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从来不长生》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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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六年前的事
夏历六百八十年,是人君继位第六年。
夜,夏国皇城里的秋意极甚。一派肃杀死缠灯火通明的皇宫,任是雕梁画栋、珍楼宝屋,也被泠泠秋风夺去风头。
夜凉透骨,来往侍女纷纷裹紧纱裙,遇上提灯巡逻的御前侍卫,皆是低头颔首,不敢抬眼打量。夏国尚武,纵使在喧嚣的秋风里,金甲银翎的御前侍卫依旧比婢女高出半个位份。
安静的殿内,金漆雕龙的宝座上,人君轻倚微凉的椅背,左手捏着一本泛黄的古书,右手搭着扶手,手指轻点在上,一门心思品读古籍。
“君上,夜深秋凉,不如早回寝宫,元后正候着呢。”一个声音在人君的耳边响起,明明是男声,却透着几分女声的尖细。他手中捏着件虎皮毯子,作势要为人君披上。
人君将高举在脸前的古书微微移开,露出清瘦俊朗的脸颊,他穿一身宽袖圆领金线袍,腰挂翠玉,作为一国之主,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眉宇间却隐约可见几道浅纹,想是平常思虑太甚的缘故。
此刻人君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摇头,不去看那人,也不再看书,而是若有所思地望向殿边,那里有扇留了条缝的窗户。
“君上?”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开口探询。
“不必,我再坐会。”被称为人君的男子有几分厌烦地再次摆手,眼神里皆是雾蒙蒙的幽深。
尖细声音的主人,是人君最贴心的仆从季长海,他两打小便在深宫中一同长大,人君极其信任他,掏心窝子的话说过不少。对人君而言,纵然不是生死之交,也该是肝胆相照。
“还在为今日朝堂上的事烦心呢?”季长海又问,虽然人君的心思深似海,旁人断是难以猜透,不过搁在这贴身仆从、书童、朋友多重角色傍身的季长海面前,总归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的。
人君闻言没有点头,更没有摇头,只是将手中的书悄然放在龙椅上,理了理华贵的衣袍,站起身来。
“元后她,仗着宠幸,如今是越来越过界了。”人君轻叹一句,他知道殿中就他们主仆二人,也不多加顾忌。
“君上,小的倒是有一言,但…不敢说。”季长海拖长的声音有几分颤抖,又有几分犹豫,好像他真的很害怕一般。
人君闻言转过头去看着他,脸上浮现出半分笑意,竟有些打趣般地说道:“怎么?你今天还有不敢说的话了?”
季长海见人君有了笑意,之前脸上的踌躇也一扫而空,立马换上谄媚巴结的笑容,本就不算上乘的脸,显得更加拧巴了。
“小的倒觉得八王爷实在小题大做了,元后出生荒国,那荒国就是君上的亲家,两国交好既是元后的意思,也是君上您的意思。虽然八王爷他对您恩重如山,但也不能由他持着如此重的敌意啊。”季长海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着人君的脸色。
听了此话,人君愣了一愣,深深地看了季长海一眼道:“怎么,你又知道是我的意思了?”
“不是小的妄猜君意,您当初为娶元后,可是跟先君大闹了一场呢,您要是没这意思,两国交好也不能这般顺遂了。再说了,这不仅是您的意思,更是天意啊!”
“天意?”人君反问一句,他有些玩味地看着季长海,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小的愚钝,国家大事是猜不透的,只不过人人都说人君是天子,人君的意思就是天意,那这不就是天意所为嘛。”季长海阿谀奉承的本事那是打小练起,二十年溜须拍马的功力天下第一。
知道季长海是在拍马屁,人君虽然早已习惯,但也受用,只是喃喃说道:“如今天下太平,我们的国力远盛于荒国,八王爷其实也是多虑了。不过…”
见人君停住,季长海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人君。
“不过,他们这一辈人也是跟荒国军队在刀山火海里拼杀过来的,有此担忧也是常情。只是如今元后与八王爷嫌隙已深,日后如何平息纷争,我也着实头疼。”人君说罢叹了口气,有些郁闷地一甩衣袖,往前踱出几步。
正当季长海眼珠子直转,欲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殿外却传来数声大喊,“有刺客”三个字震耳欲聋,只从四面八方钻进殿内。
人君听见这如雷喊声,心中一惊,不待他有所反应,门却是豁然洞开,一个黑影刹那间便半跪于他的面前。
定睛一看,来人一身黑衣,精壮有神,腰悬一个硕大荷包,里面塞满了黄色符纸,正是排行东极门二代弟子第七位的曹子步。
待人君回过神来,一群侍卫才涌进殿门,将这黑衣人团团围住,金刀银剑纷纷出鞘,寒气深深。
“都下去吧,他要真是行刺,哪能让你们察觉到。”人君笑着摇了摇头,对众侍卫说道。
想必是侍卫长,一个孔武有力的大汉连忙跪下地去,低头说道:“属下无能。”说罢,便是起身呵斥着众侍卫离去。
“曹先生快请起。”人君见众侍卫离去,赶忙上前扶起半跪在地的曹子步。
“人君,十万火急之事。”曹子步也不再客气,站起身来立刻切入正题。
“讲。”人君也急忙说道,平日里,曹子步不仅是他的心腹暗探,更是他跟东极门联络的信使,平常有事来报,都是提前报请而来,今日横刀直入,必定事态紧急。
曹子步没有说话,而是斜睨季长海一眼。
人君随他看去,登时明了他的心意,连忙摆手道:“但讲无妨。”
“元后…要杀八王爷一家。”曹子步正色而言。
话语虽短,却如春雷入夜。惊得人君倒吸一口凉气,身形晃了一晃,但他还是勉力站稳脚步,手指微颤着指住曹子步,大急:“何时?”
“明晚子时。”
听是明日,人君心中稍稍舒了口气,但仍不敢怠慢,此刻他也无暇去追问细枝末节,只是奋力一拂衣袖道:“请周掌门来,事不宜迟。见到周掌门,你就说…”人君突然顿住,迈开步子在殿中疾走几步,又猛地回过头来:“你就说,勤王救驾,刻不容缓!”
曹子步闻言,双手猛地抱拳,低头应道:“是!”
话音一落,身影已然没入天际。
“君上…”季长海刚一开口,却被人君的连连挥手打断。
“你下去吧。”人君说罢,忧虑地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竟泄了气般,缓缓走回龙椅之上,步履显得有些蹒跚。
见人君如此,季长海皱了皱眉头,嘴上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便是低着头,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脸色,只听得他缓步退出殿外。
人君深陷在龙椅里,他看着季长海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怔忡出神,想到八王爷今日在朝堂上的怒争,元后如今的毒辣,甚至愈加捉摸不透的季长海,他只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此刻秋风更甚,直刮得殿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好似在告诉他,风雨交加夜,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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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距皇城足有八百里之远,若是常人片刻不歇地长奔而来,一路上也得累死几匹宝马良驹,但对于东极门的修真之人而言,这段路途不过是咫尺之遥。
周宗带着四个身穿黑袍的东极门人星夜兼程,现身皇城时已是卯时一刻,距离曹子步带回人君命令不过两个多时辰。
都说四十不惑,这位东极门的掌门不过四十出头,已将东极门推上世间门派前十的宝座,他带着自己的师弟们,一路上或御剑、或骑行,总算是在人君所限的时间里赶到。
“老七,你引路。”周宗站在皇城的土地上,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八王爷府,理了理衣襟,颇有威严地朝着身畔的曹子步说道。
东极门的四人此刻神色大同小异,为首的周宗一脸肃穆自不必说,那身黑色的袍子上用金线勾出一只带翼的飞鸟,身下仅立一足,瞧上去有几分凶恶。他身后跟着的是老四段谋,这人身形矮小,面容枯槁,黑袍套在他身上显得有几分宽松,若不是这次拜会的是位高权重的八王爷,他倒觉得不如一身蓑衣来得轻松。
再往后是老六钟寇,他也是一脸严肃,方正的脸型与魁梧的身材,衬得他颇有几分威严。老七曹子步与钟寇并肩而行,他听了周宗的话,严肃地点一点头,快步行至最前,领着另外四人往王爷府而去。
八王爷位居朝廷高位,在夏国与荒国的数十年前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不说众望攸归,起码也是夏国当仁不让的二号人物,对于这样的实权派,门庭宽广是再正常不过了。
只不过此刻的周宗,却锁紧了眉头。
站在这所丝毫不逊色于皇宫的府邸面前,他暗生疑虑,静!实在太静!
