
“罢了罢了,小孩子调皮而已。”秦克己甩了下衣袖,负手而立。
“敢问高人如何称呼。”武复昌虽大致猜到了秦克己的身份,但听他亲口报出名号时,心中还是颇有余悸,这人竟是一剑宗宗主的三师弟!“剑宗之盾”的名号武复昌自然是听过的。
待秦克己说明来意后,武复昌便引着他往自己兄长武复荣这里而来。
秦克己与阁主武复荣见过几次面,也不与他多客套,张口便问:“敢问贵派的暴雨梨花针是否尚在府中?可曾外借他人?”听见此话武复荣甚是诧异,无端端地问暴雨梨花针做甚?但碍于一剑宗的面子和情分,武复荣也没遮掩,郑重道:“暴雨梨花针乃是我镇阁之宝,岂会借给他人!武某每日随身携带,未曾丢失!”
“暗器可否让秦某瞧上一瞧?”
听见此话武复荣脸色陡变,自家镇阁之宝岂能随意观看,何况是这等保命之物。
秦克己见武复荣板了脸,知道是自己过于急切了,干咳一声后说出了义弟命案的前后因果,又道:“暴雨梨花针是我义弟命案的关键线索,纵使玉石俱焚秦某也势必周旋到底!”
此间氛围一时陷入了冰点。
武复荣装腔作势地哈哈一笑,拍了拍秦克己肩膀,道:“秦兄严重了不是!暴雨梨花针当年本就是令师柴宗主与先父共同制造的,秦兄要看自然无碍,更何况是为查案而来,于公于私武某都没理由藏着掖着,还请秦兄内室稍歇,武某这就去拿。”
秦克己暗道一声:“这老狐狸!方才还说每日随身携带,现在却说还要准备一番,到底耍什么花招?”纵使心有不瞒,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转身移步内室。
江湖上都说神机阁阁主武复荣多疑善变,谨慎小性;副阁主武复昌大方识体,通情达理,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不一会儿,武复荣也进了内室,道:“方才听秦兄描述了白御史尸首征状,武某为证清白,今日不仅要把暴雨梨花针展示于秦兄,还要当场试验暗器的性能!”随后向门外招呼一声,便有两个弟子抬着一整副猪架进来了,武复荣指着这副猪架,赔笑道:“武某此举只为证明自身清白,并无对白御史不敬之心。”
秦克己已猜得他欲意何为,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仆人各拉猪架的一边,待二人站定后,武复荣从怀中掏出个两寸见方的小盒子,像是闺中女眷随身携带的妆匣。他向仆人点头示意了一下,秦克己仔细盯着,尚未瞧见什么,耳畔就传来两处声响,一处尖锐,像是哨声;一处沉闷,像是浣纱少女敲打棒槌的声音。两处声响同时迸发,秦克己有些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秦兄可以近前端详。”武复荣指着那副猪排道
秦克己上前两步瞧了瞧,只见猪排正面骨肉糜烂,严重之处有巴掌大小的凹陷,和义弟伤口竟一模一样!秦克己双拳紧攥,正欲质问神机阁。
武复荣忙道:“再请秦兄弟瞧瞧背面。”仆人当即调个翻了过来,手中猪架和之前几乎毫无异样,只有三两根针尖露了出来。
秦克己也一时摸不着头脑。
武复荣笑道:“人人都说我神机阁的暴雨梨花针是天下暗器之王,真是贻笑大方了!根据秦兄的描述,在下可以断定,残害白御史的凶器要比我这暴雨梨花针厉害数十倍!”
秦克己并未搭茬,示意他继续分析。
武复荣又道:“暴雨梨花针是保命利器,说到杀人却有些逊色,除非打在了要害部位,银针威力有限,虽可以击碎骨肉,却很难贯穿身体,更别说在后背钻出碗大的窟窿了,多数都如那猪排一样,银针嵌在了体内,若遇到秦兄这样的高手,暴雨梨花针怕连你的‘浑天罡气’都破不了。”
秦克己已然信了大半,追问:“如此看来你神机阁确实与此事无关,就是不知武阁主后来是否又研制出威力更大的暴雨梨花针呢?”
武复荣一抬头正对上秦克己凌厉的眼神,他自然知道秦克己所言何意,仍旧赔笑道:“当年柴宗主与家父携手,耗时两年才研制出这枚暴雨梨花针,复杂程度可想而知!也不瞒秦兄,后来我也曾仿造过多次,但只出了一个成品,威力尚且不如原款,比之杀害白御史的凶器就更逊色了。”
万象门不是凶手,神机阁也证明了清白,线索断了个干净,秦克己一时恍惚,不知该何去何从。
正走神之际,副阁主武复昌躬身进了内室,向秦克己拜道:“适才有人来找秦大侠,说是贵宗洛阳分舵的弟子,在下已让来者在大厅歇脚,特来告知。”武复昌样貌周正,举手投足间伴有一股子英气,不似他哥哥那般虚与委蛇。
一脸愁容的秦克己淡然应和了一声,往客厅走去。
“启禀秦师伯,半个时辰前我们舵主接到纪宗主的飞鸽传书,说让师伯即刻返回华山,不得延误!”洛阳分舵的弟子向秦克己回禀。
一剑宗制度甚严,宗主之命任何人不得违抗,秦克己只好先放下查案一事,启程返回宗府。
刚入山门便碰上了朱莫岐,秦克己问道:“掌门师兄急召我来,二哥可知是为何事?”
