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闲臣》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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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个风流皇帝
咳,咳。
水墨恒咳嗽两声,只觉脑瓜儿嗡嗡作响,身子也不得劲儿,就像刚从大海中呛水捞上来的一样,四肢乏力。
“少爷,你终于醒了?”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黝黑少年,听见咳嗽声,喜极而泣地叫起来。
“少爷?”水墨恒一惊一愣,满眼的疑惑,“我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
“咱家啊,水氏药堂。”
“水氏药堂?”水墨恒端详着眼前这位少年,见他长得剑眉星目神清气朗,身着直裰衫,外披对开襟,头戴阳明帽……等等等,这是明朝的装扮……
莫非我这是穿越了?
水墨恒思绪飞驰,想着自己不是一名毕业了几年的宅男大学生吗?哦对了对了,为了救一位漂亮的公举。当时情况危急,一辆奥迪a6,也不知司机是否酒驾,居然走了个s线,眼看就要撞飞公举,千钧一发之际冲了上去……
结果,被送到这儿来了。
水墨恒放眼四顾,再次确认一下,没错儿,就是穿越了。
只是眼下境况似乎很不乐观,简直家徒四壁,既不见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也不见温柔可人的丫环侍婢在侧,除了眼前这位叫自己“少爷”的少年……
这穿越,他娘的也太寒酸了吧……
水墨恒的脑子依然像要炸开了似的急需捋一捋,稍平复平复后冲那少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爷——”那少年惊讶地嗫嚅道,“你怎么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我是根治啊。”
“根治?去,给本少爷找面镜子来。”水墨恒急切想看穿越后自己长成啥样?依旧那么帅吗?还是更年轻更帅?
根治很快拿着一面铜镜,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给,少爷。”可似乎又不大放心,将镜子缩了回去,弱弱地问道,“少爷,你果真没事儿?少爷已经昏过去了五天,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我死了,是吗?”水墨恒白了一眼,一把抢过镜子,“本少爷死不了,日后还会活得更加精彩,你小子就准备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吧!”
“我可不指望吃香的喝辣的哦,以前跟着少爷不被老爷骂就心满意足了。如今老爷走了,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够回来,日后有饭吃不饿肚子就行。”
“切,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水墨恒鄙夷地白了一眼,对着镜子一照,当即怔愣住了,随之呵呵大笑起来,喜上眉梢地催道:“根治,快快快,将窗户打开。”
“少爷,你果真没事?”根治杵着一动不动,奇怪而担忧地望着自家少爷。
“发现你咋像个娘们儿?这屋子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啊,快去将窗户推开。”
根治这才缓缓动身,一边推窗还一边小声嘀咕道:“少爷才像个娘们儿呢,哪有爷们儿照镜子痴痴傻笑的?”
水墨恒对着镜子自我欣赏起来——
镜中人不胖不瘦,两道浓浓的弯眉像夜空中皎洁的弦月,眉下藏着一双多情而柔腻的桃花眼,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嘴唇,整个脸如雕刻般棱廓分明。
发痴地般喃喃自语道:“真俊!耳目口鼻全通四气,相顾相称福运自生,更帅更年轻,有yy的资本……”
根治则是一头黑线。
对自己的长相表示十分满意之后,水墨恒开始关心当下的处境和现状,开口问道:“根治,咱现在处于哪朝?”
“大明朱姓天下。”根治嘴上应着,心里想着少爷脑子恐怕是真的出问题了,如此弱智的问题也问。
“哪个皇帝坐拥江山?”
“隆庆帝。”
“是他?”水墨恒瞥见根治一脸懵逼的表情,当即用轻松的语气试图缓解一下气氛,“隆庆帝朱载垕,哈哈,那个天天吃伟哥的皇帝很有故事啊,喜欢p外国妞儿,犹好,熊年早逝,死于那个那个……”
“少爷,皇帝的名字岂可直呼?”根治惊得目瞪口呆。
……
原来,根治口中的少爷,也叫水墨恒,今年十八岁。下头有个妹妹,叫作灵芝,母亲早死,父亲水仙是当地一名颇有声望的民医,师从李月池,即李时珍的父亲。
他们所在的村子叫凤凰村。
凤凰村隶属于蕲州。蕲州当时称蕲州府,是一座千年老城,依凤凰、麒麟二山而起,临长江支流汉江而池。
凤凰村有几十户人家,在历代荆王的荫护下,日子过得虽谈不上殷实,但也不至于落魄。
水墨恒大致搞清楚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不禁微微叹了口气,穿越到一个小村庄,既没开挂又没金手指……
不过,很快又自我安慰起来,没挂掉就是一件幸事,活在哪个时代不是活呢?既然老天给了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就是要活出个人模狗样来,决不能浑浑噩噩一无是处。
否则白走这一遭了。既来之则安之,才是正道。还是着眼当下放眼未来,迅速融入,找寻归属感吧。
想通了此节,水墨恒又问道:“根治,你刚才说老爷走了?他去哪儿了?”
