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白无常》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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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鬼火
冷风残月,阴云盘绕,无星。
海浪摧岩,岩上坐着一个少年。
黑衣少年。
如黛眉目,棱角分明,肤如白玉,满目阴郁,他在望月。
勾月。
孤影渗在海面上,寂寞,被拉的像亘古那样长。
右手执一条斑驳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刺入冰冷的海浪,锁着一个人,白须老人。
老人被浸在海水里,只露出一个头,已被摧残的面目紫青,白须凌乱,飘荡在眼前。
冷风袭,铁链响。
老人锁眉,叹息:“我听说过你。”
阴云缠绕,将本来就如勾的残月撕扯的仅剩一缕。
少年不语。
巨浪狂舞,像暴雪崩塌,扑打的老人面目做痛。
海水咸涩,待老人吐出口中残水后,又问少年:“你我之间的事情,该什么时候了解?”
最后一丝月光消散,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冷过海水:“我在望月时,不谈任何事。”
老人打了个冷颤:“这话似曾相识。”
薄唇轻启,少年微目,透出寒光:“他以为踏上修行路,就此便两清吗?”
心有怒气,单拳紧攥,像纸一样惨白。
铁链酩酊作响,压过海浪呼啸,几欲刺破苍穹。
蓦然收紧,箍得老人辛苦,顿时气短,紧咳了几声后,苦叹:“我已避世多年,就是怕和那孤拐沾上半点关系,没想到今日还是被他连累。”
冷笑,无话。
老人垂首,精神全无:“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寻那孤拐解恨才是,就算今日把我折腾散了,又与你有什么好处?”
缓缓立身,少年低头相顾:“教不严,师之过。你给了他本事,却不教他做人的道理,想撇清干系吗?”
“做人?”老人苦笑:“他天生地养,本来就不是人。”
目光中透出杀意,少年不再与老人言语,拉紧了铁链。
杀气袭向海面,几欲成冰。
老人瞬间胸闷,怕大限已至,强争着一口短气,急与少年求饶:“他不是人,我不是人,你也不是人,大家都是仙,好歹给点面子吧。”
微息后,少年不屑:“死到临头,不堪忧命,还有闲心顾及面子?仙家果然虚伪。”
另一只手终也搭上铁链,扯紧。
锈迹斑驳的铁链,现出荧荧绿光,为漆黑的海面平添一条鬼火。
鬼火蔓延,燃向老人,像催命的毒蛇,露出尖齿。
冷汗瞬间湿透,老人语出如豆,出声强辩:“当年那孤拐棒打森罗殿,勾销生死簿,使你们丰都城沦为笑柄,你今日拿孤拐师傅动私刑,不也是为了挣回点面子吗?大家境界一样,休要笑谈了。”
“棒打森罗,勾销生死?”少年被戳中痛处,冷笑:“你若不提,我都快忘了。”
鬼火爬上老人的须发,慢慢吞噬,不徐不急。
死限在即,谁不心急如焚?
为躲过此劫,老人再次出语相劝:“你上不去凌霄,去不了极乐,只能穿梭在阴阳两界,弄死我不如留着我,好歹能做个表记,当人质使用。说不定那孤拐知我沦陷,念及旧故,回来阳间搭救,那时节就是你报仇的机会,能不能为丰都城挣回面子,全看你的本事。”
无话回他,只催动鬼火折磨,老人苦挨不过,又软下语气:“我看你少年英雄,骨骼奇特,英俊豪气,飘逸洒脱,定能赐那孤拐一通好打,那时候天地间扬名立万,岂不美哉?怎样?你考虑考虑?”
“养你,费粮。”
“不费,不费,吃素的,省钱的很。”
鬼火烧光了老人的头发,爬向胡须。少年冷声再问:“还有话说?”
心知少年杀意已定,老人萧索一叹:“还有最后一句。”
“讲!”
勉强将头转向岸边,老人高声叫嚷:“我把你个贼奸,再不搭救,我就骂你祖宗啦!”
叫声刚落,海岸处扬起一阵欢笑。
风浪虽大,笑声却破风而至,飘荡在半空。
少年心思一动:难道是他?
笑声未停,暖风又起,像热浪翻涌,卷向铁链,将鬼火扑灭。
绿光不再,铁链又重回斑驳。
手中铁链突然变得滑腻,少年竟然把持不住,任凭它顺着指间滑落。
铁链一松,老人瞬时胸口畅快,猛得吐出几口浊气,急将身体沉了下去,隐在海里。
低头急望,只见海水涌动,却不见了老人的身影。
铁链如一条软蛇,搭在黑岩的嶙峋处。
少年重拾铁链,轻转手腕,将铁链缠绕在小臂上。
足下一踏,凭空跃向海岸,寻那笑声的方向踏风而去。
海岸边,砂石遍野。
有一人正在饮酒摇扇。
这人一身白衣,白靴,头扎白色巾纶,面目消瘦,唇边微须,年近中年。
左手执一叶白羽扇,右手提一只酒葫芦,眉目已醉,却还在将酒浆倒入嘴中。
见黑衣少年凌空而至,白衣人将酒葫芦递到他眼前,笑问:“喝两口?”
斜目冷视,少年瞪了一眼白衣人,阴声:“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两不相犯。若再坏我的事,休怪我翻脸!”
轻轻摇扇,白衣人将手中葫芦更递近一步,笑颜劝说:“你穿的单薄,夜里风大,喝两口能暖暖身子。”
他不受劝阻,还在醉言,少年愠怒。
扬臂甩出手中铁链,抖动如鞭,在两人中间劈出一个大坑。
掀起砂石无数,几点黑泥溅污了白袍,白衣人却不以为意,又大饮一口酒。
“以后你我中间有界,如果再犯,下场就如此坑。”
看了看这道深坑,好像海滩边难以愈合的伤痕。
白衣人用扇子拍拍脑门,故做胆寒的模样,唏嘘:“这一链要是砸到脑袋上,那还得了?”拱手又对少年深施一礼,赔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醉脸上没有半丝忧惧,他在故意做势。
一股怨气无出发泄,再将铁链抖得笔直,形如一股钢枪,直刺白衣人手中的酒葫芦。
风响,枪至。
慌忙侧身闪过铁链,用羽扇护持酒葫芦。
葫芦保住了,白衣人脸上却被铁链所携的刚风扫中,割出了一道血口。
见少年真的动怒出手,白衣人跃后一大步,连声求饶:“莫打,莫打,伤了面皮是小事,打翻了酒可怎么得了?”
还敢以醉言耍闹?
少年冷目如炬,再要发作,白衣人却对着天空猛摇羽扇。
几阵邪风吹过,卷走乌云,露出如勾新月,满天繁星。
指着天月,白衣人醉眼赔笑,软语哄着少年:“放跑一个杂毛,还你一片星月,就此饶过我,可好?”
抬头望星空,又冷眼看了看白衣人,少年扬臂挥舞,铁链向天际旋动。
卷出几阵黑风,如烟如雾,再次遮天蔽月。对白衣人冷言:“雕虫小计,还敢卖弄?”
