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风雨》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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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泽上的一座城

不周神朝式微三十九年间发生了许多大事。

对于神朝而言,北方局势风云突变,原本重新现世的恨天氏族在深秋时节尽数退回了大漠和草原的深处,其中北荒侯许风眠带领的北方军虽然战绩卓越,但恨天氏的退却很大程度上带着一种主动的感觉,不过,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在神朝的北方,局势渐渐稳定了下来。

另一件事则是终于有人通过了祭酒所设下的考核,成为了太府后山的新晋弟子,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以望生境的修为击败了同为参考者,已经在天地间赫赫有名的妖族太子陆星移。

如此悬殊的差距,导致宁舒这个名字迅速被世人所知。

对于昆仑乃至整个道门而言,北方的战乱他们毫不关心,神朝的祭酒传承他们更是无法分心,因为南方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他们去探索。

式微三十九年深冬。

属于造化殿扶持下的雪国一夜之间被道门封锁,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这个位于泾河边上的小国家仿佛被扔进了暗无天日的地牢。

一批批百姓被宗门所带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本就不大的国家在一次次的剥削中更是雪上加霜,因为那些人剥削的不是钱财,也不是粮食,而是一条条无辜的生命。

当消息传出后,道门上下震惊。

不关乎人命,只在乎那被发现的地府传承。

洪荒前的阴世转轮城第一次出现在天地间。

为了应对这可能蕴含着天地秘密和前后两大天庭衰落真相的神秘传承,作为主导者的造化殿与当地城隍联手进行探索,并将这个消息传给了仙宫以及无量妖族。

紧接着,仙宫陆陆续续出动了门下弟子,踏上出山的道路,其中不乏乾元殿二代弟子中最出色的阴阳双剑莫琳琅,还有青峰殿杨任以及玉鼎殿玄离子。

而南方诸国各大宗门派出的弟子更是数不胜数,由此可见道门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天下三大势力,神朝一直以世俗为主,虽然太府实力深不见底,更有祭酒这样的无上人物存在,但并不太多插手修道界的事情。

无量妖族以自身为主,十万无量大山无恙,妖族自然不会有太多波动。

但道门不同,道门作为修道界的主导力量,门人弟子除了神朝外遍布天地间,享有国君的荣誉,此番有这样的一个传说中的地府王城出世,又在其掌控范围内,自然不会错过。

只是这样隆重的阵势势必不可能不透露一点风声,当仙宫弟子走出昆仑后,修道界已然明白这片天地将会发生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比当年南沼圣女持长元神之法还要重要的多。

阴世王城,洪荒传承,得到的话说不定可以就此超脱天地,谁不想独占?因此才会有将整个雪国封锁的情况出现。

之所以惊动了昆仑甚至妖族,虽然表面看上去是造化殿将消息上报给了仙宫,但实际上是因为,就算是造化殿与城隍联手,也无法获得转轮城的传承,甚至出动了无数人力,连准确的地点都无法确定。

洪荒前的传承神秘莫测,若不能获取有效的方法,只怕付出惨痛的代价也无法获得分毫。

于是他们想要借助仙宫的力量。

只是这样一来,各大势力下场,最后的结果必然会极为混乱。

所以当仙宫弟子出山,各大宗门出动人马,妖族派出无量宫弟子后,雪国本应该加剧的乱象变得缓和了下来,但道门众人聚集在一起,以仙宫为主商讨着接下来的行动,很难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能同时天下三大势力中两方最出色的传人聚在一个人族小国,可想而知这里事态的严峻。

平静的河流下暗藏着波涛汹涌。

更重要的是,神朝迟迟未动,这是道门所顾忌的地方。

当天下大势都在剧烈波动时,神朝所做的也仅仅只是将可媲美归虚境大神通者的曲州侯从广陵城调到了大泽上的南望城。

仅此而已。

在道门看来,这就像是身上扎着的一根刺,并不深入,甚至没有流血,但就是很难受,偏偏自己还无法拔掉这根刺。

想要参与进来分一杯羹,道门没有任何意见,但就这样静静的盯着你,换成谁心里都会感到不自在。

尤其还是这个铁血,冷酷,有着前车之鉴,当年在大泽让道门损失惨重的曲言。

有这样一个人俯视南方诸国,道门一边商讨如何让进行对地府转轮王城的探索,一边还要警惕背后的这一个魔头

......

