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偶匠开始修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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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木偶匠唱木偶戏

乐南县。

木偶铺。

卫景睁开眼,铺门秋风来。

门外秋雨淅淅沥沥,顺着屋檐哒哒滴落于青石板地面。

屋内潮湿,空气仿佛黏稠。

半日光景,卫景终于确信自己穿越了。

当下是大恒朝,永安四十一年。

与前世和平年代不同,此世存在着各种吊诡之事,牛鬼蛇神并存。

根据原身记忆,他自己昨日三更,便是因诡异而死。

原身无父无母,自小与教自己木偶戏的师傅长大,名为师徒,实同父子。

原身师傅本是梨园一角,因与班主不合,便离了戏班,不再四处漂泊,

而是凭仗着一手雕木偶的技艺,带着原身租了这铺,卖起木偶。

纸扎渡黄泉,木偶伴冢棺。

下葬之人,烧纸扎,陪木偶,是此地风俗。

刽子手、缝尸匠、仵作,加上扎纸人和木偶匠,这些行当是捞阴门的买卖,做的人不多,

因此,师徒俩干这行当,虽不能大富大贵,但绝不愁吃喝。

可惜老师傅年老体弱,没能熬过上个冬天,在开春之际病死,

剩下十七八岁的原身,守着这木偶铺,赖以为生。

前不久,喜爱雕刻手艺的原身在天桥淘来了一绿袍木偶。

只是,这木偶不干净。

当夜,他隐约听到庭院有窸窸窣窣的唱戏声,

一开始,原身并未在意,只当是自己梦到了梨园时唱戏之时。

谁知,第二日深夜,又有一女子戏声传入耳中。

原身本是大胆之人,否则也干不来捞阴门的买卖,

他仍旧未曾在意。

直至第三日,三更时分,原身夜溺出恭,睡眼惺忪地透过窗台往外望了望,

月光铺地,可见一人影正于庭院之中翩翩起舞,

口中唱着哀怨缠绵的戏词,“殷血满阶院遍尸,红灯窗喜相对裁……”

一个激灵,原身再无睡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惊胆颤地熬到了天亮。

趁着午时,原身一口气跑到城外,刨了个坑,将那木偶埋了。

本以为此事就此罢了,可不曾想却愈演愈烈,

第四日,也就是昨晚,那阵诡异的唱戏声再次刺入耳中。

原身大着胆子,偷偷察看,

那绿袍木偶幻成人儿察觉到他的注目,扭头翘起嘴角,俨然发笑,

笑声瘆人。

原身心头一颤,急忙回转身体,

一扭头,

便见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木偶脏东西已贴在了自己脸上!

随后,便见自己鼻孔间渗出一缕缕氤氲白雾,如涓涓细流,淌进那木偶口中。

只觉一阵疲乏,原身就此失去了意识,

醒来,即是卫景占据此身。

卫景目光深深望了一眼后院,

那木偶被原身放于逼仄的杂物间内,

即便如此,有了原身记忆的卫景仍不敢轻易涉足。

前世观鬼片无数,卫景对鬼怪早已免疫。

但当知晓那东西果真能要自己性命时,

那又是一回事儿。

卫景心中焦躁不已,叹口气,

“那木偶已黏上自己,逃不脱。”

“寻求会术法的世外高人?”

原身在师傅死后,一直沉湎于悲伤中,寻常沉默寡言,在乐南城根本不认识什么人,这条路走不通。

城外倒是有一家和尚庙,

奈何请人家做法事除鬼,需要的钱财动辄千百两纹银,自己拿出个几两还行,多了,把自己卖了也不值那个价啊。

而且,和尚到底有没有真功夫,是不是招摇撞骗还不得知……

“但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否则,自己恐怕就成了最短命的穿越者了。”

“入夜只能试试这不能战斗的金手指顶不顶用了,

咱这金木偶,看着闪闪发光便知不是凡物,对付一戏娘,不手到擒来?”

卫景穿越,是因碰到一具金色木偶,

他握住那金色人偶瞬间,穿越而来,

脑海神识与那人偶相通,多出了一木偶师的修炼法门,以及这金人偶的用处。

金人偶仿佛与他自己相连,受他意念所控,

它可以吸纳已死的一人过往,并变为其模样,以木偶戏的形式演绎出此人生平,由此复刻其人的能力特性。

也可以吸纳卫景想象演绎出故事中的人物,复刻其特性,

但想象人物事迹并获取其能力特性,需要人偶吞噬吸纳的特性或者卫景真气来转化,

人物越厉害,所需特性或真气越多,越难复刻,并非能轻易所为。

想罢,卫景盘膝而坐,按照记忆中修行法门开始吐纳。

随着卫景一吸一呼之间,那焦虑半日的烦躁心绪,趋于平静。

……

三更。

风收雨歇。

群星如银河,圆月似玉灯。

庭下积水空明。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卫景行至庭院,意念一动,

识海中的金人偶陡然跃出,

于空中翻了个筋斗,稳稳扎在地面。

身量不高,仅二尺上下,

透过淡淡金光仔细瞧去,它无衣无面,赤裸身子。

卫景看着人偶,心随意动,

金人偶随意挥了挥胳膊,有力地打出两拳。

卫景道一声果然,这木偶不是能与人相斗的样子。

不过他也并未指望这金人偶能有啥杀伐手段,

他要用的是人偶的吸纳能力。

突然间,阴风呼啸,

一尺五寸的绿袍木偶长成七尺有余,推开杂物间房门而出,

眉如黛,唇似绛,一颦一笑,勾人心神。

“花前月下易轻许,长相厮守难重诺。”

“郎君~~”