微笑颔首,再饮残酒。
见他不再言语,少年褪了些许怒意。
再瞪他一眼,将铁链绕回手臂,踏足而起,向着砂石深处的密林方向去了。
目送少年的背影隐入密林,白衣人长出一口气,抹去额间冷汗。
不顾海滩湿冷,缓缓弓身坐下,大口喝酒。
海浪呼啸,好像兽吼,想来是潮汐又起。
一个光头自海浪翻滚处探出头来,有气无力的爬到岸边,与白衣人并肩而坐。
顺手牵过他手里的酒葫芦,光头猛灌自己几口酒,又捺了捺胡须上的海水,这才苦叹几口粗气,缓过神来。
侧目看了看他的模样,本来一个道骨仙风的老人,此时却面目全非,满身狼狈。
白衣人偷藏笑意,摇动羽扇,弄出几阵暖风,为他驱寒。
苦叹后,光头咂嘴感慨:“枉我数万年的修行,险些毁于一旦,丢脸,丢脸。”
陪他叹息:“我早和你说过,这位小爷惹不得,你偏不信邪,觉得凭你几句话就能说和他心中怨气,连我都得陪你流点血。”回想先前的凶险,白衣人用羽扇抚了抚左脸的伤口。
闭目摇头,光头又叹:“谁能想到这一代的黑无常竟然如此狠辣,混久了后,再得些内丹仙草,三界中谁还能制得住你们这位小爷?”
看着天上仍在盘绕的黑雾,白衣人撇了撇嘴:“我们这小爷自横空出世后就没有敌手,连阎罗君王都要看他脸色行事。还好他只顾扫清天下不平,对丰都城毫无异心,否则这森罗十殿还早晚不是他的?”
“唉,世态炎凉,仙界不好混了,现在凭辈份行走三界没有用了,谁讲义气?谁又能想到一个小小的鬼使竟能练成毁天灭地的本领?”
白衣人摇扇失笑:“天上养马的都能上下乱蹿,鬼使为什么不行?”
一拍脑门,光头恍然,已知自己失言,忙向白衣人赔礼:“得罪,得罪,我居然当着白无常君小看鬼使一职,当真是老糊涂了。”
天地分三界,鬼界占一席。
黑白二君司职于鬼界,断人阳寿,引魂收魄。
遇到他们,通常都不是好事。
今夜,却被这老人遇全了。
侧头看了看光头,白无常再喝一口酒,疑惑:“我说,怎么天地间惹不起的小爷都能被你碰上?秘诀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告诉我,菩提老祖?”
菩提摸了摸刚被鬼火吞掉白发的光头,叹息自嘲:“老祖?差点就变老鬼了。老祖这两个字,以后可莫要再提了。”
注:
孤拐:指脚腕旁边突起的部分,即踝骨。《西游记》中,曾描写孙悟空丑陋,长着一张孤拐脸,故孤拐又可指孙语空的别号。
我在望月时,不谈任何事:这句话是向《悟空传》致敬,借鉴了里面的台词:“我看晚霞的时候不做任何事情。”是孙悟空的台词。《悟空传》是脱离了《西游记》原著而自行想象的,由“今何在”所著。虽然背离原著,但不妨碍它是一部好作品。里面有些词句堪称经典,值得一读。
黑白无常:民间通常认为黑白无常的本名为谢必安(白无常)与范无救(黑无常)。因谢必安是吊死桥头身亡的,故白无常的形象通常有一条红色的长舌头。
两人都戴帽子,黑无常帽子上写:天下太平。白无常帽子上写:一见发财。还有一种说法是黑无常帽子上写:正要抓你。白无常帽子上写:你也来了。
无论哪种说法,背后都有各自的传说故事,网络上随处可查,不做赘述。
本文所写的黑白君无关谢必安与范无救,是后接任的鬼使。
第二章 阳火
丰都城。
对每个活人来说,是既陌生又会熟悉的地方。
陌生是因为你没去过,熟悉是因为你终究会去。
通往丰都城的路上有林木,枝杈上没有叶,只有滴着黑血的皮肉被高高挑挂。
林木中间有河,河底布满了残骨腐肉。
没有水,只有血,稠密的缓缓游动。
河旁有黑草,草中无花,有嶙峋的瘦鼠觅食。
这些瘦鼠的眼睛是红色的,火红,好像未燃尽的炭。
听说,只有吃人肉的野兽,眼睛才是红的。
杂草间有一条泥路,几处圆桌大的水洼嵌在其中,或者应该说是血洼。
泥路狭窄,弯曲延伸,潮湿处已被黑草吞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除了这些,还有风。
冷风。
夹着冰霜,肆虐这条路,自万古始,从未停过。
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愿意走这条路,却有一个白衣人正摇摇晃晃的走来。
一叶白羽扇斜插在他的后颈处,白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脚步凌乱,踉跄了几次,几欲跌倒。
他醉了,但还是提起葫芦往嘴里倒酒。
白靴被血水浸透,染得斑驳。
风霜将他的面目割的毫无血色,让他本来就清削的一张脸,更显惨白。
终于挨到了丰都城门。
软软的依靠在门上,足下一滑,顺着城门瘫坐在地上。
门上有钉,将白袍划做褴褛,手里的葫芦也摔了出去。
强睁醉眼,左右打量,这才疑惑自语:“咦?我怎么竟睡在地上?”
刚待抬手灌酒,才发现手中空空。
依稀见到葫芦就躺在不远处,无力的一笑:“怎么你也弃我而去了?”
爬将过去,抓起葫芦,倒置葫嘴,张口接酒,却只有两滴残浆落在唇边。
探出舌头,舔干唇边,无奈的自语:“了胜与无,了胜与无啊。”
醉相之时,丰都城门吱呀作响,一个红发獠牙从门里探出头,大声咒骂:“炸不烂的穷鬼,都到了这里还不肯掏钱孝敬你门司爷爷吗?若再不识趣,等下森罗殿上有你一顿好消受。”
听到身后有人咒骂,他慢慢起身,摸到门前,笑说:“火气这么大?当心勾来天雷。”
红发獠牙在他转身时,已认出是白鬼使回府,将门缝开得更大了些,引他进来,语气转缓:“原来是白鬼使弄出响动,我道是哪个没有接引的孤魂野鬼呢。外面风大,进来,进来。”
进城后,低头看了看被门钉划破的衣衫,白无常皱眉:“我被你的这些门钉害了不止一次,就不能拔光了它们?”
红发獠牙无聊的叹了口气,坐在门边的长凳上,仰头望天:“这些日子闲得膀子酸疼,等养养精神再商量这事吧。”
见他语意阑珊,白无常会意一笑:“最近鬼魂渐少,你这肥差无钱可敲,这滋味想想就难受。”
“肥差?我卖头卖脸能挣几分银两?”
红发獠牙哼了一声,怨声连连:“十之**还得分给牛头、马面,真正落到我手里才能剩下几个铜板?哪里比得了白鬼使,夜夜有酒喝,顿顿吃肥鸡。”
抱怨最没出息,但若向对的人抱怨,往往还是有效的。
侧头失笑,白无常从怀里掏出一件用油纸包裹的事物,递向门司。
醉说:“肥鸡今日里倒是不曾见到,不过我在阳间闲走时,见到两个和尚偷狗吃,我趁他们抱柴引火,扯了条狗腿。到铁铺里给烤了,无油无盐,淡的很,本想分与牛头、马面,既然巧遇门司大人满腹怨气,就权当给门司大人压压舌头,消消火气,不知道门司大人肯赏我这个脸吗?”