“京城。”
“去京城作甚?”
“少爷,你刚醒来,脑子肯定是懵的,咋什么都不记得了?老爷去北京给隆庆皇帝治病呀!”
“你说啥?”水墨恒一个激灵。
“给隆庆帝看病。”
“我的娘……”水墨恒大吃一惊,像突然挨了一闷雷,从床上跳起来,紧紧地抓住根治的手,盯着他的眼睛,“给朱载垕看病?这可是真的?”
“少爷,你还是躺下好好休息吧。什么真的假的?老爷被甄选到太医院给皇帝看病,整个蕲州府谁个不知呀?”
“卧槽,给谁看病不好,非要给那个风流鬼看病,这不等同于吃卤水上吊没得救吗?”
水墨恒一边胡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急促地吩咐道:“快,快,快,给我准备行李。”
“少爷,瞧你一副猴急猴急的样,要干什么?”
水墨恒见根治站着一动不动,迅速找到感觉,行使起“少爷”的特权来,眼睛一瞪,吼道:“快去呀,傻小子,愣着干嘛?”
“可少爷得把话说清楚,无缘无故的要准备什么行李?”
“去北京,不得找两件换洗的衣服?”
“少爷要去北京?”根治咂嘴弄舌,依然杵在原地。
“当然。”
“那可不行!”
“怎么不行?告诉你,我非去不可,而且还得马上出发,否则就来不及了。”水墨恒说着撒腿就要往外冲。
根治一把将他薅住,像干仗似的,态度十分坚决:“少爷你决不能去。老爷临走时交代得清清楚楚,他不在,你只能守药堂,哪儿也不能去。”
“放手,再不去,咱以后就见不着老爷了。”
“……”
“人命关天,绝非吓唬你。”水墨恒又强调了一句。
“少爷说的话咱听不懂。”
“你说,是老爷医术好,还是李时珍医术好?”
“当然是东璧师伯,他二十年前就是太医院的太医哩。”
水墨恒一跺脚,“这不得了?老爷不过一介民医,朝廷为何甄选他去给皇上看病?就是因为太医御医们对皇上的病束手无策。这么跟你说吧,那个风流皇帝得的根本就是不治之症,谁也治不好。”
“啊……”根治讶然失措,可仍死死抓着不放。
第二章、进京寻父 柳暗花明
“而且我还告诉你,那个风流鬼得的病,绝不能对人言,老爷给他看病,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根治这下着急起来,语气稍松了松,“可少爷一个人去北京,能有什么结果呢?”
“不是因为看到结果,我们才去做;而是因为我们做了,才能看到结果。快放手。”
“可我得为老爷负责。老爷说了,少爷既不好好读书,又不好好学医,整天惹是生非,你到哪儿,只会给他添乱。”
“我去,原来我在他心目中是这个屌样儿。”水墨恒摇头叹了口气,然后越发的坚定,“那我更该去。”
瞧自家少爷一副急得吐血的样,根治只得怯怯放手,心想或许老爷这次北上还真是不祥之兆,否则为何反复叮嘱少爷不能去北京要死守药堂呢?
只是少爷一个人……
根治突然灵机一动,说道:“少爷刚刚醒,马上又要北上,不妨先躺下休息片许,我这就去帮你准备行礼。”
水墨恒一摆手。
根治急匆匆地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又急匆匆地回来了,将准备好的包袱塞进水墨恒的怀中。
水墨恒接过,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往背上一挂,便出了医馆。
根治特意交代道:“少爷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药堂和小姐。少爷到了京城,若遇到什么困难,记得取出包袱里的礼物,或许能够帮你解去燃眉之急。”
匆忙之中,水墨恒压根儿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根治望着少爷离去的背影,暗暗祈福:“希望冰如姐那张出入令能帮助少爷逢凶化吉。我知道少爷讨厌陈家,可冰如姐人很好。悔婚的是陈老爷子,与冰如姐无关。少爷不要怪我……”
……
从水路出发,至武昌府后改走陆路,途经汝宁府、开封府、大名府、保定府,水墨恒顺利抵达北京。
这一路下来,耽搁了近半个月。
虽然脑海中留有后世的记忆,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心中难免有几分忐忑。
偌大的北京城,要打听水仙的消息还真不容易。
好在有个方向,知道水仙被遴选进皇宫太医院。
整个大明王朝,近三百年历史,由皇帝特意下令,从各地选拔医术精湛的民医到皇宫太医院,可谓不止一次两次。
其中最出名的要数1551年—1556年的那次,因为李时珍就是那样被甄选出来的。差别只在于水仙是给皇帝看病,而不像他师兄李时珍搞专职研究。
作为蕲州府唯一一位民医代表给当今皇上看病,若非外界盛传此行九死一生,这种脸上贴金的事儿,多么值得炫耀自豪,子孙后代可得为此津津乐道呢。
时值大明隆庆五年,即公元1571年。
那时北京有内城外城之分,就像现在有城区郊区之别。我们口上说的“京城”通常指的是内城。
内城在洪武、永乐、正统年间进行了几次大修。因将元大都的十一座城门改为九座,故又名“内九城”,由朝阳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阜成门、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和西直门组成。
要打探水仙的消息,当然入“内九城”更为靠谱。
那么从哪道门进呢?