哀怨愁苦的戏声犹一柄利剑,穿入肺腑,

使人透体冰寒,如坠冰窖。

木偶女子身姿袅袅聘聘,嘴角挂笑,

一抬头,望向卫景,

好似在冲情郎一般。

只是卫景没感到任何温情,

只觉一股彻骨森冷无端自心头升起。

木偶脚不沾地,悬空而浮,蜂腰摇曳,似一缕青烟残影,

刹间至卫景身前。

笑,

木偶那张脸,

依旧在笑,

面颊扭曲,

笑声诡异。

卫景心头一震,

一拳头抡在了木偶脸颊,

触感,如打在棉花上。

木偶面孔凹陷下去,

以一种离奇的方式扭曲、发笑,

随后,木偶面皮如气球一般鼓胀起来,

脸,重又恢复饱满。

木偶正要贴近卫景,以**气时,

泛着金光的人偶陡然而至,一拳打在了木偶头颅之上,

与卫景拳头相同,

只听,

嘭地一声,

绿袍木偶脚下纹丝不动,脑袋被小拳头打下一小凹槽。

金人偶落地,二尺长躯如松而立,仰头盯着对方。

木偶俯视向金人偶,

瞳孔骤缩,

明明个头七尺有余,娇躯却瑟瑟发抖,

如见天敌。

卫景悬着的心静下,咧嘴一笑,

本以为这木偶有多厉害,

没成想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啊。

卫景念头一动,按照脑中的法门,驱使金人偶。

金人偶如出一辙,嘴角翘起,淡漠道:

“本质为偶,可夺其特性。”

它探出右手,

如触手般的密麻丝线自其手心长出。

木偶身前现出一道绿色氤氲,

雾气丝丝缕缕被摄入金人偶手心。

“不!”

木偶尖锐戾啸,

却不能阻其分毫。

一似女子的魂魄夺出,被锢在金人偶手心。

它发生了变化,

无衣的金人偶多出一袭绿衣,五官勾勒成一女子神态,

妩媚、妖娆。

反观绿袍木偶,

则迅速缩小,眨眼成了一副无面无衣模样。

金人偶望向卫景,化为一道金芒射进卫景眉心。

卫景神识一合,精神浸于识海之中,

见那人偶盘膝而坐。

他念头一动,女子样的金人偶站起身。

它身量不变,小小的左右手一招,识海中如幻影烟波,纷纷然多出几具木偶,一栋建筑。

不在卫景操纵之下,那以金偶为首的一具具木偶竟直接开了嗓,据她生平演起了木偶戏。

“奴家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曲艺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戏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此女出生京城,家住在京城翠楼春酒红灯区的虾蟆陵,

十三便能唱的一曲好戏,名头在教坊中排在首列。

每戏唱罢都曾令曲艺大家叹服,每次上台都因貌美而被同行伶人妒忌,

京都膏腴子弟争先恐后献殷勤,一场戏罢收来得红绡不计其数。

钿头银篦打节拍常常断裂粉碎,红色罗裙被酒渍染污也不后悔。

只是后来,

她遇到了一位心仪男子。

男子长相风流倜谠,家中世代经商,

二人一见如故,私定终身。

你不嫌我商人,我不嫌你伶人,

一拍即合。

婚后,两人缠绵数日后,男子便要外出经商,

其家产业颇大,遍布大恒各地,因此男子常常一去便是经年累月。

她往日里在教坊众星捧月,怎能忍受得了深闺孤寂?

于是在城中办诗会、曲会,以此邀客共乐。

一来二去,又一男子闯入她的眼帘,

不顾她有妇之夫身份,对她狂追不舍。

丈夫常年不伴左右,又一男子对她知冷知热,

铁石的心也被融化,

终于在一月黑风高之夜中,二人共赴云雨。

凡为亏心事,必然不得瞒。

一年后,丈夫知晓此事,

愤懑而死。

不知是难忍街坊闲言蜚语,还是自觉心中有愧,

在丈夫死后数日,她遂自挂东南枝而死。

戏子无情,红颜薄命,

不过如此。

可她还未死,

不,应该说,还未彻底死去。

有一人拘了她的残魂免于消散,并用邪法炼化,

寻来一灵木雕成她的模样以作肉身,将其残魂充入其中。

因为残魂无记忆,需不断吞食人之精气,才足以使其恢复,

于是那人不断将木偶流转至市中,借此害人以食人精气,增强木偶实力。

到如今,已残害不少性命。

……

木偶戏唱毕,金人偶淡漠声音响彻识海:

“崔娘,出身青楼,长袖善舞,擅戏曲之道。”

擅戏曲?这特性可没啥用。

卫景恍惚回过神,

从地面拾起那木偶,

入手触感坚硬,与寻常木制硬邦邦一样。

卫景脸色一垮。

木偶师与木偶相辅相成,共有九境界之分,其中前三境为:

毫木、凝玉、骨语。

木偶境界愈高,操纵起来攻防能力愈强。

方才与这木偶接触,一拳下去,皮质软糯,与人皮无异,并且躯体凹陷,中无骨骼纵横,

本以为是凝玉境的木偶,哪曾想,残魂特性一离体,这木偶便跌落至毫木境。

“那残魂与木偶相合后,将木偶趋向于人体而变化,是一种特殊存在。”

卫景轻易降伏木偶,并未是因其弱小,而是因金人偶能力克制。

“这木偶是由绿筠木所制,绿筠木傲雪凌霜,为木中孤者,能适凛冬,故足适变。

无需雕刻,就能随之变化。”

一般而言,卫景赋予木偶特性,皆要提前将木偶形象雕刻出来,用以容纳特性。

而这具绿筠木木偶,则不必这般,可直接将金人偶特性赋予上去,它会直接变为其人。

至于为何非要雕刻出同样的人形?

这是因木偶实力来自于一人之过往,只有刻出其人,入戏愈深,能力才会愈强。

这崔娘过往从未修习过术法,她特性可想而知,

没啥战斗力。

要之无益,不如吞了特性,暂存人偶之中。

卫景控制识海中人偶张开嘴巴。

旋即可见,

身着绿袍、五官精致的人偶表层化为一阵雾气,钻入人偶口中。

仅片刻,金人偶复原,

仍是无面目、无衣着。

一股特性反哺,卫景感到识海鼓胀。

他迅速折返回房,打坐修行。

……

乐南县城。

上阳坊。

身材欣长面孔瘦削的汪良翰正安稳入眠。

突兀之间,咽喉一甜,

一口殷红鲜血喷吐而出。

汪良翰睁开眼,面容狰狞,心口痛如刀绞。

“崔娘出事儿了!”

他感受不到了崔娘的气机了。

魂魄炼化之法,是他偶然间获得的一门阴毒秘法,能令已死之人复生,并听从自己意志。

不过限制颇多。

最开始附了残魂的木偶并无记忆,只能伴着其实力精进,而不断恢复。

故此,他只能将木偶卖出,等人被木偶害死后,再用法子摄来,拿去贩卖。

短则三五日,长则六七日,

不曾想,此次出了意外。

汪良翰眉宇之间凶煞之气溢满,“难不成是前日那人将崔娘魂魄抹了去?

