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始做仙门老大》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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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开始做仙门老大》· 波心一颗珠 著 · 共 6 章试读

第一章 巧遇

元昭四十六年,夜里丑时一刻。天悬暝月,微光昏昏。几片云彩在深蓝的夜空里飘摇,时不时遮挡月光的照射。

夏乾蹲在长宽三丈的牢房里,盯着头顶小窗口外忽闪忽现的月亮,长叹一声。他掂了掂手里的长剑,一气之下给掷了出去,口中恨道:“我怎么就拔了你这么个破玩意儿。这个破手!”言语着,他狠狠抽了抽自己的右手。

角落里发出哐当一声。长剑并未受损,恰好落在月光照拂处。虽不知这剑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独看那精致华贵的剑鞘便可知其价值不菲。如今落在肮脏腥臭的角落里显得极为落魄。

“还挺应景。”夏乾起身又将它拣回,攥起衣角又给它擦拭干净。他抱起那剑倒头睡下,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

风抬头酒楼里流言纷飞,凡是出门喝酒吃饭哪个不在谈论夏家之事。

“你可知那东城山上的夏家,百年的修真世家啊,一朝全没了。”那长衫长须老者叼着酒杯饮完一杯便是感叹。

“可不是嘛。人总说盛极必衰,这可不就灵验了嘛。”他对面同样坐着一位老者,神情姿态像是教书先生。

“你哪里知道那夏家从前的荣光啊。这百年来大大小小的仙门拔地而起,接连不断的出现。谁没有辉煌过,可最后都是散的散,去的去。独独这夏家,从未有过一刻的衰亡。”

“你这话说的未免太绝对了。”

“夏家是最早设立的修真门派,他一家独大之时便是这四海加起来都不足以抵抗。对于其他后起之秀,他也从不放在眼里。”

“夏家即这么强,怎么就给几个小门小派给灭了?”

“小门小派?我看你不仅是腿脚不利索,耳朵眼睛也不清明了。北边最大的安家,南边的杨家和范家,西边的何家。哪个不是当下的名门大派,再加上几个实力雄厚的中门派,势不可挡啊。”

“那照你这么说,这夏家一家独大,没人比的过,怎么这么轻易的就给灭门了呢?”

“那是从前!夏家自恃强盛,无人可敌,疏于门派管理。那夏家主又是个好奢无德之人,早把家底都掏空了。待到那些人闯进门来之时,负隅顽抗了几个回合便缴械投降了。”

“这还真是让人可惜,怪谁呢。”

“怪谁?怪他们自己个儿太弱了呗。所以做人不能膨胀。”

“可这些个大派这么明目张胆跑到人家家里作乱,没人管管?”

“人家有理。夏家断了人淮河的买卖。再大的门派也需要银钱维持,淮河一断,这不是要他们的命了。”

“这夏家也真是,干什么做这样损人的事情。”

“估计是自个儿家吃不上饭了,也买不起他们那儿的货了。”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夏家倒台了,他那家底还是丰厚的很吧。”

“可不是,我听说夏家的人跑了不少,诺大的家宅无人守候,不少小偷大盗都打算去那里施展拳脚。”

“可惜我已年迈……”

“怎的,若是年轻你也要放手一搏?”

“哪里哪里,我等是读书人,不做这下九流之事。”

两人碰杯。一个胡须下隐笑,一个酒桌下捏拳。

夏乾吃饱饭,打了个嗝,听着隔壁桌两人谈了许久心中早已有数。他胡乱一抹嘴,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出了酒楼。

日沉之后,黑夜来袭。夏乾跑了一个下午才找到东城山那传说中的夏家。只在围墙外便可一眼看见里面高檐层叠。围墙并没有想象中的高,不过一丈。门口果然没有人把守。诺大的家宅死寂一般在月光下躺着。

夏乾翻身一越,轻轻松松进了内侧。他今日前来倒也并非是来打响他业界名声,他是个安分守己的飞贼,只要能收获些值钱贵重的东西能换钱就够了,若能寻到些新奇的玩意儿他便收藏起来,自己赏玩。

夜里视线不明以致让他瞧不清这府邸究竟有多大。他从南往北一路飞檐走壁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尽头。他站在屋顶,借着月光他又比拟了横里的长度,略微一算,竟有千亩之大。

心中感叹之余,更多的是庆幸。

粗略的掌握了地理位置,他开始行动。从小往大,从侧往里,一切按部就班。他的动作很利索且因为无人看管,他搜的很快。可一个时辰过去了,除了些花瓶字画,值钱的东西一样也没有。他心想,莫非是被他人捷足先登,好东西已经被搜刮走了。

眼前的高塔是最后一处,它设立在整座府邸的中央,也是所有建筑中最高的一座。直觉告诉他,里面会有好东西。

这一次他没有保守行动,直接飞上高塔顶端。他还特地找了找顶端处是否会有舍利子。可惜,没有。

他顺着窗檐爬进了最高层,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家具都没有放置,只在中央架了一座剑台,上面搁置着一把积了灰的长剑。他轻轻一吹,细尘飞扬。他试探般的握上剑柄,抽出,瞧了眼剑身,插回。

“什么破剑。”他啐道。这样的剑也能被摆的这么隆重,怪不得这家要亡呢,看不出好坏来啊。

他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再无其他发现。正当他败兴而归,要跨出窗檐时,一阵寒风迎面吹来。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又退回房内。

身后墙壁上的字画被风吹的晃动起来,画轴啪嗒啪嗒在墙壁上敲打着。夏乾听见异声响,心下一惊。转身去往那字画处,稳定局面,却意外发现了那字画后的玄机。

一块颜色异样的方形贴在墙壁上,他轻轻一按,弹出一块盒子。他打开盒子上页,里面是一把明黄色的剑柄,剑顶处还镶着一块极大的红宝石,单单这处已是连城之价。

夏乾的喉间不自觉的发出一长串的窃笑声。若不是此时不宜轻举妄动,他非要拍着大腿笑上一天一夜不可。

可是这剑柄弹出,这剑身貌似还在这墙里。夏乾不做他想,摘去剑柄上下的木片,握上那剑柄就往外拔,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那剑却纹丝不动。

一刻钟后,他忽然意识到这剑柄弹出的意思。就是因为没人能将它拔出来,所以它才上赶子让你尝试。

“算了!这剑跟我没缘分,我不要了。”他潇洒放弃,抽回手时却被木片的利刃划了一道口子,一滴血流了出来恰好滴进了那块红宝石里。

他吹了吹伤口,扫兴离开。只听身后哐当一声,他惊吓回头。那剑竟然自己滑出来了,稳稳当当躺在地上。他顿时有种见了鬼的寒凉感从背脊上传来。

得赶快离开这邪门的地方。

他脚步方挪动半寸,周身大亮,烛台上的蜡烛齐齐亮起,晃的他双眼生疼。

一时之间,他脑中一片空白,七八个人影已到门外,他却丝毫不动。

推开门走在最前方的是位女子,那女子仙气凛然,俨然一副神仙的模样气质。瀑布般的长发落在地上,眼角眉梢的冰冷气息让人难以靠近。

夏乾回过神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视线在眼前八人脸上来回流转。一群仙风道骨之人闭口不言,那压迫感可想而知。

良久,夏乾指着那离他一二尺远的剑,仓皇解释道。

“跟我没关系,这剑是它自己掉出来的。”

领头那女子默默不语,玉手一招,来了两个小道士收起那剑同他一起,关进了牢里。

作为一个专业的小贼,夏乾夜里从来不睡。人都道闻鸡起舞,他反其道而行,破晓入眠直至午间再醒来。以致此时他在牢房的地面上辗转反侧了半个时辰也毫无睡意。他烦躁坐起,怒叹一声:“他娘的!”

