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最高处》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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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人间栖客 第一章 扫雪下山

此间长无别处夏,雪照城山玉指寒,一夜杨花凉到梦。

摘摘拣拣得来的句子,用在这初雪城是再合适不过了,毕竟别处的四月再不济也已然山花烂漫,而这初雪城山竟依然覆着一层厚厚积雪。

不过自两年前起,起得晚的学子登山,可就瞧不见晨曦暖阳照下那颇有些晶莹的“玉阶”了。

三字塔门户又被推开,刘景浊一如既往拿起扫帚出门。只不过这次与往常不同,年轻人不是下山后扫雪上山,而是自山巅那座三字塔往初雪城中扫去。

三字塔下方有一棵梅树,几近干枯,是两年前刘景浊带来栖客山的。两年来风雪不止,梅花也从未开过。

年轻人伸手摸了摸树干,微笑道:“我走了,山长会照顾好你的。我希望等我再回栖客山时,你又成了那个偷人家果子吃的捣蛋鬼。只要我在,迟早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家的。”

扫帚声响惊起一片山雀,叽叽喳喳声中,山上灯火一户接一户陆续亮起。此刻天色尚未放亮,若是自远处观这城中栖客山,其实也有些天上星辰落人间的意思,只是相比真正的天上星,肉眼看去,这人间灯火,总是显得黯淡了些。

有人扫雪下山,自然有人明白,栖居山中的远游之人要回乡了。

一路下山,有不少学子正在登山,许多人住在城中的高门子弟这是头一次见着山路有雪。

那些个学子瞧见身着单薄青衫的年轻人都会停步,恭恭敬敬作揖,而年轻人也会作揖回礼。

事实上这些个连扫雪两年、除却早晨出门扫雪之外再不现身的年轻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他们也不知为何,就是由衷敬佩这个扫雪人。

不多久便快要到山脚,终于有个儒生装束的女学子没忍住开口问:“先生今日怎么是扫雪下山?”

栖客山学子,对这个扫雪人的称呼,大半都是先生。

以往也有不少少年少女搭茬儿,可刘景浊从未答话,今个儿年轻人却轻声答复了一句。

“离乡太久,想家了,今个儿就走了。”

女子作揖道:“先生一路平安。”

刘景浊点点头,继续埋头扫雪。

等到第一抹阳光洒落栖客山东头儿,年轻人这才到了山脚。

山脚有个三间四柱冲天牌坊,老旧无比却别有一番韵味。上挂一副不甚对仗工整的楹联,此便是栖客山书院的门户。

刘景浊将扫把放去门房处,双手拢袖,抬头看了看。

“山中无雅客,皆是俗世人。”

门房窗户缓缓推开,有个老者睡眼惺忪,撇着嘴说道:“走就走,烦我作甚?难不成老头子还得给你点一挂炮仗送你?”

这老人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两把剑抛给刘景浊,一把八棱玄铁剑,一把雷击枣木剑。

老者揉了揉眼睛,撇嘴道:“一年前有个叫余恬的人拿来的,说是你的佩剑。”

年轻人咧嘴一笑,轻声道:“杨前辈,就没想过占为己有?”

老者板着脸,又丢出来一枚玉佩,正砸在刘景浊脸上。

“去你娘的!赶紧滚!不就是两把仙剑,老头子没见过?”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缓缓背好剑,转身对着栖客山深深一躬,随后转身就走。

老人回到屋里,高喊道:“三年山巅客,两年扫雪人,少年已非少年,锐气依旧否?”

刘景浊并未停步,只是高声答道:“上山登楼,从前上站在旁人肩头,此后是自己。少年依旧,落剑依然干脆。”

老人笑道:“狗日的,以后别来了。”

刘景浊撇撇嘴,“扯淡!求我也不来。”

年轻人渐行渐远,直到身影模糊,门房处落下一个中年儒士。

杨姓老者轻声道:“山长,他现在可不是剑指人间最高处的小混蛋了,不过拼光的一身白得的修为,我觉得并不是白白丢了。”

中年人沉默片刻,开口道:“前辈,我担心的不是钉在天门之上的那位人间剑客,也不是担心以他的境界回不去中土。我担心的是,刘景浊再回中土青椋山,看到那番景象,会不会道心失守。”

杨老头摇摇头,轻声道:“自囚三字塔两年,可不是睡了大觉了。”

老人推门走出,将扫把放在门口,忽然说道:“你有没有想过,等他靠着自己重新踏入登楼境时,中土那座青椋山会在废墟当中拔起一座崭新宗门?别忘了,他还有个景炀皇子的身份,我觉得只要他愿意,景炀皇帝非他莫属。”

中年人微微一笑,摇头道:“他要是愿意老老实实当一国皇帝就好喽!你看余恬跟刘景浊,哪个像是愿意当皇帝的?”

可问题是,一旦有人发现,五年前那座被瓜分殆尽的青椋山尚有传人在世,且这人还是曾在归墟战场惊鸿一现,一人两剑凿沉三艘渡船斩妖无数的家伙,那些个蚕食青椋山的人,会这么坐以待毙?

杨老头微笑道:“山长在想什么?”

中年人叹气道:“前辈,要是调换位置,且你也在他这个年龄,你会怎样?”

老人撇撇嘴,“只会落剑更狠。”

……

斗寒洲虽然地处北境,可如同初雪一般的地方,那也是再也寻不到的。

离开初雪城后,虽然天气依旧有些寒凉,不过却是已经没有夜夜飞雪的奇景了。

天下九洲,斗寒洲位居极北,独长冬。离洲极南,独长夏。

斗寒洲虽是极北,却不是正北,反而是在西北方向。

而刘景浊返回中土,要先过一洲即一国的神鹿洲,随后还要过天底下唯一允许妖族开宗立派的浮屠洲,这才能到。

因为斗寒洲并无开辟直达中土的航线。

此间距离,弯弯绕少说也要千万里之遥,凡人穷其十世也难走到。

一艘自斗寒洲北境往南的渡船落在破烂山雨牛渡口,乘客或是御风飞走,或是祭出飞舟远去,各种下船法子五花八门。

唯独有个白衣背剑、头发半披半束、别着青玉簪的年轻人,他等到渡船放下阶梯后才缓步下船。

往神鹿洲方向去的渡船,最早的也得等上三日,刘景浊只好先买了船票,然后去渡口寻了一间客栈。

仙家渡口,人间码头,二者皆是渡人所在,有摆摊兜售杂物之人,那是在所难免的。更何况这雨牛渡口,俨然是一座城池模样。

进屋之后,刘景浊心念一动,背后两把剑自行出鞘,顷刻间就结成一座隔绝剑阵。

刘景浊取出杨老头给的玉牌,沉默良久,自言自语道:“老头子,我把你一身修为败光了,要中土重新拔起一座宗门,可能要等等。”

收拾一番之后,刘景浊盘膝床头,开始打坐炼气。

三日时间,眨眼就到了。

刚刚结束修炼的刘景浊猛然攥紧玉佩,挥手撤回剑阵,随即眉头舒展开来。

一道黑衣身影片刻出现屋内,刘景浊咋舌道:“你姚放牛是狗鼻子啊?”

黑衣青年板着脸骂道:“滚你娘的,什么时候来的?来了也不直接上山?还有,就不知道把你那柄山水桥的剑气压着些,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啊?”

两剑结阵之时,姚放牛便察觉到了,只不过当时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今日一出关就立马来这儿了。

刘景浊无奈一笑,将手中玉牌丢去桌上,摊手道:“有心无力。”

姚放牛皱起眉头,沉声道:“你这跌境也太吓人了吧?拢共几重境界,你连跌六境?”

刘景浊拿起玉牌,轻声道:“看笑话来了?我好歹还有个归元气的武道境界,等闲元婴杀不了我的,放心吧。”

两人同时开口。

刘景浊说道:“徐老前辈是不是走了?”

姚放牛则是说道:“你准备去哪儿?”

两人同时沉默,片刻后姚放牛说道:“师傅伤势太重,没法子的。他到临走前还拉着我说,欠你一条命,要破烂山记着。”

那个一身侠肝义胆的老前辈,终究还是去了。

刘景浊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如实说道:“我本名刘景浊,中土青椋山唯一剩下的人。”

刘景浊开口之际,姚放牛急忙调转护山大阵笼罩住了雨牛渡口,一瞬间整座渡口与外界断绝联系,大把修士顿时慌了神。

姚放牛擦了擦额头汗水,气极骂道:“你大爷!这种事能随随便便说的吗?”