水墨恒好生掂量一番,逐一排除走粮车的朝阳门,皇帝出入专用的正阳门,走兵车的德胜门与安定门,走酒车的崇文门,走煤车的阜成门,走砖木车的东直门,走御水车的西直门……
最后,锁定在宣武门。
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宣武门前有个著名的入口,那里常年人群耸动混杂不一,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那就是菜市街,即现在的菜市口。
菜市街是北京著名的闹市,过卢沟桥进广安门便是。
这条街名声大振,不仅因为它是明朝京城最大的蔬菜市场,而且很早以前便是有名的杀人之地。
历史上所谓的“东市西市”,东市指汉代的长安,西市即指这里。都是处决犯人的地方。
明清两朝,凡是进北京城的人,都要去那儿瞻仰一番,就像现代的人去北京,不参观天安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水墨恒去了,并逗留了好几天。
可既没等到朝廷“出红差”的红火热闹日子,也没打听到有关水仙的任何消息,不免有些焦躁。更为可恼的是,京城里的人对隆庆帝的病噤若寒蝉。
这再次证明了水墨恒的担心是对的。
又是一日。
水墨恒背着包袱溜达过来,发现临街的店铺有些异常:店主都在门口放置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三碗白酒。有些店主还在条案上放着酒壶,壶嘴朝外。
那是送行的标志,水墨恒懂得。
更有一些讲究的店主,还要摆上几道美味佳肴,甚至在店铺前挂红绸子贴对子,像办喜事一般。
水墨恒多留了个心眼儿,于是挨近人流,还真听到一些议论——
“又要杀人了。”
“不知阴曹地府又要增添哪几位鬼魂?”
一听到杀人鬼魂,水墨恒心头一警,慌忙上前搭讪一位正在忙活的店主:“请问兄台,你们这般张罗,是要作甚?”
“这叫送人上黄泉,路途不寂寞呀。”店主热心地介绍说,“明儿这里要杀人,被杀头的可以不停不看、不吃不喝,但作为我们,心意到了。若当真有哪个犯人在哪家门口停下来吃菜或喝酒,谁家定积德有报。”
“哦,那兄台可知,杀的是什么人?”
“啦,你自己去看朝廷公布的告示,今儿个才贴出来的。”店主指着不远处。
水墨恒扭头一看,果然见有人群向那边涌去。
“谢啦!”
水墨恒立马儿扎进人堆,挤到告示前,只见上面公布了六位即将砍头的名单,而“水仙”的名字赫然在列。
果然,被甄选的民医就是要被砍头。
再一看处斩的时间:明日午时。卧槽,就特么剩一天时间?这怎么救人?既然告示都已经贴出来了,那就是说皇帝下旨了呗,要救水仙,除了找皇帝,还有啥招儿?
我去,穿越成一个民医之子,要去见当今皇上?开什么国际玩笑?可不见皇上,如何救水仙?
水墨恒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偏偏越是抓狂,脑子越是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妈的!他最后狂躁地将包袱往脚下一甩,不料哗啦啦的从里头蹦出一个乌黑色的物事来。
咦,什么玩意儿?
水墨恒好奇地将那物事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块腰牌,只见正面刻着“张大学士府”几个篆字。
张大学士府,张大学士府,张大学士府……
水墨恒脑筋急转,灵光一现。
第三章、游说
因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如何打探水仙的消息,打开包袱也只是换取衣服,根本就没留意包袱底下根治送给他的礼物。
直到这时,他才隐隐想起根治临走前交代他的那句话:“包袱里的有个礼物,危急时拿出来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水墨恒脑海中盘旋着“张大学士府”这五个字,也来不及琢磨这块令牌的来路,便拎起包袱飞奔而去。
他只知道,在隆庆年间,张大学士不就是指张居正吗?腰牌上写着“张大学士府”,那就不是张居正府邸的出入令牌吗?
此时张居正虽然还不是内阁首辅,却也是内阁次辅,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咖!
有了这块腰牌,便可以见到张居正,再恳请张居正引见皇上,希望不就大大滴吗?
……
张大学士府,位于灯市口大街的纱帽胡同,距离皇宫较近。
张居正四十二岁时,也就是隆庆元年,由翰林院掌院学士晋升为吏部左侍郎兼武英殿大学士。骤然间,从一个五品官儿跃升为二品重臣,原来的宅子显得有些寒碜,于是搬到这里来了。
水墨恒打听准了,火烧火燎地赶到这儿,突然身子一晃,耳边传来一声呵斥:“眼睛长到天灵盖上了?”