有白得的肥肉,谁不欣喜?
门司满面堆笑,双手接过狗腿,放到鼻尖一闻,果然透出油香。
他连声笑回:“门上那些钉,我早就看着气不顺了,等用了鬼使大人赏的狗腿后,即刻拔了去!”
说话间,门司剥开了油纸,看着熟狗腿,得意的自语:“牛头、马面司刑官,常年里都是你们吃我花红,没想到今日我也能截胡你们一次吧。”
刚待下嘴啃食,却被白无常用羽扇止住了嘴。
门司皱眉不解,白无常晃了晃手中的空酒葫芦,笑说:“早听闻门司大人藏酒三千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红发獠牙面现不快,看了看手中的狗腿,想了一下,接过白无常的葫芦,阴沉的说:“仅此一次。”
醉眼看着门司去打酒的背影,白无常摇头叹息:“三界里都笑我丰都城胸无长气,个个都耍鬼心眼儿。不过,我们本来就是鬼,不耍鬼心眼,还能耍人心眼吗?”
进了丰都城门,冷风已不在。
寒气依旧,伴着鬼叫凄然。
没有日月,只有无尽的黑暗。
摇晃羽扇,驱走缭绕的黑雾。
仰首猛灌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白无常摇头苦笑:“我用一只上好的狗腿,换来一葫芦兑了酒的水,真是鬼打算盘瞎算计。罢了,罢了,谁让那位小爷搅得丰都城谁都没买卖做了,权当我为他赔罪了。”
一步三摇,进五退二。
总算拖着软醉的双腿,挪到了森罗殿前。
执杖的鬼役睡了一地,镣铐、铁勾也到处散落。
又喝一口酒,无奈的轻叹:“要不是我知道丰都城门庭冷落,还道是又有人打上门来,屠了森罗。”
森罗殿前的台阶足有一辈子那么长。
走了一小半,便坐下大口喘气,几次想抬手喝酒,却因为喘得太急,无法下咽。
无所谓吧,反正葫芦里装的也只是兑了酒的水。
随手一挥,将葫芦抛了出去。
葫芦在台阶上滚跳,空空声未止,又有一个声音自半空中飘落:“白鬼使摔酒,天下奇闻!”
声音洪亮,如同丧钟。白无常仰身躺在台阶上,大口喘着气,不理。
黑风舞来,自风里钻出一个满面扎虬的大汉,与白无常并肩而坐。
大汉身大势沉,粗臂壮腿,好像洪荒巨兽。白无常在他身旁,如同婴孩儿。
瞟了大汉一眼,问:“你的牛头呢?”
大汉讪讪一笑:“你四处看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钻牛头吓唬谁?再说,戴那玩意儿,太闷!”
双手做枕,闭上双眼,白无常逐客:“醉了,走不动了,我先喘会。”
牛头哈哈大笑:“你本来就没有气,喘什么?骗鬼啊?”
“嗯,骗鬼。”
牛头不再说话,伸手抓住白无常腰间的丝绦,又弄出一阵风,提着他落入森罗殿。
森罗殿前,左有油锅,右有磨盘。
一个白面书生正席地坐在殿中间。
虽是书生打扮,但却体型巨大,与那牛头一般无异。
牛头携白无常驾风而至,与那书生共同围坐。看看书生,白无常叹问:“你不戴马面,也是嫌闷?”
马面摇头,回问白无常:“带了阳间火吗?”
从靴子里取出一个火折子,递给他。
拔开折子塞,晃了晃,轻轻吹气,燃起阳火。
牛头抱来干柴,红黄的火焰慢慢摇曳起来。
森罗殿中央,一束阳间火。
伸出双手烤火,牛头笑问:“咱们开始吧?”
马面摇头晃脑的念着:“黄口小儿,乳臭未干,那日天寒,我将他拆骨炖汤,想一解寒气,结果他瘦小枯干,炖了一夜,却没炖出一滴油来,最后这锅残汤连狗都不喝。”
“好骂,好骂,当真解恨。”牛头出语连赞马面,又说:“那日他说喜欢闻我脚臭,我单脚跳了三天不曾脱掉鞋袜,攒了一脚粘汗,赏与他闻,你们猜,他闻了后怎样?”
马面笑问:“怎样?”
“他嘎的一声,昏死过去了。那白眼翻到了天灵盖上,活笑死我了!”
牛头,马面相视大笑,前仰后合。
勉强挤出一丝苦笑,白无常随声说:“二位兄长骂人的本事日益渐长,小弟好生羡慕。”
牛头哈哈一笑,对白无常说:“该你了。”
举袖拂汗,白无常满面为难:“小弟鲁钝,少会编排故事,还是再听兄长们高论吧。”
收起笑意,两人齐看向白无常,语声渐冷:“你我兄弟三人,向来彼此不分,你从阳间带回来的物事,也没少分我兄弟好处,今天无论如何,我们兄弟也要听到你亲口骂他几句,以证你心。”
“否则呢?”
牛头性烈,率先起身,还未待发作,又闻得马面兀自低吟:
“一条铁链,锁尽天下不平,半叶羽扇,驱除邪魂恶鬼。”
一声冷哼:“阳间、阴间,你们都管了,难道丰都城是你鬼使家开的?”
多年积怨,终于破脸。
长叹一口气,白无常起身退步:“我懂了,二位兄长不敢与那位小爷动手,是怕打不赢他,所以今日要拿我撒气。我与那位小爷同为鬼使,就算我挨了二位兄长的揍,也顶多算个代职受过。好明目,当真是个好明目。”
“不过……”白无常抽出羽扇,护住胸膛,轻笑:“二位兄长真的那么有把握能赢我吗?”
注:
牛头、马面的形象本来传自佛教,牛头为狱卒,马面为罗刹。这两个形象后被道教所用,这才在我国民间流传开来,普遍说法是牛头使钢叉,马面使铁枪,专抓小鬼,属森罗殿前司刑官。好占小便宜,同时又有点善心。
第三章 阎罗
森罗十殿,何等威严。
一生的所想、所做,都会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在这里得到清算。
哪怕是早已忘记的一句随口谎言,都会在这里被记住,作为审判的依据。
为人正派的,会再度六道轮回,重回阳间,以正修行。
邪心恶行的,难免堕入孽海,永受苦难。
像阳间所用的打板子,上夹棍的手段,在这里非但不能称作是刑,更像是享福一般。
否则那血肉模糊的人肉磨盘又是为谁准备的?
即便是这样,如果你觉得最惨的是下油锅、绞磨盘,那你就十足的错了,这种小把戏在森罗十殿连开胃小菜都谈不上。
如果你会这样想,除非,你当那十八层地狱是假的。
割鼻,锯舌,剜眼,跺足,拆骨,抽筋,扒皮,摘心……这些么,也不算可怕。
真正令你心寒的是,你每天都在感受这一切的开始,却不知道哪一天结束。
终有一日,你相信了这些事会缠着你每时每刻,再也不会消散了,你便以为你解脱了?
没有。
因为新的花样又来了,保证你听都没听过,却将要亲身经历,最有趣的是,你在经历之前要先看,先听。
看别人无望的眼睛,听别人失力的哭泣。
周而复始,无间无回。
人们常说,人在做,天在看。
难道真的不在意地下也有眼睛吗?