且不说敲门半晌无一人应门,周宗甚至难以感知到府中还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不好!”周宗虚起双眼,突然一声大喝,面前镀金的大门豁然洞开。周宗再是身形一动,眨眼间已到百步外的轩敞大堂内。
堂中的千支烛光还在跃动,衬得大堂熠熠生辉,正上方高悬起一块金漆木匾,镌刻着“我武惟扬”四个雄浑有力的大字。而牌匾下方的红木桌椅已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暗红,空气里飘荡着作呕的腥味。
那是血,堂中铺满了暗红的血迹,已然有些干涸,周宗放眼望去,却不见一具尸首。
“老三,看来已经动手了。”周宗身后钻出一道矮瘦的人影,是老四段谋在说话。
“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周宗嗔怒地低喝道,眼中怒意毕露,显然是察觉到被人摆了一道。
众人正欲四散开去,周宗却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七,站住。”
“我该死。”曹子步走到周宗跟前,低着头咬着牙道。
周宗看了他一眼,袖口露出攒紧的拳头。“可有走漏风声?”
“不可能,我出皇宫是亥时,一刻也未耽误。”曹子步皱紧眉头,脸色阴历。
周宗沉吟片刻,他心知这么些年,这七师弟一直为人君办事,对东极门也是忠心耿耿,而东极门的壮大,又离不开人君暗中支持,曹子步没有任何理由出卖人君。但他又想不通为何元后会提前动手?
“难道是在宫中?”周宗又问。
“我向人君报信时,他的贴身奴仆也在。”
“是他?”周宗喃喃说了一句,却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八王爷的实力犹在他之上,东极门一行人说是来救人,却更像是来助拳,只不过多一些顶尖的高手,多几分保障。纵然元后手下豢养了不少奇人异事,但要屈指可数的时辰内杀掉在世上具备顶尖战力的八王爷,实在令人背脊发凉。
“老三,后院尸首成山。”段谋又走入堂中,显然他已经遍搜府邸,手中还提溜着一个婴儿。
仿佛早已料到,周宗吐出胸中的闷气,缓缓摇了摇头,但双眼却直勾勾地盯住段谋手中的婴儿。
“剩个活口,怀中留了方金印。”段谋有些粗鲁地将婴儿往前举了一下,又晃了晃右手捏着的一方金色印绶。
“光武印?”周宗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方纯金打造的印绶,语气里流露出一丝赞叹。这金印是八王爷的印绶,其名威震四海,其物能镇邪魔,乃是世间不可多得的法器,上边镌刻的一个“武”字苍劲有力,暗透金光,绝非凡品。
段谋一声不吭,也是细细打量着这方金印。周宗的六师弟钟寇却从段谋身后站了出来,冷然道:“料是这枚金印护住了这孩童。”
“为何?”周宗有些不解。
“所有尸首,无一例外,都流干了血。”钟寇答道,脸皮却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起刚才看见的惨状。
“妖?”
“大妖!”段谋突地低吼一句,眼中迸出一缕精光。
常人杀人,定是手起刀落,一命呜呼,虽然狠辣,但也留了几分体面,顶多身首异处,血流一地。
而这世间的妖杀人,花样倒是层出不穷,最是那些大妖,但凡出手,总是冲着人的精血去的。妖的眼里,人有三魂七魄里,妖魔最喜的一魂为幽精,最爱的一魄为臭肺,这两宝贝均遁身于血液之中,因而吸干人的精血,自然是大补于道行。越是修炼得道的大妖,越是一滴精血也不肯放过,非得把人的尸首弄成一具干尸才肯罢休。
见过此惨状的段谋,眼角瞟着后堂,嘴上却说:“老三,赶紧向人君复命吧。”
大妖的本事,纵使他们四人也不敢小觑,在此久留难免惹出祸患,如此短的时间内灭掉高手如云的王爷府,纵是东极门的老大老二同在,恐怕也要毁了整个皇城才能分出个胜负来。只不过,这院子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不像是经历过顶级高手战斗的摧残,念及此处,周宗心里疑惑非常。
不过也由不得他多想,听了段谋的话,周宗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转身便是往外,一个闪身,便没入夜色里,但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忧虑。
红砖青瓦的宫墙内,金碧辉煌的大殿中。
人君紧闭双眼,瘫软在龙椅之上,只觉得四肢无力。任他绞尽脑汁,终究是没能挽救八王爷一家,待得明日,朝中必是地震。
“人君?”周宗开口唤了一句,他刚才已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但过了半晌,人君还是一言不发。
“事已至此,你送这孩子去震明山吧。”人君摆了摆手,仍旧是闭着眼说道。
“我师兄他,已不沾尘世多年。”周宗面露难色,他知道山上那道人的性子,若是明了他的来意,恐怕连开门都不愿。
“周掌门,这是你的事了。我要这孩子永世不得下山。”人君的话突然变得生硬,他似乎也倦了,倦了这场元后与八王爷的纷争。
“那,在下告退。”周宗皱紧眉头,这些年里,君恩浩荡,给了东极门不少的庇佑,他没有理由也不能再将人君此刻的强硬拒之门外。
“去吧,往事不可追,但愿这件事,能画上句号。”人君说罢,勉力撑起身子,张开眼看着殿顶的九龙图,只觉得胸中悔意,甚于江海。
第二章 对弈
皇城向东三十余里开外,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它们数千年来都是皇城最引以为傲的护卫,能御风雪能拒外患。
群山中又属震明山最高,世人道不清它有多高,只知道往上瞧去,山峰藏在云雾里,朦胧一片,隐约可见横生的绝壁。纵然想一探究竟,却苦于无路可上。
总之,只有山上的人知道这山到底有多高。
山巅有一汪小湖,湖心有茅屋一座。也不知这茅屋在此挺立了多少个年生,蓬门荜户映衬在山水间,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宁静,仿佛让人看见燕子礼佛、游鱼出听。
此刻的茅屋冒出一缕缕炊烟,飘然而上。屋中搁着一方散落着毛笔与棋盘的案几,胡桃木雕就,案角光滑如玉,一看这古旧的模样便知年头不短。
案几两侧,有两道人影对坐而弈,一个是碧眼方瞳的中年男子,正是周宗,比起十六年前,他已过知天命的年纪,青丝里掺杂些许银白,眼底藏着血丝,想必是为门中琐事操劳不少。他此刻一双眉眼上扬,脸上挂着半分笑意,配上他金线描边的素黑华服,既有几分威严,又透着几分不拘。
另一位则是手抚三钟观音尘的道人,着一身洗得蓝里透白的朴素道袍,仙风道骨,面若寒霜,作为周宗的师兄,明明大上四五岁,看上去却要年轻太多。他那紧锁的眉头挂在清瘦的脸颊有些令人生畏,特别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只一个眼神,便要穿透旁人灵魂一般。
周宗手中抚棋,嘴上却笑问:“十六年未见,师兄今日怎有如此雅兴邀我对弈?”