因为着急,一不留意与对方撞了个正着。
来人清瘦苗条,个头儿也不高,小眼细眉的,长着一张李咏式的马脸,外貌着实平常。
可水墨恒瞧他身着一件青色道袍,脚上穿着一双浅帮布鞋,头上戴着一顶青色堂帽。这身行头,不像是个普通的杂役,尤其是他那双闪烁不定的小眼睛,透着一股莫大的精明气儿。
于是先行打了一躬,算是赔礼道歉,客气地问道:“不知张大人可在府上?”
那人带着疑虑的眼神,冷冷地问:“你是哪个府上的?我怎么不认得你?”
时间紧迫。
水墨恒求的是速度与效率,直接亮出张大学士府的出入令,然后单刀直入:“我要找张大人商议皇上的病情,此事耽误不得,不知兄台如何称呼?烦请通传一声。”
这招儿果然奏效。
那人的横劲儿立马儿骤减,拱手作答:“在下古龙,是这儿的管家。我这就给你传话,请稍候。”
连水墨恒的名字都没问,便急匆匆地进府传话去了。
……
张大学士府像一座苏氏林园。进门是轿厅,轿厅四围种植着一些花草。走过轿厅是一个老北京式的过庭。过庭露天处矗立着一颗参天老槐。穿过过庭,才是前后院。
水墨恒跟随古龙,进了前后院之间的待客房。
坐定后不多会儿,便见一位身材颀长、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也穿着一身葛布道袍,虎背熊腰,紫须剑眉,劲如张戟,亮若银条,神采奕奕。面色虽看上去有些凝重,却自有一股凛人之威。
水墨恒见他神相十足,猜想定是张居正无疑,当即起身拱手作揖行礼。
“请坐!”张居正说着便坐了下来,然后问,“小伙子,你那腰牌从何而来?”
水墨恒自己都还不明不明,心也不在这上面,所以回道:“一位朋友相赠。”
“你叫什么名字?”好在张居正也不多问。
“水墨恒。”
“找老夫何事?”
此时皇上的病牵动朝廷上下官员的心,要取得张居正的信任和青睐,还得从皇上的病说起。
水墨恒回道:“我想与张先生探讨一下当今圣上的病情。”
张居正先是一警,继而叹了口气。
见张居正沉吟不语,水墨恒急于求成,壮胆言道:“若我猜得不错,皇宫太医院中的御医太医们对皇上的病根本束手无策,所以朝廷才会下令到民间甄选民医前来就诊。张先生可知,并非御医太医们无能,而是其中另有隐情?”
张居正身子微微一震,带着狐疑的目光,诧异地问道:“看你年纪轻轻,不过弱冠之龄,又从何得知?”
这番话肯定说到张居正的心坎儿里去了。水墨恒赶紧趁热打铁道:“而且我还知道皇上整日闷闷不乐,神情十分古怪,经常情绪失控,歇斯底里乱发脾气。为皇上看病的医生换了一拨又一拨,药给开了,皇上也吃了,可病就是不见好。”
张居正灼灼地盯着水墨恒。
水墨恒倒也没退缩,接着又说道:“对于皇上的病,朝中重臣没有一个不心急的,但最关心的人,却不是张先生。”
“哦,那是谁?”
水墨恒有意尽挑敏感的话题,一字一顿道:“最关心皇上病情的是首辅高拱。”
张居正身子又是微微一颤,默不作声,只是眼睛里已经有火了。
水墨恒谨小慎微地撩拨道:“在这件事上,张先生难道不想取得主动权吗?”
“几个意思?”
水墨恒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张先生和高老至今都不确定皇上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太医御医们为何对皇上的病闪烁其词,张先生不想知道原因吗?”
“莫非你知道?”
“当然。”水墨恒点点头,见张居正的话匣逐渐被打开,兴趣也越来越大,索性信誓旦旦地再添一把火,“我不仅知道,而且还能让皇上开心起来。张先生,你想独享这份功劳吗?”
张居正眼神犀利无比,疑窦重重地瞅着水墨恒。
水墨恒救父心切,从座上站起,单膝着地,恳请道:“张先生若能引我觐见皇上,往后定当竭力辅佐。昔日丹阳大侠邵方与泰州学派何心隐合谋,将高拱高老推上首辅的位子,我水墨恒也能将张先生推上首辅的位子……”
“放肆!”张居正豁然站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愤怒地指着水墨恒,大声训斥道,“黄毛小子,胆敢妄论朝政?”
“请张先生息怒,小的一时斗胆。但请张先生相信我,我不仅清楚皇上的病症,而且能让皇上开心。”
“老夫为何信你?”