“年轻人,沉住气。”隔壁牢房传来一中年男人的声音。

夏乾听他嗓音腔调甚是熟悉,好似在哪儿听过。他试探问道:“前辈是?”

“相城马五,虚名而已。”那人如此回答,尾音中透露着炫耀的轻笑。

夏乾顿时想起那人,那马五是老爹的狐朋狗友之一。嗜酒好赌,赌运却奇差,三天两头能见到他被赌场的打手追杀。不过倒是有副好手艺,偷盗技艺在这一带有些小名气。

夏乾暗藏讥讽,说道:“前辈大名,在下早有耳闻。不知道您又为何会在这儿呢?”

马五直言:“自然是来找宝物的。”

夏乾忙问:“什么宝物?”

马五卖了卖关子,压下嗓音小声道:“夏家遭此横祸,被刮走多少金银财宝。可唯独有一样他们没能拿走,就是。龙腾剑。”

夏乾闻言自然而然看向怀中长剑。他重复:“龙腾剑?”

马五又道:“这龙腾剑的来头可大了。听闻夏家第一代家主手握这剑,一举开创东城玉门,此后他便成为各代家主的御剑,也成为了家主的标志。”

夏乾不禁张大了嘴巴,感觉手中的龙腾剑顿时分量骤增。

马五继续道:“若不是我前些日子喝了些酒,打碎了屋顶的瓦片,此时也不会在这儿了。哎,想那龙腾剑削铁如泥,价值连城。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削铁如泥?

夏乾看了看眼前的牢房的铁栏杆,目光又转向手中长剑,心中顿生主意。他起身退后,缓缓拔出龙腾剑。

这剑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好拔,握上剑柄时才真正感受到它沉重的分量。好像是在拉开一场戏的帷幕,又仿佛是在将它抽离开悠久的历史。

寒月高挂,月光恰好划过他头顶,照在那把锋利的剑身上。剑身顿时金光乍现,剑气化成光点飘逸四散开来,好似夏夜里的萤火虫。

夏乾惊叹之余不忘正事。他举起龙腾剑对着牢门上的锁链就是一劈,粗链滑落,重重的摔在地上。

此时,占星殿内。

九霄子望着上空展露出的星象,入了神。九霄子乃是玉门元老,年龄不详但面容还保持着年轻时的英姿。

长发及地的月姑走近。她脚步刻意放得很轻却依旧点醒了九霄子。月姑顺势问道:“老师,真的要这么做吗?”

九霄子一收手,星象暗下。他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略微颔首。

月姑细眉蹙起,就地跪下:“老师这太荒唐了,让一个黄口小儿做夏家家主。恕月姑不敢苟同。”

九霄子回道:“他是龙腾剑选择的人。”

月姑忙答:“那也许只是巧合。再者,一把剑能做出什么正确的选择。”

九霄子听她言语有些狂妄,不禁双眉皱起:“夏桓登位不是巧合,夏家受创不是巧合,玉门败散也不是巧合。我们还有的选吗?”

月姑:“但……即使我们决定这么做,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九霄子冷哼一声:“迫在眉睫之事他们也无可奈何。”

月姑轻叹,九霄子将她扶起,并安慰道:“有些时候我们的眼睛也并非比那些灵物更清明。”

月姑无奈点头,忽觉不对,鼻尖细细一闻。“不好,他要逃狱!”

两人一路赶到地牢,恰见龙腾剑进鞘,夏乾已然逃出地牢大门。

夏乾遇上二人堵截,一推身旁马五,对他说:“你快离开,回去告诉我老爹,让他不用担心我。”

马五揉着一双发麻的腿,慌里慌张的问:“你老爹是谁?”

夏乾:“侯老头。”

马五惊道:“你就是侯老头天天挂在嘴上的夏乾!”

夏乾不耐烦的催促:“快走!”

马五回神,瞄了眼对面二人,抖了抖不太利索的双腿跳上屋顶,跑走了。

九霄子和月姑也没有丝毫追逐之意,自始至终将目光放在夏乾身上。月姑打量和评判的眼神倒不是不满,更像是在寻找他的优点好让自己心里稍微平衡些。相比之下,九霄子显得坦然多了,他笑容已起,正怜爱般的看着他。

无论是哪边的眼神,夏乾都觉得心里毛毛的。他不自觉的拉起衣领想遮一遮脸。良久,他实在受不了对面两人的注视,悲愤开口:“你们到底要干嘛呀。这剑,我还给你们还不行嘛,除此之外我也没拿你们什么东西。我闯了你们府邸,你们关了我一夜,算两清啊。”

那两人还是不说话,夏乾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余光观察周围环境,心中盘算着逃跑路线。正当他一切准备就绪,打算纵身一跃时,九霄子忽然一甩长袍,单膝触地,口中说道:“夏氏九霄拜见宗主。”

寒风戚戚吹过,夏乾逃跑的姿态僵硬在地牢前,很是滑稽。

月姑见她老师已然跪下,不情不愿地也跪下参拜:“夏氏月姑拜见宗主。”

夏乾一脸遭了雷劈似的表情。眼前这两个人他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突然就跪在自己面前,顶礼膜拜,太他娘的诡异了。

“你们到底要干嘛?要杀要剐都行,他娘的这样太吓人了。”夏乾快哭了。

九霄子回道:“我们想让你做夏家的新宗主。”

……

“我知道你们最近受到的打击比较多,但也不用疯的这么彻底吧。我不陪你们玩了,我要回家了。”

夏乾转身要走,月姑随手一挥,百灵剑一出直抵他后脑。她威胁道:“你若敢再动一步,这剑就会贯穿你的头颅。不过你放心,黄泉路上不会让你孤单一人,刚才逃跑那人还有你口中的老爹,都会随你一起,共赴黄泉。”

夏乾站定,腰背挺直。他双拳紧握,一动不动,脸色阴暗却坚定,他沉沉道:“你真的要这样吗?”

虽然百灵剑并没有真的刺中他,但剑气锐利,他竟能扛住。月姑心中不免生出些敬佩来,想来他强忍着还算有些骨气。方想收回百灵剑,夏乾便转身道:“有事好商量嘛,干嘛舞刀弄枪的,伤了和气多不好啊。”一脸谄媚,怪里怪气。

月姑对自己刚才那天真的想法感到深深的愚蠢。

“走吧,就不用我请你了吧。”她道。

夏乾连忙摇头摆手:“不用不用,哪劳您费力啊,我自个儿走。”

九霄子嘴角含笑,走在最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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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逃

郁葱枝头缀着几朵浅色梨花,雏鸟在巢中静候老鸟归巢。它们还没有自立能力,只能发自本能地嗷嗷待哺。好在今日收成不错,阳光才出几缕雌鸟便衔着几条青虫归家来。

夏乾眯着眼聚集起他已快涣散的视线,瞧着树上雏鸟大快朵颐的情形,不自觉地道:“真好。”

九霄子正坐在他旁边,顺他视线也往外看去。见到那舐犊情深的温情画面,又想起夏乾嘴角的默默含笑,想来他也是个内心柔软的少年。

夏乾自然没有意识到九霄子对他倍加赞许的目光,他摸了摸瘪瘪的肚皮,啧啧有声:“这几只鸟吃起来味道肯定很好。搭个火架子,串上棍,抹上油,小火一烤。撕~啊~”

九霄子:“……”

月姑已去临渊阁将腾龙印取来。她脚步迈的很轻盈,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她将那装有印章的锦盒交给九霄子,九霄子转手推到夏乾眼前。

锦盒上的龙纹与龙腾剑的剑柄花纹一致。夏乾翻开盖子,一睹真容。这是一块三寸长一寸宽的腾龙印章,金龙出云,紫气东来的样式结合在一起。它通体纯白没有夹杂一丝杂质和瑕疵,在阳光的照耀下表层浮现出点点的金光,看似冰冷却又触手生温。