往昔煞气十足的森罗殿,这一刻剑拔弩张。
丰都城自阎罗君王往下,各有阶级。
能数得上名头的有掌管生死簿的判官;专斩恶鬼的钟馗;执掌峻法的司刑官牛头、马面;招魂引魄的鬼使黑白无常;三界第一毒手的孟婆;令阳间闻风丧胆的丰都四大刺客魑、魅、魍、魉。
虽有官阶,却各不相犯,只因司职不同,所以各有刑权。
此时此地,司刑官却要与鬼使动起手来。
白无常侧首而立,轻摇羽扇。虽然面目轻松,目光也十足警惕。
若无过人好手段,怎能任职森罗司刑官?
昔日九天荡魔祖师梦游丰都城,曾与牛头、马面有过一招交集。
虽然未分胜负,但也不得不赞一句“牛头马面,避而不见。”
意为,若在三界遇到这两人,最好绕道而行。
有赞如此,足见牛头、马面的威风煞气。
马面出身秀才,平日里也有几分斯文。此时面目阴沉,还在端手烤火,只是本应越烤越暖的双手,却隐隐泛起寒气。
牛头在前世阳界就是以武著称,一柄钢叉更是刺的名震江湖!
转阴间司职刑官后,依然辣性不改。此刻浓眉倒拧,一部钢须乍立,踱到鬼器谱边取下自己的钢叉,在手中端量,将一个壮硕的后背直对白无常,全然不怕他会突然在其背后痛下黑手。
见他取了兵刃,白无常心里唏嘘,看来今日一战已势在必行。
本想一逞英雄,但转念一想,怕惊动了阎君,再惹来诸多麻烦。
罢了,罢了,须让他打上一叉,出气而已。
既已拿定主意,白无常顿时气定神宁,嘴边又泛起懒懒的笑意。
缓缓转身,双手平端钢叉,牛头沉声感慨:“此器已近百年不曾嗜血,今日能为你破例,也算是你的造化。”
钢叉历经岁月,久战魔界,早已被血肉沾染的看不出本色了。
叉刃崩牙掉齿,这几分残破反倒映衬了万分杀气!
将钢叉抡了半个圈,倒执在手中,喝指白无常:“亮出你的兵刃!”
只有叹气摇头:“小小鬼使,哪有神兵利器?只有这一叶羽扇,怕是抵挡不了刑官大人的半招,唯有挨打而已。”
看到他神情萎靡,牛头只道是他已经怯战,瞬时得意大笑。
马面听出白无常的语气阴阳作怪,斜眼问:“你那根打尽天下的哭丧棒呢?”
听到马面问话,牛头收起笑声,也逼问一句:“休想推托罢战,要不你今日就痛骂黑无常,以证你我之间兄弟情分,要不我们就在兵器上分个高下!”
气出贯天,犹如屋中闷雷,震得偌大的森罗殿嗡嗡做响,久久回荡。
白无常皱眉抠了抠耳朵,先对马面施了一礼,笑回:“我那哭丧棒在阳间当了换酒喝了,买家用它拴大门,结果被虫子蛀了,现在已是千疮百孔,用不得了。”
趁马面一愣之际,再对牛头施了一礼,又回:“我看,不如我兄弟三人携手去寻那黑小子,当面骂他更为畅快,免得做背地里的勾当,十足的窝囊,他日传将出去,岂不被三界耻笑我丰都城皆是一群蛇鼠之辈?”
话音刚落,马面已嚼出味来,霍然起身,点指怒吼:“你敢消遣我们!”语声未落,牛头已抡圆了钢叉,直劈白无常的头顶。
钢叉携风而至,足有气贯九州的威风!
白无常哪肯硬碰这一招?连声作势呼喝:“劈死人啦!劈死人啦!”脚下纵步横移,斜肩拧腰,恰巧躲过这一招。
叉刃擦着白无常的耳朵劈了个空,牛头也不收力,任由叉头劈入大殿黑砖,渐起碎石无数。
碎石崩天,气势如虹,白无常将羽扇遮在头顶四处乱蹿,滑稽至极。
马面已看出白无常虽然面上故作慌乱,脚下却轻盈有序,莫说飞溅的碎石伤不到他,就连漂浮的尘埃也半颗不染。
难道这个邋遢醉鬼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心念一转,马面怕牛头吃了亏,刚待移动身形,切入战局,却再生变故!
一块碎石应声而起,直砸中森罗十殿的大匾。
大匾高悬,虽然威武,却疏于维护,已是灰网缠绕,边际干裂了。
哪里经得起这块崩天碎石的一击?
吱呀摇荡了两三个来回,大匾终于直坠下来。
好巧不巧,正拍在阎罗君王的文书案上,只把一个用红锦缎子包裹的上好文书案砸个稀碎!
大匾一落,马面失色,捣毁阎罗文书案已是塌天的事情了,击落森罗十殿的金匾更是不得了!丰都城的面子全在这块金匾上,这罪过,谁人能当?
眼珠一转,马面立即喝止牛头罢手,又阴冷的对白无常说:“你敢踏碎我殿中砖,强拆我额金匾,等阎君回来,看你怎么担待!”
好个阴险的马面,只用了三两句话便陷白无常于险地。
苦笑着拍了两下手,白无常感慨:“马刑官果然学富五车,这随口栽赃的手段真是羡煞旁人。”哼笑一声,又问:“为何不趁此时机再多捣毁几块砖?也省得阎老大回来,一眼就能看出地上这个长坑是叉子劈出来的?”
牛头拔出了钢叉,看到殿上这副乱像,不禁也被惊出一身冷汗,再看向地上的长坑,悄声问马面:“他说的有理,我是不是该再劈碎一点?省得一眼就能看出是叉子印儿。”
马面还在皱眉思索,白无常却点了点头,接话:“最好再踏上几步,也好让马刑官的话真着些。”
抬腿刚要踏下去,又听到白无常再说:“还是别踏了,你的脚板比我的个头儿都大,一验脚印,你更麻烦。”
牛头的脚抬在半空中,踏也不是,不踏也不是,紧忙转头急问马面:“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马面怎会不知道白无常只是在奚落两人而已?但看着满堂的狼狈和地上的残破,一时间还真没有化解的办法。
正在踌躇之际,突然隐隐听到哀哀叫苦声。
呻吟无力,好像蚊吟蝇飞。
叫苦声细若游丝,依稀可辩是来自大匾的坠落处。
语音扭曲,透着几分熟悉。马面深吸了一口气,双眼透着惊恐,喃喃说:“难道是……”
白无常也想到了,苦笑对马面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抢向废墟,徒手扒起了碎石残木。
牛头放下腿,看着齐心协作的两人,一脸懵懂的摇了摇头,自语:“咱们怎么又与他和好了吗?”语罢,丢掉钢叉,也奔过去共同清理废物。
表层的石木已除,白无常小心的从断裂的大匾下抱出一个人。
这人头脸已破,鼻肿嘴裂,身上一副锦袍已被灰尘浸染的看不出本色了,脚下丢了一只鞋,裤子也被划得一缕一丝的,裸露的膝盖已被砸伤,血流在浓土上,与灰尘糊成一团,让人看着就疼。
这人本来有一部好胡须,但现在却凌乱的犹如荒草,更别提上面沾着多少碎石与木削,与鼻血混在一起,狼狈的无以附加。
将这人扶离废墟,找了一块清净处坐下。马面紧跟在后面,伸出大手,放在这人背上,小心揉抚他的后心,帮他顺气。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人终于喷出一口污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哀嚎一声:“气不死的阿尼陀,咒不死的森阎罗。谁想到在自家桌子下面睡个觉,差点被砸死!”