“昨日陛下敕封太真妃杨氏为贵妃,行皇后仪仗,令朝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员进京朝拜,你是朝廷的游击将军,自然要入京的。”朱莫岐依旧一副恬淡模样。
这等繁文缛节秦克己向来觉得无趣,漠然点了点头,朱莫岐又道:“宗主还说,御史台对逸景之死极为重视,刑部、大理寺都在全力追查,定会水落石出,让你宽心入宫,勿要急躁坏事。”
秦克己刚要离开,朱莫岐又追上来,低声道:“逸景奉命巡查河南道全地,刚刚回家便遭了暗算,定是巡查中发现了什么秘密,此次出行是由吴刚护驾,或许是个突破口!”秦克己叹了口气道:“我去神机阁之前就找过吴刚,他说义弟跑遍了河南道二十九郡,访查之地甚多,并未听说有什么异动,再者,若真是机密暗访,义弟是谨慎之人,又怎会让吴刚知道呢?”
朱莫岐微微摇了摇头,道:“这事背后一定大有文章,不管如何,吴刚一定要暗中盯着,以防万一。”秦克己暗暗点头。
朱莫岐在未拜入一剑宗之前,曾是陕王的伴读,陕王就是如今的皇太子李亨;秦克己少年时也经常出入王府,只因他母亲乃是陕王的乳母,因此朱、秦二人未是同门之前便已是总角之交的挚友,后来又一起拜在一剑宗门下,师承上任宗主柴晚风先生。两人同门将近二十年,感情极好。
第4章 开山祖师,单骑救主
白逸景灭门一案,秦克己连同大理寺、刑部查了两年,未果,心灰意冷之下带白蔷薇拜入一剑宗,悉心教她武艺。
天宝四载,玄宗皇帝命翰林院翻阅古典,以《尔雅•释天》为依据,特此下诏,改“年”为“载”,以歌功德。
商州上洛郡,上洛郡亦称“上雒”,古属“商於”,乃秦国大夫商鞅之封地,此处崖高谷深、关塞众多,先秦时期又是秦楚边界,历来乃兵家必争之地,相传楚怀王便是在此处被扣押,终客死他乡,荆楚后人每谈及此地总有悲凉愤懑之情。
如今天下承平已久,这商州城亦是车水马龙、钟鸣鼎沸,热闹非常。
城中有一家客栈名曰“仙客来”,在此处也算得上小有名气,此时正是晌午时分,食客颇多,客栈二楼有一个四方讲台,台前立着一个三尺见方的书桌,乃是评书先生讲茶之地,只见桌上放了一把折扇,一块醒木,另有一副白汗巾叠得整整齐齐,台后立有两根柱子,分别写着“开席高朋满座”“挥扇口若悬河”。
不一会儿台上来了个穿青色长袍的老头儿,这人白发长须,身形癯瘦,姿态挺拔毫无佝偻之状,倒也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老爷子姓墨,是这里的说书先生。
墨老头儿上台后向着周边作揖三次,张口先问:“列位客官可曾听过一剑宗?”底下有人搭茬:“天下第一大宗派,当然听过!”
老头儿眯着眼睛又问:“当今宗主是谁,列位可知?”台下继续搭茬:“如今是纪本初宗主在掌舵。”
“纪宗主是威震江湖的大侠,诸位听过他的名号也不稀奇,我若再说一人,您肯定不知。”墨老头甚是笃定。
“你倒是说说看呀。”
先生又道:“列位可知纪宗主的师傅是谁?”
台下食客小声议论,但并未答话,可见纪本初师傅的名号并不那么响亮。老头儿捋着长须,笑意盈盈道:“纪宗主的师傅姓柴,名讳晚风,是一剑宗的上一任宗主,列位不曾听过他的大名并非因他武功不济,想当年晚风先生也是江湖上拔尖的高手,不然也调教不出‘剑宗七子’这样的人物。”
台下有个年轻人嚷嚷道:“那为何不曾听人谈起过?”
“晚风先生才华横溢,通五经贯六艺,颇有古贤遗风,只是不热衷于追名逐利,因他生性过于淡泊,在任之时,一剑宗虽说不上败落,却也日渐式微,可惜可惜……”墨老头叹口气,摇了摇头,到底是老艺人了,讲起话来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老爷子又道:“但若真要溯其根源,一剑宗的衰败却并非始于柴晚风,还要再往上数算,晚风先生的师尊姓牧,名讳无双,要说这牧无双,那更是人中龙凤,贤中翘楚,人称‘举世无双牧公子’,牧无双哪哪都好,就是太重感情,为情所困,受此羁绊,丢掉了师傅传下来的大好基业。”
老头儿停下来观望,见台下众人尽是聚精会神之态,愈加来了精神,侃侃而谈:“至于牧无双的师傅,那简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此人便是一剑宗的开山祖师——陆元一!”