夏乾的睡意在见到他时顿时消失。他小心地将它捧在手心里,仔细研究。良久,他看向九霄子道:“这是和氏璧吧。”

九霄子微微点头。

夏乾:“这成色!这分量!无价之宝啊。”

九霄子补充:“而且这一块是赵惠文王的那一块。”

夏乾惊愕:“还有历史意义!稀世之宝啊。”

九霄子笑道:“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夏乾一听,手指一颤,给它好生放进了锦盒内,细细琢磨了番才艰难开口:“你们真的要让我来做,那个什么宗主吗?可我只是个小贼啊。”

九霄子含笑点头。

夏乾无奈发笑:“你们这自暴自弃的方式也未免太别出心裁了吧。”

九霄子指了指剑台上的龙腾剑。

夏乾见他郑重,面露难色:“说不准是它认错人了。”

九霄子向月姑抛去一个眼神,月姑淡然地将挎在细腰上的长剑抽下,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磕,清脆一声传入夏乾耳中,夏乾立马汗毛倒竖,想起前不久被那剑气抵在后脑的压迫感。

“好好好,我同意,我同意。”他连忙应答。

九霄子满意一笑,对着门外唤了声:“夏麟,进来。”

随之,一玄衣少年携剑背光而入。他相貌清秀却面带愁容,悲伤哀恸在眉宇间挥散不去。他弯腰向两位长辈作揖请安,嗓音低沉沙哑,貌似刚哭过。他面转主位上的夏乾,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九霄子道:“夏麟,快拜见玉门的新宗主。”

夏麟震惊,仿佛噩耗传来。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三人,哑口无声,久久做不出动作来。

夏乾也心虚。昨夜里突如其来一遭也就算了。这会儿青天白日的看着人白白净净的好少年给自己磕头参拜,他也不太好意思。

月姑叹了口气道:“是真的。”

夏麟僵硬单膝跪地,磕磕巴巴地行礼。

九霄子对他说道:“以后你就跟在宗主身边,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夏麟:“是。”

夏乾心中有数,这些人与他萍水相逢,见面之时又颇为尴尬,即使这龙腾剑瞎了眼选了他做主人,到底也不会真对他深信不疑。索性寻了个和他年岁相仿的自家人时刻在身边守着,既能减轻他的防备又给他们自己加一重保障。果然老奸巨猾。

“是监视吧。”他小声这么一说,九霄子和月姑欲起的动作微微一滞,齐齐看向他。夏乾却又露出一副市侩的笑容。

待两位长辈离开,夏麟立刻显露出浓浓的戒备和怀疑。他毫不客气的盘问:“你到底是谁?”

夏乾直言不讳:“一个还没在业界打响名声的小贼。”

夏麟的眉清目秀的五官立刻纠结起来,他不可思议地,甚至有些嫌弃地道:“你竟然是个小偷!我还想着,你虽看起来年纪轻轻说不准有什么过人的本事,没想到你竟然是个下九流。为什么师尊竟然让你成为新宗主,还让我来保护你。”他不过脑地,只凭气愤说出这么一长串的话来,不断做着深呼吸。

夏乾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出了我的心声。”

“像你这般下等之人没资格踏进玉门,你走。”他气愤的指着大门。

夏乾也不生气。他跳下主位,拍了拍他肩膀,问道:“我饿了,有饭吗?”

夏麟:“什么?!”

一刻钟后。

夏乾盯着眼前盘子里橙白相间,热气腾腾的炒饭,皱了皱眉头,他筷子一甩,抱怨道:“我不是说了嘛,让你别放胡萝卜。你这哪是蛋炒饭啊,分明就是萝卜炒饭。”

夏麟冷哼:“爱吃不吃。”

夏乾揉了揉饿瘪的肚皮,也管不上那些了,蒙头吃起来。

夏麟见他毫无吃相,心中越发嫌弃,奈何命令在身,只得听他差遣。“吃完你就赶紧走。”他又下逐客令。

夏乾吃干抹净,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忽然问道:“你多大了?”

夏麟不耐烦地回答:“十五。”

夏乾哦了一声没了下文。随后又让夏麟打了洗澡水来。洗漱干净后,关窗拉帘,盖上棉被倒头就睡,他已经熬了很久了。

因为晚睡的原因,他醒得也比平日里晚些。眼见彩霞漫天,日落西山他才真的动身出逃。

做破落门派的光杆司令,又穷又惨,哪里有自己做自由小贼来得刺激富足呢。

夏麟尽忠职守,一动不动候在门口。他虽年纪尚小,修为却不低,哪能听不见里头那么响的开窗声。他自然不会去追他,他可巴不得他赶紧离开呢。

月姑站在占星阁内,透过明窗发现夏乾逃跑的身影,她抿着笑意:“老师,他真的逃走了,带着龙腾剑一起。”忽而她脸上浮现出担心的神色:“他这见钱眼开的小贼不会把龙腾剑给卖了吧。”

九霄子依旧处之泰然:“三日后他自然会带剑而归。”

月姑半信半疑。

夏乾畅通无阻的出了夏家,他心中不是没有狐疑,只是重获自由的心情太过热烈便不在乎其他了。

他即刻跑回他的固定住所,相城北街后巷一处不起眼的小茅屋。到家时已入夜,侯老头此刻不在家,他心中有数。他直奔他的寝屋,掀开被子,抬起床板,找到他的匣子。他欣喜地将其取出,打开一瞧,里头空无一物。

夏乾笑容顿时凝结,他紧锁眉头,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床板上,口中愤恨:“这个臭老头子。”

随即他跑去了侯老头时常光顾的酒家,赌场,窑子。最后在五色赌庄找到了他输的精光的老爹。他一把扯出醉心赌局的侯老头,兴师问罪:“我的玉佩呢?”

侯老头见着夏乾忙道:“你回来啦。玉佩?什么玉佩。”他无意装傻充愣,他确实不在乎从他儿子精心藏好的匣子里掏出一两样值钱玩意儿会有什么后果。他转头又入赌桌,夏乾方要拦他,就瞧见那块凤凰玉佩落在绿皮的赌桌上,正被那做庄之人肮脏油腻的手卷入台下,他眼疾手快的攥住那鲜红的穗子,将它抽了上来。

这做庄人不悦的盯着他,以为又有人要赖账。后屋里的打手已经摩拳擦掌,开始活动筋骨。

“你干嘛!”侯老头惧怕又急躁地来夺他手中的玉佩。

“不行!”他笃定拒绝。“这是给江儿的。”他低声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你有钱吗?”侯老头问道。

他摇了摇头。

“那你就快拿来!”侯老头伸手要打,却被那做庄人阻止。

“要是这年轻人真舍不得这玉佩,还给你也成。”

夏乾与侯老头面露喜色。

“不过得拿他手里的剑来换。”做庄人继续道。他一眼就瞧出那剑的价值,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夏乾一手握着凤凰玉佩,一手提着龙腾长剑,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

赌局一时停下节奏,气氛凝重起来。

夏麟隐藏在五色赌庄小窗旁悄悄往里探。他本是不愿理会这人去留,若不是师尊吩咐,他也不会跑这一趟。

“像他这般的下九流,定是要拿龙腾剑去换了。可恶。”夏麟恨恨自言。

夏乾透过窗户瞧着远处那间府邸二层,恍惚间能看见趴在窗口向外张望的姑娘。

砰的一声。

他一咬牙,将手中之物砸在了赌桌上,愤愤离场。

夏麟轻哼,嘴角略带笑意。

做庄人随即将那物收下赌台,直到最后一缕穗子落下。

侯老头跟着夏乾出了赌庄,见他一言不发,神色低落,笑道:“那玉佩是给白家小姐的吧。”