即便不是,也定与他有关!”

“崔娘再无复生可能,我定要报了此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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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活人不入殓

木偶铺。

卫景盘膝坐于床榻之上,神识沉浸,

其识海中,金人偶与他如出一辙,

人偶周身有一帧帧画面浮光掠影般一一掠过。

每幅画中,皆有一九尺大汉手持青龙偃月刀纵横交错,

那大汉髯长二尺,面赤如枣,丹凤眼、卧蚕眉,身着绿袍,威风凛凛。

图影闪过,

有桃园三结义的豪爽义气,温酒斩华雄的凛然霸气,千里走单骑的决然傲气……

与此同时,安然而坐的人偶五官勾勒,着服戴巾,

正是武圣关二爷模样!

一幅幅一帧帧画面陡然如洪流涌入人偶双眸,

原先暗淡无神的凤眼画龙点睛,义气、豪气、霸气、傲气统统凝入其中,

气势瞬间鼓荡,识海中似有阵阵涟漪泛出,以及那淡漠人偶声:

“关羽,蜀大将,忠义无双,傲然处事,气势逼人,使偃月刀,擅攻伐。”

成了!

卫景睁开眼睛,面容疲惫,却难掩喜色,

将那伶人反哺的特性用于雕出关二爷,险些不足。

若不是那伶人特殊,吸了数百人的精气,恐怕还不能彻底雕出二爷。

若是所吞噬的特性不足,卫景还能用真气雕刻,可他初入修行,丹田并无几缕真气。

耗费数个时辰,终究是把这位武圣现了出来。

卫景拿出那已成了无面的人皮木偶,心念一动,

眉心处射出一道常人难见的金芒,将那木偶笼罩。

他口中念念有词,低声一敕,“附!”

金芒骤然大盛,

木偶身着绿袍,眉目之间变得鲜活,栩栩如生,似与真人!

识海中,那金色人偶重又变回无衣无面。

卫景双手五指一勾,

有七条无人能见的丝线连到木偶身躯,

百会、肘尖、犊鼻三穴,

上则百会,臂则肘尖,行则犊鼻,这三穴是操偶术根基,

根基之后,才是木偶身躯上细节的把控,

木偶师操纵愈熟,控木偶耗费真气愈少,攻击力愈强。

巅峰牵线木偶师,能以百多条真气丝线操纵木偶,并能同时驾驭几十乃至百多具木偶与人对敌,

一人能当百万师!

卫景即便有十数年学牵线木偶的功底所在,目前自觉极限只能牵十二条真气丝线,

而且他手熟归手熟,但受限于体内真气,牵扯出数条真气丝线便已费力,更遑论十二条。

在卫景动作下,手持偃月刀的绿袍大汉极具人形地纵身一跃,

刹那间,身量胀大,拔地而起。

落入地面时,已长至九尺。

浑身散发着骇人气魄,厢房无风自动。

“吾于千枪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万军丛中取敌方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汝辈小儿,不过插标卖首耳!”

卫景口中恶趣味地喃喃,双手快速舞动,或勾或挑或拨,操纵着二爷嗡嗡挥舞两下大刀。

木偶只有毫木之境,并不能操纵使其言语。

至于为何伶人能够开口说话,那是因其机理并非如卫景这般完全地依靠‘特性’,

而是依靠存有意识的一缕残魂。

“前日那贩卖木偶之人便是炼制的家伙,

那人实力应该一般,否则也不会用这些小手段害人喂养这伶人木偶。

有了这二爷木偶,自保应绰绰有余。

不过不可大意,谁知有没有什么能把人咒死的旁门秘术……”

……

朝霞千里铺地,门前小贩熙攘。

卫景将二爷收入怀中,起榻,推门而出,

一番洗漱后,挑开铺子门闩,开张迎客。

街道上,一家家店铺早已开门,摆出售卖的早点,汤饼油条包子各类,或者各色所贩之物。

来来往往的行人如织,又复了生机。

卫景跑到街角,买来两根油条、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大快朵颐起来。

甭管啥时代,这味儿,还是一般无二。

吃罢,一仰头,店铺外来了一人。

卫景起身相迎,笑着道:

“客人,不知是陪礼还是代身?”

木偶分为两种,

陪礼,即是陪葬用品,一般都是些小物件,童男玉女、车马牛羊、金银首饰等等。

童男玉女是墓穴中的侍者,

马车牛舆、金银首饰,则是为死者死后能过上富裕人家生活,

生前没过上出则乘舆、风则袭裘,穿金戴金的日子,死后总要享受一番罢?

所谓代身,则是家中人因当兵、经商等而死于外地,尸骨无存,需要入殓下葬,便招来木偶师,详述死人面貌,

请雕上一具木偶,以代尸首。

这,一般是大物件。

那面容无表情的中年人淡淡道:“陪葬。”

那就是小物件。

卫景正要言语,

中年人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徐徐摊开,

画上是一英俊的年轻男子,松然而立,

气质出尘。

画由彩膏描绘,黑发、青衣、白褶皮肤……

“我要你雕出此人。”

卫景似笑非笑,盯着中年人。

行规中,陪葬木偶只准雕刻童男玉女,而绝不准雕刻其他画像中人,

谁知此人是死是活?

雕活人木偶陪葬,可是犯忌讳,

而且此世中传闻中,有许多恶毒的咒人法门需借助小人偶。

“客人,本店不雕活人。”

经过昨夜与那伶人对峙,卫景已知晓这世间确实存在着难以理解的诡异,

断然拒绝。

男人不置可否,“你可以随意出个价。”

“这不是价钱问题。”

卫景摆摆手,一副送客架势。

他对此世修行、妖魔鬼怪尚且了解不深,不能贸然太莽。

“城中不是只有你一家木偶铺。”

中年人见卫景态度强硬,冷飕飕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去了隔壁扎纸店。

木偶埋了陪尸首,纸扎人烧了渡魂魄,

啥仇啥怨啊,

不单要咒人家活不久,还连带着入幽冥地府也要其当牛做马。

扎纸店店主卫景脑中有些印象,

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平日沉默寡言,鲜少与人交际,

是个外行人眼中典型的捞阴门之人,

阴沉、阴鸷、讷口少语。

实际上,干这一行,还有不少潇洒胆大之人,

说白了,没心没肺。

等中年人离开,卫景踏进扎纸店中。

一抬眼,便见到矮胖店主正拿着画像皱眉沉吟。

“郭叔,这活儿你接了?”