......

南方的春天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温暖,反倒是泛着一股深及骨髓的湿冷。

经历了水道,陆道以及传送阵等行路方式长达数十日的辗转,看了一路上从枯枝到繁茂的枝叶,从光秃秃到绿油油的山岭,宁舒终于接近了神朝南方边境的南望城。

绵延的城墙立于大泽之前,阻断了唯一的道路,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水气。

宁舒骑在马上,轻提缰绳,一边怀念洛城中冬日里的火炉,一边回想着师兄师姐临走前的交待。

“玉虚宫传了法旨,妖族也出动了无量宫中的妖孽,此次南国之行你大概会看到这片天地间八成以上的年轻一代修士,虽然各大势力都将那地府传承视为囊中之物,但对于他们麾下的弟子而言,更多的则是一种隐晦的试炼。”

“父皇让你去南国,也有着代表神朝立威的想法。”

“你修有上古妖族中天紫微大帝的剑法,更是有一柄五十弦,还在伽蓝山上夺下了陆星移的一部分太阴之力。”

“陆星移因为太阴之力缺失而没有突破到归虚境,虽然你师姐认为是他自己悟性差的问题,但陆星移势必会将因果转接到你身上,更别说还有静心塔之争,他有可能也会去南国,所以此行务必要当心。”

“昆仑仙宫,无量妖宫,诸多宗门,甚至可能会有其余的隐世传承出现,你代表着我们太府,既然我们只凭借区区数人就能与道门,妖族并列,那必然不能弱于他们。”

“想必老师也是这样认为的。”

“明天就要南下,我与你师姐等你回来。”

沉思片刻后,宁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心想哪有一个望生境的修士就能代表神朝立威的?

“咱们太府确实是只凭借数人就能与仙宫,妖宫并列,可这数人把我算进去是不是有点拉低水平!”他一边感激二师兄说的师门会等他回来这句温暖人心的话,一边抱怨自己二师兄的用词不准确。

“这可太惨了,又要面对陆星移,万一不小心被报复了,自己岂不是唯一一个连老师都没正式见过一面的徒弟。”

“我也想不弱于那些宗门天才啊,可我的修为不允许我这么痴心妄想......”

“人生何其苦......”

感慨片刻后,宁舒双腿一夹马腹,向着远处的城池前进。

......

......

当宁舒慢慢接近这座城池后,才真的明白为什么一座城池可以成为神朝与南方诸国之间的屏障。

如果从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这片位于曲州边境的地域分为两种颜色。

一种是土地厚重的黄色,另一种则是水泽特有的青黑色。

而南望城的城楼连同向两边延展而出的城墙,很好的扮演了两种颜色之间的分隔线。

城墙向东西两个方向延申过去的是高耸的南岭山脉与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泾河。

南方诸国想要从曲州进神朝的话有多种选择,比如穿越南岭,比如渡过泾河,还可以从南望城直接进入,但如果是军队要攻打神朝的话,相比于泾河与南岭这样的天堑,南望城是唯一的选择。

但南望城前不是平坦的土地,而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泽,不说行动是否方便,单是其中的毒瘴与开阔的视线就让军队望而却步。

宁舒不知道以前南望城是怎样防御的,但自从大泽形成后,南方诸国想要发动战争的概率便微乎其微了。

像这样的一个能够左右全局的枢纽,被神朝掌握在手中,无疑是让神朝拿到了决定战争的先手,更别说这里有着令道门胆寒的曲州侯曲言。

“怪不得那些难民们会千辛万苦穿过南岭进入曲州。”

宁舒叹了一口气,想起幼年时的经历和在静心塔考核中所看到的幻境。

南望城东边便是南岭,在曲州又有一部分被称之为青城山脉,而平安城就在青城山脉脚下。

他本有机会在来的时候回去看上一眼,但一想到会耗费上很长时间,便放弃了。

此刻站在南望城前向着东面的群山望去,仿佛能看到那座山下的小城。

应该收到寄回去的信了吧,不知道那些东西寄到了没有......