夏乾猛的看向他,一脸被看穿的惊讶。

侯老头自满道:“你那点小心思老爹我还不知道。”他长叹了口气,又到:“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夏乾摇头不知。

侯老头道:“因为咱下贱(夏乾)哪。人是千金小姐,咱是下九流,配不上。”

夏乾心情苦涩:“我知道,我本也没想过以后。”

侯老头独自向前走去,他常年呆在粗鄙的环境中使得他无论说什么都是一股粗烂的口气。

“初八她大婚,你可以去瞧瞧,有钱人的婚礼,他娘的肯定很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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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遇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的一声,持着铜锣的老者沿街鸣锣。万籁俱寂的夜晚,这轻轻一敲,鸣声回荡在整条窄街之上,悠悠飘走。

夏乾坐在自家茅屋中,握着手里的龙腾剑,心里也怪。怎么就一股脑的把它也带出来了。既然他不想做那落魄宗主,就该撇的干净。可他临了跳窗时,又回头把它给带上了。他自己也有些不明了自己的心意了。

初八嘛,今儿已经初六了。

他瞧了瞧空空如也的匣内,长长一叹,走出了后巷茅屋,上了长街。

此时二更已过,街上早就没了声息,黑压压一片也看不见尽头。各家各户熄灯就寝,劳作一日的疲累也在此刻消失。

夏乾经过风抬头酒楼后门,发现后厨里亮着灯,有两人正倚窗谈话,他悄悄靠了过去。

酒楼老板和小厮正为了大量滞销的猪肉发愁。貌似是因为李员外家的猪肉铺子最近降价猛狠,几乎贱卖。客人们都去买了肉自己回家做,遂没人来店里点肉菜了。

风抬头又是大酒楼,一天食材数量可观,且自备冰窖。所以食材都是三天一买,放入冰窖中,不仅方便又能驱暑。可近三日生意不好,冰窖里肉满为患,再卖不出去就只能扔掉,那便是很大的一笔亏空。

夏乾闻言,敲了敲后厨的门。

小厮戒备:“是谁?”

夏乾回道:“来帮你们的人。”

老板踌躇了会儿,给他开了门。一眼就瞧出夏乾是跟在侯老头身边的人。面色立即不好看:“怎么是你。莫不是来偷东西的?”

夏乾道:“我要来偷东西还跟你打招呼啊。你不就是想把你的猪肉卖掉嘛,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给我五十两,怎么样。”

老板不屑道:“偷东西你行,卖东西就算了吧。”说着,将他往外赶。

“那你是想做亏本生意吗?”

夏乾此话一出,老板推赶他的手慢慢收回,“什么办法,你说来听听。”

“五十两,我保证让你供不应求。”夏乾信誓旦旦。

老板将信将疑的吩咐小厮去账房拿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到他面前。夏乾伸手去拿,却又被老板抽回。“你先说。”

夏乾双手往后一背,像个老学究似的论道:“明日初七,乃平民百姓祭祀之日,家中自要杀牛宰羊以敬天上神仙,列祖列宗。你将这些猪肉做成祭菜,摆在你风抬头大门口,再寻上几个托儿来替你宣传。我保证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卖断。”

“哦~”小厮恍然大悟般的点头。

老板却冷冷一哼:“你当李员外也不知道这个道理,明日祭祖,他的猪肉万一卖的更便宜,我岂不是亏的更多。”

夏乾自信道:“你放心,明日李家铺子不会开张。”

老板忙问:“为什么?”

“无可奉告。”夏乾抽过他手中银票,轻飘飘的离开了。

街角的人影一闪而过,悄悄跟了上去。

夏乾揣着刚得的五十两银子也没归家,在外飘了一夜,寻寻觅觅,漫无目的。最后在白家府邸二楼外的树上度过了后半夜。

拂晓之时,他将那五十两银票压在白家府邸围墙根处一破水罐下,才草草回家。

待他走远,夏麟才从后出现,看着那蓄满的水从水罐豁口处陆续流下,湿润了底部银票一角。

夏乾在家一觉醒来时已是午时,外头传来一股浓浓的肉香味,他饥肠辘辘顺着香气起床出去,看见侯老头对着一盘红烧肉正在小酌。

侯老头见他醒了,忙招呼他来。“来,儿子,吃肉。”

夏乾出去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才抓起筷子开始吃饭。

侯老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天。“我刚才去风抬头,门口那人排得都到街末了,生意好得出奇啊。这老板平时看着愣头愣脑的,没想到他竟然想得到靠卖祭菜来挣钱。他嘬了口酒,摇头笑道。

夏乾筷子一停,指着眼前的肉问道:“这不会就是他们家的菜吧。”

侯老头酒气上头,两颊发红,“你吃你的,咱也不知道祖宗是谁,也不信神仙,没那些个忌讳。”

午饭过后,夏乾立刻去往白家府外,找到那个破水罐,推开一瞧,五十两银票不翼而飞。他连忙蹲下翻看,没有任何痕迹。

“钱,在这儿。”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指缝中夹着的就是他那五十两银票。

夏乾先接过,才去看那人。“你怎么在这儿。”

夏麟面无表情的道:“保护你是师尊给我下达的命令。我既然答应了,自然贯彻到底。”

夏乾并没有过于介意被人跟踪,他坦然自若,依旧做他要做的事。他又一次上了长街,夏麟光明正大的跟在他身边,因为穿着修服,惹来许多目光。过路人对他指指点点,“夏家”一词频频在他们口中出现。

夏麟毫不在意,似乎听不到这些流言蜚语,他突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李家铺子今天不会开张。”

夏乾扭头瞧他一眼,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这事。他细细推测,或许他昨日从东城山上逃跑时他就跟在后面了。

他心不在焉的掏了掏耳朵,回道:“我前两天刚光顾过他家。他说隔壁朝云镇闹了猪瘟,所以才低价抛售,而且当时他就说他库里的肉只够半天了,何况今天呢。”

夏麟听完只是轻哼。

夏乾停在一家玉器店前,犹豫半晌,赶了夏麟回去,让他参加夏家祭祖仪式,并在他再三保证不会有生命危险后,夏麟勉强同意,退出长街,没入静僻阴暗处。

夏乾进了玉器店,并没有找到与那凤凰玉佩相似之物,转道又去了首饰店,千挑万选了一支别致的玉簪,是她最喜欢的梨花。

当晚,他坐在白江闺房外的树上,看着整个府邸喜字满墙,鲜红一片,耳边听着里头媒婆给她梳头时念的歌谣,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锦盒。

待到房内归于平静,白江推窗探出头来。此刻她散着及腰的长发,脸上还未施粉黛,依旧是她平时俏丽的模样。

“你来啦,快进来。”她无目得地招了招手。

夏乾见她身着红嫁衣,咬了咬牙,跳了进去。

白江睁着无神的双眼,摸索着去给他倒茶,双手在空中胡乱的摆动。

“我来吧。”夏乾将她扶住,带她坐上椅子。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白江率先开口,神情落寞:“明日我便要成亲了,往后也不能和你这样说话了。”

夏乾将他的锦盒塞进她手中,“贺礼。”

白江打开盖子,摸了摸它的形状,忽然脸上绽开如花般的笑容。“谢谢你。”

夏乾如坐针毡,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他起身要走,被白江问住:“明日,你来吗?”