道人漠然应道:“过几日有一事要办,须你照应。”
见是求人,周宗先是有些讶异,随即脸上的笑意更加浓厚了,故意拿腔作势地点一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往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微微挑眉再问:“所办何事?”
道人闻言也不答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沉吟半晌,缓缓落了一粒白子之后,突地抬起眉眼说道:“不可细告。”
道人求人办事的态度却是如此傲慢,换做他人早还以冷色了。不知这周宗是习惯了道人的脾性还是心胸宽广,也不多与他计较,反倒是“嘿嘿”一笑道:“师兄回山隐居二十载,师弟还以为你此生不会再踏入尘世了。”
“我有誓言在先,此生不再入世,此行秋舫替我。”道人说话时没有抬头,只是左手落子,右手拂了拂衣襟上的灰尘。
周宗闻言,正欲落子的手一滞,手掌在空中悬了片刻,旋即又收了回去,将棋子反握在手,压着声音正色道:“你命秋舫入世?我送他上山所为何故?师兄!你虽有不下山的誓言在先,可也答应过我不让秋舫入世!有什么事不能让门中其他人替你去办?”
周宗的语气有些激动,方才的嬉皮笑脸已被正言厉色所取代,本就充满血色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变得赤红。
道人闻言却不为所动,仍是静静坐着,清瘦的脸颊在周宗提及誓言之后更显清冷。他良久未言,只是眼观盘中局势,心思破局良策。待得周宗稍显平静之后才缓缓开口:“今时已不同往日。”说罢,他顿了一顿,接道,“锡杖能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此言你可曾记得?”
“三十年前,师尊带你我去普云寺与松云大师论道,谈及我辈行事之风,松云大师当时说过此言。”周宗也顿了顿,依旧持黑落子,“师兄,我辈行事确不该墨守成规,你我也绝非画地为牢之人。此行所为何事你不愿多说,我必不问。但秋舫他不曾入世,也不应入世。这…请你三思。”
“十六年前你如何送秋舫上山的?”道人再问一句。他正襟危坐,不再观棋,而是怀中揣着拂尘,手中负阴抱阳,掐出太极决的姿势。
虽然这位师兄平日里就不苟言笑,与眼前这幅冷色别无二致,但周宗心知秋舫下山一事非同小可,这位师兄既然开口,那怕是主意已定,所以也不敢多加拂逆,明知道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忘了秋舫如何上山,也只得随他所言。
“十六年前,也是秋夜,我在洛城府中收到人君口谕,要我率领众师弟立即赶往皇城救八王爷一家,我不敢怠慢,不眠不休赶至皇城。”
周宗说到此处,眼神中渗出几分迷离与痛苦,他将捏在手中的棋子全撒在案几之上,叹息一声道:“但终归是晚了一步,八王爷府早已化成血海。秋舫那时仅是足月婴儿,老四从死人堆把他扒拉出来,觐见人君之后,连夜送上山来给你。”
“为何人君非得请你这个远水来救近火?”道人再问。
周宗斜睨了一眼厨房,像在担心什么,压低了些声音继续答道:“不知,我觐见人君时,他对此事原由只字不提,只说要我把秋舫这孩子送上山给你,并承诺此生不让他下山,当时人君的脸色极为不好,我也不便多问了。”
“那你可还记得我为何破例留他?”道人低头说着,手上轻轻捻出拂尘中的沙子。
“善者为道,师兄是发了善心。”周宗见道人紧问不舍,有些许厌倦,搪塞了一句。
道人皱了皱眉头,也不说话,只是瞪了周宗一眼。
“你说这孩子无王侯相,与道有缘。”周宗不去争辩,只是将当年道人的话复述了一遍。说罢,他又轻叹一句,“师兄,这陈年旧事,何必揪着不放?”
“善者自兴,恶者自病,凶吉之事,皆出于身。揪着不放的不是我,而是命数。”道人言罢,站起身子来,抖了一抖拂尘,慢步踱到窗边。
“你莫不是,想让秋舫下山查明灭门血案?”周宗突然半惊半疑地问道。
道人既不点头,更不摇头,也是慢悠悠地叹道:“命数如织。”
“师兄,事已至此。虽说八王爷位高权重,举国有功,但连人君都不愿再追查此事,你又何苦多此一举?”周宗一边劝说,一边跟起身来,走到窗边与道人并肩而立。
“我曾答应你们,不让这孩子下山。可是,就在五日前,有人上山。”道人说完,顿了片刻,又道,“此人道行不弱,直接对我和秋舫出手,虽说最后被我击退,但我明显感觉到这人隐藏了实力,仿佛怕我瞧出身份来。”道人的声音里也带着些许疑惑,好像他还在思考来者是谁。
周宗闻言,眯起了双眼,沉思片刻后,蓦地睁开,声音大了几分道:“五日前,岂不是与八王爷灭门一事正好隔了十六个年头?”
道人瞟了一眼厨房,又点一点头,道:“早些时候我起了一卦,算得秋舫命有此劫,他随我修行十余年,一身道行在尘世保命绰绰有余,也该让他去看看了。”
“那此事如何查起?”
“不可告。”
“难不成师兄你还能信不过我?”
“只是连我自己也不知而已。且由秋舫随缘而行,日后你须得多加帮衬,这孩子从未涉足尘世。今日你先住下,明日再与秋舫一道下山。”道人说罢,便是转身落座,又捏住一枚白子,那有些云淡风轻的神色,就像他们谈论的不过是一会吃些什么一样。
“到底是师尊偏心你,要不怎么说要我管理俗务,让你潜心修道,这下可好,麻烦的事都是我去办,你只管坐镇指挥、发号施令,连屁股都不挪一下。”周宗见事已至此,也无意再争,只得发了一句牢骚。
“度人先度己,修道先修心,这比起俗务难上何止百倍。”
“我只知道师兄你已年过六旬,却闲云野鹤,怡然自得。而我操心门中俗事,说来是你师弟,看起来嘛,倒像师兄了。”周宗有些忿忿不平,言语也变得夸张起来。
道人懒得搭茬,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微微扭过头去冲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秋舫,饭做好就出来,为师交代你几件事。”
里边有个稚嫩的声音应了一句,便是没了响动。
此时的周宗眯起眼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地沉吟一阵,喃喃问了一句,“你说这山是有多高,才能困住你。”
道人也随他目光望去,竟难得地露出半个笑容。旋即又抖了一抖拂尘,微微摇着头说:“贪嗔痴恶,一山更比一山高。”
第三章 命数不可知
“师父、师叔,饭菜已备好。”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茅屋那头响起。
循声望去,一个同样身着浅蓝色道袍的少年端着饭菜步出厨房,他身形轻盈,仪表不凡,双目炯炯有神,稍显瘦弱的身子骨与他师父清瘦的模样如出一辙。只是正值束发之年的他,白皙的脸颊瞧上去倒是更多几分精气神,俨如傅粉何郎。
道人没有答话,他与吴秋舫师徒二人在这山中待了十六个年头,两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互相也习惯了如此,只是缓缓理了理衣襟,起身行去。
周宗却是声如洪钟地应了一句,想来舟车劳顿之后,果腹之欲已浓。
木质的餐桌饱经岁月侵蚀,有些凹凸不平。桌上的菜肴也都是些素食,简单而清淡。落座之后,秋舫一边替二位师长盛饭,一边说道,“周师叔,山中只有粗茶淡饭,烦请将就。”
“平日里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尝尝粗茶淡饭那是好事。”周宗笑道。
秋舫闻言一愣,心中有些疑惑,想着师父常言我们修道之人须得清心寡欲,虽不曾明令不得食荤,但也多以素食为主,这周师叔时常大鱼大肉岂不是有违修行之道?