突然,“啪”得一声,醒木一敲,老爷子示意大伙儿闭口止语。
“今天小老儿给大伙儿讲上一段‘一剑宗开山祖师陆元一单骑救主’的故事”
“话说这陆元一并非纯正的中原血统,其父名叫陆博韬,乃是拂菻人,敢问各位客官,你们可知这拂菻国位于何处?疆域几何?子民多少?”老头竟还卖起了关子。
又道:“这拂菻国非吐蕃,非靺鞨,亦非回纥,它和我大唐并不接壤,西出安西都护府,经吐火罗,过大食国,继续西行便是拂菻国。陆博韬早年常随叔父到西域各地经商,久慕我大唐盛名,后独自一人求学于长安,为了方便,便给自己取了个中原名字,此人心灵手巧,会修葺宫殿、营建水利,颇受太宗皇帝赏识,初为虞部司主事,后被授于工部郎中之职。”
老爷子喝了口茶,继续讲:“此后陆博韬便在我大唐安家定居,并娶长安姑娘张氏为妻,生有一子取名陆元一。据传这一半夷人血统的陆元一长得倒是精致,可奈何顽劣异常,不读四书之论,不学韬略之策,更不喜舞刀弄棒,只爱游山玩水周游列国。
贞观十八年,太宗皇帝兵分三路,御驾亲征高句丽。陆博韬因善于研制攻城器械,便让他代领库部郎中令一职,伴驾东征,我朝大军跨越辽河,相继攻克卑沙城、白岩城,兵锋直指安市城,可这安市城高墙厚,城内将士又是负隅顽抗,一时久攻不下。
话分两头,且说这陆元一游玩至朗州武陵郡境内,不知为何竟八年未归,只是不断捎有书信回家,谈及自己巧遇一位得道高人,有意随此人习武修行,八年时间转眼即过,这日陆元一学成归家,听母亲谈起东征之事,心念父亲安危,便一人单骑快马奔至辽东。
陆元一抵达安市城之时,恰赶上太宗被困封龙山,这封龙山原本叫驻骅山。好端端的,天子怎会被困在封龙山上呢?只因安市城久攻不下,双方互相掣肘陷入了僵局,眼见深秋来临,如此拖下去对我天朝大军极为不利。江夏王李道宗想了一条引蛇出洞的计策:让世勣将军佯装天寒而匆忙撤军,引诱贼军出城,自己于城北二十里设伏。太宗采纳了李道宗的计策,并附加一计:命斥候散播假消息,说皇帝水土不适,身体抱恙,再令李世勣撤退时留下全部粮草辎重,装作匆忙班师之状,如此贼军必信。可古语有言‘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太宗计谋虽妙,无奈却被内奸告密,敌军来了个将计就计,拂晓时分趁着天色模糊,只派了小股骑兵追赶李世勣,大军却从偏门出城,沿小路摸上驻骅山,直冲太宗中军大帐,太宗身边只有少许亲卫,且战且退,后被困于主峰之上。
高句丽正欲大火烧山之时,陆元一抵达战场,见这般情景哪里还顾得上多叙父子情谊,陆元一简单询问战况之后又是一人单骑来到安市城下,途中三拳两脚截获了敌兵三支铁枪。
陆元一威名赫赫的一生便从这三支铁枪开始了,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如此高深的武功,只见他抛出第一支铁枪,这铁枪宛如刀入豆腐一样,直插城墙之中!乖乖!这是何等的力道!陆元一轻点脚尖,竟然跳起两丈有余,径自落在铁枪之上,如履平地,又向高处抛出第二支铁枪,再一动身离地面已有四丈距离,城垛上的守卫早已吓得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第三支铁枪如法炮制,只是须臾之间,陆元一大气不喘地登上了安市城的墙头,直奔城主大堂而去。也就盏茶时间,陆元一再次出现在城头上,只是这次手里提着两个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一个是安市城城主杨非春,另一个是泉盖苏文派来的督邮,高句丽军兵早就吓破了胆儿,谁敢拦他!陆元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手提一人径自跳下城墙,飘忽落地,三人毫发无伤,真乃天神下凡也!”
老爷子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继续讲:“陆元一驾马来到封龙山,贼军见主帅被俘,四散逃去,或被长孙无忌率军截杀,或苟且逃回安市城中,龟缩去了,自此,封龙山之围不攻自破!