刘景浊咧嘴一笑,“当你是朋友嘛!”

姚放牛翻了个白眼,轻轻抬手,手中凭空多出来个朱红葫芦。

“我们是破烂山,这种破烂不少,是我师傅专门挑出了留给你的,就当赔你那只歪嘴儿忽路了。”

刘景浊也不跟他客气,接过酒葫芦便打开灌了一口酒。

老山主有心了,这是他刘景浊最爱喝的白簿。若是返回中土,这就是大街上随随便便买的到的酒水,可在这斗寒洲想要喝上一口白簿酒,不容易的。

刘景浊微笑道:“既然你来了,我就不跟客气了。你与船上那位炼虚修士知会一声,我这两个月会闭关炼剑,要是有什么动静,千万千万要帮我遮掩天机。”

姚放牛瞄了一眼桌边两把剑,一把木剑乃是千年雷击枣木制成,天然压胜妖邪之物。另一把是上古八棱玄铁剑,行走人间,专管不平事。

他不解道:“两把仙剑给你霍霍成这样了?”

刘景浊无奈道:“退出归墟战场之后,发生了些事情,去了一趟玉京天,不光跌境,而且两把剑受损极其严重。”

姚放牛瞪大眼睛,使劲儿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然后传音试探道:“是你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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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人间栖客 第二章 傻还是瞎

一晃半月已过,山中无寒暑,修炼之人的一个静坐,时日长短那是真不好说。据说当年青鸾洲有个人于山巅观海,看着看着睡着了,结果一觉睡醒千年已过,从前山巅已然是海上孤岛。

半月炼剑,以刘景浊如今的境界还是比较吃力的,打坐恢复了些精气,刘景浊拎着酒葫芦便上了甲板。

走下船楼时耳畔便传来人声,是个女子声音。

“刘公子,若是需要什么天材地宝的话,开口便是。破烂山半数底蕴如今都在我身上,山主给的,刘公子可随意挑选。”

这个放牛娃出身的家伙,散财童子的名声真是不虚传啊!

刘景浊有些好奇道:“他就这么放心把一座宗门的半数底蕴交于你随身携带?”

女子微笑道:“刘公子,我是他师姐,他是我的童养夫,早在他穿开裆裤放牛起,我们就已经订过亲了。”

刘景浊赶忙传音道:“嫂子不必客气,我这两把剑靠天材地宝是没用的,不过若是有需要,我是不会客气的。”

破烂山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不甚高深的样子,破烂山祖师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那位前辈曾说,四海九洲至宝于我皆是废材。

人家叫破烂山,是因为人家觉得天下至宝都是破烂。

女子轻轻嗯了一声便再不言语。

可跨洲而行的远洋渡船就没一个不是庞然大物,光这船头船尾两处甲板,加起来至少也有纵横百丈。

住在玄黄二仓的乘客不让随意走上甲板,所以这待在甲板上的人自然是非富即贵。

天字号船票两枚泉儿,地字号船票一枚泉儿。只说平常散修,若是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几年或许也攒不出来一枚。

刘景浊落座在侧边一处靠着栏杆的地方,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

独木舟乃是上古玄铁所铸,几处大的缺已经修补好了,不过那些个细小裂纹就不是一时半会能修好的,只能以后境界拔高之后慢慢修缮了。至于那柄千年雷击枣木制成山水桥,本就是至阳之物,压胜天下一切阴邪之物,想要修缮如初,怕是不得不去一趟离洲了。

这两把剑,如今只是凑凑合合够的上仙剑品秩。

又灌了一口酒,刘景浊瞧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人往这边走来。

十四五岁的样子,只要不是瞎子,一眼就瞧得出来这是个假小子。

先不说别的,谁家少年人能长这么唇红齿白的?

假小子走过来,倒像个读书人一般抬手作揖,随后压着嗓音开口道:“这位兄台,登船时见你背着双剑,一看就是个不得了的剑客,早就想与兄台结识一番,可登船之后便不见兄台露面,今日好不容易瞧见,特来交个朋友。”

刘景浊微笑道:“只是个山野武夫,哪里敢称剑客。之所以不出门,是因为旧疾在身,在屋子里疗养了半月。”

那假小子一听刘景浊说自个儿是个武夫,脸立即皱起了,倒不是嫌弃神色,反而有一种苦兮兮的感觉。

刘景浊故意瞪眼,沉声道:“小兄弟这是瞧不上我这修行武道的?”

假小子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我爹说炼气士跟武道同根同源,武夫反倒比炼气士腰杆儿直呢,我咋会嫌弃武夫,佩服都来不及。”

假小子一屁股坐下,双手托腮,活脱脱一个孩子相。

“船上就你一个背剑的,我本来想着咱俩做个生意呢,可你要是武夫的话,那就不行了。”

刘景浊也是无聊,便询问道:“为什么得是剑客,还非得是炼气士?”

假小子把小臂摊平放在桌子上,脑袋一侧紧紧贴着手臂,嘟囔着说道:“这样我回家就不用挨打了呀,找个剑客假扮我师傅,我给他三枚泉儿,他陪我回一趟家,多好的事儿。可惜了,看来这顿打是免不了了。”

刘景浊哑然失笑,无奈道:“你光想着自己不挨打,有没有想过挣你钱的人会不会被你家人打?”

假小子瞬间起身,摇头道:“那不会,我姐就是剑修,只要是个纯粹剑修,我姐肯定不打我的,当然也不会打别人。”

此时刘景浊耳畔传来声音:“这小丫头一上船就找人,天地二字的客人给他寻遍了,硬生生从三枚五铢钱涨到了三枚泉儿,结果没人搭理她。”

刘景浊无奈道:“真就只是个凝神境界的丫头片子?那岂不是已经露了白?”

姚放牛那位未过门的媳妇儿笑道:“地字号有个金丹散修已经起了歹意,不过下船时我会护着这丫头的。”

天下渡船都有一个规矩,杀人越货也好,寻仇报复也罢,只要在船上,一律不得出手,下船之后你们杀破天那是你们的事情。

所以天底下是有许多住在黄字号渡船不下地的修士,当然了,没钱了就得下船。

刘景浊看了看这假小子,笑道:“回去跟家人好好服个软呗,再说了,好歹是个凝神境界的小天才,怕什么挨打?”

说罢站起来就要走,结果那假小子冷不丁说了句:“第一次碰见这么温柔的大哥哥哎!”

结果她像是忽然发现自己现在是个男的,立马清了清嗓音,压低声音说道:“我的意思是,兄台脾气真好。”

刘景浊笑了笑,轻声道:“我长这么大,也是头一次有人说我温柔、脾气好。”

景炀王朝的二皇子也好,青椋山宗主的关门弟子也罢,又或是归墟战场那个整日笑呵呵的年轻人,可都不是个脾气好的。

十几岁从军杀人,然后登山学艺,下山杀妖。

青椋山没了以后,刘景浊所有的愤怒只宣泄在了两个地方。

东海归墟与人间最高处那座玉京天。

假小子咧嘴一笑,轻声道:“我叫丘洒洒,交个朋友呗?”

刘景浊没忍住说道:“假名字能不能走心点儿?”

再没理会这丫头片子,回屋炼剑去喽。

还没上楼呢,那丫头又凑去另外一人身旁。刚要开口,结果就被人挥手打断。

“我不傻,你这套骗人法子过时了,我也不是剑修,赶紧一边儿去。”

刘景浊没忍住笑了笑,回到屋子之后便分出一缕心神沉入黄庭宫,黄庭宫中有山河日月,天上高悬两把剑,自然是独木舟与山水桥。

刘景浊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姜老头啊,我是该说你有先见之明呢,还是说你坑惨了我呢?我两年破四境,不能不说不是天才吧?结果呢,你非得将一身修为灌顶于我,这下好了,被我这个败家子儿败完了。”

心神退出,刘景浊已然眼眶通红。

为了我一个败家子,至于搭上一座青椋山吗?