城中应该都还好,宁安意应该已经开始了学堂中另一个年龄段的学习,邋遢道士不知道有没有赚到点钱......

如果一开始就说自己会修行了,他们知道后会不会很开心......

不知道这一趟南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而自己又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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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见

南望城作为神朝曲州最南边的城市,同时也作为神朝连接南方诸国的第一城,其风土人情都与神朝普遍的形态有着显著的差别。

虽然可以辨别出这里确实是神朝的管辖范围,但有一种浓浓的异国风情很好的融合在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色彩斑斓的服饰。

以孔雀,大象作为浮雕的石墙。

半球形的屋顶。

还有随处可见的南越,南沼,虎陵等南方诸国人氏。

在战乱时期,这里作为一个军事要塞,可在和平时期,这里更多的则是一个不同文化碰撞并且交融而产生的圈子。

其中尤为重要的一点是,这里没有所谓的道门管辖,于是有相当一部分南方诸国人氏在很早的时候就定居在了南望城。

拿着朝廷签发的文书,宁舒很顺利的被安顿在了南望城里的客栈中。

入夜时分。

整座南望城都陷入了沉睡。

月满中天。

宁舒坐在客栈院子里的长椅上闭目沉思。

忽然自墙边闪过一道黑影,如同一只灵活的黑猫,从出现到越过墙头再到落地,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而且没有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音,就连那落地的吧嗒声都像是一片树叶落在地上,根本不能引起常人的注意。

看得出这是一个修有身法的厉害家伙。

当他从阴影中闪到被月光照亮的地方后,能看到他身上穿着的是守城军军官的便服。

这是曲州侯南方军中的一员。

军官的长靴踩在院落中的青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空中的明月被飘动的云雾遮盖的若隐若现,连带着军官鬼魅一般的身影也随之若隐若现。

宁舒依旧坐着,并未睁开眼,心中却叹道:不愧是神朝军队中历练过的,这份冷静和隐忍绝不是寻常修士可以做到的。

军官见这个背对着他的少年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然后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去......

月黑风高夜......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

当军官走近他身前三尺的范围内时,宁舒面无表情的拿出一块令牌放在桌子上,然后说出一句奇怪的话。

军官停下脚步,冷冷的回道:“臭鱼臭鱼,我是烂虾。”

“坐吧。”

“好嘞!”军官闻言欣喜的夸赞道:“不愧是宁大人,灵觉如此敏锐!”

“叫我宁舒就好......”

“好的宁大人。”

宁舒无奈的笑了笑,望着这位满脸洋溢着微笑的青年军官问道:“不知这位烂虾......先生怎么称呼?”

“我是南望城负责东城门的守城校尉,在南方军已经效力了六年了,曾经是道部的一员,我喜欢吃......”

听着军官既答非所问,又如同选官面试一样的自我介绍,宁舒再一次抬头迎向他炽热的目光,认真的说道:“我是不是脸上有花?”

“没有啊。”军官一愣。

“你好像看见我很高兴的样子?”宁舒疑惑的问道。

“属下自然是高兴的!”军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这些年都在南方军中未曾回过洛城,但总还是听闻过大人的一些事迹的,先前您在城门前便注意到了我,属下着实是受宠若惊。”

宁舒心想你当时在城门口对着我挤眉弄眼,想不注意到你真的挺难的。

然后他思忖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这个白痴的暗号是谁想出来的......”

军官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低声说道:“据说是谢大人和岳大人定下的,属下也觉得实在是有些太接地气了,但也不好去改。”

呦!你还有改的想法,宁舒闻言起了兴趣,问道:“你想改成什么?”