太宗皇帝大喜,连连称赞陆元一武功盖世,冠绝天下。当即下令,命左右侍卫处死杨非春二人,陆元一上前劝阻:‘据在下所知,城内将士之所以如此顽抗,皆因李世勣将军曾言,我大军破城之日,鸡犬不留,这才激起了安市城的抵抗情绪,在下也知道此乃世勣将军的恐吓之言,并非真要屠城,陛下如若斩了此二人,不但没有儆效作用,只会让城内军民反抗到底’。
太宗听闻,不但不怒,反而喜欢他这直言敢谏的性格,于是由此作罢,放二人归城去了。
太宗欲封陆元一为将军,让其为国效力征战辽东,元一不受,回禀太宗道:‘在下学艺之时,家师再三警示,武功只可用来止戈扶困,断不能借此逞凶’
眼见已经入冬,安市城依然久攻不下,奈何天不佑我大唐,太宗皇帝体恤将士寒冬之苦,只得悻悻而归。
回朝之后太宗又欲封陆元一为左金吾卫中郎将,陆元一再次拒绝,上表曰‘得天子垂青,在下诚惶诚恐,非在下不知进退,一再驳怒龙颜,实乃性情粗鄙不堪重用,在下有意开山立派,戍卫京畿,传陛下尚武之风,育天朝虎狼之师,元一立誓,永保我大唐社稷。至于辽东战事,恕在下妄言,陛下大可不必倾举国之力讨伐弹丸边隅,只需多派小股劲旅不断骚扰,他日高句丽必从内部自亡’
陆元一言辞恳切,太宗就此作罢,给了他一个‘天威护国大将军’的虚衔,准许他以华山为根基,可在华州境内开创宗派,并亲自赐名一剑宗。”
老头儿叹一口气道:“一剑宗创派至今,历六帝,已逾百年,风光过,也落寞过,可谓饱经风霜,如今依旧是天下武林的翘楚。嗟呼!嗟呼!”
醒木一拍,老爷子又道:“今日就为大伙儿说到此处,欲知一剑宗后事如何,待下回分晓。”
台下顿时躁动开来,有拍掌叫好之声,亦有嘀咕议论之声,唯独大厅西北角靠窗的那位黑衣食客嘴角轻轻斜挑一下,似有哂笑嘲弄之意,尔后丢下半吊铜钱扬长而去,自始至终并未有人在意他的去留。
“墨老头儿,再多说一段呗!给我们讲讲当年万象门为何脱离一剑宗,自立门户这事吧。”一个年轻后生起哄。
老头干咳一声道:“此间缘由颇为曲折,涉及层面众多,非一时半会儿能说得明白,待下次小老儿再说于客官听。”
“坊间都说两年前的端阳比武,原本是一剑宗获胜了,最后关头纪宗主迫于各方压力,让了汪掌门一招半式,可有此事?”那人对墨老头的搪塞并不满足,于是复问。墨老头听见此话竟然一改慈相,狠狠瞪了他一眼,阴沉道:“不清不楚的事情不要乱讲,小心祸从口出!”
那后生自讨无趣,低下头悻悻地喝了口茶水,与他同桌之人也是个年轻小伙子,见气氛尴尬,便转开话题,冲台上喊道:“老爷子,英雄豪杰的故事你讲得够多了,下次能否多讲讲那皇宫里的趣事呢?”
老爷子笑骂:“混球小子们,饭吃完了,戏也听足了,忙各自营生去吧,休要拿我老头儿打趣,我岂不知你们安的什么心思?那些子虚乌有的故事讲出来要吃官司哩。”
老头儿走至楼梯口,兀自转身,阴笑道:“若真想听些有趣的,过了酉时来城南土地庙前的大槐树下吧,小老儿的趣事只讲给叫花子和赤脚落魄户。”
第5章 大厦将倾,必有征兆
日落归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天在“仙客来”说书的那位墨老爷子,果真在酉时三刻背着个酒葫芦,醉意惺忪的向城南土地庙走来。
这里有个废弃的戏台,原本是每年二月初二唱大戏用的,可土地公毕竟一年只过一次生日,此处位置又偏僻,名家大戏班也不愿来此唱戏,逐年下来也就荒废了。倒成了城南农户晚饭后聚集闲聊之地,墨老头也乐得在此处给这些赤脚贫农讲些天下奇事,博人一笑。
墨老头尚未到来,戏台之下已有多人围坐,三言两语的聊些家长里短。
一个头发散乱的矮壮青年道:“老谷,你怎么突然就变成城西老焦家的佃客了?朝廷不是说耕地种上十年便可归给自己吗?只需按时缴税就行。如今期限已到,你辛辛苦苦伺候了十年的庄稼地,怎么归给焦老财了?”
被叫做老谷的黑汉子满脸怒气道:“我找县令理论过了,他说上头的法令确实如此,朝廷是曾说过土地耕种十年以上可归自己,人死了再把土地归还朝廷,可他又说这土地本是我阿爹名下的,期限到了也应归给我阿爹,现今我阿爹去世了,自当再还给朝廷。”
“这叫什么话!”矮壮青年义愤填膺道。
旁边也不断有人接茬:“朝廷还说按人头分地,那老谷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地呀!”
“是呀,你怎么不问清楚呢?”
“……”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的掺和上了。
老谷自己也一肚子委屈,道:“我问了呀,县老爷说如今朝廷早已无地可分,然后就给我打发出来了。”
“岂有此理!改日我们一起去县衙闹上一闹!”