少年虽说心中犯嘀咕,但在座的二位早把秋舫脸上的疑虑一览无遗。
周宗仍是“嘿嘿”笑道:“秋舫,自你太师父仙逝之后,咱们东极门便分了俗务与修道两脉,由我操持俗务,只你师徒两潜心修道。我们操持俗务的可没那么多规矩。”说罢,周宗转过去看了道人一眼。
秋舫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东极门一词他是头次听说,更不懂太师父是谁,俗务又是何物。周宗见了秋舫这幅模样,心中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这师兄想来在这十六年里除了教秋舫法术与修炼,恐怕门中渊源等事均未提及,正欲好好与这小师侄说道说道,却被道人蓦然打断。
“下山路还长,门中之事不必急于此时告诉秋舫。”道人的声音仍是不带起伏,他顿了顿,又道,“秋舫,此行你与你周师叔先去洛城,待熟知俗世事物,根基稳固之后,便立刻动身去画城。”
事前道人已与秋舫粗略提及下山之事,此刻少年心中倒是没有大惊失色,反倒是恭敬地应了一声。
只不过周宗闻言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师兄,秋舫不去皇城,何故去那画城?”
“命数如此,且听天命行之。”道人有些玄乎地说着,倒让周宗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搭这神棍的话了。
“师父,那徒儿到了画城之后呢?”秋舫也有些不解地问道,他天性纯良,对世间百态知之甚少,除他师父与当年来拜访的一位老翁之外,算上这周师叔,仅是见过三人而已,自然心思简单,习惯了直来直去。
而他所度过的十六个年头里,所做之事不过修行与做饭,师父不曾对他讲过俗世,更不曾讲过他的身世。这突如其来地要他下山,他嘴上虽然不说,心中却是忐忑无比,东想西想之下,竟误以为师父是不想再见到他在面前晃悠,所以才想找个借口逐他下山去。
这番思绪涌动,让少年郎更加坐立难安,右手有些颤抖地将木筷搁在碗上,哪还能想着眼前的吃食。
“等,只需要等。此行意义非凡,你牢记三点,一,不是迫不得已,不得暴露你的道行。二,人心险恶,凡事多加留意。三,修行乃是百年大计,功课不能停。总之,一切以安危为重,若遇何事难解,你可传信问我。”道人一手带大秋舫,岂能不知他心中所想,竟是难得地宽慰了一句。
“弟子谨记,定不负师父重托。”秋舫见师父并无赶他离去之意,脸上由阴转晴,赶紧向道人表明决意。
一旁的周宗良久未言,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兄,你这些年,不会研习易理之术走火入魔了吧?”
道人闻言,冷哼了一声。这师弟的言谈举止时常有些轻浮顽劣,与自己正经的性子截然不同。但他还是忍着不满答了一句,“山医命相卜,各中精髓岂是我辈可以随意揣摩的。”
“但那画城,可不比皇城或者洛城,那个柳立言割据一方、拥兵自重,一身修行如臻化境。且不说人君之令他都时而不尊,咱们东极门在那,更是没有半分势力,以秋舫的处境,你还不让他随意使用道术,岂不是要他小命?”
周宗有些心急起来,平常而言,他与这师兄同门四十余载,有时说话不加顾忌倒也无妨,但遇见师兄正色的时候,即使如今身为掌门,他也不敢过于争执。只是此次事关重大,不容半点闪失,不得不据理力争。
“只是不让他随意用,而非不让他用,画城虽然鱼目混杂,但有柳立言在,也算河清海晏,谁敢明目张胆在那里造次?何况秋舫跟我这十六年,他天赋异禀,符箓之术已是炉火纯青,这世间能随意伤他性命的人不多。”道人同样不肯退步,一旁的秋舫见师父师叔为了自己争论不止,心下过意不去,只好为二人夹菜添饭。
“师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若是这关都迈不过,那不如永不下山。”道人脸上已有愠色,语气也变得严苛。
秋舫听说不用下山,霎时间有些欣喜,他对自己来自何方,背负什么血海深仇浑不在意,在山中粗茶淡饭、修道练武比起什么未知的尘世可要快活百倍。正欲一口应下,却见道人清冷的面庞带着一抹恚怒,只得话锋一转,改口说道:“徒儿一定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道人闻言点一点头,稍显欣慰。周宗见了师徒俩这一唱一和,知道自己再争下去都将是徒劳无功,只得摆一摆手:“罢了罢了,一辈子都不会听一句劝。”
此时秋舫似乎想起什么来,音量也高了几分:“师父,你为何不同弟子一道下山?岂不是不必担忧其他危险。”
周宗见状正欲讲些什么,又想了想,一边提起木筷伸向餐桌,一边悻然道:“你师父发过毒誓,此生不再下山。”
秋舫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看见道人的脸色,也不敢多问,只好点一点头,不再搭话。
道人蓦地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思绪,竟莫名地抬头望向窗外,茅屋边的榕树已有好些个年生,枝干有一些影子落在屋子里,风吹过后,树影婆娑。他渐渐看得入神,似乎时间也沉默了起来。
秋舫怔怔地瞧着道人凝神的模样,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竟闪烁着一丝暖意。这是秋舫十六年来不曾见过的,他以为他的师父清心寡欲,除了修道便是修道,可他今日在师父的眼中瞧见了别的东西,一时之间自己也呆住了,总觉得忽然有一缕光从师父的身后流淌出来,斩断了即将到来的沉沉无边的黑夜。
过了良久,道人才晃过神来,也不看眼前已经沉默许久的二人,淡然道,“吃菜。”
第四章 有客自山外来
深秋的夜来得早,到了亥时,夜幕全然落下,山中挥之不去的朦胧,令星空蒙尘。
寂静的湖边呆坐着一个少年,泛白的道袍套在他身上,显得有几分松垮,瑟瑟秋风拂过,夜凉透骨。
他看了看漆黑无光的茅屋,又瞧了瞧波光粼粼的湖面,蹙眉凝思好一阵子,心中默然,明日他随周师叔下山,不知又得多久才能再见师父和这汪山中小湖。加之少年对尘世险恶一无所知,心中难免打鼓不停。
念及于此,心有所忧,吴秋舫眼中的郁色渐浓。
自打他记事起,道人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除却修行论道,哪有茶余饭后的闲谈与关切。而少年郎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未经磨难,孩童心性犹存,平日里总会有地方觉得委屈难忍。可在师父面前,还总得摆出温顺严谨的模样,久而久之,便养成闲暇之时来此找这水、这山、这林倾述的习惯。