卫景自来熟地笑问道。

郭金面露讶然之色,

这小子不是隔壁木偶店的么?

来找我作甚?

俩家虽仅一墙之隔,但极少往来啊。

而且,这小子整日苦着一张脸,今个儿是太阳打西头出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心中纳闷,郭金依旧答道:

“行内规矩我懂,但他给得太多了,

我着急用钱。”

“再说,也不是没法破,

我扎好人后,在这人身上哪个地方点上个黑痣麻子,兴许就没啥事儿了。

况且,那都是些老祖宗留下的神神叨叨事儿,不必信……”

郭金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底气不足。

卫景颔首,“那郭叔你近些日子当心些,莫要惹了什么脏东西。”

郭金斜睇,不咸不淡劝诫道:

“卫小子,叔是过来人,

年轻人有些伶人癖好乃是寻常,但不能夜夜如此,总归要注意身子。

我看你面容苍白,不似康健之色。”

卫景嘴角一抽,心知是前几日院中木偶唱戏被他听去,误会了。

可面白是因原身被榨了精气,和他有何关系?

伶人癖好?

呵。

那种程度能算癖好?

“多谢郭叔良言,小子省得了。”

卫景眼角挤出笑容,并未过多解释,便打马回铺。

此次来与郭金说上几句话,先混个熟脸,

以便他这几日观察郭金身上有甚变化。

什么实验对象,

他自己好歹是个修行者,郭叔若是果真出了事儿,他好及时拉上一把。

这是好心。

……

街对面。

一阴影处。

汪良翰死死盯着容貌俊俏的卫景返回木偶铺,惬意地躺在竹摇椅上,

眸子阴冷。

“前日便是此人买去木偶,崔娘遇害,与此人定然脱不开关系!”

“原来是捞阴门的木偶匠,难怪能对付得了木偶身的崔娘。

待今晚我就要了你的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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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阴魂索命,生意来客

傍晚,西方晚霞渲染千里,一道金黄穿过门户映射入卫景眼帘。

卫景站起身子,伸个懒腰,打着哈欠。

郭叔说得确实没错,

这具身体因被吸净精气,发虚。

以至于卫景躺在竹摇椅上便昏沉沉睡了过去。

得嘞,今儿没生意。

白日睡了一天,晚上来了精神。

自己是不是应该去体验一番乐南城月夜奢靡的血色罗裙翻酒污?

自那戏娘记忆中,卫景可是见识了京城豪富为女人一掷千金的豪横潇洒。

识海中是以木偶戏形式演绎其人生不假,

但除却不时多出的唱词外,其他可是与真实场景一般无二啊。

高莫八层的红楼戏院,夜幕之下,点燃着红烛,彻夜不熄,

徜徉往返于群芳美女之间,恐怕连老夫子都要说上一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罢?

红烛树前长似昼,露桃花里不知秋呐!

卫景念头一动,晃去杂念。

戏娘残魂消散,恐怕已被背后之人察觉,

那人能知绿袍木偶去处,想来已寻到了自己所在,

更甚者,可能已在木偶铺附近。

今夜,他还要等人上门呢。

……

子时。

阴正盛。

上阳坊。

汪良翰五识紧闭,脚下十二根蜡烛绕在周身,忽明忽暗,

地面,是用鲜红血液曲曲扭扭画成的莫名阵法。

灵魂出窍法。

血,是童子血。

童子之血,纯阳,与阴魂相补,阴阳相生,使得魂离体不散。

汪良翰魂魄离体而出,

飘飘荡荡穿过房梁房顶,徐徐向木偶铺方向而去。

看似轻慢,实则一步数丈。

不消片刻,汪良翰便浮于铺门之前。

墙壁门窗如同无物,一步踏出,即进店内。

汪良翰环视四周,目光锁定厢房房门,随即进入。

门依旧紧闭,仅有一股阴风拂过。

汪良翰见床榻之上被褥鼓起,嘿然一笑,裂开嘴巴,獠牙外露,撕咬而去。

魂穿而过。

不是人?

是个木偶!

汪良翰预感不妙,回转身形。

躲在门后的卫景双手手指一勾,

二爷自手中跃出,

于空中胀大,

挥起青龙偃月刀,往前一劈!

汪良翰见一绿袍大汉向自己袭杀,骇然失色,连忙闪开。

登时一道杀气肆意的刀芒自他身侧一闪而过。

好险!

他仿佛感受到刀气纵横面颊所带来的魂体震颤。

卫景暗道一声可惜。

没料到来招惹自己的是一具魂体,没动静便进了门,以致于他反应慢了半拍。

“贵客登门,不知要陪礼还是代身?”

陪礼有尸首,代身无尸首,

言下之意,是想要死,还是死无全尸?

“你看得到我?”

汪良翰惊愕不已。

凡人肉眼凡胎,除却个别天生慧眼之人外,难见鬼怪,

而且即便能见,无法触碰到魂体,无法对付,只能仓皇逃窜。

卫景轻笑一声,“贵客说笑了。

冥店,我们干得就是死人买卖。

贵客将死之人,自然能见。”

汪良翰瞥了一眼感受不到生机的九尺大汉,想到了什么。

“你是练气士?!”

汪良翰尖锐戾吼,魂魄似有氤氲升腾。

练气士,修出真气,能见阴阳,能打中魂体!

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逃。

他自己并非修行者,仅依仗灵魂出窍的法门,凡人奈何不得他,他能噬人之魂魄而已。

可遇到能用真气的练气者,那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只是这小地方,怎会有练气士?

大恒练气法门皆被世家门派所垄断,此人一小店店主怎会练气法?

“贵客太急。”

卫景自然不会让他轻易逃脱。

手指摆动,

关二爷挥起青龙偃月刀,往前一扫!