“对!对!咱们一同找他理论!” 众人纷纷应承。
最先开口的矮壮汉子又道:“再者说,这土地即便不是老谷的,也不应是他焦老财的,要我说呀,定是焦老财仗着县老爷是他小舅子,肆意豪夺!”
老谷不知如何是好,说多了又怕被扣上“聚众诽议官府”的罪名,只好岔开话题,问身旁的妇人:“程大嫂,听说你们当家的跟着朝廷打什么突厥去了?突厥不是早就亡了嘛?”
程大嫂道:“我一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这些,折冲府原本说好的只是按期戍守长安,眼见归期已到,竟然莫名其妙的又去了塞外,那地方全是吃人饮血的蛮子,去了以后又有几个能平安回来的!”想到自己生死未卜的丈夫,程大嫂竟呜呜哒哒的哭了起来。
众人听见这话又连忙安慰她……
“突厥虽然早就亡了,可这次朝廷是帮回纥讨伐后突厥,真正上阵杀敌的也是回纥人,折冲府顶多充人数而已,不上前线的,程大嫂放宽心就是。”墨老头气定神闲,一边说话一边上了戏台。
“墨老爷子来了!”
台下的农户纷纷和墨老头儿打招呼,看来,这人倒也颇受农户爱戴。
“至于你们刚才所论,土地归属问题,据小老儿所知,历朝历代但凡腐朽崩坏,皆是因土地兼并而引发的,正可谓是‘大厦将倾,必有征兆’。”墨老头作了个揖,清清嗓子又道:“感谢诸位捧场,这官场政事老朽懂得不多,也不敢妄加评论,还是给大伙儿讲两段民间故事听听吧,今儿要说的便是东莱郡齐家的故事,这齐家家主诸位肯定听过他的名号,乃当世名将齐震东,亦是现今的东莱太守,齐家祖籍河东昌化离石县,家中世代为将。三十年前,弱冠之年的齐震东首次出征便大破吐蕃,此后金戈铁马征讨四方,开元二十一年,于新城之战再次大破吐蕃,因战功被提升为左骁卫大将军,真要说来,忠嗣将军要敬称他一声兄长,哥舒翰、李光弼算是他的门生故吏。
齐震东育有二女一子,今天首要说的便是这大女儿,大女闺名唤做‘琬琰’,温婉懂礼,二八年纪以才女身份入宫,因其父屡立战功,后又被封为贵人,入宫后齐贵人曾多次劝说皇帝轻徭薄役、减少征战,真可谓是贤良淑德,奈何天妒芳华,开元二十七年,也就是六年前,齐贵人因恶疾而薨逝……享年二十四岁。”讲到此处,墨老头深感痛惜的叹了口气。
墨老头压低了声音小声说:“不过据坊间传言,齐贵人并非死于恶疾。诸位可还记得,六年前杨贵妃还只是寿王李瑁的王妃,皇帝看上自己儿媳妇本就是李家皇帝的癖好,当时此事传的是满城风雨,皇宫里亦是闹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溜须拍马的奸臣宦官蛊惑皇帝纳幸杨玉环,充掖后宫,这些人以口蜜腹剑的李林甫为首;以齐贵人为首的忠贞之臣则劝谏皇帝以人伦道德为重,以武后乱朝为鉴,劝其打消纳幸杨玉环的念头,结果齐贵人进谏不成,反惹怒了龙颜。”
“后来李林甫那奸相想出个投机的法子来,让寿王妃仿效武后,先出家再入宫,这样便算不得违背伦理。依小老儿看来,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齐贵人到底为何离世,小老儿不敢妄言,至今也是个迷团,我只知道娘娘死后没多久,这杨玉环便大摇大摆的入宫了!”