“其实道理也简单。信我这一次,若成功了,张先生至少有举荐之功;若失败了,张先生也不会损失什么。”
“你不过一介草民,即便有此大能耐,老夫享有举荐之功又能如何?”张居正夷然不屑。
水墨恒被藐视了……
第四章、投躯帝廷
其实被藐视,也在情理之中。
水墨恒当下的确什么都不是,若非那块腰牌,即便言及皇上的病情,十有八九被当作一介狂生,连张居正的面儿都见不到。
被藐视了没关系,尤其是年轻人,白居易去长安时还被藐视“居大不易”呢。
关键是要通过自己的本事将藐视送回去,所以面对张居正的不屑与质疑,水墨恒慨然回道:“张先生身为朝中重臣,若明知皇上的病情而漠视不理,倘若日后传了出去,那些好事之徒岂不说你有意怠慢皇上?”
张居正缓缓坐下,眉头紧蹙,面色十分凝重。
水墨恒见张居正一副似断非断犹豫不决的样子,又谨小慎微冒险地提醒道:“想必张先生也知道,当初邵方和何心隐先找的徐阶,然后才找的高拱……”
张居正稍一沉吟,紧盯着水墨恒,目光如炬地说:“倘若你不能将皇上的病说出个所以来,老夫决不轻饶。”
水墨恒见张居正终于松口,心中大喜,将此行的目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居正。
张居正也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
原来那天张居正与高拱一道前去乾清宫看望隆庆帝朱载垕,不料朱载垕神志不清,指着高拱的鼻子哭哭啼啼地说:“朕命不久矣,你们这些逆臣贼子,早就盼望朕归西对吧?”
无端被骂,高拱吓得冷汗一冒,慌忙跪地磕头如捣蒜。
高拱脾气一向不好,得罪的人也多,但全心全意为朝廷做事,所以最忌讳“逆臣贼子”这四个字。
从乾清宫出来,便如同古坟里起了烟鬼火直冒,盛怒之下,以“诊治不力”的罪名将甄选上来的几位民医通通打入死牢,不日问斩,其中便有水仙。
这原本也不算什么突发事件。
几位民医虽然罪不至死,可没将皇上的病治好也是事实。非但没有治好,与之前的太医御医一样,也没诊断出皇上的病。
相互一番坦诚后。
张居正虑着水墨恒算来还是自己同乡,不免多了一份关心,郑重其事地说道:“老夫只能试着为你引荐,至于能不能救你父亲,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水墨恒已是万分感激,对张居正拜了又拜。
而且从张居正的讲述中得知,其实要杀水仙等几位民医,皇上并未真正下旨,只是高拱气愤之后的结果。这样,驳回的几率无疑又增加几分。
当日,水墨恒在张居正的府邸留宿一晚。翌日早晨,随张居正进宫面圣。
见张居正身着锦鸡绯袍,腰系犀牛莽带,头戴绫罗乌纱,帽上的珍珠玉色斑斓,水墨恒不禁啧啧直赞,还痴痴地妄想:“这身行头流光溢彩,真他娘的威风气派,有朝一日待我飞黄腾达,也能穿上这个那贼牛逼了……”
出灯市口大街,穿过十王府街(即现在著名的王府井大街),便看到紫禁城的东门东华门。
东华门与西华门遥相对应,宏伟别致,门外皆设有下马碑石,红色城台,白玉须弥座。城台上建有城楼,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基座围以汉白玉栏杆。
戍守的兵卒见着张居正,皆点头哈腰纷纷避让。
水墨恒跟在后头,第一次见识体会这种高高在上、被人仰视的滋味儿。心想难怪世人都愿当官儿,拼命往上爬,原来真有一股不可抗拒的魔力。
穿过文华殿、皇极殿、建极殿(即保和殿),不知不觉到了乾清宫的门前。
水墨恒浑身一个激灵,暗自忖道:“明朝皇帝常朝与听政重地不是在皇极殿吗?怎么到乾清宫来了?乾清宫可是后宫啊,那是妃娥们出没的居所。”
都知道,乾清宫是皇上生活娱乐之地,称作后宫,也叫大内。除了太监、内侍、太医御医、御茶膳房的火者等身份特殊的人,朝廷命官一概不得入内。
其实,明朝皇帝在乾清宫听政也有史可循。
当初,朱棣从南京迁到北京,前朝已有三大殿,叫奉天殿(太和殿的前身)、华盖殿(中和殿的前身)和谨身殿。但朱棣御新办理政务不到百日,前三殿便遭火灾意外烧毁。
朱棣唯恐“违背天意”,不敢立即重修,于是乾清宫便成为御门听政的临时地点之一。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明朝中后期的皇帝老儿,都有个不上朝的臭毛病,以隆庆帝的父亲嘉靖帝为代表。
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
所以朱载垕终日泡在乾清宫里头也并不稀奇。
据说他当皇帝六年,只上过两次早朝,平常无论皇亲国戚,还是介胄重臣,若想见他一面,必须来乾清宫门前候着。
……
……
一名内侍见辅臣张居正前来,慌忙进去通报,不大会儿便出来传话说:“皇上有旨,请张先生觐见。”
张居正挪步前,不忘提醒水墨恒一句:“待会儿少说话。”
水墨恒点点头,跟随其后进了乾清宫。
刚一踏进寝殿的门槛,便听见一道慵懒而中气不足的声音传进耳朵:“张先生,你来了?”