一见这人回过气来,马面忙侧身到这人对面,满面堆笑:“君王不是去天庭与仙友欢聚了吗?怎么这么早归?”
这差点被大匾误砸将死的倒霉鬼,居然就是阎罗君王。
听闻马面如此做问,白无常心里苦笑:难怪他们今日寻我动手,原来早知道阎老头今天不在家。
嘿嘿!阎君驾下行刑官,果然一肚子鬼心肠。
注:
地府大殿的匾额上的字是“森罗十殿”,也有说是“森罗宝殿”的。但民间通常愿称为“森罗殿”。
后有人真的编排了十个殿,并且每殿都安排了一位王,如一殿秦广王、二殿江曹王、三殿帝廉王等。
若真的有十个殿,就会有十个阎罗。并列十个职位相同的人,谁能称君称王?故这种说法在我看来,权做笑谈吧。
第四章 羽王
待阎罗缓过气来后,已知道疼痛。
上下打量自己,狼狈的威仪全无,干脆老着脸皮又粗鲁的吐出几口残血泞土。
左右看看一殿的残破,先是面现苦笑,再转做欲哭无泪。
哼哼唧唧了半天又狂笑起来,笑到幸处已忘记了嘴脸残破,不免扯动了伤口,再次龇牙咧嘴,丑态百生。
也不知道阎君受了什么刺激,牛头、马面只有察言观色,陪哭陪笑。
旁观的白无常看着这三人,甚觉无聊,但余事未了,又不好提前退场,只有侧退一步,以羽扇遮住鼻嘴,让人无法察觉他在偷笑。
笑声渐止。阎罗抓了抓自己的胡须,双手猛拍着肥大的肚子,发疯似的大喊:“打呀,打呀!今天谁不把丰都城烧干净了就不算完!”
阎罗双目通红,显然动了真气。牛头,马面静立到一边,屏息凝声。
撒泼了几句见无人应声,阎罗又带着哭腔,一声长叹:“儿郎,我骂的是你们,却疼在我心里。”
一听阎罗语气放软,马面唯诺,牛头也连连作揖。
看向白无常,他只是在羽扇下露出一双眼睛回看阎罗,说不出的古怪。
讨了个没趣后,阎罗又捧着自己的胡须,语重心长:“我只是个将死的老鬼了,还能活几百年?儿郎们若是听话,这森罗十殿不早晚都是你们的?何必在今日大动干戈?难道盼着我早些魂飞魄散吗?”
马面听音,怕阎罗心有嫌隙,连忙施礼,缓声道:“儿郎岂敢有非分之想,我主一定万寿无疆。”
阎罗心中明镜,整个丰都城唯有马面有叵测之嫌,却口口声声不存它想。
牛头心思粗鄙,直指白无常,与阎罗告状:“这代鬼使好蛮横,我已忍了很久了,再不出手教训,岂不是爬到我刑官头上了?”
撤下羽扇,白无常撇了撇嘴,一副无所谓然的样子,更是气人!
抬头看着牛头,阎罗瞪大眼睛反问:“教训?教训!你教训的好啊,你看看把我都教训成什么样子了?”阎罗拍了拍身上的土,一阵尘雾扬起,又呛得他连声咳嗽。
咳嗽声歇止后,阎罗擦了擦唇边血,问白无常:“我那黑无常儿郎呢?”
挥扇驱走了飘荡来的尘雾,白无常叹气,回阎罗:“阎老大真挑对了人问,向白鬼使要黑鬼使。不过……连你都管不了他,我又怎么敢管?”
一界之主问话,竟然被回呛。阎罗憋红了脸,又是一阵猛咳。马面伸出蒲扇大手,抚顺阎罗的胸口。借机握住他的手指,阎罗扬眉:“你刚刚问我什么?”
一愣:“没,我刚刚没说话。”
“好像问我怎么回来早了?”
马面会意,连连点头,又再问一遍:“我主今日要去会仙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一拍大腿,阎罗借题发挥,叫了一声苦。愁眉苦脸的哀叹:“从此后,仙家不会再给我们做主了!”
此言一出,牛头大惊:“我鬼界虽然与仙界炼道不同,但这几千年始终两不相犯,我丰都城还给他们留了些面子,尊称他们一声上仙。怎么?难道仙界现在混壮了,仗着势大,就要甩了我丰都这个兄弟吗?”
阎罗依然作势,连连叫苦:“可不是,我今天还没到南天门,就被请茶啦。”
所谓请茶一说只是美言,说白了,就是被人轰出来了。
牛头暴怒,双拳成锤,大喝:“仙界敢欺负我主,难道当我丰都没人吗?君王,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当速提一千鬼兵,杀进南天门为君王出气!若不能成,我甘愿做鬼!”
白无常失笑,淡淡的补了一句:“你本来就是鬼。”
牛头被他耻笑,再次耍横:“你待怎地!”
白无常扬眉:“随时领教。”
“行了!真当我死了吗?”阎罗大喝,左右看看两人,又苦着一张脸絮叨:“都说我丰都鬼城是刮油的刀,只认钱,连亲娘都不认,个个儿心怀鬼胎,乱如散沙……难道你们当真要把我丰都鬼城弄成他们说的那样吗?”
负手转身,白无常仰首微叹:“难道不早就是这样了吗?”
瞪一眼白无常的背影,阎罗又对牛头接着说:“儿郎,我当然知道有鬼兵可用,但人家恼咱们也是事出有据,让咱们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
“怎么?难道我们被他们抓到了短处?”
叹息:“我丰都的人打了仙家的须菩提,你说人家该不该恼?”
话到这里,已惊呆了牛头、马面。面面相觑后,心下乍舌:这须菩提有毁天灭地的本事,没想到也能被地府的人给揍了,放眼整座丰都城,能与须菩提过招的,除了黑无常鬼使,不做它想!
只知道这黑无常颇有手段,但却不曾想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阎罗细细数着:“自建成丰都以来,便有鬼使二职,专司招魂引魄,每代鬼使须拘魂三万万,方能圆满告职,或投胎转世,或野外修仙,或安于大解脱,从未有过纰漏……”阎罗说到这里,又看了看白无常的背影,长叹一声:“直到你来了。”
侧首转身,白无常扬眉:“哦?阎老大莫不是说这场祸事是我引出来的?”