夏乾语塞,望向天空那边逐渐升起的孔明灯,“恐怕不行。”

“为什么?”白江忙问。

“因为我是个人人喊打的贼啊。”他低下头自嘲般笑着说出他隐瞒许久的事实。

……

“我知道。”白江良久才响起。她平淡道:“你初次潜入我闺房时,我就知道了。”

“什么!”夏乾惊愕。“那你还……”

“我虽然看不见,但幸好听力不错。那晚你见我是个盲人,将拿走的东西又悄悄放回,还替我点了唤人的烛灯。”

“你,其实眼睛没问题是吧。”夏乾确认般的在她眼前晃了晃。

白江咯咯笑起,夏乾也和她一起发笑。两人又像往常一样聊着最近的趣事。总是夏乾在说,白江在笑。他谈起前日里在夏家发生的事,心中又有忧愁。

他叹道:“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啊。”

白江刚要开口,外头的婆子侍女就敲门进来了。夏乾忙跳出窗外,离开了。

夏乾自来晚上不睡,没事就在人房顶上听人家的私房话。离开白家后,他漫无目的地在人家房顶上跳来跳去,累了就躺在屋瓦上歇着。忽然他听见屋内说话声,他敛声屏气细细一听,脸色骤变。

因着当地的习俗,若出嫁女子在出嫁前有父母亡故的话,出嫁那日卯时便要去父母坟前祭拜。所以白江半夜便穿着嫁衣上了稍远的山头。那是她母亲娘家地,路途也不算远就是偏了些。

花轿在微亮的天空下,蜿蜒的山路上前行。一路锣声唢呐,在悠远的山头回响。

白江顺利的登顶,被婆子牵引着找到她母亲墓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以免耽误吉时,行完礼白江就被婆子拉着回轿。刚下坟头,婆子看见底下情形,不禁吓出了声。

轿夫和乐队纷纷倒地,身上不同处出现了刀伤。虽然穿着红色喜服,但从伤口流出的鲜血已经将干黄的泥土染红。场面甚是吓人。

“婆婆,怎么了?”白江疑问。

婆子还来不及回答,十几个粗旷高大的土匪已将她们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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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决心

“嘿嘿,这新娘子长得挺漂亮啊,带回去给大哥做压寨夫人。”

领头的刀疤男人,满脸堆笑,露出他黑黄的牙齿。他的门牙脱落了一颗,看那缺口该是外力导致。粗壮的四肢青筋毕露,黝黑的皮肤衬得他脸上的刀疤尤其恐怖。他穿着虎皮草,脚踩牛皮靴,一把大刀扛在肩上,气势粗鄙迫人。

那婆子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底的惊悚不断冒出。

“婆婆。”白江已然猜到情况,她不自觉贴近婆子,想寻求些安全感。

“说的对,嫁衣都穿好了,花轿也有。咱直接给她抬回去,省了多少麻烦事。”随从之中有人应和,接而纷纷起哄。

白江惊慌得全身僵硬,满脸的惊恐。

有人动手上来拉扯,将她与身边的婆子分开。婆子上前阻拦,被山贼一脚踹翻在地。婆子威胁道:“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相城白家的千金。你们若要动她,白家老爷绝饶不了你们!”

领头的黑皮土匪狂笑道:“有钱人家的小姐?那更好。抓了他女儿,再向他们要赎金,又能大赚一笔。”

婆子闻言懊悔,本想借白家势力震慑他们,让他们有所忌惮,谁知给他们指了发财的路。这下可好,有筹码在手,他们是更不会放人了。

白江:“你们放开我,婆婆救我!”

“哎呦,这新娘子的手真滑,又白又嫩。”抓着白江的土匪使劲把他那粗糙的手往白江身上蹭。

白江怒吼,直犯恶心:“你别碰我!”

“还反抗,我最喜欢有野性的女人了。二当家,要不咱别把这女人带回去了,咱们自己……”他兴奋的搓着双手,色眯眯的看着白江愠怒又娇俏的脸蛋。

那山贼头子还真摸着下巴认真考虑起来,双眼盯着她的胸前和水蛇似的细腰,嘴角忍不住扬起,久久道了句:“有道理。”

婆子见他们歹心又起,起身冲了过去。土匪眼角余光一瞥,连头都没转,轻轻抬起大刀就撞进婆子肚皮。婆子猛咳了口血,当场倒地身亡。

白江一听婆子没了声息,激动哭喊:“婆婆!”尖声一出,惊煞树林里的禽鸟,纷纷扑棱着翅膀飞出,落下了几片鸟羽。

白江哭的满脸是泪,被众人推搡着却又无能为力。她偷偷拆下发髻上的梨花簪,捂在心口,一闭目两行泪滑下,刷新了泪痕。她轻声念道:“夏乾。”

她将簪子尖头对准心口,正要用力刺下,周围突然砰砰两声,浓烈的粉尘味扑面而来。下一秒,她就被人背起离开了那个雾气蒙蒙的地方。

单从迎面吹来的风便可知这人速度很快,风带起了那人身上的味道,是夏乾!

白江的心跳得极快,擂鼓一般仿佛要从口中跳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心又后怕地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只是很快,身后的山贼已经追上来了。白江听见纷杂众多的脚步声不由得想起方才的恐惧。

虽然夏乾脚速很快,这也是因为他做了多年的飞贼,可眼下身上背着一个人,他体力不支得也比往常快了许多。

白江听着他不断加速的喘气声,逐渐不稳的步伐。她知道夏乾敌不过他们人多势众。她带着哭腔说道:“夏乾,别管我了,他们杀人不眨眼,我不想你因为我而丧命。”

“不可能。”夏乾回答。

白江热泪一滚,耳边的脚步声与狂野的叫嚣声越来越近。她狠心一挣,从夏乾背上落了下来,夏乾也因此踉跄向前倒去。

“快走!夏乾。”她趴在地上向前喊道。

夏乾:“我说了不可能……”他立刻起身去拉白江。

白江将他狠狠推开,哭吼道:“你走啊!我求你了,别管我了。”

夏乾坚定道:“我要是现在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白江哭的哑然无声,白嫩的手心被石子割破,传来阵阵刺痛。

“别争了,你们,一个也逃不了。”土匪赶了上来,将他二人重重围住。

土匪头子狠狠地吐了口吐沫在夏乾面前,粗鄙道:“就他娘的你坏老子好事,长得瘦瘦巴巴的还要英雄救美,滚你娘的吧。”说完他粗壮一脚狠狠踹上夏乾胸口。

夏乾趔趄倒地,并没有出口反驳。他转着眼珠,将眼前的土匪一个一个看过。以他三脚猫的本事绝不可能在对方身经百战,人数众多的情况下全身而退,何况还要带上眼盲的白江,更是难上加难。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一定会找到方法。”夏乾喘着粗气,眉头紧缩,双拳头紧握。

他突然想起他来前在屋顶上听到那家人说的话。

“听说前几天金石镖局的昭字镖在妙山道上被劫了,那镖貌似值好几万两。”

“妙山上什么时候来的山贼,那可是出城的必经之路啊,往后出城多危险呐。”

“可不是,咱县令还没来得及办他们呢,隔天就被升官调走了,新县令到现在还没上任。”

“怪不得最近治安不太好,我今儿白天还听那马五在炫耀自己去了趟夏家,能毫发无伤的出来。那得瑟劲儿,真够脸皮厚的,下九流还有自豪感了。”

“要说那夏家,也是挺惨的,死了不少人……”

夏乾理了理思路,心中有数。

山贼头子见他从容不迫的笑容,颇为奇怪:“你他娘的笑什么?”

夏乾回道:“笑你们官匪勾结,好大的胆子。”

山贼头子颇为震惊。这事在他们寨子里只有几个当家的知道,连底下的小弟都不曾透露半分,他一个半道出来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

“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山贼头子竟然和他辩了起来。

夏乾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缓缓道来:“前些天在妙山道上金石镖局被劫了镖,就是你们作为吧。”

山贼头子直接承认。“没错,所以呢。”

夏乾继续道:“那趟镖是昭字号,是官镖。官镖被劫,当地县令不仅没有被罚,反而还升了官,这未免太奇怪。唯一的理由就是,那县令吞了这比官钱并且与顶上官员私相授受,为了让这笔消失的钱财有个明确的去处,雇了你们山贼做戏,分成。”

山贼鼓掌,粗劣笑道:“精彩。老子虽然成天呆在山上,却也知道这任命官员的下达文书从中央到这小地方也得好几天。你们那县令貌似隔天就上任了。要真照你这么说,我们劫了那官镖,再把钱送到上头官员那儿。时间对不上啊。”

夏乾回道:“因为那天你们劫得是空镖。”

山贼面色阴郁。

“钱一早就送到了,不过是找你们来做场戏……额啊!”