张居正当即加快脚步,然后跪下给御榻上的皇帝请安。
水墨恒因为心里着急,想着距离午时也就一个半时辰了,加上途中一耽搁,撑死一个时辰斡旋的时间,一直琢磨着怎么以最快的速度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恳请皇上恕免水仙的罪。
所以,张居正跪下,他反倒站着。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刚来陌生的环境,尚未找到归属感,不适应下跪这个礼节。
张居正正欲扯他一把。
只听朱载垕嘻嘻笑道:“有趣儿,有趣儿……”
“皇上。”张居正浑身一个激灵,以为皇上的病又犯了,慌忙喊了一声。
朱载垕也没搭理,径自冲水墨恒笑,喊道:“嗨,你是第一个见朕不下跪的人。”
“请皇上恕罪!”水墨恒这才意识到,慌忙单膝着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然而,朱载垕却意兴索然,当即将笑容收敛,摇头道:“不好玩儿,不好玩儿……”
水墨恒不禁偷偷看了御榻上的隆庆帝一眼,心想这个风流皇帝先说“有趣”,后说“不好玩”,前后不过俯仰之间,还能更变化无常歇斯底里点儿吗?
第五章、攻心为上
只见隆庆帝方脸阔耳,虽无张居正相貌端庄俊逸,也算是英气逼人,并不像清人所绘制的那样“尖嘴猴腮”,只是实在缺少一股精神气,加上肌肤毫无血色,看上去像个白血病患者。
水墨恒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暗自忖道:“皇上音色浑散沉闷,有声无韵,眼底呈青,眉端见白,明显精气匮乏,乃身子空虚之兆。可史书记载,这位皇帝直到临死前,若无女人伺候,慧根彻夜不垂,哪来这多精力?”
朱载垕本坐着,这会儿又躺下,语速放慢很多,说道:“张先生的好意,朕心领了。朕心里清楚,他来一样看不好朕的病,可不让你们进来,又寒了张先生的一片苦心。”
水墨恒心中一荡,想着这位皇帝原来很明事理嘛,没有外界传的那么昏聩,当即煞有介事地说道:“皇上,小的能看好你的病。”
语气出奇的镇定和自信。
时间紧迫,要抓住皇上的心,不镇定不自信哪成?
“是吗?”
朱载垕似乎一下子来了兴致,重新坐起来说:“从没人敢对朕用这种语气说话。你可知道,对朕讲大话是要砍头的?”
水墨恒胸有成竹地回答:“知道。但我懂得皇上的心,所以清楚皇上病症所在。”
“懂得朕的心?”朱载垕一副心血来潮的样,“快说,朕此时此刻最想要什么?”
“波斯。”水墨恒轻轻道出二字。
朱载垕听了,眼神中立即大放异彩,眉开眼笑,冲水墨恒招了招手说:“快,快过来朕的身边,让朕好好瞧瞧。”
张居正听着看着一头黑线,对水墨恒和皇上的神情举止都感到十分诧异。
想着在此之前,无论是太医御医还是从民间甄选的民医,给皇上看病时,总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样,说话哆哆嗦嗦,而眼前这个少年竟从容不迫举重若轻!
再看皇上,平常见医生来几乎看都懒得看一眼,闭着眼睛,侧着身子,将手一伸,履行任务般。可今儿不仅笑了,而且坐立起来,看起来神情高涨。
从进来到现在,水墨恒只不过凝眸了皇上片刻,说了两句简单的话而已,连脉都没把,可结果皇上竟让他去御塌前?
邪乎!
不科学!
正当张居正思忖着引领水墨恒进宫面圣的决断是否正确时,只听朱载垕下令道:“张先生,你请先回。”
“臣遵旨。”张居正只得拱手而退,转身离去时,还忐忑地瞅了水墨恒一眼。
待张居正的脚步声笃笃而去,朱载垕又冲寝殿里的两名御用小太监吩咐道:“你们也出去。”
寝殿只剩下两个人。
水墨恒一个激灵,卧槽,这个风流皇帝不是搞基男吧?
朱载垕再次冲水墨恒招手,微笑道:“现在可以过来了吧?你叫什么名字?”