不理他的问题,阎罗自说自话:“儿郎是第四代白无常,自来我丰都后,兢兢业业,有条不紊,没出半点差错。”
微微颔首:“夸奖,夸奖。”
话锋一转,阎罗抱怨:“但我的白儿郎啊,你也太稳了些,每天就接那么孤魂两三只,有时还宿醉不归,足足靠走我三代黑无常。”
点点了头,轻施一礼,白无常谦声:“小可定当再接再励,争取多靠走几代黑无常。”
胡子差点没被气歪,阎罗没有好气:“要是按这第八代黑无常的速度,莫说几代,几十代都被你靠走了。”
白无常也叹气:“慢了也不行,快了也不行,都说阳间的日子难挨,其实阴间的活儿也难干。”
“儿郎,少耍贫嘴。”阎罗抖了抖胡子又说:“我这八代黑无常儿郎甚是灵巧,手脚也利索,只是未能理解鬼使一职的真谛,他不去招魂拘魄,反而都把鬼魂打散了,直接送了人家一个大解脱,再加上白儿郎手懒,这才使我丰都鬼城门庭冷落,没钱可敲,把大家都折腾成了穷鬼,拖累的儿郎们无酒无肉……”
说到这里,牛头,马面不禁鼻孔扩张,长出浊气,身受同害。
“更有甚者,他连不在生死簿之列的怨魂恶鬼都逐一击杀,把钟馗的活儿都抢了,弄得我家斩鬼钟馗天天像猎犬一样在林子里游荡,看看能不能捡到零星的漏网野鬼……”阎罗又大叹一口气:“今天我出了南天门,就是到林子里找钟馗买醉去了。”
昔日风光无两的钟馗竟也被黑无常抢了风头,不得不在野林里栖身。牛头、马面不禁都幸灾乐祸,溢于言表。
“现在玩的更大了,居然连仙家的须菩提都给打了,也不知道我这儿郎究竟想干什么。”阎罗仰天一叹:“他哪里是我的儿郎?分明是我的小活祖宗!”
马面见阎罗面有难色,知道他忌惮黑无常的手段,便凑上前去,附耳轻言:“丰都有此祸害,不如尽早除去,就算他本事再大,也未必能挡住丰都全城,我主不如下个阎王令,召回魑、魅、魍、魉,再有孟婆用毒相助,我等一定能合力将他……”说到这里,恶狠狠的比了个杀的手势。
叹息后,阎罗又问牛头:“儿郎真的敢拚死与仙界一战吗?”
点头挺胸,大义凛然:“不死不归!”
“儿郎的孝心,苍天已鉴!与仙界斗法,势在必行!”阎罗挺胸挺气:“不过,不一定就得去死,我们丰都的机会来了,已到了向三界亮亮森罗本事的时候了!”
强忍腿疼,阎罗一跛一拐的走到大殿边,望着殿外无尽的台阶,朗声:“自混沌初开,丰都管鬼界,天庭管魔界,从来两不相犯。如今,托我黑儿郎的福,鬼界肃清,我丰都也要插手魔界了,看天庭管不好的,我丰都能不能管好!”
自阎君掌管丰都以来,处事万般小心,怎么此刻竟有搅乱天庭管辖的想法?
众人皆诧异。
阎罗负手,眼望东方,有英雄气:“东海有妖,敢妄自称王,我丰都偏要灭你!”
倒吸一口凉气,白无常惊问:“阎老大莫不是在说那天庭撒下九十万天兵也拿不下的东海羽王吗?”
冷哼一声,不屑:“九十万天兵拿不下的,我丰都的鬼使就要去把它拿下。”
一听到这话,白无常登时腿软,瘫坐在地上,苦笑:“鬼使的俸禄微薄,本事更微薄,哪有那么大的道行?”
伸手搀起白无常,拍了拍他的肩膀,阎罗柔声说:“儿郎何必自谦。”
“哎呀,误会呀,误会,我哪是自谦,是实在没本……”
不待白无常说完,阎罗打断他,仰天问:“不知道我黑无常儿郎肯不肯接这个活儿?”
“这活儿,我接了。”
众人寻声回望,只见从大殿梁上飘飘落下一个黑衣少年。
正是那风姿卓越的黑君无常!
第五章 桂花香
黑无常现身森罗,这本应是平常事。
此时,却让众人各自肚肠。
白无常心里泛苦,暗自埋怨黑无常无端生事,只顾争胜逞强,不理事中蹊跷。
牛头,马面各自撤回一步,暗自运气,做好守势,只因不知黑无常到底伏在梁上多久,听了多少,若是听了全部,又怎肯饶了他们?真要动手,他们哪是这个能打败须菩提的少年的对手?只怕两人合力,在他手底下连十招都走不上。
听闻黑无常应诺了差事,阎罗喜出往外,颠跑几步,迎向黑无常。
见阎罗迎来,黑无常抖出铁索,冷说:“离远点,脏。”
尴尬的慢下脚步,阎罗讪笑:“方才不想儿郎在此,须得与儿郎提前商议才妥当,本君擅自做主,儿郎不会怪罪吧?”
斜了阎罗一眼,黑无常无聊的说:“杀一只妖而已,何必商量?多余!”
“多余,多余,当真多余。”阎罗抚掌和音,不敢有半分得罪。
走近白无常,见他一身冷汗,湿透了衣衫,满身酒臭气,邋遢不堪,不由蔑笑:“你可以不去。”
白无常如释重负,摘下巾纶,擦了一把额头汗,深施一礼:“谢小爷开恩。”
蔑视他一眼,冷哼:“贪生怕死,你也配得上鬼使二字么?”
一手揪起宽袍,一手疯摇羽扇驱汗,白无常赔笑:“只要不让我去降妖,配不配小爷说的算。”
懒得看他那副穷酸样,黑无常转头阴冷的打量了一下牛头,马面,冷笑:“打你们,脏我的手。”
马面心下唏嘘,到底被他全听了去。
牛头要待发作,却被马面狠狠按住小臂,再思量了一下敌我强弱,也只好忍气吞声。
怕场面弄僵,阎罗站到三人中间,笑问黑无常:“儿郎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沉声回:“我不喜欢脏乱,把大殿弄干净些。”不待阎罗回话,旋动铁链,舞出一阵风,跃下万丈台阶。
一直躬身目送黑无常,直到再无踪迹,阎罗才直起腰,对牛头,马面说:“儿郎的心性太差,想除去祸害何必沾染自己的手?须懂得借力而行的道理。”
牛头大懵,马面却依稀猜到了几分,但还是佯做不解,躬身轻问:“请君王赐教。”
阎罗板起眉目,已不再是先前那副叫苦不迭的窘相,到底是掌管森罗十殿的君主,直起腰来,威仪自生。
“做君主的,有时候和做买卖一样,计算好本钱,利润,时机,人脉,看准了,就当下手。”阎罗君王说到这里,转头问白无常:“白儿郎,你觉得呢?”
轻笑点头,接言:“本钱是黑无常,利润是三界扬名,时机是须菩提挨揍后,人脉是三界中不会有人插手此事,而黑无常只有一条铁索。”
嘿嘿一笑,阎罗微目:“我就知道白儿郎醉时也有三分醒,不错,不错。”
白无常接着算下去:“买卖如果做赚了,丰都得了名头,你得了个能独力击杀东海羽王的鬼使,从此后,你阎老大在三界可以横着行走,无人再敢小觑了你。”
双眼眯成一条缝,再问白无常:“如果做赔了呢?”
苦笑摇头:“黑无常如果失手,必葬身东海,虽不能击杀成功,但我丰都也算为三界损了一个在册的鬼使,一样小小有名。你借羽王的手除去了丰都城的心头恨,也除去了令仙界失了面子的眼中钉,从此后,丰都与天庭再次修好,两厢得意,唯一得罪的羽王又远在东海,不会轻易来犯……这个买卖,没有赔的那一回事。”
哈哈大笑,拍了拍白无常的肩膀,戏说:“若不是我知道儿郎你胸无大志,还真该提防你觊觎我的森罗殿。”
赞完,又对马面说:“我若不是早知道黑无常躺在梁上,又怎会甘心被大匾当头一砸?你道这大匾是巧合落下的吗?”