夏乾话音刚落,就被山贼头子一脚踹倒。

“聪明的小子。太聪明可是会害死自己的。”山贼头子一挥手,几个小弟就围了上去对他拳打脚踢。

夏乾护住头部,避免要害击打。他本就不认为对方会因此忌惮。他和他争辩许久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刚才他打下的烟雾弹是夏麟留给他的,危急时刻以作求救信号。以他的速度,这会儿也该到了。

“别打了,别打了。”白江听见拳打脚踢之中夏乾的强捱的闷哼,阻止道。

山贼头子咳了一声,众小弟纷纷停下,散开。夏乾被揍的挺凶,四肢脊背,痛麻发颤,有几脚踢中了他的五脏,眼下正在肚子里绞痛。山贼头子走进,抬起一脚踩上他的后背,让他无法动弹。

“你说了这么多,该轮到老子了。老子看你跟这女人关系不一般,可她穿着喜服,你没有。这是不是说明,你俩有奸情啊。相城白家的小姐竟然不守妇道,嫁了人也定是个娼妇。”

夏乾闻言,怒发冲冠。他挣扎,想翻身给他一拳,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山贼头子坐上他身,抬起他的右腿向弯曲方向反向一折,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

“啊啊啊!!!”痛叫声响彻山头。

夏乾痛苦万分,腿部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几近昏厥,眼前发白,一身身的冷汗冒出。

“夏乾!夏乾你没事吧。”白江闻声惊慌询问。

“让老子来猜猜。你伸手矫健,跑得又快,应该是个飞贼吧。可这女人是个有身份的小姐,你一个飞贼配得上人家千金小姐吗?啊?”他轻蔑的拍了拍夏乾的脸。

心口的酸涩瞬间盖过了腿部的疼痛。他不止一次的设想,如果自己有个良好的家世,或是有一身好本事,有副好头脑,而不是被人唾弃,见不得光的小偷。他是否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见她,告诉她,他真正的想法。

“儿子,你知道为什么我给你取这个名字吗?因为咱下贱呐。”

那或许是侯老头的自嘲,又或者那是他的肺腑之言。浑浑噩噩的过了大半辈子,他是否心里曾后悔过,没在年少气盛时轻狂一把。

而他自己真的甘心永远做一个下贱之人吗?

又是清脆的骨裂声,夏乾的左手也被折断。

“啊啊啊啊啊!!!”

他痛苦不堪,灵魂仿佛要剥离肉身,思绪在脑中乱撞。

白江跪移去往夏乾方向,她触碰到他的脸,冰凉的触感着实让她慌张不已。“你还记得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吗?我现在告诉你答案。我相信你,你可以。因为是你。”

山贼头子大声嘲笑,从他身上起来,一脚将他踢翻。他拦腰扛起白江,就像挂上一条帕子一样轻而易举。

夏乾仰面朝天,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见白江扑棱着四肢,强忍着哭声和泪水,到最后还害怕他为了她做无谓的挣扎。

他脑子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炸开来了一样,怒气与悲愤交加,全身发烫起来。

他陡然想起他六岁时第一次偷东西被人抓住,那失主也像这山贼一样,硬生生折断了他一条腿。他躺在那茅屋里,小脸煞白,一副没有生息的样子。他问侯老头,除了偷东西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活下去吗?侯老头低下头哼笑一声,“没有”。后面那句话他忘记了很久,但此时在剧烈疼痛的刺激下,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他难有的温柔,他说:“我没有了,但是你有。”

逐渐升高的日头,薄薄的浮云根本无法遮挡它的万丈光芒,耀眼又温暖。

夏乾拳头一握,依靠一臂一腿支撑起来,也只能做到单膝跪地。

山贼头子大刀挥起,白晃晃的刀面反射着晨曦的光芒,刺眼非常。

龙腾剑适时飞来,他稳当接住他又将其插入稀松的土壤中,借着长剑支撑颤巍巍站了起来,继而抽出剑身,顺势划开左臂一道口子。鲜血流过刀刃,锐利的金色剑气登时喷涌。

“这家伙,怎么回事!”山贼们见他判若两人,惊得舌桥不下。

“难道是东城山上的道士,不可能啊。”山贼头子被那剑气震慑,高举的大刀迟迟没有落下。

夏乾闭起双目,似乎在默念什么。待到他再次睁眼,一道光芒在他眼底闪过。顿时,他全身灵力喷涌,周身金光乍现,灵力具像化围漫在他四周。只见他神情肃穆,目光锋锐,不见丝毫痛苦,与平常漫不经心的表情截然不同。

龙腾剑在他手中轻巧旋转,迅速劈向八个方向,剑风狂野,剑气痕定在空中没有消散。他剑指苍穹,一道剑气涌上天际,耀眼的光芒堪比曙光。他手指摆动倒转剑柄,一剑刺进脚下土壤。

他尖锐目光投向那山贼头子,抬手向他,沉声道。

“死后阎王问起屠杀者谁,玉门龙腾夏氏,夏乾是也。”

摊开的掌心用力一握,九道凝固的剑气幻化成九条长龙,金龙仰头浓吟一声,撼天动地,盘踞的慵懒姿态仿佛沉睡许久,急于活动筋骨。它们凶猛奔腾,飞去各自方向。其动作迅猛,引来黑云压城,狂风大作,直至金光散尽。

白江跌坐在夏乾脚边,看不见那血珠喷溅的场面,甚至连哀嚎也不曾听见一丝。待风沙歇下,拨云见雾,妙山山头重新归于清晨该有的宁静。

灵力消散,化烟飘摇。夏乾眼珠一翻,双眼一闭,直直的向后倒去。夏麟适时乘风出现,扶住了他。

他微蹙眉头,看着插在地里的龙腾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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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登位

夏乾受伤多处,右膝骨与左手骨碎裂严重,加上外肤内脏又有轻微折损。剧烈的疼痛暂且不提,他长眠不起的原因或许是精神上的压力。

那日他突爆灵力,神识严重负荷。以他那若有似无的修为,若无龙腾剑指引,他使不出那招十方俱灭。

夏麟则因保护不周,被罚跪宗祠三天。

那日他并非故意晚到。若按计划,在夏乾受骨碎之痛前他绝对可以赶到救场。可途中却遭不速之客阻拦。虽然那人装束普通,出手也无章法可言,却尤其缠人,难以破解。他与他斗法几个回合,在闻得夏乾第二次吼叫声后,那人便逃之夭夭。其来者不善,目的不明。他将此上报,因此也得知了夏乾些许的身世。

他与夏家第二十三任家主,夏岩乃父子关系。这一点在夏麟见到夏乾使出十方俱灭之时,便心中有数。

夏岩在位之时,玉门虽还一枝独秀,却早已不似从前鼎盛,在外的荣光只是虚影。但夏岩的武学才能是历任最强。独创的十方俱灭,因为破坏力巨大,被豪杰榜设为禁术。

夏岩那十年的时光里,未有敌手。讽刺的是,他这样的无人可敌,在位时间却是历届最短。

传说他死时,无人在侧。天亮之时,被人发现尸体吊在夏家府邸大门。死相极为惨烈,乃凌迟而死。

夏家为此追查过。凶手做的滴水不漏,毫无线索。有人也说夏岩心高气傲,树敌不少,大海捞针实在浪费时间。夏家又是世家,每任家主都必须是夏家宗氏一脉。夏岩出事之前,他唯一的儿子突然失踪。群龙无首乃大忌,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便推选夏桓这旁系子弟中较为杰出者即位。之后的事也不必多说。在夏桓在位期间,夏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夏乾既然身世明了,也无可奈何。但他与从前的家主不同,从未受过该有的教育和学习。且失踪多年,走了弯路,做了下九流一事也被多数元老不待见。

九霄子与月姑一行人力排众议,以投票表决方式决定,勉强通过。

新主登位一事已准备就绪,只因夏家重创未愈,一切从简。现在只等夏乾醒来。

约莫半月后,夏乾睁开久闭的双眼,接受了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照拂。

他迷蒙醒来,脑子还不大清醒,他睁着眼珠转了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夏麟面无情绪的脸映入眼帘,嗓音无丝毫波澜:“你醒了。”

夏乾闻见他声音,断然想起那日之事。他忙问:“白江呢?”