“水墨恒。”水墨恒忐忑不安地走到御塌前,慎之又慎地说,“其实,皇上的也病无甚大碍,不用放在心上。”
这句话看似普通,水墨恒可是从昨儿晚上想到今儿早上。
当然,这话有昧着良心、取悦朱载垕之嫌。
可仔细一想,也不尽然,朱载垕得的本是绝症,反正放在心上也无济于事,那还不如不放心上,愉快地度过余生。
这样一句话,其他御医太医即便能想到,也不敢像水墨恒这般轻易地说出来。
试想,若说皇上无甚大碍,可一旦皇上驾崩,该作何解释?
水墨恒之所以敢说,一来是基于自己独特的身份,二来对朱载垕有全方面的了解与研究,包括他的性格、爱好、心理……
朱载垕听了,当即竖起大拇指,赞道:“妙哉!你果然懂朕。是否朕所想你全都知道?”
见朱载垕高兴,水墨恒胆子变大了些,道:“皇上不妨一试,古时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所念,志在高山,志在流水,钟子期必得之。圣上所念,我犹君心。”
朱载垕眼珠子左右一转。
水墨恒立即回应:“皇上嫌弃皇后体弱多病,对不对?”
朱载垕既惊又喜,接着双眉一凝,面含愁苦之色。
水墨恒又回答说:“皇上定然眷念哪位妃子,可惜她并非处处遂皇上心意。所以,皇上心里总有些怕怕的,以至于不大敢亲近。”
朱载垕激动无比地握住水墨恒的手,眼眶都有些湿润了,感觉眼前人简直就是个神仙。
水墨恒见朱载垕情绪有些失态,料想定是准确无误地戳中了他的痛点,赶紧趁势说道:
“后宫佳丽虽多,却没有一个如同波斯美女那般令皇上神魂荡漾,所以皇上心中时刻惦记着波斯,无奈身为一国之主,处于万众瞩目的位置,又不得自由,因而郁郁寡欢,久郁成疾。”
至此,朱载垕涕泪纵横,活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心中装着无限的委屈。
水墨恒琢磨着,朱载垕本是一个苦命而多愁善感的帝王,为了快速抓住他的心,有意撩拨:“皇上,不知小的猜得对否?”
朱载垕连连点头:“滔滔天下,懂朕者唯你一人。日后你便呆在朕的身边,好生服侍朕吧!”
喜欢波斯美女,不搞基就行,水墨恒心中大喜,感觉离目标越来越近,可又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于是稍微放慢了语速,说:“还有一事,小的想提醒皇上。”
“说。”
“皇上慧根彻夜不垂,实乃精力旺盛所致,若没几个合心合意的女子伺候来着,皇上心中的积郁非但不平,反而愈积愈深,所以……”
“慧根?”朱载垕一时没反应过来。
水墨恒双眼瞟向他的下身,然后“噗通”一声跪地,诚惶诚恐地说:“小的罪该万死。”
朱载垕脸色微微一红,问:“何罪之有?”
“小人懂得皇上的心。”
“懂得朕的心并不打紧。”朱载垕收泪,摇了摇头,随即将话锋一转,摆出一副帝王之尊的威严神情,“倘若懂得朕的心,却不能为朕分忧,那才罪不可恕。”
水墨恒音韵铿锵地逢迎道:“为皇上分忧,是小人的荣幸,只要有机会,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漂亮的话拍马屁谁丫不会?
“平身吧,那朕钦点你为太医院御医,为朕分忧,如何?”
“谢主隆恩。”
水墨恒大喜过望,心里乐开了花,古代这么美好,难怪都想穿越过一把瘾呢!
太医院御医,正八品。
第六章、杀人本非朕所愿
要知道,正八品的官儿品秩虽然不高,可服务的主要对象是皇宫和达官贵人,御医身份特殊,有机会出入各大殿阁。
得来竟全不费功夫!
水墨恒能不高兴吗?不得不感慨,跟着牛逼人混就是牛逼啊,随手扔你点儿东西,别个一辈子都达不到这个高度。难怪世人都说看你的层次如何,只需看你交往的圈子。
那么,朱载垕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呢?
其实水墨恒不看也知道,后世各类史书传记载着清清楚楚,无非因为好色,总想猎奇,喜欢花样百出,不幸染上性病。
这种病让人如何启齿?
普通人都忌讳,更别说是皇上。
太医院的太医御医们,又哪敢轻易言及?
若明说,怕有杀头之祸;若隐瞒,日后皇上宾天,又得担上“延误诊治”的罪名。
所以这个时期的太医御医都感到束手无策,整日惶恐难安,甚至有些害怕惹上杀身之祸,私自逃离出宫。这才导致朝廷出榜,到民间甄选民医给皇上看病。
……
但高兴归高兴,水墨恒正火烧火燎地想着如何开口救人,得尽快寻找机会。六名即将处斩的民医,想必这会儿正被押往菜市街的途中。
时间不等人。
事不宜迟,水墨恒继续展现厚颜无耻的一面:“启禀皇上,小的此次进宫,便是要为皇上分忧。恳请皇上勿需担心你的病,小的自有办法让皇上快乐起来。”
当然也要避讳“治愈”这样的大话。
“咦?”朱载垕突然诧异,“之前你从未见过朕,为何知道朕的病情?又懂得朕的心呢?”