此言一出,马面全身冷汗,原来阎罗早已知道他有异心,若不是那黑无常生性高傲,此刻,恐怕阎罗已借黑无常的手除去了自己。
牛头全然不懂,纳闷的问阎罗:“我主干嘛偏要挨那一砸?”
轻笑:“我若不挨这一下,怎么撒泼作势,哭笑反复的给那黑儿郎看?”
牛头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全懂,只知道阎罗计谋高超就是了。
马面颤声道:“君王英武,万古不腐!”
“鹦鹉?我还麻雀咧?”阎罗拂袖,又对马面说:“你不必拍我马屁,今日之事,你记在心上,再想称霸森罗十殿时,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我今日的机灵。”
马面冷汗不止,轻声回:“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牛头不懂,愣问:“打哑谜吗?”
不理牛头,阎罗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伤口,觉得痛感又起:“如果没事做,你们把大殿收拾收拾,这会儿要是来客,成什么样子?我去找孟婆要点伤药去。”说完,拔腿便要走,却被白无常止住:“我有话说。”
“哦?难道儿郎还要给我念生意经吗?”
白无常点了点头,扬笑:“没错。是生意经,我想替阎老大加一个本钱。”
阎罗沉下脸来:“什么本钱?”
白无常用扇子拍了拍自己的鼻子,笑回:“我。”
还是那张邋遢的醉脸,此刻已丝毫无惧,仅剩坦然。
长出一口气,阎罗阴声:“你要送死,我不拦你,但你魂飞魄散时,须怨不得我。”
转身大笑,醉步连连,走下台阶,白无常朗声说道:“丰都无鬼使,森罗少无常。不知道你阎老大如果一次损了两个鬼使,再无人为地府引魂,好好的地狱成了空架子买卖,到那时节,传将三界,会不会沦为笑柄……”
人已醉去,朗笑声依然回荡,笑得阎罗一张老脸僵成了铁青色。
阳间六月,正是晴天艳阳。
林草葱郁,百鸟争鸣,一副太平景象。
佛、仙、鬼、魔、道中人在阳界行走一般少用法术,一是为了遮人耳目,更多的是为了少耗真气,留存修行。
即使如此,修法之人行路,仍要快过常人许多,浊气均在吐纳之间去除掉了,自然身轻气爽,可以连行百里,水米不进。
自出了丰都城,黑无常便直取东向,也不知道行了多少里路,只知道穿过重山百余座,直到前方现出一个小茶坊,才觉得有些口渴。
收起胸中清气,放慢了脚步,待接近茶坊时,见到一个须发老人在茅棚下煮茶,一个兰衫小姑娘,腰里挂着一条白粗布帕子,正忙前忙后,穿梭在几张桌子中间。
略微一打量,见饮茶歇脚的有一个皂袍书生,与他同桌的是一个书童。
桌腿下倚着一个方形背筐,筐上搭着草帽,草帽下尽是些文房书籍,想来是要进学的秀才。
与秀才相邻的一桌是一群山野村夫,粗手粗脚,穿着不甚讲究,皆是些粗布麻衣,露趾草鞋。
他们每人腰间别了一把柴斧,离他们不远处,墩了几垛柴,虽然杂乱,但捆的结实。估计这几人是樵夫,是吃一碗苦力饭的。
樵夫再过去一桌是一男一女,都是短襟穿着,两人桌上横放了两把剑,他们之间无话,虽然同坐一桌,也不互看对方。
两人喝茶时都是一手端碗,一手按在剑身上,男的喝茶时,女的为他观哨,反之亦然。看样子,是一对行走江湖的常客。
江湖客的临桌只有一个人,看不清他的面目,因为他此时正趴在桌上迷离大睡,背影消瘦,却鼾声震天。
兰衫小姑娘不断的为这几桌添茶倒水,忙得香汗淋漓。这种时候,只顾酣睡的客人倒成了最受欢迎的客人了。
好一副人间景象!
信步过去,黑无常挑了一张远离睡汉的桌子坐下。
小姑娘的腿脚勤快,黑无常落座,她便跑来擦去桌面上的浮灰。
见他眉目如黛,是个十足的英俊少年,小姑娘甜甜一笑:“有上好的毛尖,配上蜜饯梅子,又甜又酸,最是解渴。”
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苗条,娇美初现,正值青春年少。
眼睛乌黑明亮,丝毫不遮掩对黑无常的喜爱,放着光彩,盯着他瞧。
被盯的有些不自在,便低头应允:“好,来一份。”
“蜜饯梅子一碟儿,毛尖一大碗儿,南瓜子一份儿。”小姑娘高声对煮茶老人喊着水单,又转头对他眨眨眼,甜甜的小声说:“南瓜子,是我送给你的。”
说完悄悄话,一拧蛮腰,转身跑去。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那条乌黑油亮的辫子发稍抚过了他的额头,留下丝丝桂花香。
抚了抚额头,看向小姑娘,遇到她一双俏目也正在回望自己。
见他看向自己,立即春心萌动,桃面飞红,忍着娇羞,对他甜笑。
煮茶老人已年余古稀,哪会不懂自己孙女儿的这点心思?
除了在碟子里多放了几颗梅子,又额外送了几颗冰糖。
茶水,果子端送过来,亲眼看着他喝了一口,小姑娘笑问:“甜吗?”
人间的一切都是暖的,就连冰雪都要暖过丰都城的空气。
一股暖流自舌根滑入喉间,再缓缓入腹,这滋味,就算在丰都城里呆上一万年也不会品尝到。
闭目品茶,顺口答道:“甜。”
咯咯一声脆笑,她跳开了,俏皮的对他说:“你这人真坏,大白天的说人家小姑娘甜,羞不羞?”
第六章 秀才
少年华美,年少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美好中的最美好,是小姑娘的笑声。
黄莺出谷的清脆,高山清泉的甘甜。
这一笑,为炎炎夏日抚起凉风,凭添清爽。
樵夫们虽然五大三粗,却也懂得小姑娘已对黑衣少年动了春心,顿时随声大笑。
有人凑热闹的笑问:“小妹子,他怎么知道你甜?”
在路边摆茶摊儿做生意,又生得俏皮,少不了每天都被男人调笑。她早就习以为常,自有应对的办法。
提了一壶刚烧好的热水,为樵夫们添茶,对那寻笑的樵夫瞪了一眼,没好气的问:“茶水解不解渴?”
她一生气,红润的脸蛋儿更加俊俏,看得樵夫眼长,顺口搭音:“解渴。”
添完茶,却不离去,再问樵夫:“你怎么知道解渴?”
樵夫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好直接做答:“因为我喝了呀。”
对樵夫撇嘴一笑,小姑娘提着茶壶转身离去了。
樵夫皱眉不解,临桌的秀才品茶失笑,坐在他旁边的书童虽然年少,但耳濡目染,也多少读了些学问,在品过小姑娘的话中意时,更是暗赞这小姑娘机灵,毫不遮掩的笑出声来。
闻到笑声,樵夫侧头,书童做了个鬼脸,笑说:“你们喝了茶水,就知道茶水解渴,那位黑少爷要不是吃到了姐姐的哪里,又怎么会知道她甜?”