夏麟回道:“送回白家了。”

夏乾安心的歇下一口气。突感尿急,轻轻一动身,右膝处隐隐作痛。绷带缠的厚实,是以防膝盖弯动。左臂也是同样得伤痕累累,不可弯曲。

“你要做什么,吩咐我。”夏麟忙道。

夏乾咧了咧嘴:“我要小解,你替我?”

夏麟瞥了他一眼,小心将他从床上扶起,拿来拐杖给他撑住。

夏乾戏谑自嘲:“手断脚残,逼我金盆洗手。”夏乾转头见见夏麟乖顺,一反之前敌对态度,难免困惑。“诶,你怎么不赶我走了?你不是挺讨厌我的嘛。”

夏麟垂目,一言不发地将他送到登东,才回答:“明日就是你的登位仪式。玉门众人投票,你通过了。”

“哦~”夏乾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单手宽衣解带。

夏麟转身避开。

“那你投的同意还是反对啊。”夏乾问道。

他声音低低,小声回道:“同意。”继而大声解释:“你别会错意啊,是,是师尊吩咐的。”

夏乾将衣服再次穿好,平淡的哦了一声,“那你结巴什么?”

夏麟耳尖红的滴血。他本就是个内向羞涩的性格,平时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端得挺高也是因为他身边都是这样的人,耳濡目染。十几年来在夏家也没怎么出去过,也从没和夏乾这样的人打过交道,难怪手足无措。

夏乾笑他反应实在有趣。转眼往上瞧了瞧万里无云的碧朗晴空,微微一笑。

翌日,卯时。夏乾内着赭色麒麟鹤氅,外披玄色云螭蟒袍,站在东城山上最高的山头前。那是玉门真正的所在地。

蔚蓝晴空,高阔无垠。脚下山麓,蜿蜒曲折。山瀚沟回,紫雾漫山,重华秋实。山间似有空灵琴音,辽远的那头是青山丛丛,鸟鸣司晨。

耳边编钟丝竹声响起,庄重典雅的乐色让人肃然起敬。眼前百道玉阶,每阶两头都站着一位玉门子弟。他谦敬笔直的站立着,目敬他登位之路。

夏乾微笑着指着自己:“是要我爬上去吗?”

站在他身边的九霄子点头。

夏乾发飙:“你们让你一个断腿的人爬一百道台阶,是不是太过分了。”

九霄子怪道:“你的腿还没痊愈吗?”

夏乾看着他向别处招了招手,夏麟立刻递上他的拐杖。夏乾理直气壮地将拐杖往腋下一架,面无表情地回道:“没有。”

九霄子似乎高估了他的自愈能力,眼下让他爬一百道阶梯确实不现实,可误了吉时也不好,无奈犯起愁来。

夏乾:“让夏麟背我上去。”

别无他法,九霄子招手唤来夏麟。夏麟逐渐习惯夏乾作风,默默不语的弯下腰,真背着他走过了循礼之路的百道台阶,进了玉门白鹭厅。

白鹭厅的两侧也有人守候,看穿着比下面得普通弟子更加繁复华丽,应该是玉门元老。厅内二十多号人,波澜不惊却眼神各异。多数不过是怀疑与担忧,有几位眼里的轻蔑不屑,锐利的如同刀子,恨不得割下他几两肉来。

夏麟在堂前将他放下,又将拐杖递给了他。九霄子走到他面前,将早已备好的腾龙印交与他,又给他带上了九色浮息珠。

编钟声退箫声断,他瘸着腿上完香,坐上家主之椅。

“恭贺宗主即位。”声音之大,吓了他一个激灵。

二百二十二号人齐齐鞠躬,恭贺声从山麓接连传上山顶,气势恢宏,重重叠叠,在山中空谷传音,在苍穹大地之间回响连连。

夏乾深吸一气,气血翻涌,久久不停歇。也是从此刻开始,夏乾心中涌起浓浓的责任感。

五日后,沧州,四海会议

四海会是由当下最强盛的四个仙门组成的会议。这四家,无论是在规模大小,经济能力,还是武力高低上都是当代最强。各家宗主分别是安家鹤中仙,安之鹤,何家晓夜子,何无怨,杨家云苓先生杨英,以及范家奚琴君,范同舟。

其中安家的发展可称为后起之秀的佼佼者,六十七年前横空出世,短短几十年就成为四海最强,其现任家主安之鹤不过二十八岁却位居豪杰榜榜首。整个仙门可谓是蒸蒸日上。其余都是摸爬滚打几百年,看着夏家背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四海会位居沧州,不属于四门任何一家的领域。若有大事,由其中一人发出邀请,其余三家可凭意愿出席。

四位家主围着八仙桌,各坐官帽椅。

安之鹤相貌俊朗,年纪尚轻却知礼数,脸上微笑恰如其分。他总是含着淡淡的笑容面对所有的状况。他道:“不知各位宗主,可发现件新奇之事。”

范同舟,年逾四十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样貌。他低眉拉了拉手中的二胡,发出两声它特有的呜咽声。

杨英比起安之鹤略大上几岁,爱好冷笑,说话狠毒。他冷哼道:“卖什么关子,有话就说。”

何无怨闭口不谈。

安之鹤继续道:“我前日忽观豪杰榜,发现榜上多出一陌生名字。”

范同舟又默默拉上一弦,表示赞同。

杨英冷笑:“你都第一了还天天看。那么些个名字你都能记住,安宗主平日挺空闲吧。”

安之鹤礼貌一笑,无丝毫愠怒之意。

何无怨沉声开口:“是夏家的人。”

谈及此姓,神情皆不自然了。距离夏家被灭门不过两月。

安之鹤:“那人名叫夏乾,是夏家新主,年龄不过十六岁。”他着重“十六岁”三字。

杨英严肃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夏家立个黄口小儿做宗主,我看是脑子被打坏了。”

何无怨不以为然:“眼下定论过早,或许那人有过人之处。”

安之鹤同意点头。

范同舟又一拨二胡琴弦。

杨英摩挲着下巴,心声一计。他意味深长的道:“任家想进四海会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如借此机会测试一下他的实力……”

安之鹤:“那任家主,任意从前是九霄子的爱徒,二人不睦已久。此计甚好。”

何无怨双眉皱起,眼神中隐藏着若有似无的厌恶。

二胡琴声又轻轻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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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蛰伏

入夏的初雨来的气势磅礴,清晨起来时院子里撒满了落花,和在黑黄的泥里,颇为可惜。泥土翻新的尘土味夹杂着花朵的香气,飘进了屋里。

伏案作画之人正聚精会神,他忽观外景再低头描下,重复多次。不消多时,雨后落花的初夏之景便有了轮廓。

一只萤火虫跌跌撞撞的飞进窗内,来到案上,在他眼前无目的地乱飞,打乱了他的思绪。他不禁皱起眉头,搁笔,方要挥赶,那萤火虫停在了他的画纸上。萤光暗下,萤火虫化成点点绿光,印在了画中那棵桃树下的白衣男子的背上。

是一个“夏”字。

他眉头一皱,将那副未完成的画揉皱,掷出了窗外。守在门口的修士瞧见了,忙捡起,敲门进屋。

“宗主怎么了,难得的初夏之景,您怎么这么不高兴。”那修士问道。

任意扬了扬头,目指那副被揉作一团的画。修士展开,发现那绿莹莹的字。“这是杨家的烽火萤。他想让我们去找夏家的麻烦。”

任意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夏家前些天立了位新主,他们心里难安了。”

修士:“可是联盟已经结束,夏家已然受到灭门重创,淮河的交易问题已经得到解决,没有正当理由了。”

任意闭上酸涩的双眼,捏了捏鼻梁,“他们是打算独善其声,让我去冲锋陷阵。一来维护他们大家声誉,二来不过是测试我的诚意。”

修士:“那我们怎么办?”