“齐震东痛失爱女,一蹶不振,也无心再和吐蕃征战,于是上书皇帝,恳请告老还乡。皇帝可能心中有愧,封了齐震东一个二品镇军大将军,任他为东莱郡守,准其颐养天年。”
“齐贵人去世之时,其母贾氏怀孕在身,高龄怀孕本就是个极危险的事,贾氏哀痛伤神,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贾氏为了保住肚里的娃娃,以命换命,提前分娩了……生了个女儿。据说这二丫头和姐姐齐贵人长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到贾氏以命换命保二丫头时,墨老头簌簌神情溢于言表。
“齐震东接连丧女逝妻,又喜迎新生,一时悲喜交加不能自已,竟变得有些疯疯癫癫,见人就打逢人就骂,唯独对这小女儿宠爱得紧,视如珍宝。民间传言这二女儿出生之时手里竟攥着一块玉佩,倒也是奇事一桩。二丫头闺名原本叫做‘齐璐瑶’,后来算命先生说女娃娃是攥玉而生的金贵之命,若名字里再含金玉,恐怕孩子福浅,消受不起,便改名叫做‘齐路遥’,算起来这娃娃今年也有七岁了。齐震东还有一个儿子,叫做齐瑾瑜,年龄介于二女中间,如今也二十岁了,喜欢舞刀弄枪,早些年曾拜入泰山万象门学习武艺,师承掌门人汪正,齐瑾瑜长得玲珑俊俏,和一剑宗的苏简仪并称‘东瑾瑜,西简仪’。”
天色越来越暗,墨老头依旧滔滔不绝地讲着齐家的故事……
于此同时,华山一剑宗府内。
宗主书房里,有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人正伏案疾笔,观其字,有如蛟龙腾海,不拘不糜,虽是狂草却也行列清晰,每每落笔之处笔锋强劲,压迫之感跃然纸上。此人正是一剑宗现任宗主——纪本初。
突然“嗒嗒嗒”三声有节奏的敲击声从房顶上传下来,声音虽小却清晰的传入纪本初耳中,像他这般内家高手,叶落之声尚可听得,铁器敲击砖瓦的声音自然不在话下。
纪本初眉头紧锁,暗自思忖:“我一个时辰都未曾离开房间,当今天下又有几人能这样悄无声息的攀于我屋顶之上,我却毫不知情,纵使老七也未必有如此轻功罢。”
当即放下毛笔,走出房门,轻轻一跃跳上了屋顶。但见房角脊兽处果真有一人负手而立,腰间斜跨一物,似乎是一柄剑。此人身着夜行衣,与月色融为一体,看不清楚长什么模样。
纪本初一边不慌不忙的向前走,一边试着询问:“可是公输兄弟?”看样子,他是认得此人的。
夜色中的黑衣人也向纪本初这边靠拢,这时略略看清来者容貌,此人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消瘦,眉眼细长,满是凌厉之色,正是今日在上洛郡酒馆坐于角落听说书的那位!
“我奉族长命令带来一封信,敬请宗主亲启。”这人说得倒是唐朝官话,但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他用词客气,语调却毫不怯懦,完全不像在和武林第一大宗派的掌门人谈话。
纪本初为人机敏,信上的内容他已大致猜了出来,多半是和“纪年之约”有关。
黑衣人话音刚落就把信封扔了过来,这轻飘飘的几张薄纸在内力催动之下宛如刀片一样向纪本初打来,大有摘叶飞花皆可伤人的凌厉气势。纪本初两指轻松夹住信纸,道:“公输兄弟老远赶来,纪某不曾远迎,是我失了礼数,还请不弃简陋,入内喝杯茶水。”
那信使抱拳谢过,道:“宗主好意小可心领了,我尚要连夜赶去万象门为汪掌门送信,不便再多耽搁。”
“这正巧了,我三师弟明日正欲去往鲁郡,若只是送信,我师弟顺路代劳即可,使者也能省些功夫。”稍微停顿一下,纪本初又道:“若使者找汪掌门还有其余要事相商,或担心在下偷看你这信件,还请恕在下唐突。”
纪本初到底是个聪明人,三言两语便探出这位公输兄弟去万象门的目的是否和来此相同,又不伤及情分。
那人略略思考,道:“不瞒宗主,我所持的两封书信,内容大致相同,不怕宗主过目,再者,泱泱一剑宗宗主又岂会私拆我一封信件。”
纪本初微微一笑,没有话说。
“那就有劳宗主尽快将此信送达万象门。”公输使者说完这话,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纪本初拱手道:“好说好说。”
“小可此行任务完成,告辞!”话音刚落便跳下房顶,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使者路上小心,不送!”
纪本初回到书房,拆开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件,面色逐渐凝重。
过了许久,他呼唤门外弟子进来,道:“你速去告知其余六位师叔,明日一早于‘自苦厅’会面。”
小童诺然而去,纪本初依旧面色凝重。
第6章 纪年之约,以武会友
侠之一字,拆解开来乃是一“人”一“夹”。所谓侠者,无非是苟活在夹板中的人罢了。
翌日清晨,纪本初的几位师弟应命而来,齐聚于自苦厅内。
纪本初师兄弟共七人,师傅是一剑宗上任宗主柴晚风,晚风先生作古以后把宗主之位传给了大弟子纪本初。