谜题被道破,樵夫立即哄笑。
兰衫小姑娘纤眉微皱,跑来给秀才添水,埋怨书童:“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学人家顺口搭音调戏女人,长大了还得了吗?”埋怨过他后,她脸上却终于忍不住了,飞红的俏笑。
书童也不甘示弱,吐舌对小姑娘说:“姐姐怪罪的好没道理,被人家吃到甜头的又不是我,怎么说我不学好呢?”
被他噎的语塞,小姑娘憋红了脸,抽出腰间的白布帕子,作势抽打了书童的头一下,又转身跑开了。
茶客们更是欢笑,卸去了许多赶脚的疲惫,就连那对江湖客的脸上也不免露出笑意。
只有黑无常低头不语,也不再抬头看她。
只想喝了这碗茶水,修养一下真气,立即启程赶往东海。
她的眼角始终装着黑无常,只盼他能多瞧自己几眼,却见他无动于衷,似乎对自己无情。
心底涌起寂寞,嘴角挂上委屈。
煮茶爷爷见孙女儿被男人们调笑,实在不成体统,便板起脸来,重重的咳了一声,高声说:“乖孙,问问爷儿们还需要添点什么吗?如果不再添了,就凭爷儿们赏几个钱吧。”
话音一出,众人会意,纷纷自身上掏出银钱,放在桌面上,等着小姑娘来收。
黑无常自丰都城出来的匆忙,身上不曾带着散碎银两与铜板,只好从腰间的钱囊里摸出一小块碎金锭,放在桌上。
在山野间的小茶摊上,有人用金子会账,实属罕见。
先前小姑娘与黑无常之间那无中生有的桃事,已被茶客们作笑,他们本就多看了黑无常几眼,此时见他从钱囊里摸出金子放在桌上,更是多注意了他几分。
收了秀才的铜板,小姑娘正要走向樵夫一桌。
此时那对江湖客同时起身,手执利剑,转身坐到黑无常的桌子旁。
两人左右落座,将他夹在中间。
黑无常无心理会,拈起一只梅子,放入口中。
男江湖客率先发话,直问:“兄弟好气派,竟然用金子付茶钱,请教大名。”
吐出梅核,端碗喝茶。
女江湖客已被黑无常的狂态气得娇面飞红,粉拳紧握,厉声:“明人不说暗话,请你交待一句,这锭金子是从哪里来的?”
江湖男女的两句问话,充满杀机。
众人不再说笑,就连收钱的小姑娘都吓得不敢凑向这一桌了。
放下茶碗,轻拭嘴角,黑无常剥起了南瓜子,好像从没看到过这两人,从没听到过问话。
女江湖客的心性更辣,反手抽出半截宝剑,闪着点点寒光,甚是煞目。
男江湖客出手如电,按住了女江湖客的剑鞘,以眼神示意她不必操之过急,又朗声对黑无常说:“既然朋友不肯赐教,我们也不强求,只想问朋友一句,距此西边三十里的弓棚镇,昨夜仁合当铺一家六口被歹人所杀,丢失黄金十五两,白银四十两,绸缎十二匹,首饰查无数……不知道这件事,朋友可知道吗?”
此问一出,众人惊叹。
难道这看似柔弱的黑衣少年,竟然是个杀人劫财的大盗吗?
将一枚剥好的南瓜子放在在嘴里,细细嚼着,不言不语。
男江湖客又逼问一句:“朋友既然不说话,是认下了吗?”
如果昨夜死了人,鬼使怎会不知道?
黑无常心底冷笑,看来这一对男女只是江湖骗子,见到金子,就想借势索财。
女江湖客从腰里翻出一只巴掌心大的牛皮牌子,亮给黑无常看:“我们是六扇门的!既然在这里你不肯说,那就随我们走一趟,到衙门去说吧!”
话音刚落,男江湖客从腰间抻出一条索链,阴声对黑无常说:“劳烦朋友抬抬手,别逼我费神。”
向来都是无常锁人,不想今日竟有人敢锁无常。
也是该着这两人命苦,居然遇到了正主儿。
此地便是了结他们的阳寿所在了。
只待他们动手,就要立即击杀。
在这万分紧要的时刻,突然听到几声拍手,紧随笑声。
寻声望去,远处的秀才与书童已站了起来,女江湖客立即发声制止:“六扇门办案,朋友请站远些。”
此话非但没有劝退秀才与书童,他们更是慢步走来。
秀才边走边笑:“小生追寻二位多年,今日终于不负黄天,幸哉,幸哉!”
书童紧紧跟在后面,从腰里解下一条软鞭。
本来一副童真的面容,此刻变得铁青,双眼放出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看到秀才与书童的模样,男女江湖客大惊失色。
再也顾不得拷问黑无常了,立即纷纷起身,亮出兵刃。
男江湖客仗剑在手,直眉厉问:“谁人敢挡六扇门办案?要反王法吗?”
“王法?”秀才失笑,从袖里取出一柄折扇。
甩腕展开,叮咚声不止。这柄折扇竟然是铜骨铁筋所铸,扇面不透半点微光,看似好像是上等的牛皮。
“凭你也配谈王法?”秀才笑回,又对书童说:“给他看看。”
书童从后腰处取出一物,翻掌一亮,是铜铸的一枚印牌,上面赫然铸着一个亮银的“捕”字!
秀才距这对江湖男女约一丈处驻停脚步,取笑说:“凭自己熟的两块牛皮牌子就想冒充六扇门的捕快……朋友真当世人都是傻子吗?”
骗局已被戳破,女江湖客挽了一个剑花,强硬的问:“你是何人,又待怎样?”
秀才苦笑,叹气:“难道我们方才给你看的牌子也是假的?常走江湖的绺子(江湖熟客)竟然认不得大内府的招牌?”
听到秀才报出家门,江湖客立即还剑入鞘,拱手谦让:“不知大内府的上差在此办案,下官多有得罪,就此告辞。”说完,转身便走。
一声冷笑,秀才喝道:“还敢托相(装模做样)?恐怕你们今天走不得了!”
说话之际,书童已经蹿出,一条软鞭直取女江湖客的脚踝。
女江湖客听到细微风响,扭动身形前跃,竟然也是轻身好手!
一鞭已出,哪容得她走脱?书童又贯气力在这条软鞭上,直催得这条软鞭笔直的像一条长枪,刺向她的脚跟。
跃势已减,身形下落,女江湖客再也无力回天。
一只脚踝被软鞭击中,还未来得及呼痛,软鞭又缠上她的小腿,将她整个人从半空中生生的拉了下来。
一见她栽了,男江湖客便要施展援手。
可怜他还未发招,便眼前一黑,也不知被什么物件罩住了头,紧接着被人扔了出去。
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再要挣扎,已发现自己周身的四大穴道被人点住,动弹不得。
秀才、书童一出手,都亮出了上乘功夫,一招使完,已将两个江湖客制住。
书童回身从背筐上取了草帽,找到线头,用手一拉,一个草帽变成了两条细麻绳,将一对男女结结实实的捆住。
合扇拱手施了一圈礼,秀才朗声:“大内府办案,惊扰各位,望各位无怪。”又走到黑无常身边,小声说:“兄台,这两位是我大内府追踪多年的江洋大盗,今日让他们伏法,也算为百姓除害了。”
饮尽茶底,黑无常冷声:“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