任意重新抽出一张白纸,摆上镇纸。一支狼毛硬毫搅浑了砚台。

“去,当然要去。我也想看看那夏家新主是个什么厉害角色。”

……

此时,夏家荟萃阁内正在开展每月两次的例会。参加会议的都是灭门惨案后夏家幸存的元老。

一丈长三尺宽的长桌两侧各坐五人,夏乾坐在主位,身旁站着夏麟。

两边所持观点截然不同,所以争论不休。夏乾坐着的官帽椅不仅有软枕垫着还有薄毯罩着。他后脑抵在冰凉的丝绸上,正好缓了他的暑热。且眼下又是大白天,正是他好睡之时,耳边你来我往的说话声无疑是催眠的利器。没一会儿他就入了梦乡,睡得酣甜。

他微张着嘴,呼吸时隐隐发出鼾声。他头一歪,晶莹的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夏麟微不可查的靠近了些,手肘一弯给他又扶正了。

好在两方争论不休,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没注意到他难看的睡相。只是九霄子眼神往他这儿一瞄,见他状况,蓦然语塞。众人也纷纷停下,往他那儿看去。

月姑扶额,力荐的家主竟然是这副德行,实在丢人。

旁观对面那几位元老表情,比起夏乾登位那日表现出的不屑与轻视之外,又多出了许多鄙夷与嫌弃。

夏麟忙摇了摇他的肩膀,催促他醒来。

夏乾皱眉睁眼,抓着袖口擦了擦口水。发现争论声已经停下。他欢喜站起:“结束啦,散会。”

十人面色凝重,直勾勾地盯着他,夏乾伸出去的腿又慢慢收回,在众人怒而不言的目光中默默坐下。

他开口打破僵局:“其,其实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众人投来怀疑的目光。

他指着九霄子一排,道:“你们主张报仇雪恨。”又指着另一侧说:“你们主张安分守己。”

九霄子点了点头。

夏乾打了个没忍住的哈欠:“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讨论。我们现在根本没有报仇雪恨的能力。以卵击石,那是找死。”

月姑拍案道:“难道要让我们什么都不做的咽下这口气吗?”

夏乾抬起一只脚踩在椅面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况且敌人又非只有一个。若是让他们抱团取暖,我们就是他们第一把烧尽的柴火。”

月姑反驳:“惨遭杀害的夏家子弟尸骨未寒,连殡都没有出,难道要他们含恨入土?”

夏乾见她说不通,有些没耐心了。他忽然严肃道:“冠冕堂皇的话还是留着家族振兴后再说吧。散会。”

他左脚一踢桌边,椅子向后挪动了两三寸,他从宽阔的间隙中站起,拍了拍衣衫。转头一瞧,茫然:“诶,我拐杖呢。”

“这儿。”夏麟递上他的拐杖,跟着一瘸一拐的夏乾出去了。

荟萃阁内响起一段嘲讽的笑声,是九霄子眼前那人。那人原是夏桓的心腹,名叫夏琅,行事作风与从前的夏桓如出一辙。

夏琅笑道:“早知道夏乾这样的玲珑剔透,我就该投同意票的。亏的你们费尽口舌拥他上位,我看他可没记着你们的好心。”

与他同坐一排的几位也肆意笑出声来,一道走了。

月姑怒拍一掌在案,怒道:“这夏乾怎么回事,为何偏帮夏琅他们。夏琅贪生怕死,联盟攻打夏家之时就是他多番阻挠,以致错过了最佳的反抗时机。如今还要我们苟且偷生,这如何对得起我们死去的师兄弟。”

月姑身边的夏臻随即附和:“没错,若按我们的计划,以我们的实力暗杀那几位首领,虽没有十成把握,六七成总有的。”

“实在不行,我们就自己行动。那夏乾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何必对他言听计从。”其余两人也应和道。

九霄子没有言语,只是紧锁双眉,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夏乾拄着拐杖在前面蹦哒,紧绷着神经下了高楼长梯,害他出了一身的汗。后头的路他不想费力,意欲夏麟背他。他唤他名字,没有回应。他回头见夏麟茫然失神,貌似陷入思绪中。

夏乾心中有数,转身继续向前一步一拐。

“相信我。”

声音并不大,却唤醒了夏麟的沉思。他怔了怔还是跟了上去。

晚间时,夏麟请命,暂时离开。夏乾准了。

他一人闲来无事,晚上又睡不着,便在夏家府邸内转悠。这千亩大的地方,饶是他跑的再快,转完一圈也需要一两个时辰。不过他有这闲情雅致,夏夜的明月也陪他一起漫步。

忽转到东北角,一处房屋还亮着灯。这会儿都快三更天了,除了他难道还有人夜不能寐?

他悄默声儿的踮着脚尖靠近,透过窗缝看见了里面的夏麟。夏麟正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削瘦的年轻女人。她面色蜡黄,脸上刻着几道深邃的黑痕,眼角眉梢还有暗沉的红斑。露在外面的脖子更是布满了青紫的伤痕。她紧闭双目,一歇一停的呼吸着,不知下一秒是否就会断气。

从夏乾的角度来看,只能瞧见夏麟耳侧,但他通红的眼角已经诠释了他此刻所有的情绪。

“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帮你报仇。”

夏乾也不知怎的,心突然一坠,再没了方才观赏夜景的好心情。他合上窗页,悄悄离开了。

因为自己半道进门,只知道夏家承受了极大的摧残。死伤惨重对他来说只是四个字,可对夏家的人而言,是刻骨铭心的疼痛。

怪不得白日里,高冷沉静的月姑会那样一反常态的咄咄逼人。以卵击石的道理他们未必不明白,可每每想到自己死去的亲人,受伤的同门,这些道理就都被仇恨和愤怒驱散了。

“受了这样大的罪,谁能等得到十年报仇啊。”他双手交握,抱着后脑,仰望明月不禁长叹一声。

他还是走完了整个府邸,天亮才回到临渊阁。夏麟也一如往常,并没有露出任何端倪,除了他略肿的眼睛。他只道,夜长梦多,没睡好。

月姑那边急不可耐,九霄子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两日后的夜晚,月姑穿着夜行衣带着七八个人和她一起来到占星殿。她落地的长发被玉簪挽起,她苗条轻盈的体态在黑夜里如同一缕丝线,让人难以察觉。

“老师,我们决定了。不管事成与否,我们都不后悔。”月姑跪下磕拜,“谢老师多年教导与照拂。”话毕,转身离去。

九霄子面露担忧,意欲开口阻拦。这时一小道士匆匆闯进,还没来得及奇怪这行黑衣人身份,只对着九霄子道:“师尊,不好了。任家来信,说明日要上门。”

月姑闻言,忽美目大睁,百灵剑从颤抖的手中滑下,重重砸在了地上,吵醒了沉寂的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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