二爷九尺有余大长刀快若闪电,

嗡——

劲风呼啸,

刀芒一闪。

汪良翰尖叫一声,魂飞魄散。

杀伐之气太盛,对手太弱。

一刀斩下汪良翰的卫景甩甩手腕,微喘粗气。

一刀之下,威力不俗是真,

可体内稀薄真气被瞬间榨干,一扫而空也做不得假。

原有三分血色面孔,再次变得惨白。

“好家伙,提线木偶操纵二爷,力有未逮啊。

还是需要再雕刻个弱点的木偶出来对付这菜鸡喽啰。

区区土鸡瓦狗,安配我二爷挥舞大刀?”

卫景见消散的烟云,怔了怔,遗憾道:

“可惜是魂魄,金人偶不能吸纳魂体的特性。”

卫景正要卧榻休息。

但见,方才势有万钧的一刀已将床铺从中间一分为二。

只好寻一半舒坦地方,变躺为坐,盘膝吐纳。

……

一夜无话,晨光熹微。

卫景早早开了铺门,一身利落劲装,顺着街边绕城晨跑。

这具身体本就底子差,加之被**气,更是雪上加霜。

真气能改造身体底子,但肌肉力量要靠勤于锻炼。

乐南县不小,位大恒西南之地,地处较偏,距北方恒京甚远。

但它人口十数万,中有河道支流横穿,发展颇为繁荣。

街衢道旁,偶有早点小贩出摊,

卫景一路慢跑,一大早上把城逛了个遍,领略了一番乐南城的风土人情。

勾栏青楼、饭铺酒肆、官邸衙门、市井民居,统统见了一遍。

最后买了些早点,边走边吃,回至木偶铺时,恰好吃净。

经过扎纸店时,卫景向里面望了望,郭金正忙碌着扎出纸人。

“郭叔,早。”

卫景‘关心’郭金地走进门中,咧嘴笑道。

矮胖的郭金罕见地挤出个笑容,“早,小卫。”

卫景诧异,看样子这老郭今儿心情不错啊。

郭金应了一句,手下动作不停。

纸扎是用竹篾、砂纸、浆糊和纸张制作而成,首先是用竹篾扎成物件外形,以作骨干后,以砂纸和浆糊把接口固定,最后则是贴上绘画彩纸。

郭金所扎纸人正是昨日那让扎活人的中年人所委托。

正看郭金扎竹篾,忽听到隔壁店中有人呼喊:

“有人没?”

卫景起身,朝郭金示意,折返而回。

来人是一位胡须发白,身形佝偻的老人。

卫景自门外走来,一身白衣,温润道:

“老人家,我便是店主。”

老人抬眼,双目无神、晦暗,声音沧桑无力道:

“看你年纪还未及冠罢?这手艺行么?”

卫景和煦道:“老丈,莫要小瞧人,雕木偶手艺我大小三岁即学。

别看我不过弱冠,可这手艺已学了十数年。”

老人颔首,叹口气道:“我家小子两年前往北方打仗,今日四更被背回来,缺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我想要你做出来补上。

地府路远,小子若是四肢不全地走,恐怕赶不上……”

卫景了然,人们相信死在外地之人,若不能回家安葬,不能投胎,会成孤魂野鬼,

所以大恒素有背尸人一职,将死于外地之人带回家乡,入土为安,以往是背,如今大多已是推车运送,每次能带更多尸首。

四更天回,则是因夜晚阴气盛,尸体不易腐烂,背尸人都是昼伏夜出。

“老丈节哀。

先带我去看一下尸首,好知晓肢体长度。”

拿了量尺,合上铺门,卫景搀扶着老头出门,一路安慰。

大恒太祖开国之时,因前朝动乱,人口十去其三,百姓贫困,国力匮乏,无力与北狄征战,为免于北狄南下入侵,遂订门龙之盟,采和亲之策,岁贡币帛粮草。

由此,大恒承平近两百年,并按太祖遗策,养府库,积粮仓,富百姓,

到当今圣上永安皇践祚,百姓富足,府库充盈,兵强马壮。

永安皇雄才大略,拢权后,弃门龙之盟,绝和亲,出兵北扫漠狄,西涉流沙,启三十年恒狄之战。

因此不少人家征召入伍,北投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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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春风楼

上阳坊。

卫景进门,见到有一人正坐在院中。

那人身量不高,却给人一种极为精瘦之感,皮肤偏白,面容阴翳,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异常。

真正令卫景侧目的是,此人身上有一股阴冷,且背后似有一人的阴影爬伏。

见老头归来,他起身笑着拱手,“王老,我已吃饱喝足,多谢款待。

既然你回来,那我先走一步。

城中还有几具将士尸体要搬。”

卫景与他对视一眼,相互点头示意。

“他是乐南县的背尸人,军中士卒亡故后运送过来,都交由他们背给城内外的死者家属。”

不知是受了背尸人阴寒之气,还是唯一的儿子死去过于悲痛,老头子轻咳两声,嘶哑道。

卫景眯眼,望着背尸人离去背影,凝起眉头,

背尸人常接触尸首,阴气太盛,所以那人身上应是沾了脏东西。

“我家小子尸首在厅堂。”

卫景径直走去,也不怕,掀开蒙上的白布。

这是一位弱冠少年,有着两道英气剑眉,身量并不魁梧,亦不瘦削,面容惨白,脖颈处有一道狰狞伤口,右臂与左腿缺失。

按理说自北方运到乐南城,短则一两月,长则三四月,尸体早已腐烂,

但眼前这具尸首,却奕奕如新丧。

这是因尸体涂有一种叫做僵尸粉的东西,能使尸数月不腐。

说明朝廷还挺通情达理,至少不会让将士亲人看不到入葬前的最后一眼。

卫景站于面前,眉心人偶金芒一闪。

识海中,木偶戏开唱。

“一纸征召从军行,千里赶赴御北狄。

宝刀一举红光放,无知匹夫丧疆场。”

王云是自愿入伍,

自二十年前年纪轻轻又出身贫寒的霍城,于漠北一战封侯后,他便被大恒儿郎崇敬,许多少年以之为榜样,匹马出塞,万里觅封侯。

王云亦在此列。

他很不幸,只训练一月,便于漠北遭遇了狄人侵袭,

他又很幸运,因为活了下来,并且因经历过战场,擢为伍长。

之后屡迁为什长、行长、百人长。

两年时间凭借着战功成为百人长,已是佼佼者。

直到,三月前的照谷之战,被一狄人千夫长斩杀。

面貌变为王云的金人偶淡漠声音响起:

“王云,大恒镇北军百人长,历数十仗,擅使横刀,常人难敌。”

卫景本就觉得关二爷一刀太耗费真气,正要一个实力差点的木偶以作补充,这真是瞌睡来枕头。

量罢臂长与腿长,卫景转身道:

“一臂一腿,日落之前我便给老丈送来。

不耽误晚间送去缝尸铺缝合脖颈创口和臂腿。”

王老头颔首,

褶皱的老脸愁容遍布。

王云两年前离家,他并未阻拦,年轻人闯荡江湖,那是儿郎意气,少年人本该如此。

正如他,他家本是王村一佃户,少年时不满为地主种粮,一年到头落不到手上几个铜板,于是到乐南县城讨生活,不足十年,不仅在城内有了房子,还讨到了一位贤惠的娘子。

只是没想到,自家小子死在了北疆。

“没那功成名就的命啊。”

卫景走前,回首,似乎发现老头愈发佝偻。

……

日暮。

如约而至。

常人雕出一臂一腿,兴许要花上不少功夫,

而卫景有真气辅助,一两个时辰便足够完成打坯、雕刻、着色等步骤。

交付货物,收来百十铜板,卫景并未原路折返。

大恒无宵禁,既然出了门,总归要逛一遭乐南夜市。

兜兜转转,卫景寻到一门前面额上挂‘奇木玉石阁’的木石铺。

因这世天地之间灵气弥漫,那些存有百年千年乃至万年的木石多多少少沾染了些非凡特性,

加之世间果有奇闻怪谈当中的故事,木石所用之处极多,其店铺自然也多。

玉石可用于镇宅、辟邪、佩戴,木则可作镇纸、笔筒、炉、瓶、盒等,养久鬼怪不侵。

木偶之术中,木偶实力前期会受所雕刻木材优劣而分高下,譬如绿筠木,凡木所雕出的木偶在强度、纳主人之气方面便已它弱了一筹,更遑论其他?

卫景此来,自然是为买木。

甫一进门,便有一年岁二十几许的青年寻踪过来,满面和煦笑容。

卫景绕视一圈,“你们铺的奇木都有甚木?价几何?”

名为傅伯玉的俊朗青年打量一番穿着朴素的卫景,不见半分不耐:

“客人,本店云烟木、清烨木、玄霜木、紫檀木诸种,天下名木皆有。

价与木龄、尺寸相关,不能一概而论。

如云烟木,若是足尺足长,便宜数十两有之,贵则百两千两亦有……”

原身身为木偶匠,对木材种类自有了解,店家所言的这些木都略有耳闻,但苦限于囊中羞涩,从未买过。

铺中雕偶无需这般良木,一般只需楠木、樟木这等单听名头便弱了一头的寻常木材。

木偶修行法中,有灵木诸名,店家这些木材已是凡中极品,可距灵木尚有差距。

凡木即是这等价格,真不知灵木用银两可否称买。

卫景大致了解价位行情,未多逗留,转身离开。

浑身上下的家当加起来不过四五两银子,哪里买得起这豪富把玩之物?

最便宜一件木都需十数两纹银呢!

看来要想法子挣些金银,才好买来木头雕刻木偶,不过此事不急,以他目前牵线实力,一具强横的二爷木偶都已费力,遑论更多。

卫景尚未走多远,碰到了迈着轻松步子的郭金。

“原身记忆中,这郭金性情阴沉、不苟言笑,无妻无子,如今夜幕已至,他是要去何处?

他今日已将前日那中年人要求的纸人扎出,并且下午时分被取走。

不知今夜会有何非常,不若跟上去瞧一瞧。”

辗转间,两人一前一后,行至春风楼。

高三重的春风楼面对横穿乐南城的河渠而开,往来湖畔、船蒿之人皆能瞧见春风楼窗台上女人张望、嬉闹着拉客场景。

顺着湖畔道行,还未进门,卫景便听闻楼上穿着抹胸装束的女子轻佻嬉道:

“呦,好俊的公子,从没见过呢。”

“公子,不如来春风楼点上几杯清酒、浊酒,吃些桃子、李子,听曲萧声、鼓声,权且歇歇脚?”

卫景望着郭金熟稔进门,心中直呼好家伙。

没想到浓眉大眼的郭金也好这一口?就这还敢劝我少年戒色?

不会今夜有什么脏东西上他身吧?!

不过听那楼头姑娘叫嚷又是喝酒,又是吃桃的,难不成是正经地方?

说起来,他来到此世数日,忙碌不止,还从未来过此处,探上一探。

想罢,卫景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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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狐女

一进门,一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捻着手帕,走了过来,抛个可羞可妖的媚眼道:

“公子,今日不知是点浊酒还是清酒?桃子李子,听啸还是打鼓?”

初来乍到的卫景一愣,环顾四周,呆呆问道:“此处还有打鼓的?”

直觉告诉他,其中有蹊跷。

老鸨与旁边身穿薄纱的小娘掩面轻笑,“公子第一次来罢?”

见卫景应是,老鸨向卫景介绍起了春风楼。

春风楼取自‘桃李春风一杯酒’,是一处读书人雅士偏爱去处。

清酒、浊酒,清酒是指来此单为听曲儿,有歌姬作陪;浊酒则是红绡帐暖,共赴云雨。

桃子甜美、李子酸涩,选桃意味着要妖娆多姿、勾人心魄的熟桃,李子则是要新来楼里、羞涩不已,待为调教的嫩雏。

吹箫、打鼓,意为浊酒的或传统手艺或口技品类。

行中术语,业内荤话。

自负无一不通的卫景不由暗暗咂舌,

讲究。

“公子初来,我亦许久不曾接客,要不我亲自为公子开梅?

妈妈我可是吹箫打鼓,样样精通呢。

若不是看公子俊俏……”

卫景瞥了一眼老鸨一双泛着秋水欲求的媚眼,打个颤,干咳两声,“我今日来只是为喝上一壶清酒。”

此具身体因精气尽散,内中空虚,近些十日不能沾染女色,何况是久旱徐娘。

见卫景这般模样,出言调侃的花姓老鸨掩面一笑,道:“红依翠柳,公子可有人选?”