七人按入门顺序论长幼,纪本初虽是大弟子,年龄却并非最大,年纪最大的是排行老四的姚守义,绰号“遮天手”,此人约四十出头年纪,脾气极为火爆。一剑宗武学博大精深,包罗万象,但说到立派根基,靠得仍是精妙绝伦的剑法,可老四偏偏把这套《二十四式遮天手》练得大成,剑法却平平无奇。
年纪最小的是七师弟——臧锋,尚不到而立之年,性情孤僻,为人沉默寡言,他无妻无子,平生以剑为友。
七人年龄不同,武功也是参差不齐,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虽说都是柴晚风教出来的徒弟,但各人的悟性和际遇不同,武功自然也差出了一大截。
翘楚者是排行老七的臧锋,老七作为关门弟子,颇受师傅偏爱,自己悟性也高,入门时间最短,年纪最小,却凭着一套出神入化的《七湮十伤剑》技压众师兄,江湖人称“剑宗之刃”。武艺紧跟其后的是宗主纪本初和老三秦克己。
众人见宗主从后室走了出来,纷纷起身行礼,纪本初连忙摆手,示意大伙儿坐下,又笑道:“让师弟们久等了,惭愧惭愧。”
“这不妨事,宗主赶紧议事,顺带让弟子多煮几碗粥,再弄两样精美小菜,大伙儿急忙赶来,饭都未曾吃上一口。”姚守义口无遮拦地说到。七人关系一向很好, 此时也没外人,姚守义的脾气性格大伙儿都知道,也没人会计较他以下犯上的举动。
“四哥勿要急躁,我已经安排了。”纪本初虽是宗主,亦是大师兄,可于情于面,私下无人时都以“四哥”称呼姚守义。
纪本初环视一圈,厅内有五位师弟落座,却不见臧锋,他伸手招呼站在角落候命的弟子,小声询问:“昨夜可曾通知你七师叔?”那弟子也小声回复:“所有师叔都通知到了。”
纪本初微微叹气,甩了下衣袖,黯然道:“罢了罢了,由他吧。”继而了又恢复庄重神情,道:“下一次的‘纪年之约’我和汪正经过协商,已经敲定了。”
听到“纪年之约”四字,众人都来了精神。
“怎么个比试法?”老六苏简仪直接问到。
纪本初答道:“比武方式和上次大致相同,依然是三局两胜,只是细节略有变动,参加比武的三人中,必须要有一名‘卯门’的少年弟子。”
听到此处,其余五人无不大惊。
“卯门弟子”是何意?“纪年之约”又是何故?为何众人都如此看重这事?这一切都要追溯到七十年前,甚至更久远。
一剑宗乃陆元一所创,太宗皇帝曾多次敕封,后经发展,一剑宗分为六门,为首的四门以十二地支前四位命名,分别是子门、丑门、寅门、卯门,另外两门叫做显门和威门,六门各设门主、副门主,统筹门内事宜。
子门:由历代掌门亲统,门人很少,由文、武、工、品等诸方面造诣很高的入室弟子组成。剑宗七子除臧锋之外都隶属于子门,纪本初承接宗主大位以前也是子门弟子。
丑门:此门弟子武功平平,或是能言善辩、出口成章,或心灵手巧、能工善造。
寅门:此门弟子以学习驰骋御敌之术为主,以修炼内家武术为辅。门下弟子武功招数虽然粗简,但要论起行军打仗,皆是万夫莫敌之辈。寅门弟子还负责为朝廷训练军队和将领,高宗在位时期,民间曾流传:“天下将军半数出剑宗。”
卯门:一剑宗的少年弟子,一边耕耘工作,一边修习武功,成人后按其才能、特长分到其余诸门。
威门:一剑宗收养和训练的死侍!对宗府绝对忠诚,经受严酷训练,精通各样跟踪、暗杀、搏斗技巧,且视死如归,是一剑宗让天下武林忌惮的根本,亦是一剑宗最后之屏障。
显门:江湖上想要寻求庇护的独门小派,以及渴望得到财产保障的商贾地主,只要恪守正义之道,扶危济困,经宗主许可之后皆可自称是一剑宗显门弟子,这些人每年定时要向宗府缴纳财物,这也是一剑宗收入来源的重要组成部分。
再来说“纪年之约”,每十二年称为“一纪”。
当年陆元一膝下有两名入室弟子,大弟子贾百烈,二弟子牧无双,皆是出类拔萃的江湖俊杰,在元一祖师仙逝之后,因诸多原因,一剑宗裂为两派,大师兄脱离一剑宗而自立门户,名号“万象门”;小师弟秉承师傅遗愿,坚守一剑宗。
两派虽然仍以师兄弟相称,看似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却彼此较劲,几十年下来双方互有恩仇,曾大打出手,也曾交臂言和。后经双方协商,约定每十二年竞武一次,美其名曰:以武会友。实则还是为争天下第一的名头,顺便也可借此机会探查对方的武艺修为。
众人皆知陆元一并非自学成才,实乃背后有高人指导,其武功自成体系,覆含甚广,以剑法为主,囊括拳法、暗器、轻功、内功。
创派之初的头十年里,陆元一接连挫败江湖大大小小四十九派的高手,未尝一败,一时风头无两,倘若没有师门指点,如此年轻,任凭你有天纵之资也无法取得这般成就。况且陆元一又兼通韬略、医学、建筑、奇门遁甲、天文星象,其背后高人那鬼神莫测之力,可见一斑。
有人说陆元一的师傅来自某个海外仙岛,更有离谱的说他师傅是下凡的大罗金仙,还有人说授其武功的是个不入世的隐秘组织,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纪本初如此安排,姚守义甚是不解,嚷嚷道:“上次的端阳节比武我们虽然输了,只怪自己学艺不精,倒也心服口服。若加入一场卯门之战,于我们而言难免不公,我一剑宗历来入门苛刻,不像他万象门,什么猫儿狗儿的都囫囵收纳,近些年我们几个谁也没再收徒,冷不丁的去哪找个能参赛的徒弟?”