师傅,放心,我回去中土,青椋山上定会再起星星之火。

此后一个多月里,刘景浊专心炼剑,外面那自称丘洒洒的小丫头依旧不死心,这次是真把船上瞧着像个高人的都问遍了,结果还真给她寻到了一个愿意帮她的人。是个中年人,倒是没背剑,可也是个有金丹境界的。

又过了几天,渡船平稳落在神鹿洲北部的浅水渡,刘景浊留了一封信给徐瑶,也就是姚放牛的媳妇儿,随后便背着剑准备下船,这次又换上了一身青衫,且头发是完全束起的。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反正下船时又跟那假小子碰在一起了。

那个金丹修士御风而起,拖着丘洒洒下船,刘景浊还是则是走阶梯下船。

人有了歹意,可有没有贼胆儿可不好说。徐瑶说的那个起歹意的金丹修士并无尾随小丫头,估计是这些天想来想去,良心压过了贪心。可船上一直没动静的另外两位金丹修士,一下船就尾随丘洒洒而去。

刘景浊传音道:“嫂子,交给我就行了。”

年轻人轻唤一声独木舟,背后八棱铁剑瞬间出鞘。

刘景浊脚尖微微一点便跃至半空,独木舟剑光划过,连人带剑已然无影无踪。

哪儿有剑修不会御剑的?

只是有些人想要脚踏实地而已。

当然了,神游之下的炼气士是撑不住长时间飞行的,御风也好御剑也罢,都得歇歇。

丘洒洒两人赶了两天路,假小子实在是遭不住了,扯着那个中年人落在地上,气呼呼说道:“慢点儿慢点儿,不用这么赶的,我已经传信回去了,过不了几日我姐会来的,咱们慢慢儿赶路不行吗?”

小丫头心里气的不行,心说我花了三枚泉儿呢,你不能拿假徒弟当真徒弟啊!

正此时,两道身影瞬身落下,瞧模样也颇有些吃力。

其中一人气喘吁吁道:“道友,能随便拿出三枚泉儿的人,口袋里泉儿会少?与其挣她这个钱,倒不如我们自取,你觉得怎样?到时候还可以把她卖去神仙楼,说不定还能捞一笔。”

另一人说道:“好家伙,这一路来,愣是没追上。这老哥瞧着不年轻,腿脚可真利索。”

中年人面无表情,转过身对着丘洒洒说道:“别怕,我讲信用的。不过我一个可能打不过他们两个,你身上还有多少钱?咱们破财免灾如何?”

丘洒洒想了想,轻声道:“倒是还有三十几枚。”

话音刚落,中年人伸手按住那假小子脑袋狠狠往地上砸去,方圆几丈尘土飞扬,假小子脸着地的那块儿愣是给砸出一个坑来。

中年人转身对那两金丹说道:“四六分,我占六成。”

假小子发鬓被甩开,等她艰难起身时,一脸灰土,可瞧着还是极其好看的小丫头。

丘洒洒皱着眉头,气急败坏道:“你敢骗我?”

中年人手中凭空多出一柄弯刀,笑容玩味,“骗你算什么,还要杀你!”

说罢便举起弯刀照着少女脑袋便砍去。

少女皱着眉头,刚要取出个什么物件儿,结果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紧随剑光的,是少年人身上洒出的血光。

独木舟插入泥土中,一只手握弯刀的臂膀在哀嚎声中同样落在地上。

有个身穿青衫背着木剑的年轻人凭空出现在丘洒洒身后。

刘景浊没好气传音道:“你是傻还是当别人瞎啊?生怕别人不晓得你有钱?”

拔起长剑,刘景浊立马变作笑脸,对着不远处已然一脸懵的两位金丹说道:“大哥二哥,这丫头我先带走了,处理完这这老家伙后抓紧赶上啊!”

拉起丘洒洒手臂,又是一道剑光,两人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剩余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两个略微年轻的金丹修士开口道:“我要说不认识那个人,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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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人间栖客 第三章 有鬼

只御剑到百里之外,刘景浊便收回长剑,落在一处官道。

也没再理会那丫头片子,背好剑自顾自往前走便是。

丘洒洒又不傻,这家伙没把自己怎么样,那方才的话就是瞎说八道呢。

不过少女还是有些不高兴,努着嘴走上前去一把扯住刘景浊袖子,气呼呼说道:“你不是说你不是炼气士吗?为什么要骗我?”

刘景浊一脸无奈,心说这哪家孩子?当大人的怎么敢这么心大,敢让她一个人出来?

“别跟着我,我是个外乡人,可不认识路。你不是说你姐会来找你吗,原地待着吧。”

少女快步跑到前面拦住刘景浊,瞪眼道:“你这人就跟话本小说中那些所谓侠客一模一样,自以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救人之后扭头就走。你让我这样自生自灭的话,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刘景浊气极而笑,“这是哪儿来的什么他娘的狗屁道理?我好心救你,难不成还得把你养大,然后等你出嫁才行?”

说罢便让开丘洒洒,大步往前走去。

结果这丫头片子又飞奔过来扯住刘景浊袖子,脸上泥土夹杂血水,再一嘟嘴,只觉得可怜极了。

“大哥哥,就十天,十天行不行,等我姐来了就让你走。从我落地开始,就有很多人憋着杀我呢,你就当护卫我一程,我给钱还不行吗?其实我留了个心眼儿的,我还有七十几枚泉儿,但我只说我还有三十几枚。”

前半段话可怜兮兮,后半段话那叫一个神采飞扬,仿佛是在与刘景浊炫耀,瞧瞧,我聪明吧?

刘景浊直想伸手捂住脸,这孩子也忒缺心眼儿了,你直接说你没有了不行吗?

没法子,也不晓得是这两年在栖客山被那帮书呆子下药了还是怎么地,刘景浊只觉得自己好像没法儿拒绝。

一把扯回袖子,刘景浊瞪眼道:“钱肯定是要收的,但要多少,到时候我跟你家大人要。十天,多一天也不行。”

少女当即喜笑颜开,一蹦一跳的走到前面,笑呵呵说道:“我其实叫龙丘洒洒,你叫什么?”

刘景浊恍然大悟,心说怪不得这么有钱。

想了想,他还是说道:“我叫刘景浊,中土人氏。”

结果这丫头又笑呵呵说道:“咱们现在应该在靖西国的地盘儿,再往南一点儿就到了湄洛郡,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见刘景浊不说话,龙丘洒洒便询问道:“我爹说,之所以每一洲有大半都是如靖西国这样的凡俗王朝,是因为人是天下根本。虽然中土炼气士不多,山巅修士也少,可中土是九洲的根本。我都十四岁了,第一次见中土人哎。”

或许是小丫头太烦人,刘景浊便开口说道:“因为炼气士也是从凡人修炼而来的,你想想,若是把小麦撒在一片碎石里,能长出来麦穗吗?”

龙丘洒洒摇摇头,轻声道:“不晓得哎,没见过麦穗啥样。”

这天儿没法聊,不过龙丘家的小公主,除了脑子不好使,别的都还不错,至少她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意思。

刘景浊忽然说道:“我听说过一个叫龙丘阔的人,与你是亲戚?”

龙丘洒洒赶忙摇头,干笑道:“姓龙丘的人那么多,你可别多想啊!我跟他们可别一样。”

少女眼珠子提溜转,想了半天才说:“我可跟那个龙丘不是一回事儿啊!我姓龙,叫丘洒洒!”

脚趾头都能听出来的瞎话,刘景浊也懒得深究了。

不过这小丫头片子忽然声音低了些,说道:“你说的人我当然知道,他可是我们神鹿洲的大英雄,不过他三年前就死了,连尸首都没有,只有个衣冠冢。”

刘景浊点点头,“嗯,他当然是大英雄。”

待在归墟的近一年时间,刘景浊最佩服三个人。

一身侠气,手持打狗棍自称老叫花的破烂山徐老山主。

莽撞无比,却能手持大槊一人冲阵,满身霸气的龙丘阔。

还有当时除他刘景浊之外唯一一个修武道之人,已成琉璃身且佩朴刀,自称舟子的瘦篙洲陈桨。

可这三人,唯有陈前辈还在世。

……

湄洛郡是因湄洛山成名,郡城南侧有一高耸入云的山峰,唤作湄洛山,神鹿一洲北岳便是此山,山神庙就在山巅峭壁之上。

一进城,龙丘洒洒便跟个小叫花子一样往酒楼冲去。

好家伙,两个人点了三十多道菜,刘景浊抿了一口酒,淡然说道:“这么多菜,吃不完你就自己付钱。”

哪知道这丫头挥手召来伙计,掏出一枚泉儿递出,嘴里被菜塞满了,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一枚泉儿,够了吧?不用找了。”

刘景浊直扯嘴角,心说不愧姓龙丘啊!得,你家钱是大风刮来的,随你便。

结果小伙计拿着一枚泉儿看了半天,然后讪笑着将泉儿放回桌子上。

“姑娘,我们这儿只收大钱和银子,您这个我也没见过,也不晓得从哪儿倒腾去,不敢收啊!”