若说人有人格,山便也有山格,这片山水沉稳肃穆,如同少年的家人一般,即使他口中翻来覆去都不过那几件烦心小事,也会在少年兴起之时,放出一二声鸟鸣,慰藉一下少年孤寂的心。
少年出神地望着云雾与夜色后的苍穹,只觉得口中有些苦与涩,他喃喃说着:“师父养我育我,教我五行八卦和符箓道术,待我不薄,虽然这样的日子就算是再过上一百年我也不会觉得厌倦。但今日师父决然令我下山,我断是不能违命不遵。”他顿了顿,又有些怜悯地望着眼前景色,“只是山儿啊,我也不知再回来又是何时,今后的日子里师父是必然不会陪你们聊天,难为你们要寂寞好长一阵子了。”
此时几声尖锐的鸟鸣突地穿云破雾,袭上天去,不像平日里鸟儿在树梢上撒欢似地鸣叫,倒像是有人不经意间惊了这片密林。
少年听了却有几分欣喜,脸上的笑意荡漾开来,心中想着,山儿听了他的话,一定也是悲愤交加,所以才发出了这样的怒吼,为他打抱不平。
正当秋舫笑意正浓,却有一声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朝着他袭来。
那风声里,杀机打破了宁静。
吴秋舫虽不曾与人真刀真枪地搏命过,但好歹也是扎实修炼十余载,仅凭道人夜以继日的指点,也足够他临场应急。只见他双脚往那水中石渚上轻轻一点,身形动如脱兔,快若鬼魅。
再是纵身往后一跃,顷刻间便落在湖心水面之上,牢牢站定。他的脚尖甫一沾到湖面,便飞绽起几滴水花,弄得一圈圈涟漪直从他脚底往四周散去。
岂料那柄飞刃竟像长了双眼珠子,死死咬住少年的身形,紧贴着水面掉头追去。依稀可见的月光像滴答的流水,点在乌黑透亮的刀锋上,衬得刀刃寒意森森。
秋舫何曾见过如此场面,惊惧之外,手脚更是慌乱。他又往水面上一点,再度跃起,这一跃比之刚才更快更急,转眼又落在了岸上。
这飞刃背后,明摆着有人用法术操纵,陵劲淬砺,势不可挡。
少年心下一急,大喊一嗓子:“师父,有人偷袭!”既然嘴上不敢怠慢,脚下更是如此,少年又是几个起起落落,忽而在湖面矗着,忽而在空中跃起,狼狈不堪。
此时茅屋的窗边,有两人怅然而立,不是其他,正是道人与周宗。
“你不出手?”周宗问道,他紧蹙眉头,语气里带着一分担忧两分惊诧七分怒气。
“不急,这样的场面秋舫今后不知会历经多少,你我贸然出手,反倒少了他修行的机会。”道人缓缓说着,虽说自己的徒儿被一柄飞刃追得上蹿下跳,灰头土脸,但有他在一旁掠阵,倒不必担忧什么危险。
“哎,你的这个徒儿!怎就光知道跑,咱们东极门这么些法术,随便掏出一个来,管叫这黑不溜秋的刀子连个刀把也不剩。”周宗看着场中的少年,捶胸顿足地说着,颇有些怒其不争。
这东极门的法术精深玄妙,名头响彻三国十八城,今日门下得了真传的弟子倒被一柄刀刃追得抱头鼠窜,好不窝囊。
道人闻言却不答话,摆了摆手,示意周宗稍安勿躁,一双深邃幽沉的眸子已不再去看吴秋舫疲于逃命的模样。而是紧盯着密林深处,眼底深处闪动着难解的光芒。
周宗一会看看这纹丝不动的道人,一会瞅瞅那东躲西藏的吴秋舫,无名之火大起,拳头在窗台上重重一砸,台上的花盆给震得摇摇欲坠,他朝着道人喝了一句,“师兄,你再不出手我可就出手了啊,省得受这份窝囊气!”
见到师弟义愤填膺的模样,道人一把拉住他,依旧是目不转睛地死盯密林,口中不紧不慢地念叨一句:“不要打草惊蛇,你又不是不知道林中有人。”
“怕他作甚,我连人带刀给你逮回来。”周宗不依不饶地说着,他素来喜欢直来直往,顽劣之余,脾气更有几分火爆,仗着一身本事非凡,全然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当了这么些年掌门,还这么沉不住气?”道人说罢,举起有些枯槁的右手,食指微曲,以敕令作头,在空中划了几道,指尖所及之处,冒出淡淡微光,蓦地一阵变幻,又成了一只雏雀的形状。末了,道人指尖点在雀身,那雏雀便挺身飞去,以极快的速度钻入山中密林。
周宗瞧着道人这一手凭空画符的本领,眼中尽是艳羡,由衷地说了一句,“师兄,这符箓之术你真是得尽师父真传,门中弟子,这么些年过去了,除你之外,还是无人会使这空中画符的法子。”
道人仿佛没有听见师弟的奉承,双眼仍是平视前方,眉心之处竟也泛起光来,那道亮光就像是第三只眼睛。
此刻的吴秋舫与那飞刃缠斗多时,要说缠斗,实际不过你追我赶,刀影穷追,人影乱窜。他早是请了师父救命,却见茅屋那方毫无动静,心中一颤,转念一想,师父不肯出手相助,怕是要考考我的本事,这飞刃身后必是有人使怪,我若治不了这刀子,何提揪出凶手。
念及于此,他双脚使一使劲,直从那水面跃入长空。此时的云雾稀疏了一些,皓月透着云层的缝隙将银色抛洒而下,罩在少年的身上,颇有几分朦胧。
只见吴秋舫也照着道人的手法依样画瓢,伸出纤细的手指往那空中一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画出几根灵气充沛的线条,写了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口中低喝,“化物符。”言出法随,指尖白光涌动,只是朝着白光里轻轻一个弹指,一声剑鸣便从那阵光芒之间迸发而出,少年反手一抓,一柄寒意凛冽的长剑被他提在手中。
有剑护身,岂会怕那短刃。秋舫眼中少见地露出厉色,此刻他不再一味退让,而是死死盯住飞来的短刃迎难而上。
屋里的二人,盯着场中的情形,一个眼底藏着些许欣慰,一个满脸写满了惊愕。欣慰的是道人,他见秋舫会到了他的意思,心下甚是满意,但他却不敢轻易放心下来,眉心的微光正透过起先飞出去的雏雀打探密林里的一举一动。
惊愕的是周宗,量他在俗世沉浮半生,走过多少春秋,见过无数奇事,也没有眼前之景震撼人心,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语无伦次,他用低沉却有些发颤的声音说道:“剑、符、好啊好,你这个老道长,竟还藏着这手!”
道人闻言,斜睨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说道:“秋舫之才,不输我当年,往后的路还长着。”
周宗苦笑一声,像看怪物似的盯住道人,叹道:“金甲神持黄纸符,师尊苦修八十载,终于悟透画符不用黄纸之道。纵使你和那个人天纵奇才,也都是四十岁才修得此法,你的徒儿,束发之年便悟透个中真理,看来你是把看家本事都传给了他!”
道人冷哼了一声,略带傲慢地啐道,“什么传不传的,师父也把这本事传给了你,怎不见你学会?”