说到这里唏嘘之意溢于言表,众人也皆有同感。
剑宗七子叱咤江湖多年,论武功讲威望都是名声赫赫的人物,可在教徒弟上就差了点事,年轻弟子多数中规中矩,不稂不莠。
孙正礼接过话茬道:“再看万象门,这些年可培养了不少年轻弟子,首数那齐瑾瑜,听说汪正已把《七曜神功》尽数传授给他了,看样子是要当做下任掌门培养了。还有东方未明、东方未晞兄弟俩,也是难得之才。我们这边能拿出手的只有万春师侄一人,还被掌门送去军中任职了。”
书生模样的朱莫岐干咳一声,道:“老五你也不用太长他人志气,掌门师兄既如此安排,想必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众人随即看向坐于主位的纪本初,他却并未言语。
朱莫岐折扇一开,甚是潇洒,朗声道:“齐瑾瑜是很优秀,可早已不是卯门弟子,距下次比武尚有十年时间,到那时,东方两兄弟年龄也大了,按祖训,年龄超过二十五岁便不能再是卯门弟子。敢问诸位师兄弟,凭你我几人本事,十年时间难道就教不出一两个得意门生吗?我倒是有些主意,不知诸位愿不愿意再多听我这酸秀才说上几句。”
“老二莫要卖关子!真是急煞我也!”姚守义甚是着急。
朱莫岐捋捋胡须,笑道:“一来呢,要从现有卯门弟子中挑选几个十五岁以下,根基不错的收于膝下,耐心调教,令狐明、棠棣华二人我觉得不错,其他人选等下诸位可以再补充;其次,放宽入门条件,增添卯门弟子数量,有了基数才有质量;第三,找那么一两个极其聪慧又听话的孩子,传他一套威力强劲,又能速成的剑法,十年时间专攻一套剑招,也能有所成就。”
到底是一剑宗的智囊,朱莫岐一言既出,为众人解惑不少。
秦克己道:“二哥所说颇合我意,只是方才你说,传授一套速成剑法,二哥指的是什么?”
纪本初放下手中茶杯,轻描淡地说到:“七湮十伤剑。”
“七湮十伤剑?”秦克己脸上充满了诧异,且略有不悦之色,义正言辞道:“内力不足之人强行修炼七湮十伤剑有何后果,掌门师兄你是知晓的!”
《七湮十伤剑》是臧锋在柴晚风的指导下,配合一剑宗的无上内功心法《七曜神功》而自创的一套剑法,此剑法异常霸道,每一招每一式都有摧枯拉朽之威,师傅尚未去世之时,臧锋便能凭此剑法与之切磋而立于不败,几年下来,这套剑法他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这套剑法并非多么高深的武功,十年八年便可大成,只是须以强劲内力为根基,否则便会反噬自己,先伤阴阳,再伤五脏,此为七湮,五脏之周又有十脉,左右各五,分别为手太阴肺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足少阴肾经、足厥阴肝经,继而伤及此十脉,是为十伤。
纪本初道:“我辈中人皆可为大义献身,死不旋踵,况且是此等涉及颜面之事。纪年之约我们已连输两次,这次绝不可再败!再者,强练七湮十伤剑所致内伤又不是无法可医,只需用纯粹内力助其打通阴纬、阴翘二脉,不但内伤可以痊愈,武功也会突飞猛进,只要比武能赢,我可以亲自为其打通经脉,无非损上三五年内力而已,又有何妨!”
朱莫岐冲秦克己微微一笑:“掌门师兄如此行事,也是不愿看到你我百年之后,一剑宗陷入后继无人的窘态,咱们几个可不能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倘若没有其他事情就这样定了,大家散去用早膳吧,三师弟你留下。”众人鱼贯而出,大殿内只剩下纪本初和秦克己两人。
“三师弟你知道的,老七对我……哎!”纪本初叹了口气,“让他收徒,他未必肯听我的,此事还需你去跑动跑动。”
秦克己知道他所谓何意,早年间大师兄曾做过一件不太厚道的事,伤了臧锋的心,至今耿耿于怀,两人关系一直也不太和睦。
“还有一事,我想让你亲自去趟鲁郡,把这封信交给汪正。”纪本初从怀中掏出信件,交于秦克己,并在他耳边不断说着什么,秦克己连连点头。
但关于昨夜那黑衣人造访之事,纪本初只字未提。
“好了,事不宜迟,三师弟你迅速回府打点,知会弟妹一声,即刻出发。”
秦克己走出三两步又停住,回过身喊了一声:“大哥……”
“嗯?”纪本初答应得很不自然,自打当上宗主以后,几位师弟便很少如此称呼自己。
秦克己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我总觉得大哥瞒了我们很多事,敲定下次纪年之约一事,怎会如此突然?且如此不合情理,比武方式果真是由大哥亲自度定吗?还有前年的端阳比武,大哥明明可以打赢汪正,为何留手?”
纪本初沉思片刻,并未答话。
“师兄掌控宗派大局,有难言之隐,师兄弟们也知道的,倘若真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只盼师兄可以倾心吐意,大家一起分担便是。”
秦克己说完这话,大步走了,待他出了房门后,纪本初喃喃道:“侠者侠者,苟活在夹板中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