刘景浊一把抓起泉儿,抛出个银锭子给伙计,微笑道:“我家妹妹脑子不好使,这些够不够?够的话也不用找了。”

伙计一脸欣喜,连声说着够,还跑出去搬了一坛子酒进来,说是送的。

其实某人这是含泪血赚一枚泉儿啊!

半两、五铢、泉儿,这三种钱币其实都是沿用中土古时王朝货币名称,如今都是以蕴含灵气的灵玉矿所铸,与凡俗方孔大钱以及金银,其实并无一个准确汇率。因为脑子好使的都不会拿这灵玉钱去换凡俗金银。

不过若是以购买力去算,一枚泉儿大抵相当于百万金了。

凡俗王朝大多流通银两,金子不多。几乎全是千枚大钱一两银,而各国金银折算不一,如中土,一金十两银。但斗寒洲那边金矿不少,故而金子不算多稀有,算下来就是三金十两银。

龙丘洒洒嘴里鼓鼓囊囊,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刘景浊没忍住说道:“饿死鬼投胎啊你?”

少女想要说话,结果被一口豆腐呛住,赶忙狂饮几杯水,这才开口道:“这枚泉儿就算是定金了啊!”

刘景浊笑了笑,轻声道:“晚些时候我要上一趟湄洛山,你去不去?”

龙丘洒洒眨了眨眼,摆手道:“我就算了。”

刘景浊古怪一笑,心说这丫头片子还想忽悠我?我上湄洛山就是让那北岳山君给你白鹿城捎信。

从一开始刘景浊就知道,龙丘洒洒所谓的十天以后有人会来接她,压根儿就在胡扯。

足足一个时辰,龙丘洒洒愣是把桌上饭菜吃的一点儿汤汁不剩,就差舔盘子了。

刘景浊就纳了闷儿了,自个儿这个天下排名第八的王朝二皇子,要说二世祖身份,那是远远比不上一个天下前十势力的小公主的。可怎么这丫头这副模样?难不成是庶出?

龙丘洒洒拍了拍肚皮,满意一笑,轻声道:“好了,咱俩寻个客栈,然后你爬你的山,我睡我的觉。”

刚刚走出酒楼,只见行人都站到了两边,路中间有一队兵卒敲着锣,高喊不止。

“郡公有令,酉时以后一律不得出门,会有巡城兵马夜巡街道,只要抓到,杖五十!另外,郡城衙门有一布告,凡是有武艺傍身之人可自愿揭榜,随后面见郡公,若是能助湄洛郡降妖除魔者,赏千金,赐宅邸一座!”

刘景浊喜笑着询问身旁一位中年人:“闹鬼还是闹妖精啊?”

那人答道:“这我哪儿晓得去,不过这已经闹了打不过月了,三天两头死人,据说死相极其吓人,而且还死的都是读书人。”

一旁有人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原本月初探花郎就要返乡了,结果这一闹,都十五了,人愣是不敢进城。”

龙丘洒洒一把扯住刘景浊袖子,刚要说话,年轻人便低头说道:“闭嘴!”

少女撇撇嘴,委屈巴巴的传音:“你就不管管吗?”

刘景浊气极而笑,以心声说道:“站在这儿都能瞧见那座北岳山君府,你说让我管?”

龙丘洒洒传音说道:“可……可你是个剑客啊!”

刘景浊都不想搭理她,不过心中还是大致盘算了一番。

专害书生,恐怕狐妖与艳鬼的嫌疑最大。

结果小丫头抬起头,笑呵呵传音:“刘景浊,赏千金呢!”

年轻人一把按住少女脑袋,推着就出了人群。

“你别给我惹事儿,找个客栈睡你的觉去。”

龙丘洒洒撇嘴不停,可拗不过人家。谁让人家是个剑修,还是半步归元的武夫呢,是真惹不起。

入夜之后,刘景浊换上一身白衣,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箱笼,就这么上街了。

刚走没几步,刘景浊猛地转头,瞪眼道:“你是当别人瞎,瞧不出来你是个女的?”

好家伙,换上一身男装就是男的了?别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你龙丘洒洒是不是得被蛰一身包才长记性?

刘景浊眉头紧紧皱起,几步退回去,沉声说道:“你是我的书童,记住了。”

正此时,街道尽头有一位红衣女子摇扇走来。

那女子由头到脚都是红色,就连眉心都点上了一抹红,像是即将出嫁一般。

不多时,红衣女子已然走近。

那女子微微一笑,开口询问道:“公子可是赶考归来?有无见着我家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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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人间栖客 第四章 谁才是妖孽?

见那女子一脸笑意,刘景浊便也微微一笑,轻声道:“我并非参加完春闱的学子,只是个游学的穷书生罢了,所以不知姑娘口中周郎是何人。”

红衣女子点点头,微笑道:“怪小女子叨扰了。”

让过红衣女子,刘景浊拉着龙丘洒洒往前走了几步。

龙丘洒洒轻声道:“不对啊,这女鬼身上虽然阴气凝重,可我怎么觉得她比有的人还要有正气些。”

这丫头说的没错,若真是伤人性命吸食阳元的女鬼,身上多多少少也会带些邪气的,但这女鬼却是破天荒的一身正气。

刘景浊年纪不算大,今年是癸寅年,本命年,算周岁的话,九月才满二十四。

虽然年龄不大,可他刘景浊十二岁从军,是景炀三位皇子里唯一一个未曾封王,但有将军衔儿的。然后十六岁登山,十九岁离乡,算起来也闯荡江湖十余年了。

他那柄木剑山水桥更是能断天下妖邪的仙剑,可方才山水桥一点儿波动都没有。

刘景浊转头看了看那道红衣身影,可大半天也没瞧出什么不对的。

又回头看了看龙丘洒洒,刘景浊心说这丫头难道没学过龙丘家的神眼术?

还有,湄洛山上的北岳山君是眼瞎了吗?

刘景浊忽然转身,快步朝着红衣女子走去。

不多一会儿便走到女子身旁,刘景浊笑着开口:“这么晚了,姑娘出来做什么?”

红衣女子转过头,有些害羞道:“算日子,估摸着这几日就要来了,我想去南门等他。”

刘景浊面不改色道:“姑娘,不如还是回家去等吧,我想那位周兄返乡之后也不愿意瞧见姑娘的憔悴面容吧?再说了,若是给巡城兵卒捉到,平白无故受苦,岂不是更划不来?”

女为悦己者容,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女子不愿意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心爱之人。

红衣女子一听这话,急忙转身,小跑着原路返回。

跑出去一小截儿才停步,扭头笑着说:“多谢这位公子,你说的对。对了,公子这妹妹真好看呢。”

少女脸蛋儿通红,挠着头走到刘景浊身旁,嘟嘴说道:“我当然知道我好看,但不要说出来嘛!人家怪害臊的。”

刘景浊理都没理她,而是瞬间变换衣着,又成了白衣背剑的模样。

年轻人微微拱手,轻声道:“道友,不必躲藏了吧?”

龙丘洒洒那枚道:“还有别人?”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如同箭矢一般射来,正落在刘景浊前方。

来者一身青衫,头别白玉簪,带着一副青年獠牙的面具,脚踩一双雪白长靴,腰间挎着一柄钢鞭。

这人缓缓摘下面具,青面獠牙下方,竟是一副十分俊俏的脸。

刘景浊微微抱拳,笑道:“在下并非有意阻拦,只是觉得,这女鬼好像并非害人凶犯。”

对面青衫同样抱拳,落下手臂之后,由打其手心蹿出一柄飞剑,飞剑瞬间没入刘景浊眉心。

那人轻声道:“兄台不惜以飞剑拦我,就这么确定她不是那害人鬼?”

刘景浊微笑道:“凡人起邪念都极难掩藏,更何况是一只鬼。鬼物但凡吸食阳气,定沾染邪气,可这女鬼身上干干净净,咱们若是错杀了,岂不是毁了人家机缘?”