东极门傲立尘世之中,门人枝繁叶茂,本是以符箓之术为安身立命之本。可三千弟子里,能修炼出凭空画符这本事的人屈指可数,当今活在世上的,恐怕也就道长与秋舫师徒二人,也难怪周宗在这长吁短叹,像是老父亲见到寒窗苦读十余载的儿子高中了状元。
周宗吃了这一顿怼,本欲发作,但心知道人所说皆是实实,便话锋一转:“秋舫剑术也这般精进,看来门中后继有人。”
道人仿佛早就料到周宗会出此言,依旧是摆摆手:“师尊当年离开徵侯山,为立门户之别,自你开始只传符不修剑。我有幸得了师尊剑道真传,也全然交予了秋舫。他天性纯良,心无杂念,按理说来该是功课过人,谁知道他对玄妙真理悟性极低,反倒是剑道符道日益精进,假以时日…”道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周宗明白他是何意。
周宗闻言倒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是重重叹息一声,盯着不远处的秋舫,摸了摸手指上象征掌门身份的扳指,不禁蹙起眉头,微微眯起的眸子里,有些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第五章 剑千符,起
再看那空中,三尺长剑与两寸短匕龙争虎斗,难分难解。
吴秋舫手中长剑雪亮如银,方才吃瘪太多,满腔憋屈让少年转守为攻。他仅是甩出几个里外腕花,那剑影过处便有太极图案若隐若现,若有似无地弥漫开来。
而那长剑甫一撞上斜刺里追来的短匕,迸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惊起鸥鹭一片。
随声而来的还有气浪,长剑攻之愈急,气浪来之愈烈,阵阵气浪撞上茅屋,竟让屋中人生出几分茅屋快为秋风所破的恍惚。
吴秋舫画符练剑十余载,所学皆是上乘功法。虽说平日里是有些不谙世故,但远谈不上愚钝笨拙,见道人不愿出手相助,也明白是成心要考考他所学本事。加上小少年对道人的话一向是言听计从,不敢怠慢半分,一想通这层道理,他反倒是战意渐盛,手上更加不遗余力,一招一式之间,攻守倏变,剑法凌厉。
在烟和雾润的湖边,吴秋舫看上去竟渐渐占据了斗法的上风。
而短匕陷于穷途末路的困境,只得殊死一搏,穿刺速度又快上几分。
换作常人,用肉眼只瞧得见一道闪电般迅疾的黑影在空中穿梭。
可区区短匕,倒奈何不了秋舫,随着攻守之势渐入佳境,他早不把短刃放在眼中。此刻茅屋中的道人似乎也有了什么思绪与发现,突然朗声喊道:“碎了它!”
秋舫闻言,一阵喜悦涌上心头,听道人的语气对他刚才的表现起码已有个七八分的满意。少年有这份喜悦打底,赶忙乘胜追击,一边朗声应了一句,一边用左手食指指尖往长剑上猛地一点,转眼间剑身之上青色光华满溢而出。
他带了半分得意,紧握着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长剑,直直往前一个劈砍,朝着短匕奋力斩去。
这一次兵刃相交,没有出现意料之中的巨响,取而代之的却是片刻寂静——长剑在触碰到短匕的瞬间竟风消云散,剑身流转不停的青光也被夜色凭空吞没,一点儿影子也没剩下。
随着长剑的突然失踪,短匕没了阻碍仍是兀自前刺,而秋舫的嘴角却挂上了一缕完胜的笑意,他往前挥出的右手突然一滞,旋即手腕一折,杀了个回马枪。只见他清瘦的身子稍侧,手中突地又是光华荟萃,消失不见的青色长剑在他手中“死而复生”。
可这一剑,已成夺命之剑。
长剑依旧朝着来不及转身防守的短匕劈去,猛地从短匕的末端直直嵌入,电光火石之间,一声巨响贯穿山林,甚至还带着几分哀嚎。瞧那短匕,竟被少年由刀柄之处从中劈开,登时一剑两断,笔直坠进湖中。
短匕已折,吴秋舫御水而立,那如玉少年身姿颀长,手中长剑光华流转,他瞪着宛若两粒曜黑宝珠的双瞳,咬紧牙关,目不转睛地盯着密林,等着背后捣鬼的人现身。
此刻的山林静谧得令人窒息,吴秋舫与他的师父师叔均在静观其变,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来者何人?究竟是人是鬼?少年郎心中不住地犯嘀咕,他对今夜的偷袭一头雾水,明明自己在山中长了一十六年,且不说开罪了什么人,就是连人都没见过两个。想到临了下山之际,却打背后来了个不由分说便刺的刀子,真是让人煞费脑筋。
“现身吧。”道人突地一声大喝,把吴秋舫从万千思绪里拽回现实。他猛然瞧见密林里一阵光亮鹊起,是一道黑影在跟一只白光交织而成的雏鸟在缠斗。
雏鸟从密林中一飞冲天,行至半空又向下俯冲而去,光彩夺目的羽毛也被迅疾的转身扯落几根。虽说这雏鸟体型不大,但一只鸟喙狭长而尖锐,若说那是喙,倒不如说更像一把短剑,直逼黑影而去。
黑影的身子往左一让,险险避过雏鸟的冲刺,旋即双手合十,口中默念了些什么,竟有一口金光璀璨的梵钟从天而降,猝不及防地将雏鸟扣在钟内,不得动弹。透过光华夺目的巨大梵钟,隐约可以瞧见不过眨眼之间,雏鸟便烟消云散。
吴秋舫心中一惊,这是师父画的灵鸟符,虽说是符箓之术的入门符咒,多用于打探敌情,相比其他破敌符咒而言,战斗力只算小巫见大巫。
但说一千道一万,这灵鸟也是出自道人之手,饶是常人要想一招破之几乎不太可能。吴秋舫见识不广,不清楚这世间究竟有多少高人能与自己的师尊相提并论,唯一清楚的是,这一手一招制敌的法子,他就是殚精竭虑也想不出来。
道人身边的周宗也是一惊道,又眯起双眼道:“梵钟天落印,佛门中人?他们也掺和进来了?”周宗说罢,扭头望向道人,脸上挤满了疑虑与不解。
道人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冷然说道:“那些光头还不敢这么大胆,此人上次进山与我斗法之时,用的又是剑宗的本事。”
“剑宗?徵侯山的那帮废物?”周宗的语调升高不少,竟连面庞上的表情也有些嗤之以鼻的扭曲。
“就凭他们,上山来找死么?”道人竟也一改儒雅的模样,用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不屑之情让人一览无余。
“那这人,依你所见,出自何门何派?”周宗眉头紧锁,皇天之下厚土之上,修真门派星罗棋布,即使互有重叠与相似之处,但总归门户有别,佛是佛、道是道、魔是魔、妖是妖。即使他纵横天下几十载,佛道兼修这一说也是闻所未闻,今天这黑衣人竟二者皆通,何乃真实身份令他也毫无头绪了。
“你觉得他会妖术么?”道人突然侧目反问,双眸明亮透彻,似鹰隼般犀利。
“那是妖?”周宗也以问作答,道长的话有些故弄玄虚之嫌,令他有些烦躁。
道人闻言转回身去,继续盯着黑影,微微晃着脑袋,娓娓说道:“说佛是佛,说妖是妖,说道也是道。”
道人说话总是能拿捏到他那掌门师弟的命门,一席话说得是深不可测、玄之又玄,弄得周宗更加气急,只得一甩衣袖,不再跟他废话。
黑影倏然间落到水中央,稳稳立住,他的脚底距离湖面仍有一尺之远,只是落下时带过的劲风掀起了些许波涛。
见过黑影刚才擒鸟的手段,吴秋舫丝毫不敢怠慢,如临大敌般戒备着,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沸腾起来,为下一刻的刀兵相接蓄势而发。
少年细细打量着黑影的每一寸。正如其名,黑影的脸和身子被一团黑雾笼罩,任吴秋舫瞪大了眼珠子也看不清黑雾之后的脸颊,甚至连身形也只看清个五六分,只知道来者不高,身子骨有几分瘦弱,要不是那团黑雾缠绕周身,放在人群里估计也是个不起眼的存在。
黑影看到吴秋舫这般戒备,也不急着动手,只听见黑雾背后传出一个稚气未退,但寒意森森的女声道:“道行微弱,让你先出手吧。”