怀疑又是行内浑话的卫景正欲答话,一抬头,却见郭金人影。

“妈妈,我有熟人在此,你先应付其他客人,我自便即好。”

说罢,径直而上。

楼上那矮胖人影同样瞧见了卫景,怀中搂着位汹涌女子,加快脚步,

生怕撞见。

怀中丰腴美人轻锤两下汉子,嗔怪道:“日日承欢,还如此着急。”

卫景快步疾走追上,自后面拍了拍矮胖子,却置若罔闻。

卫景嘿然一笑,纵身一冲,拦下道:

“郭叔,你怎在此?”

他掩住尴尬,一副惊讶模样,哈哈大笑,故作姿态道:“小卫,你怎在此?”

好浮夸的演技。

卫景心中给个差评,

但美人在侧,总不能掀人家短说上一句,

叔啊,你便是因此而手头紧?你把握不住?

卫景微睇那女子,

一双狐媚眼,两层峰峦,一张鹅蛋般的白狐儿脸,两瓣挺翘柔软的花骨朵。

这样的姿色,在春风楼亦是上上之选。

郭金一卖扎纸的穷纸扎人,上的起?

只是这女人为何有一股难言的腥臊气息?

那美人眨眨诱人大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卫景,轻吐香舌:“郭郎,既是你的侄儿,何不引荐一番?”

郭金眸中闪过不耐之色,示意卫景。

你小子长得俊俏,别在此处碍事。

卫景咧嘴一笑:“郭婶,等你啥时间嫁给了郭叔,自然便相识了。”

“郭叔,不耽误你正事儿,我先走一步。”

两人错身而过。

那狐媚女子微侧过头,偷偷朝卫景轻启绛唇。

暗含挑逗。

卫景摸摸怀中银两,

他来此春风楼,只因追郭金罢了,再多便是仅出于好奇。

坐于阁中,喝上一杯清酒,望着来往肤白长腿足矣,

夫复何求?

卫景下楼,有两人联袂上楼。

“那矮胖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得了胡紫的青睐。”

另外一士子衫的青年愤愤不平道:

“不止如此,听闻紫姑娘还为他自降身价!”

“他一个矬子,凭什么!”

卫景听着两侧人声,咂咂嘴,郭叔不愧是过来人。

看方才那样子,也不像是会有何种脏东西缠身,

倒是他想多了。

于是在一楼寻一雅座,点上一壶酒,自斟自酌。

一楼喝花酒,旁有乐师抚琴,一壶酒六钱并配一位斟酒美娇娘,

只能看,不能摸,

已被驱走。

来往燕瘦环肥的女子不香么?非要盯着那一个看?

卫景知晓大恒风气开放,对女人并无多少限制,一楼皆是乐南城中良家出身,或乐南县各村镇来城中做工的姑娘。

或是因此地月俸高,或本着钓鱼钓来王老五的心思而来。

闲暇的花鸨见卫景独坐,

心中暗暗思忖,

旁人来此春风楼,只为寻欢作乐,一楼汉子点上一壶酒,恨不得赚尽提壶小娘子的便宜,二楼浊酒之客恨不得一龙双凤,三楼公子哥恨不得尝遍上等红,一亲花魁芳泽。

哪里如这位,独坐饮酒,颇为孤寂,仿佛与周身格格不入,

应是为情所困的痴傻少年,来此一醉方休罢。

这般有情郎,最是可爱。

许久不曾尝过这般纯净的雏郎滋味呢。

花鸨轻舔赤唇,手拎一壶酒,扭着纤细腰枝走来,扑在卫景怀中,在他耳边轻吐幽兰,笑吟吟道:

“公子何自独饮?不如我来陪公子可好?”

感受着怀中的娇躯,卫景洒然道:

“旁人女子,无需多伴,若是妈妈相陪,自无不可。”

“妾身闺名蔓竹,不知公子大名?”

说闺名,这是让他莫叫她妈妈。

卫景阅历丰富,花蔓竹自小混迹青楼,同样是个中高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入佳境,

纷和着月至中天时空气中传来的暧昧之气,

花鸨开口言语道:“公子可知春风楼花魁,不如往楼上一见。”

卫景不知今夜花魁已被城中豪强公子包场,

不疑有他,起身与花鸨上楼。

花鸨心中所念则是,既然这卫公子没动静,那自己便先将他诳至厢房,反锁门窗……正行好事。

二人行至三楼,却陡听一房内一声惨叫。

是郭叔!

这,这么刺激?

花鸨面色一变,多年经验使她能够迅速判断出,“声音不对。”

连忙敲门。

“阿紫,阿紫?”

房内无人应答。

此刻,花魁清莹小解,恰好路过,亦凑上敲门。

卫景推开二人,动用蛮力,一脚踹去。

连踹数下,门方敞开。

一阵冷风拂过,

是因窗口洞开,与门对流而成。

门内,郭金正躺于床榻,不知死活,胡紫躺在地面,躯体半遮半掩,尚有意识,哭哭泣泣道:

“妈妈,有一条狐狸妖精害了郭郎,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亦将命不久矣。”

卫景冷笑一声,走上前去,真气丝线勾连,正要唤出二爷,予装模做样的妖精一击,

那‘胡紫’却异常警觉,感受到卫景丝丝缕缕的真气调动,登时炸毛,幻作一尾赤狐,自娇躯中蹿出,倏然跃至窗台。

“练气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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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旁门左道,哪里逃!

“怪不得方才嗅到一股腥臊之气,果是只妖精!”

卫景沉声一呵。

赤狐双眸如火,烧向卫景,一转身,自三楼跃下,如一缕赤烟,消失不见。

只余下地面躺着的躯体胡紫。

狐妖还未能化形,只得依附人身。

卫景暗道可惜,还想杀了试试能否吸纳妖精特性,

可它跑得太果决,来不及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惊骇了徐娘半老的花蔓竹与才色皆存的花魁清莹。

朝夕相处的胡紫身上竟蹦出一只妖精!

“怪不得胡紫近些日子专挑壮硕的男子。”

花蔓竹喃喃道。

旋即目光望向卫景。

那妖精怕这位小郎君?

以前一位江湖客人曾提起,说练气士皆是神仙中人,吞云吐雾,招霞纳气,驾海腾游乃寻常事,原以为仅是吹嘘之语,

不成想,这世上确有其事?