龙丘洒洒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就是两只笑面虎。

她插嘴道:“你们就没有发现,她好像并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而且,她的身体是实实在在的肉身。”

这话说的对,寻常鬼修只是魂魄而已,可这女子,却像是个活死人。

刘景浊转头说道:“你现在立马给我返回客栈,要不然我现在就走。”

这湄洛郡城有些怪异,万一龙丘洒洒出了什么差错,那就真对不起龙丘阔了。

龙丘洒洒撇着嘴,已经一只手抓住了刘景浊袖子。

眼看这丫头不情不愿的,刘景浊只好解下山水桥递给她,没好气道:“我刘某人说话算数,只要你不吓跑,我就不会走。呐,把我佩剑留下护着你。”

什么叫变脸似翻书?这丫头一双眼珠子都发光了,接过山水桥扭头儿就朝着客栈跑去。

她再傻也瞧得出刘景浊给他的木剑是一柄仙剑。

刘景浊叹了一口气,无奈笑道:“道友见笑了,路上捡的一个丫头,脑子缺根弦儿。”

青衫男子笑了笑,轻声道:“刘兄运气真不错,这小姑娘长得着实好看。”

刘景浊面色古怪,心说两个大男人谈论人家一个小姑娘,不好吧?

抿了一口酒,刘景浊说道:“有无一种可能,方才红衣的肉身当中,其实有两副魂魄?”

青衫青年没说话,只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刘景浊朝前走。

青年说自个儿姓温名落,自小长在湄洛山下,也是刚刚返乡不久。

两人都施展了隐身术法,这不长的一段路,已然碰见三波巡城兵卒了。

温落轻声道:“那位探花郎是湄洛郡二十年来第一个头三甲,不由得郡守不上心。事实上连郡守都不清楚是不是妖鬼作祟,毕竟只是个小郡城而已,接触不到太多的山上事。而那位红衣姑娘,凡人也压根儿瞧不出来她已经死了。”

刘景浊抬头看了看南边那座湄洛山,询问道:“温兄,北岳山君眼皮子底下,那位山君就不管管?”

温落苦笑一身,叹息道:“怕是山君此刻,自顾不暇啊!”

见温落没有解释的意思,刘景浊便也没多问什么。

两人聊着,已经做到了城西一处小宅子,算不得大户人家,却也不是穷苦人家住的起。

今夜碰巧六月十五,天上圆月高挂。院中有一棵大杏树,树下一位红衣女子单手托腮,手指蘸着茶水,一遍遍在桌上写下周字。

刘景浊眉头一挑,好香的酒啊!

温落轻声开口道:“这女子姓关,祖上是旧猖国贵族,后来猖国被灭,就此沦为平民,全家靠着酿酒手艺过日子,倒是过得极好。那位周郎,是关老爷子收养的义子,打小儿喜欢读书。后来一对老夫妇相继去世,就靠这关姑娘酿酒卖酒供他读书。”

刘景浊皱眉道:“所以说,那位探花郎并非是我们谈论的周郎?”

温落笑道:“当然不是,若周放是那探花郎,他会吓得不敢进城?”

刘景浊眉头皱的愈紧,沉声道:“关姑娘死因也是查不到对吧?”

温落点点头,沉声道:“现在城中凡人压根儿没人知道这个酿酒姑娘已经是个死人,我也是前些天来喝酒才瞧见的。”

刘景浊好奇道:“很熟?”

温落点头道:“我都什么年纪了,与她爹娘很熟,她见我得喊叔叔。”

刘景浊眯眼而笑,“温兄诈我?”

原来这家伙一开始就是打算护着这关姓女子,结果自己还以为人家是个来挣钱的,将飞剑都祭出去了。

温落咧嘴一笑,轻声道:“我看刘兄也是好酒之人,请刘兄喝酒,就当是赔罪了。”

刘景浊自然不会客气,撤去隐身术,迈步就往小院走去。

温落快步跟上,只不过他变了容貌,此刻瞧着起码五十前后了。

温落进门前就喊道:“荟芝啊,给我上两壶新酒,我特意带了个朋友来喝你的酒了。”

女子赶忙起身,朝着二人施礼。

得亏那会儿变换了容貌,若不然此刻不就露馅儿了。

关荟芝笑着说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次见温叔叔带着朋友来呢。”

温落轻声道:“你搬来酒之后就早些去睡吧,我们两个老家伙可能会喝很晚的。”

女子点点头,转身去搬酒。不多一会儿便搬来了两小坛子酒。

关荟芝帮忙各倒下一碗酒,随后轻声问道:“温叔叔,京城返回湄洛郡至多也就两月多,可周放到现在还没有返乡,我知道您在京中有熟人,能否帮个忙捎信问问?”

温落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挤出个笑脸,开口道:“当然可以了。”

女子连声感谢,温落便让其早些休息,自个儿喝完酒会收拾干净的。

待关荟芝走后,温落笑着说道:“其实他们家就我能来喝酒,平常只卖,不让在家里喝的。”

刘景浊轻声道:“说明这家人不拿你当外人嘛!”

说话时,其实刘景浊也在传音询问:“你知道周放的消息?”

温落喝了一大口酒,传音道:“京城的消息说,周放名落孙山,无颜返乡,自寻短见了。但我不相信,那孩子不会这样的,况且我已经与京城城隍打了招呼,那边回信说,并未得见周放的魂魄。加上荟芝这丫头无缘无故被害,我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刘景浊点点头,开口道:“酒真不错。”

温落笑道:“那是自然。”

不知不觉,两人闲聊到了子时,此刻已经快要子中了。

刘景浊传音问道:“此地城隍呢?”

温落轻声道:“湄洛郡是个小郡,又有一洲北岳山君在此地,并未设立城隍庙,也算是靖西国皇室给龙丘家的让步。”

又连碰几杯,刘景浊手扶额头,含糊不清道:“这酒这么越来越醉人了?”

说话间忽然趴倒在了桌上。

温落嫌弃道:“就这点儿酒量还挂着酒葫芦?”

结果没等几个呼吸,他也栽倒在了桌子上。

两人醉倒之后,忽的一道凉风吹来,院中杏树摇摇晃晃,只片刻时间,竟是满树绿叶皆落尽。

由打地下冷不丁蹿出几道树根,缓缓爬上石桌,轻轻捆住二人。

又是一阵风吹来,竟然有一佝偻老者缓缓从树中走出。

那老者轻轻抬手,方才落地的树叶一片片缓缓漂浮起,只一阵灵气波动过后,树叶变作一股子浓厚木属性灵气,灵气一股脑被老人送去关荟芝屋中。

此时此刻,屋中熟睡女子奇迹般的又发生机,几乎只差分毫就能从活死人变作活人。

而院中那颗杏树,正缓缓变得干枯。佝偻老者脸上也愈加没了血色。

正此时,一道黑衣身影瞬间而来,抬手便是一记掌心雷,将那佝偻老者击退数丈。

黑衣人拔出长刀,冷声道:“大胆妖孽,竟敢豢养活死人!”

老者口吐鲜血,缓缓起身,讥笑道:“杀人嫁祸与我主仆,谁才是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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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人间栖客 第五章 久客思乡里

黑衣人瞄了一眼被绑住的二人,缓缓咧开嘴,冷笑道:“当着我的面行凶,还敢狡辩?”

说话间,黑衣人举起弯刀一记横扫,被藤蔓缠绕的两人连同石桌瞬间便斩开,血水横流,好不凄惨。

老者不由得瞪圆了眼睛,颤声道:“与他们何干?你怎么下的去手的?”

黑衣人又是一声冷笑,“树妖杀人,我辈修士,自然要路见不平,降妖除魔了。”

老者苦笑一声,硬撑着挺直了腰,随后沉声问道:“我家姑爷也是你们害的?”

黑衣人冷哼一声,淡然道:“什么叫害他?周放咆哮考场,豢养活死人,窃取当朝状元文运,已被拿下,此刻正关押在大牢之中,待拿你回京对峙公堂便要处斩。”

老者闻言,惨然大笑。

“我总算明白了,原来是因为周放身上那枚珠子啊?堂堂靖西国,好难看的吃相。”

黑衣人面色缓缓阴冷起来,冷声道:“留你有用,我不杀你,但那活死人是必死无疑了。”

黑衣人正要落刀,忽然发现小院周遭如同被砸碎的琉璃一般,洒落一地,落地琉璃碎片又好似燃起的烟花一般,一阵绚烂光华之后便消失殆尽。

佝偻老者还保持往屋内输送灵气的动作,压根儿没有被黑衣人击飞。连那被黑衣人斩开的二人,此刻依旧淡然坐着,各自拎着酒坛子。

而那黑衣人,此刻呆立原地,眉头紧紧皱着。

刘景浊笑道:“温兄这手镜花水月真是让我眼前一亮啊!”