黑影的声音有些稚嫩,想必与秋舫的年纪相差不远。但这语气却极其老沉,好像修炼百八十年的高人一般,竟全然不把吴秋舫放在眼里。少年没见过几个高手,更没见过真真实实的女人,只是觉得黑影道行深厚,法力无边,令他心头一沉,握剑的手捏得更紧,手心也渗出几滴汗来。
而一旁的师兄弟俩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了。
一个是入尘行走半生,符里剑下见血无数的道人,他对自己这弟子的实力一向颇为认可,对黑影的口出狂言本该不屑一顾的,但他确实从未见过有谁佛门道家的本事都掌握得如此灵活,更何况这黑影氤氲缠身,怕是妖道之术,心里竟难得地有些忐忑。
另一个在俗世中摸爬滚打几十个春秋的周宗却乐观不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他岂会不知,但今日见识了这个师侄的本领,他已然心中有数,这黑影的声音听起来稚气未脱,年纪应是不大,就算遇见了能胜秋舫一筹的高手,倘若斗起法来,谁胜谁负也是未知之数,谁敢贸然断言。
“不必,师父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就算我打不过你,我也不怕你,你出招吧。”吴秋舫脚呈虚步,轻点于湖面,剑指前方,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好。”黑影的声音极其冰冷,蓦然向上腾起几尺高,转眼间又像水一样,在月色中四散而去,没了踪影。
少年哪见过如此阵势,见这人凭空没了身影,大惊失色,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失了先机,吴秋舫便只能被动应对。夜色里,一阵阵氤氲之气升腾而起,飞快地在空中穿梭,捉摸不定。
少年紧蹙眉头,忧虑之色爬满眉梢,他想用剑,却又不知如何下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突施冷箭,从半空之中一泻而下,奔着少年的眉心射来。少年一惊,忙不迭地挥剑相迎,不及剑尖沾到黑影,那段黑影便又消散不见。
可千钧一发的激战不容少年松懈,前方黑影一消,后方又是一道黑影突起,再往他背心刺来,闻得背后有凌厉杀意,来不及回头侧面,少年直接右手一展,使一个里腕花,将长剑背身横呈,死守背心门户。
那剑中似乎藏有灵魂,只见那黑影甫一撞上剑身,便起了一阵夹杂着几分凄厉的剑鸣,剑上青光明灭闪烁,好像被黑影伤了筋骨。就连吴秋舫也被黑影冲击的余力撼退两三步,一攻一守之间,孰强孰弱高下立判。
少年心下大骇,敌人寥寥几招几乎让他毫无还手之力,不出多时,他必然趴下。念及此处,焦虑之情更甚,恍惚之间再度露出破绽。
好在那黑影暂无痛下杀手的意思,也不穷追猛打,只是顿了一下,竟突然饶有兴致地念叨一句:“你败势已定。”
话音落下,黑影又是一个变化,裂为近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齐齐攻来,面对四面楚歌的局面,吴秋舫咽了口唾沫,将身子的重心一沉,准备以下敌上,杀出重围。
“你傻站着干嘛,逼她现身啊!”一旁的周宗大喝一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而道人手中早已作成剑指,时刻准备出手相救。
虽说吴秋舫实战经验几近于无,但好在头脑聪慧,听了师叔的几句点拨,恍然大悟。赓即整理思绪,瞪着眼狠狠地扫了一圈黑影,便将食指径直插入水中,想着这汪湖水陪伴他这么些个年生,早已成他挚友,今日有难,岂能见死不救?
念及于此,少年灵机一动,将食指反手插入冰凉沁骨的湖水中迅速画了几道,勾勒出剑的形状,口中再大喝了一声:“剑千符,起!”
第六章 我们下山去吧
只听得吴秋舫话音刚落,转眼之间,原本死寂的湖水突地沸腾起来,满湖水泡迸裂,蓝光四起,成百上千把湖水凝结而成的水剑从中探出了头,呼啸着御水而起,大有扶摇直上九万里之势,奔涌着要与那阴魂不散的黑影拼个你死我活。
但那一道道黑影并不畏惧,又在空中一个盘旋,摇身一变,同样化作漆黑乌亮的长剑,如蛇吐信,向下直扑而来。
虽说水剑势众,勇不可挡,但黑剑也是煞气腾腾,不遑多让。二者在空中交兵,一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上,一方如山巅死士遄飞而下,一水一影本为无形之物,斗来斗去,忽而泛着蓝光的水剑被黑剑贯穿,魂归湖中;忽而缠满氤氲的黑剑被水剑斩落,化作一缕黑烟随风消散。
但有一柄黑剑不同,它在水剑群中见缝插针,左闪右躲,不断穿梭,以雷霆之势直取少年面门。
少年不敢怠慢,心知这柄黑剑乃是对手本体,双手一展,抓过两柄水剑便刺了上去,与之缠斗在一起。
周宗见状竟不由地拍了拍手,大叫道:“不错,用屠妖剑决,定斩这魔物!”
“多谢师叔指点。”秋舫虽说与黑剑战得难分难解,但嘴上仍不忘向师叔道谢。
场中情形被道人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眸子如海,让人捉摸不透。缓了半晌,他才开口:“你还记得屠妖剑诀?”
“我虽未修剑,但你和…总归让我看了不少。”周宗说了一半停了下来,似乎触碰到了什么禁忌,顿了一顿,还是有些生硬地说完这句话。
道人也不计较,继续道:“这人的法术变幻莫测,难以捉摸,虽然两次都没有全力而战,但也说不准她的用意,秋舫到画城之前,你们多加小心。”
周宗心中也是一沉,他虽说不能檠天架海,但一身修行在世上也算是赫赫有名,本是不会惧怕,可看到这黑影变化多端,先前自己也讲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被人暗中使计,着了歪门邪道,恐怕也难护秋舫周全。他知道师兄的担忧不无道理,但也硬着头皮说道:“怎么,师兄你是看不上我的本事了?”
道人听了这话缓缓摇了摇头,就像知道周宗在嘴硬一般,只是叹息一声,声音竟有几分颤巍道:“自打你做了掌门之后,修行便停滞不前,业精于勤荒于嬉,俗务缠身也难为你了。”
“那人身死之后,你就闭山不出,俗务一概不理。这掌门之位本就是你的,我倒想把这扳指交还给你,让我也体会一下这闲云野鹤、好不自在的日子。”周宗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道人的话,只是有些恨恨地说道。
“你知我生性淡泊,年轻时喜看风云,愿入江湖,老了来心中只知修道,门中俗务必不会再管,不然我何苦让秋舫只身下山冒这个险。”道人的语气比之刚才已全然平静下来,任他潜心修道二十载,提起陈年旧事仍是容易心思不宁。
“那你究竟要让秋舫如何查?”周宗突然发问,明知道人说过不可知不可告,但他仍旧多嘴一句。
道人闻言侧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瞧着周宗的双眸看了半晌。周宗也与他对视着,那目光深黑幽邃,宛如千仞沉渊,深不见底。
“你当真如此不愿秋舫下山?”道人一边说着,一边平静而淡然地转过头去。
“因为你曾答应过我。”
“墨守成规不过是画地为牢,困死自己。”
“纵然抛开约定,但你起码要护得住他周全!”
“护得住,我要护那便护得住。”
“当真护得住?”
道人闻言再次转过头去盯着周宗,他们师兄弟从小一起学艺,平日里师父管教甚严,对长幼礼仪的偏执近乎苛刻,所以小的从不去真正地顶撞大的。而周宗虽说打小有些顽劣,但也只是捉弄下师弟们,从不敢拿这曾经杀人如麻的冷面师兄开刀。
不过这一次道人却是很快便回过头来,竟带着几分怒意喝道,“我晏青云,不会失手两次!”