而眼前这位俊俏公子哥便是一位?

哼哼,老娘眼光果真不差!

“多谢公子为我春风楼除妖,否则不知何时我等亦要命丧其手。”

回过神的花老鸨轻抚胸口,显得惊魂未定道。

卫景不置可否,“蔓竹客气,我并未出手,只是那妖精害人心虚而已。”

花魁清莹则要镇定很多,一听卫景称呼,怔了怔,寻思着这位公子如何知晓妈妈闺名,莫不是相识?

也不知妈妈从何处寻来这位能降妖的奇人,待会定要好好讨问一番妈妈。

她款款施一礼,“还望公子莫将妖事宣扬出去。

往后我春风楼必将公子奉为贵客。”

若是被城中诸人知晓春风楼闹了妖精,恐怕来客会少很多。

可你们小瞧了男人们的心胸何等宽广,多些花样反而容易猎奇。

卫景晃走杂乱思绪,这才来得及打量此女。

一身素衣与春风楼仿佛格格不入,手指纤细,皮肤白褶,面颊柳叶眉、桃花眼,樱桃嘴,玲珑鼻相互映衬。

“卫公子,这是楼中花魁,清莹。”

花姑娘补充道。

“清莹姑娘名声如雷贯耳,如今一见,当真不愧花魁之名。”

实则,无论原身还是初至此世的卫景,从未听过清莹名头。

不过清莹确实长得不差,当得此赞。

“当不起公子称赞。”

随后两女去扶起生死不明的胡紫,卫景探查郭金情况。

郭金宽背后多出一血洞,是狐妖所为,好在不足致命,人尚未死。

胡紫因被附身,意识浑浊,需修养几日才能彻底清明。

卫景记得郭金说要在那纸人身上点个黑痣,不会即在胸口处吧?

把郭金撂下,他转身告辞:

“天色已晚,酒已半醉,人便交由你们,我先回了。”

清莹笑吟吟道:“郭金既然是公子之友,我春风楼自会善待。”

知晓卫景非是常人,花蔓竹也不纠缠,她蒲柳之姿,残破之身,半老之躯,如何能与之相好?

卫景似看出她的心绪,一拨花鸨鬓间秀发,温润道:

“蔓竹姑娘,往后我来,你可会将我当作贵客,亲自作陪?”

花蔓竹心下微动,展颜一笑,“自然。”

混着酒气胭脂气的卫景打道回府,行走路旁,望着明月,感慨道:

“都是好女人呐。”

……

“妈妈,世上真有神仙精魅,妖魔鬼怪,书中奇闻怪谈之事非是妄言?”

清莹盯着卫景背影,眸子闪烁。

能够成为春风楼乃至整县闻名的花魁头牌,靠的可不仅是窈窕娇姿与不俗容貌,还有世故通明与过人才情。

清莹读过不少书籍,经史子集,百家杂谈,奇闻异志,都偶有涉猎,

否则也无法应对天南海北,形色各异的清客。

花魁重为谈心,无需以床第之技悦人。

花蔓竹轻捻鬓间青丝,双臂抱于胸前,摇头,又点头:

“我们久居风尘,世间之大,岂是我二人所能知晓?

不过以前我接客时,倒是听闻不少江湖中人谈起些妖鬼事,当时我只是附和,并不相信,而刚亲眼所见狐妖自阿紫躯壳跃出,不由得不信。”

花蔓竹毕竟老于事,很快缓过神,轻拍清莹肩膀,柔声道:

“神仙事与我们相差甚远,不是我们所能触及的层面,不必太过在意。

往后只需交好卫公子,有求必应,想来我春风楼不至于遭何祸害。

你房中李家公子尚在,你姑且应付去。

若是再对你动手动脚,便让小雅打走轰出。”

花蔓竹语气一厉,“我们春风楼是乐南李家所开不假,但他一只会寻欢作乐的旁脉公子,量李家也不多言什么。”

……

夜色如泼墨,明月至中天。

即便城中不宵禁,此刻路边亦鲜见人影。

“旁门左道,哪里逃!”

女子声音清冷,充斥着喷薄怒意,仿佛空气能见冰寒之气。

自勾栏而归的卫景闻言一震,不由心虚,脚步生风,回首观望。

一满身阴邪气,披头散发的佝偻老者步履不稳地疾步追来。

他左臂血液潺潺流出,滴落一地,右手捂着左臂,勉强支撑。

老者见前方卫景出现,狰狞一笑,便要探出右手掳去,以要挟自诩名门的女子。

“躲开!”

紧紧踩着老者月影尾巴的青衣女子厉声一呵。

不必她说,卫景扭头后,双腿生风,往街角胡同拐去。

“乖乖束手就擒吧!”

老者冷笑一声,探出手便抓,自认这瘦弱小书生逃不出他手心。

然而就在此时,那小子停下脚步,转身面朝自己,神色之间凝重异常,

大有一副引颈就戮模样。

“算你识趣,待会定给你个痛快!”

清冷女子正欲挥舞手中三尺青锋,斩出一道剑气以阻下那左道老者。

却见遭无端之祸的小子突然从手中甩出一物,

那物化为一道绿芒,径直刺向左道。

二爷九尺身躯弹射而出,双手持偃月刀,膂力迸发,自卫景手指丝线而来的真气鼓涨,斜砍一刀而下!

这一刀,卫景真气没有任何保留。

他看得出,此人很强,绝非他之敌。

突兀跳出一绿袍大汉,老者惊愕不已,旋即右臂成爪,散着邪气,拍向那长刀。

嗤——

刀入血肉。

老者右臂直接斩断,鲜血入注,掉落地面。

怎么可能!

真气稀薄,明明仅是初入先天,怎会有巅峰先天的攻伐之力?

这绿袍大汉到底是何人?!

不容他多想,

身后一直追逐的青衣女子已然至前。

冰魄寒剑!

一剑起,气机乍寒,似有冰霜浮地,琉璃遮檐。

青芒一闪。

老者大吼一声,身如沸腾鼎炉,喷出浓郁黑气。

气机暴涨,悍然与青衣女子剑芒相撞!

嘭!

声似闷雷。

黑雾化去,老者瞳孔紧缩,目光灼灼射向卫景,脖颈渗出一道血痕。

没了生机。

至死依旧不知那斩去自己一臂的大汉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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