温落摇摇头,轻声道:“雕虫小技,也就糊弄这半吊子金丹还行吧。”

此时此刻那黑衣人哪儿能不知道,自个儿这是遇到管闲事的了。

这情况,跑肯定是跑不了了,只能故作轻松去放狠话了。

“二位,我乃靖西国次席供奉,也是龙丘家末等客卿。”

温落伸手往钢鞭去,刘景浊却挥手阻拦,微笑道:“温兄莫急,这么个小厮而已,干嘛要污了你的打神鞭?那边的老前辈继续忙你的,若关姑娘只是被剥离了魂魄,你只需要输送生机,魂魄融合肉身时我出手便是。”

温落心头一惊,随即自嘲道:“温某这是狗眼看人低了。”

说完之后,刘景浊缓缓起身,笑盈盈看向黑衣人。

“你要说实话,但凡说假话,保你魂飞魄散。相信我,靖西国在我眼里屁都不是,我十五岁之前起码灭了十个靖西国这么大的小国。龙丘家也吓不倒我,何况你才是个不入流的末等供奉。”

黑衣人眉头紧紧皱着,这白衣背剑的家伙,不像是在吹牛。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即便是我这种人,也有自己心中的道义。”

刘景浊哦了一身,轻飘飘迈开步子,几步走到黑衣人面前。

只见那一身白衣的年轻人轻轻伸手按住黑衣人肩膀,只是轻轻一按,黑衣人便哀嚎起来。

黑衣人只觉得这人方才轻轻一按,仿佛将自己的魂魄压在大山地下,又如同魂魄被丢在磨盘上,一遍遍被碾碎、复原。

只一个呼吸间,黑衣人已然面色发紫,痛的冷汗直流。

刘景浊没着急问话,而是朝着关荟芝的屋子屈指一弹,一缕拇指大小的火光瞬间没入屋内。

那佝偻老者立即停止输送木属性灵气,转身朝着刘景浊便跪下。

“多谢恩公!”

刘景浊微笑道:“快起来吧,关姑娘还需要你好好照顾。”

说完之后,刘景浊这才看向黑衣人,眯眼微笑道:“你的道义值几文钱?”

再次伸手搭上黑衣人肩头,轻轻一扯而已,此人魂魄便被强行扯出捏在刘景浊手中,两指微微揉搓,在哀嚎声中,那人魂魄被捻成一粒灰色丸子。

将那丸子收进袖子,刘景浊再次挥手,数道剑光落下,黑衣人肉身顷刻间便化作一堆灰尘,微风拂过,灰尘散尽。

温落眼皮直跳,如此狠辣的手段,饶是他活了这么久,见得也是不多。

温落询问道:“不问了?”

刘景浊笑道:“待他被雷火炼上一会儿,咱们再问吧。”

温落点点头,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刘景浊轻声道:“山君不必多言,我瞧见你这具孱弱身躯,就晓得你怕是自身难保。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是分出一具身躯来管这些事儿,我没话说。”

两人端起酒碗碰了碰,温落苦笑道:“两年多前天门被人打开,有三头归墟那边隐藏在海里的大妖趁乱生事,等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喊人了。我只好拼尽一身修为,在神鹿洲北部起了一道屏障,阻拦了三头大妖片刻,这才等到龙丘家主,打退了三头大妖。只不过,我这等鬼仙神灵,损耗太大,那不是十年百年的香火能补回来的。所以我便只能分出这一具元婴躯体游走北岳地界儿,能多管就多管。可惜,实在是境界太低,好些事情有心无力啊!”

说着,温落又灌下一碗酒。

刘景浊也喝了一口,面露愧色。

当时冲动之下杀上玉京天,差点儿就害了半洲百姓啊!

如今九洲登楼境界本就少的可怜,至少三成在归墟戍边,三成留在九洲,剩余四成都是些藏头露尾的老家伙们了,对他们来说,活着跟保住传承才是最重要的。

刘景浊轻声道:“温山君想要恢复,再无别的法子?”

温落笑道:“当然有,可要是用了那法子,温落就不是温落了。”

刘景浊便没细问,转而说道:“走一趟京城?”

温落点点头,挥手扯掉隔绝阵法,笑着说道:“大小姐那边我已经传信了,估计一两天就来了,咱们去京城等着也好。”

说着,温落笑容古怪,开口道:“龙丘洒洒可是我们神鹿洲的小魔女,除了棠溪小姐可没人管得着,你怎么就能把她治的服服帖帖的?”

刘景浊啊了一声,疑惑道:“没觉得她很调皮啊?只是觉得她脑子缺好多弦儿。”

刘景浊一转头,巷子口有个怀抱木剑的少女,做贼似的左顾右盼。结果一转头瞧见刘景浊二人,先是一愣,随后伸手挠头,讪笑道:“方才怎么没瞧见。”

刘景浊无奈喝了一口酒,眼神古怪,看了看温落。

这像是小魔女?这明明就是傻丫头啊!

没搭理龙丘洒洒,刘景浊转过头试探道:“不去瞧瞧那探花郎了?”

温落摇摇头,叹气道:“湄洛郡城在我眼皮子地下,那个曲和也是我瞧着长大的。本来按我推测,周放的本事加上有那一身文运,在这小小靖西国得个头名状元没问题,曲和最次也是二甲,要是运气好,这湄洛郡可能会一郡占两个前三甲。”

刘景浊瞪了龙丘洒洒一眼,招手示意其走来,接着又与温落说道:“温兄有些想当然了,若非周放出了差错,那个曲和是决计点不上探花郎的,或许放个二甲都够呛,当皇帝的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出现的。”

一郡占两个前三甲,即便学子是真有那本事的,也拦不住落榜学子的流言蜚语。

龙丘洒洒一个纵身跳到院子里,呲开嘴笑着说道:“这把剑不听话,非要拽着我出来,我也没办法呢。”

刘景浊斜眼一看,山水桥自行飞出龙丘洒洒手中,转而回到刘景浊背后皮鞘。

一团青色灵气散去,佝偻老者推门而出,对着刘景浊深深作揖,躬身不起。

刘景浊快步走去,扶起老者后笑着说:“前辈折煞我了,我家山门有一颗梅树,打小调皮捣蛋,跟我亲妹妹似的,所以我瞧见前辈也亲切,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如此。”

温落插嘴道:“荟芝那丫头醒了之后,你直接现身,如实相告。就说我与刘公子去京城救周放,让她放宽心。”

刘景浊作揖告别,率先走出院子。

站定之后,刘景浊说道:“那就不去看那探花郎了,烦劳温兄带我们去靖京吧。”

大岳山水地盘儿,按道理说,只要这位山君心念一动,即便万里河山都只眨眼便能到。可此时此刻,这位温山君却是面露难色。

“我是没法子捎上二位了,祭出飞舟赶路的话,或许还没有你御剑快呢。”

刘景浊不敢置信道:“你没逗我?”

温落苦笑不止,无奈道:“我有必要吗?”

刘景浊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龙丘洒洒却是欢呼雀跃道:“御剑御剑,我姐从来不带我御剑,我还没有玩儿够呢。”

刘景浊没好气道:“你给我挡罡风?瞧不出来我什么境界吗?”

龙丘洒洒眨了眨眼,贼头贼脑道:“这样,你要是御剑带我,我把我姐嫁给你咋样?我姐长得可好看了,才比你小六岁!”

刘景浊扯了扯嘴角,传音道:“温兄,你带她驾驶飞舟,我先去靖京。”

说罢便口念独木舟,八棱铁剑脱鞘而出,年轻人一步跃起踩在剑身,瞬间消失。

龙丘洒洒记得跳脚,一遍遍喊着姐夫。

温落恢复青年模样,无奈道:“二小姐,你再这样,肯定是要挨打的!”

龙丘洒洒跑过去照着温落小腿就是一通踢,骂骂咧咧道:“自杀的,你要是敢把我身份告诉刘景浊,我回家就扎小人!”