两人在屋内你一言我一句地唇枪舌战,却没去看吴秋舫提着两柄水剑与那黑剑鏖战正酣。
这黑剑如有神助,连劈带砍,截空如电,力透千军,招招都是夺命的路数。反观吴秋舫,除了被动防守也玩不出其他花样,尽管他修行日久,但奈何实战经验不足,死守门户之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使出屠妖剑决来。
“先使第二路剑,龙蛇起陆。”道人见弟子已知破敌之策,却迟迟不用,心中猜到他是不知该从何入手,于是一声大喝,将良策送进吴秋舫耳中。
这屠妖剑决乃是剑道,共分移星易宿、龙蛇起陆、天地反覆三路剑招,乃是徵侯山剑宗一脉历代相传的招式,而徵侯山作为道教一路,自古以来便是以斩妖伏魔为己任,屠妖剑决人人习之,专杀妖魔。
少年领命,委身向下,竟“扑通”一声跃入水中,黑剑岂肯罢休,直追而去,一个劲射也冲进水里。可黑剑刚一入水,湖的那端却冒出少年的影子,他又从水中跃出,在拉开一些身位之后,便将两柄水剑往中一拍,合二为一,右手再将剑往天上一指,空中的千百把水剑似乎得了命令,齐刷刷地掉头直下,在黑色巨幕下汇聚在一起,化作龙形,冲向从水中跟出的黑剑。
黑剑猝不及防,被冲在最前的水龙举爪重重一拍,又给拍回水里。少年不敢怠慢,死死盯住水面,他心中明白,这黑剑不会这么不堪一击。
果不其然,那黑剑在水中两进两出,并不为水龙力大而所动,“噌”地一声再取少年面庞,迅猛之势不可挡。
那澄蓝水龙也不甘示弱,虬结锋利的龙爪劈头盖脸向黑剑压下,黑剑借着身子灵巧,一个扭身便从龙爪缝隙里钻出,一心只想夺取少年性命。
吴秋舫此刻已不惧怕,纵使经验不足,但现在应对黑剑的攻势也算得心应手,左脚往水面一点,跃上前去,展开剑来,口中大喝一声:“移星易宿!”
这一声吼,似要令天地变色,空中竟有一道惊雷划过,惊得四周树木一阵摇曳。
他挺起水剑,身形瞬间快了数倍,一道道残影在空中驻足,而真身已是变了四五个方位。这一式移星易宿,是以极快速度分出数个残影以占取星宫方位,再成合围之势取妖性命的。黑剑虽快,但快不过少年此刻的身影,加之水龙举爪虽说扑空,但也不曾闲着,张大龙嘴咆哮而回,一口往那黑剑撕去,堵死黑剑退路,逼得黑剑只身向前。
可秋舫之快,黑剑力所不及,斜刺里攻了三招,竟全然斩到了少年残影之上,残影虽被刺穿,但也纹丝不动。
而少年持剑傲立,剑身的幽蓝与他那双清澈的眸子融为一色,只见得他那几个残影已在空中站定,一个剑指贪狼,一个剑拜天机,一个剑成破军,最后一个便是他真身所在,他又是一声大喝:“剑斩七杀!”
那几柄水剑,那几道剑影,昭示着合围之势已定,得了少年一声令下,如怒涛卷地一般杀向黑剑。
那水龙也长啸着奔来,一声龙吟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撕裂了夜的寂寞。
黑剑无路可退,竟黑气暴涨,也发出一阵剑鸣,不顾身后水龙与侧边剑影,一心只要少年性命。
剑出,龙吟,人落,寒光闪过,剑影肆虐,连一汪湖水、一脉山川也为之一颤,惊起无数鸟鸣。
道人不由握紧拳头,黑影妖术高深莫测,既是无形,又可化万物,何况还有杀招未出,以秋舫之力,要胜必难。
周宗重心下沉,蓄势待发,虽在茅屋之内,但那如虹气势,不难想象只需一个眨眼,他便能飞身入场。
而空中,山里阒然的夜早被你来我往的厮杀赶到不知何处去了,只有千钧一发的杀机与正面交锋的法力还停留在那。
伴随一声巨响,水龙与剑影已不见踪影,少年的身子被气浪推搡出去,跌落在湖边的巨石之上,看上去并无大碍。而黑剑已变回黑影,安然无恙地立在水面之上,浓郁的黑气腾腾流转。
她好强,少年心中默念道,一时之间他竟觉得师父比这黑影恐怕也强不出多少。想到此处,心中竟为自己的羸弱有些悲凉。
此时周宗已落到少年身边,关切地问了一句:“没事吧?”
少年点了点头,强撑着站起身来,他虽知自己胜不过黑影,却也不甘示弱,何况师父在一旁瞧着,更加不能丢了道人脸面。
周宗拍了拍吴秋舫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多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只听黑影清冷的声音传来:“来日方长。”说罢也不逗留,更不理会周宗的冷哼,又是化作一道狭长的影子,钻天而去。
良久,东极门三人都未开口。夜,又回归阒然,只有突然兴起的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风动云散,月光又从云后冒了出来,一抹月光落在湖面上,衬得三人的身影有些沉重。
是周宗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神情凝重,那不高不低的声音刚好让在场三人都能够听清,他说道:“秋舫下山,凶险之极,师兄你可见到了?”
道人仍端立于窗边,他微微抬起头颅,并没有被刚才的一场大战扰乱决意,只是深深地盯着黑影去处,竟有些睥睨天下的味道。又过了些许时候,等到游鱼从水中再次跃起,弄出“扑通”一声响,他才幽幽开口道:“守不足,攻有余。时机已成,劫数已至,你们下山去吧。”
说罢,道人又看向吴秋舫,轻声念了一句:“切记为师所言。”留下离别之词,道人便缓步踱回屋内,淡然地关上窗户,决计不去看湖边的二人一眼。
秋舫闻言,心底一颤,眼中一湿,他万万没想到离别竟是如此突然,明明刚才还与人搏杀斗狠,转眼师父已与自己说完最后一句话。
长空不叹秋意沉,只教月色不留人。周宗知他师兄心性,窗户已然合上,那多余之言自是不会再提,他转身又拍了拍秋舫的肩膀,这一拍却是柔和许多,他想对秋舫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花了半晌时间才挤出一句,“秋舫,我们下山去吧。”
听得吴秋舫略带哭腔地应了一声,周宗便是掏出一张黄纸符来,往空中一扬,一道亮丽明艳的火焰划过,凭空生出一只大雕来,那雕身姿矫健,羽翼厚重,双翼奋力在空中舒展开来,竟有大半个茅屋之巨。
“下山路长,师叔也有许多事要与你交代,先上雕吧。”周宗知道秋舫此刻心中难舍,但也不知如何劝慰,只得催他上雕。
夜色忽明忽暗,月光忽在云中,忽在云外,此刻少年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他是何表情,只见他长揖及地,向着茅屋拜了三拜,扯着衣袖往眼角抹了一抹,便是翻身上雕,随着周宗乘着月色御空而去。
过了良久,茅屋的门“咿呀”一声开了,又“咿呀”一声合上,是道人走出了屋中,他仰头看了看天,迈着缓缓的步子走了几步,来到湖边榕树下。
他又低头瞧了瞧地,伸出有些枯槁的右手拍了拍树干,那神情仿佛孤立峭壁上的松枝般清绝。
树干好像感应到了什么,配合着道人抖了一抖,从茂盛树叶间落下一个乌黑短小的东西。
这是柄不长的桃木小剑,大概两把匕首的尺寸,剑身略窄,约摸三指宽度。道人将剑接在手中,轻轻拍去剑上尘埃,握在手中反复端详一阵,那模样像极了旧友重逢之状,过了许久,他才喃喃念道,“我们下山去吧。”
说罢,他转过清瘦狭长的身躯,仍用那双高深莫测的眸子望向天外,只是这一望,竟带着一丝不曾见过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