这本是个简单的逻辑,不得不说朱载垕反应很是迟钝。
总不能说穿越来的吧?水墨恒稍一回思,泰然自若地回道:“小人书读得多,没有上万册,也有几千册吧,所以精通易理、相术、医道,鉴貌辨色不在话下。”
“哦,”朱载垕点点头问,“刚才你提及朕心里有怕怕的妃子,不知指的是哪一位?”
水墨恒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李贵妃。”
朱载垕非常满意,又问:“那你再说说看,如何才能让朕高兴?”
“出宫。”
朱载垕听了,身子微微一颤,喃喃道:“你果然懂朕,你果然懂朕……”
水墨恒怕朱载垕扯远了,又要耽误许多时间,趁他正在佩服感慨的劲头上,赶紧直承道:“小的此次进宫,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要救我父亲。”
“进宫救你父亲?”
“是。”水墨恒再次跪下,朗声说道,“请皇上开恩,恕免我父亲水仙之罪。”
“水仙?水仙是谁?”
水墨恒瞧朱载垕疑惑的神情,似乎压根儿就不认识水仙,慌忙解释道:“是一位进宫给皇上看病的民医。”
“他怎么了?”
“将于今日午时在菜市街法场处斩。”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朱载垕恍然,慢条斯理地说,“内阁高先生在朕面前似乎提过,原来里头有一个是你父亲?”
听这语气和腔调,给人一种根本没当回事儿的感觉。
水墨恒一颗心却是扑通扑通乱跳,抱拳一揖,恳求道:“请皇上开恩,收回旨意——”
朱载垕风轻云淡地摆手道:“好说,只要你日后能为朕分忧,让朕开心,赦免水仙的罪便是了。”
这才叫什么是握有生杀大权。
水墨恒大喜,当即给朱载垕磕头致谢,诚挚地说道:“多谢皇上不杀之恩,小的日后必定竭尽全力,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杀人本非朕所愿。”朱载垕慢悠悠地说道,继而一提嗓子,“来人——”
两名御用小太监掀帘入内。
朱载垕抬了抬手,下旨道:“即刻去内阁,传朕口谕,让高先生免了水仙的罪。”
“喏。”两名小太监应声而退。
水墨恒尤不放心,又恳请道:“小的能否跟着一道前去?待救下为父,第一时间赶来为皇上分忧。”
“去吧。”
水墨恒铭感五内,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更没想到皇上竟如此通情达理!
在这一刻,水墨恒暗自发誓一定要竭尽所能,让这位皇帝愉快地度过人生的最后一年。
哦其实算来还不到一年。
从乾清宫寝殿出来,已巳时过半。
水墨恒快步追上两名太监,随他们赶去内阁。
心中一个劲儿地祈祷,中途千万不要生出什么变故来。
到了内阁,水墨恒在外头焦急地候着。
很快,前来传旨的太监从值房里出来了,不过只见一个,并且慌里慌张的,旁边也没见其他人。
水墨恒心里不禁一咯噔,急忙迎上去问:“什么情况?”
太监回道:“高先生说,万岁爷答应赦免水仙,可其他几位民医赦免不?我还得回乾清宫一趟问去。”
水墨恒瞧着头顶上的太阳,着急地说:“那麻烦快些。”
太监头也不回地去了。
水墨恒焦灼地在原地不停踱步,想着此时此刻的朱载垕,杀人的确非他所愿,只喜欢酒和美女嘛,可行为举止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保不齐会突然变卦。
真个是让人揪心……
……
而此时水仙等六名民医正被押进法场。
菜市街的人气儿本就高,前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多不胜数。
说来也很奇怪,一个常年腥风血雨、杀气腾腾的法场,竟然人流涌动生意兴旺。人们似乎都喜欢看这极其残酷的一幕,怀着莫大的兴趣去欣赏别人生命的终结。
“让开,让开!”
“退后,退后!”
四名戎装持刀的明兵,大声吆喝开道。
紧接着是监斩官,骑着高头大马,徐徐而来,神威凛凛。
跟随其后的是六辆囚车。囚车上的犯人,也即六位民医,全都烤着四十斤重的铁木枷。
囚车两侧是兵刀出鞘的押解官,不断喝退太过靠近的人。
进了法场,监斩官缓缓坐定。
押解官将六位民医从马车上拉下来,一字排开。六位囚犯蓬头散发,穿着清一色的白色布袍。
监斩官扫了一眼人群,大声呵斥道:“肃静肃静,不许喧哗!”
全场顿时寂静下来。
监斩官又地宣布:“午时处斩。”说完,便眯起小眼,仰躺着享受日光浴。
底下传来一片窃窃私语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逐渐中移,眼看就要到达午时,吃瓜群众的心也拧得越来越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