温落无可奈何,只得祭出飞舟。

其实这位山君心想着,刘景浊说的好像没错。

……

一位换上青色长衫的剑客御剑离开湄洛郡后又贴上了一张匿踪符,掉头返回了湄洛山。

偌大一座祠庙,竟然无人发现刘景浊的踪迹,就连温落真身也没半点儿察觉。

当然了,若是温落并未损伤道行,刘景浊也不会这么轻松。

年轻人站在山崖巅峰,手扶栏杆怔怔出神。

想了许久许久,刘景浊刚要转身离去,却忽的御剑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有个一丈见方的石台,石台之上一桌一椅子,后方石壁斜靠一腐朽铜节。

刘景浊落在石台,抬头便瞧见崖壁上以中土古篆刻着几个字。

“久客思乡里。”

刘景浊转身抬头,月色朦胧。

原来是他乡遇故乡古人。

他并指刻下几个字,随后深吸一口气,摊开手掌,手中片刻出现一方印章,长宽各三寸五。

手持印章对着崖壁轻轻一按,一个四方印章便清清楚楚拓在石壁之上。

所题字是一句:“九洲明月皆向我,人间处处是吾乡。”

而那印章,独独六字。

“出旸谷,分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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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人间栖客 第六章 看门狗

靖西国京城虽然未设宵禁,可这丑时前后,总还是冷清无比的。

有个青衫背两把剑的年轻人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手中揉搓着一枚浑浊丸子。

那黑衣人的哀嚎声音,自然只有刘景浊听得见。

被刘景浊收进袖中,雷霆火焰夹杂的炼狱足足折磨了他两个时辰,他甚至在想,阴曹地府的酷刑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且此时此刻被人捏在手中,每一次转动,都堪比被活活剥了一层皮,痛不欲生。

他终于忍不住了,什么狗屁道义,不如让这人直接给我来个痛快的。

“你他娘的倒是问啊!你不问,我说什么啊?”

刘景浊淡然道:“别着急啊,你难道不想有人来救你?即便肉身被我搓成灰烬,你也可以找一具躯体重修嘛,再不济也能转去走鬼修路子吧?”

可这么走了许久,要是有人来救,早就来了。

黑衣人欲哭无泪,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关家是前朝武将,那个酿酒女子身上本就携带一份武运,她若是身死,那份武运自然落入靖西国。而周放年幼时所得那枚玉珠,乃是神鹿王朝自散国运之前,由一位中土大儒亲手所炼,若是靖西国得此两道气运,此后文官治世武将扩土,不出百年,靖西国定是要再上一层楼的。只要地广人多,靖西国的炼气士数量便也会增多,若是国祚两百年不断,定然能有一个中兴之主带领靖西国挤进十大王朝。”

刘景浊差点儿就给这家伙逗笑了,心说这他娘的真会想。景炀勉强留在十大王朝有多不容易,别人不知道,他刘景浊能不知道?现在少了一座青椋山,恐怕过不了几年,景炀真会跌出十大王朝。

“所以说,是为了那他们身上气运才如此行事?”

黑衣人干嘛应声,刘景浊又问道:“周放关在何处?为何还留着他?”

黑衣人苦笑一声,沉声道:“关在刑部大牢最底下的密牢,之所以不杀,是因为有人想要连同那棵老树的木属性灵气,还有关荟芝身上的武运,一股脑灌顶在一个人身上。”

刘景浊只轻声道:“谁?”

黑衣人有些迟疑,可最终还是说出来两个字。

刘景浊哦了一声,手指微微用力,那颗魂魄凝成的珠子当即破碎。

捻灭魂魄,刘景浊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多年瘦篙洲那位舟子曾这样点评刘景浊,“他刘景浊,但凡前二十年的长大路上出了点儿岔子,此刻站在归墟的人绝不是现在这样了。”

栖客山两年扫雪,养伤之余是为静心。刘景浊觉得他的心现在是稳了,落下那枚印章,或许也只是冲动吧。

年轻人微微一笑,心念一动便化作一道剑光冲破刑部大牢,顷刻间便到了这牢狱最底部。

一脚踹开牢门,刘景浊看向一个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的年轻人,笑问道:“你叫周放?”

没等那人出声,刘景浊便一把将其拽住,御剑便走。

一瞬间便落在皇城门外,刘景浊伸手递去一枚药丸子,微笑道:“关姑娘酿的酒很好,喝了你家的酒,自然要给你讨个公道。”

周放一脸懵,压根儿不晓得这人是谁,可他说了荟芝,估计是那丫头认识的?

刘景浊伸手拔出山水桥,冲动的代价有些大,估计这会儿已经有人往这儿赶了吧?不过我就是要告诉某些人一件事。

一剑斩出,皇城一分为二。

再斩一剑,整座皇城屋顶被尽数掀翻。

周放眼仁儿都要瞪出来了,饶他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此刻心里都没忍住骂娘。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刘景浊转过头,咧嘴一笑,“真他娘的能忍哈,那我再砍两剑?”

正此刻,一道红衣身影疾速飞来,悬停皇城废墟之上,沉声道:“你是何人,难道忘了炼气士不能私自干涉凡俗王朝之事的约定?”

刘景浊微笑道:“我是个亡命之徒,最不怕什么约定了。”

红衣中年人冷哼一声,沉声道:“亡命之徒就没个名姓?敢私自侵扰世俗王朝,即便今日杀不死你,我也要上禀玉京天,与你不死不休!可敢留下姓名?”

刘景浊收敛笑容,双手重叠将独木舟柱在地下,随后抬头向上,嘴巴开合。

“中土青椋山,刘景浊。”

……

飞舟夜行,一刻便要行驶百余里,千里路程也不过就是个把时辰,此刻已经快到了。虽然相比御剑稍慢,但与人脚力相比,那是万万不可相提并论的。

龙丘洒洒盘腿坐在前面,几缕头发贴在脑门儿,她就鼓起嘴,不住的把头发往上吹去。

实在是太无聊了,龙丘洒洒没忍住开口问道:“姓温的,为什么六百年前我爹要把你从中土带过来?我一直闹不明白。”

温落喝了一口酒,摊手道:“我也没闹明白。”

龙丘洒洒撇撇嘴,又问道:“你觉得他这个人什么样?”

温落故意露出疑惑表情,“谁?”

少女歪着头说道:“刘景浊啊!你看他这个人,又温柔,又好脾气,又好心肠,还是个剑客,是不是很配我姐姐?老姐也十八的人了,我帮她给我找个姐夫,没毛病吧?”

温柔?好脾气?

当然了,要是温落没见刘景浊炼魂那一手,那他也是相信的,不过好心肠倒是真的。

可温落有些纳闷儿,小声询问道:“你就不怕被大小姐打死?”

龙丘洒洒忽然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儿哒哒的。

“当然怕啊!不过一顿挨打跟顿顿挨打我还是分得清的,只要把她嫁出去,以后不就不需要挨打了。”

顿了顿,龙丘洒洒嘟囔道:“自打两年前姐姐出门游历回来,也不晓得被人欺负了还是怎的,反正就是埋头炼剑。我想找她玩儿,她理都不理我,还骂我。我是觉得我惹她烦了,所以离家出走的。当然了,我也知道你肯定通知家里了,但我姐姐是肯定不会来的。”

温落当然知道这事儿,以前的大小姐那是天不怕地不怕,一个十六岁的金丹修士,当然有底气这样。可就像龙丘洒洒说的,出去了一趟,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整天埋头炼剑,这两年从来不出白鹿城。

想了想,温落笑着说:“女孩子嘛,长大了肯定有长大的苦恼的。”

龙丘洒洒撇嘴道:“装什么大人。”

温落心说我的岁数都够几十个你了,我还用装大人?

飞舟刚刚进入靖京,温落稍微一放开神识查探,碰巧就听到刘景浊那句他是亡命之徒。

温落刚刚想要发笑,结果刘景浊自报家门,他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真是个亡命之徒啊!

只不过这家伙脑子进水了吗?这种事是能随便说出来的吗?

温落赶忙说道:“你留在飞舟上别下来。”

随后瞬身落地,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了刘景浊身后。

刘景浊咧嘴一笑,轻声道:“来了,是他吗?”

温落点点头,轻声道:“护国供奉便是此人,要杀的话斩了便是,但靖西国皇室你不能动,会有人来动,保你满意。”

那位红衣中年人可是笑不出来了,好歹也是个元婴修士,青椋山被人合谋瓜分甚至灭门之事,他当然知道。虽说青椋山本就没几个人,可这自称刘景浊的家伙,万一真要是青椋山残余香火,那可真就是名副其实的亡命之徒了。

对上一位剑修,本就犯怵,结果又来了个元婴修士。

红衣中年人便缓缓落地,试探道:“我加倍赔偿,许他封疆大吏,两位道友能否就此收手?两位道友想清楚了,若杀了我、灭了靖西皇族,好不容易太平的靖西国,可能就又要战火重燃了。”

刘景浊撇撇嘴,开始挽袖子。

他转过头对着周放一笑,询问道:“你觉得如何,杀还是不杀?你要是说一句杀,我顷刻间便让他人头落地。”

吃下丹药之后,周放气色明显缓和很多,他沉默片刻,苦笑道:“算了吧,我想离开这个国家。”

刘景浊点点头,收回山水桥,扭过头说道:“好,听你的。”

红衣中年人使劲儿吸了一口气,刚要吐出,结果瞧见那个家伙伸手拔出另外一把木剑且剑指城中一座高塔。

中年人赶忙喊道:“我来受你一剑!”

声音甚至有些乞求。

温落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晚了。”

年轻人提剑跃起,双手握紧山水桥邪劈过去,剑气之中雷霆火焰瞬发,数道雷火长龙直冲那座高塔,只眨眼时间,高塔已然化为废墟。

刘景浊缓缓落地,看都没看那位护国供奉,只是沉声说道:“要寻仇找我来,当然了,你们也可以动周放他们试试,可但凡你们敢动他们,来年我游历返回,就不是打散半数国运这么简单了。”

那位护国供奉苦笑不止,缓缓落在被劈开的城头,眼睛死死盯着已经走远的剑客,片刻后苦笑一声,自嘲道:“明知道抄近路其实是走弯路却还是要走,自作孽啊!”

龙丘洒洒当然不会那么听话,早就跳下飞舟了,等刘景浊离开皇城她就跑来跟上了,只不过一直黑着脸,也不晓得谁又惹她生气了。

一行人走去一处客栈,方才那么大动静,城中百姓哪儿还有睡得着的?不过等他们醒了,早已没热闹看喽。

叫醒店家,点了几个菜,龙丘洒洒居然不动筷子。

刘景浊忽然就觉得,这丫头没有那么傻,只不过他还是没理会这丫头,反而笑着询问周放:“别着急,等你吃饱喝足,收拾一下之后再让温兄带你回湄洛郡,要是这副模样去见关姑娘,那不是徒让人担心吗?”

周放点点头,轻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着,瞧着邋里邋遢的读书人迅速起身,对着刘景浊作揖道:“多谢刘仙师搭救,也多谢刘仙师手下留情。”

温落明知故问道:“为何要谢手下留情?你就这么大方,半点儿不生气?”

周放落下手,轻声道:“肯定是气的,听到荟芝险些因我丧命就更气了。可又能如何?如今靖西国尚且算是太平,若是二位真灭杀皇族与那位护国供奉,又是免不了的生灵涂炭。更何况,我还活着,荟芝也已经还阳,刘仙师又已经散去靖西国一半气运,可以说很解气了。”

刘景浊刚要开口,龙丘洒洒总算是抢先说话了。

“解气个屁!你读书读狗肚子里了?罪魁祸首半点儿事儿没有,害那位红衣姐姐的人也都不晓得是谁,就只杀了个小臭虫,散去半数气运而已,这就解气了?”

龙丘洒洒转过头,皱着眉头看向刘景浊。

“还有你,为何杀从犯不杀主犯?往轻了说,起码要问责靖西国皇室,谁有过杀谁。往重了说,神鹿洲大小王朝都认龙丘家为宗主,你不该去问责龙丘家吗?”

好家伙,这丫头脑子又抽风了,连自个儿家都要霍霍怎么着?

刘景浊气笑道:“把皇室杀干净,引发内乱?或者把护国供奉杀了,让一国妖鬼作乱?还是两个都杀了?”

龙丘洒洒双臂环胸,哼了一声:“我不管,反正这样不对。”

刘景浊懒得搭理她,转头询问道:“温兄,你说该不该杀?”

说这话时,刘景浊眼神之冰冷,让温落不得不严肃起来。

温落当然知道刘景浊所言并非靖西国皇室,更不是那所谓护国供奉。

思量片刻之后,温落轻声道:“不该你杀,一国城隍所牵扯的因果,不容小觑的。更何况要是因此与酆都罗山结下梁子,不值当。”

几人耳畔忽的传来一道女子声音:“我来杀。”

龙丘洒洒顿时跟炸毛的公鸡似的,迅速起身抓住刘景浊衣袖,哭唧唧说道:“刘大哥刘老爷,赶紧带我跑啊!再不跑我就给人打死了,求你了!”

那道女子声音又传来,这次言语之中那是恨意十足:“登徒子,冤家路窄啊!”

方才只三个字,只是觉得声音熟悉,这会儿的这句话一出,刘景浊哪儿能猜不到这是谁。

我勒个去!怎么碰上这妮子了?她是龙丘家的大闺女?当年怎么不明说?

一把撇开龙丘洒洒手臂,刘景浊苦着脸说道:“我自身难保,你自求多福吧!”

话音刚落,某人御剑就跑,头都不回。

边跑边喊道:“有完没完?从青鸾洲追我到归墟,我都给你挡了了一剑了还不解恨?”

刘景浊前脚刚走,一道剑光瞬间落在客栈。

周放都有些见怪不怪了,心说一辈子没见的光景,今个儿是全见了。

来者是一位女子,十七八的模样,身着淡绿色长裙,背负一柄古朴长剑,脚踩藕荷短靴,头别一根青玉簪,面似芙蓉出水,尤其是一双眸子,好似漫天星辰分作两边,各自镶嵌于其眼中。

温落缓缓起身,抱拳道:“大小姐。”

龙丘洒洒从桌子底下探出个脑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怯生生道:“姐,你出关了?”

绿衣女子狠狠瞪了龙丘洒洒一眼,“本事不小啊?都会离家出走了,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转过头,绿衣女子与温讳说道:“温叔,该杀则杀,不必留情面。我还有些事,烦劳你把这死丫头看好。”

说完就御剑追赶刘景浊,多余一刻都不停留。

龙丘洒洒愣了半天,缓缓钻出桌子,自言自语道:“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不揍我了?”

温落抿了一口酒,反问道:“大小姐认识刘景浊?”

龙丘洒洒撇撇嘴,“那谁知道去!”

温落叹了一口气,心说看出来刘景浊是个有故事的,没看出来这么有故事啊!两年前久居年轻天骄榜首的龙丘棠溪,那是什么人都能招惹的?

……

云海之上,某人拼了老命在跑,还怕什么把气府灵气耗光?此刻他是边跑边吃恢复灵气的丹药啊!

毕竟是自己理亏,不跑不行啊。

“登徒子!你给我站住!”

刘景浊是不敢搭话,拼命跑路便是。

其实说来也是冤枉,就是不小心瞧见你洗澡而已,后来还给你挡了一剑呢,至于吗?更何况,那时候她哪有现在这身条儿?十五六的小丫头片子,啥都没有啊!

几道剑光斩来,刘景浊躲不及,只好转身挥拳砸碎几道剑气。

这都已经跑出来几千里了,还是追着不放?

刘景浊猛地停下,先喝了一口酒压压惊,随后无奈喊道:“跑不动了,不跑了,反正我现在就是个小小凝神,你愿意砍就砍吧?”

话音刚落,某人眼珠子立马瞪大,大骂道:“你他娘的还真不客气!”

女子冷哼一声,倾力斩去一剑,剑气愣是将云海划出一道沟壑,随后便一个青衫身影由打云海倒栽葱往下坠去。

不多久后,地面轰然巨响,一块足足十余丈高的巨石被砸的碎石散落一地。

年轻女子化作白虹瞬间落地,同时一道剑气将此地隔绝。

躺在碎石堆里的刘景浊口鼻溢血,却还是强忍着痛坐起来,挤出个笑脸说道:“谢了啊!”

绿衣女子收起古朴长剑,冷哼道:“我还以为你境界没了,脑子也没了。”

……

天下九洲八柱,上古有人触柱而亡,天略倾。此后数万年间,或是人族伐天,或是天人屠戮人间,总之数场大战下来,人间独独只剩下一根天柱,位于中土,唤作昆仑。

那座人间山巅,有一不见容貌的白袍男子。这人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不枉我那一剑,还不错。”

……

人间最高处有十二重楼,称作玉京天,每层楼有一人驻守,由下往上分别以炼气士境界命名。

八千年间,这十二人有如真正神灵一般俯瞰着人间。

十二楼上,一座高达九百丈的门户擎天而立,有五把剑死死将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钉在那天门顶端。

四肢各一剑,黄庭一剑,日日遭受万剑穿心之苦。

一位身穿道袍的中年人御剑而至,他抬头看向天门,挥手间便有一道光幕凭空出现。

光幕之中,有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单手持剑,自称中土青椋山刘景浊。

道士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耐寒兄,我可以替你传话,远不必如此的。”

那人被钉死在天门之上,满身血污都已经结了痂。他嘴巴开合,却是没有半点儿声音发出。

可看那嘴型,分明是三个字。

“看门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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