“地镇南岗一派西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军官摇头晃脑的吟诵道:“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还不错。”宁舒心想原来还是个腹有诗书的文化人。

“好了说正事。”

宁舒给面前的杯子里倒上了茶水,然后送至军官面前,自己举杯轻轻抿了一口,沉声说道:“我大概看了一下那件事的过程,有一点我很不解,为什么造化殿发现转轮王城后要与城隍进行合作,后来为何又要将消息告知仙宫甚至无量,最后引起这么大的轰动,难道这种宝藏自己私下里挖掘不好吗?”

军官也收敛了笑容,端坐着说道:“据属下以及南方诸国的同僚传回的消息可以得知,至今为止,不论是造化殿还是城隍山神,虽然寻到了转轮王城,但依然未曾涉足,城隍提出的以人魂祭祀也没有了下文,大概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不得已通知了仙宫。”

“至于为何与城隍合作,大概是因为城隍这一脉的神诋在天庭未消失前是归地府一脉管辖的,所以对地府王城的探究有自己独到的方法。”

“这样说倒也能说得过去。”宁舒皱了一下眉头,接着说道:“他们本可以低调的行事,为何要如此昭告天下,难道他们就不怕传承最后落入别人手中?”

“其实上头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毕竟转轮王城是确实存在的,因此不管是否其中有什么猫腻,对于那帮骄傲的牛鼻子来说,都是必争的,毕竟他们被咱们压制了太久,逮着这个机会肯定不会放过。”

“通知了妖宫,又通知了咱们,未必没有浑水摸鱼的想法,所以上头这不是只派了您一个人来,也存有观望的态度在里面。”

宁舒点了点头,心中虽有疑惑但又无法准确的表达出来,只能留有日后慢慢调查。

“雪国早就被封锁了,我该怎么进去,你应该知道的,我只有望生境的修为,而且短时间内无法再做突破。”

军官闻言面色有些怪异,他的心情此刻除了敬仰之外,剩下的全都是崩溃。

对于面前这个十五岁的望生境少年,又是堂堂祭酒的三弟子,虽然他不知为何朝廷会把这样一个本应该在山中静修的天才放出来,但面对这位天才认真的哀叹自己修为还不够的言论。

三十岁才不过神思境的他有些欲哭无泪。

不过他对宁舒还是充满信心的,虽然宁舒只有望生境,可他是祭酒的弟子啊,这等尊贵的身份这片天地间也不过几人而已,更何况他还有那些彪悍的战绩。

没问题的!

不就是那些南方小国嘛,没人敢动您的。

“雪国被封锁后,据我们调查,雪国九皇子逃了出来,如果找到他的话,应该能进到雪国境内,但道门的封锁令传到了每个宗门,封锁圈子太大,很难找到这位九皇子的准确位置。”

“大海捞针?”宁舒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说道。

“不,有道门在,可以说是火海捞针。”

一番探讨之后,军官问道:“不知大人准备在南望城待多久?何时出发南下?我好去做接下来的安排。”

宁舒沉默着喝了一口茶,抬头看了看愈发深沉的夜色,问道:“曲侯爷可是在这南望城里?”

军官既然是道部放在南方军中的人,自然听出了宁舒话语里的含义,思考了一会说道:“若是宁大人想见曲侯爷,属下可以试着去安排一下。”

“那就有劳了。”

......

......

既然是朝廷与道部派下来的人,就相当于是一地巡查使,那么当地的官员自然是要前来迎接拜见的,虽然曲州侯身份尊贵且实力强大,但这并不妨碍宁舒主动去拜访。

只是,让宁舒没想到的是,都已经来到了这南望城中,居然还是没有见到这位以强悍著称的侯爷。

侯府中。

一切迎接的规格都很高,但再怎么高的规格,缺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便成为了虚浮的泡沫。

“侯爷近日来偶感风寒,实在无法出来见宁先生,还望宁先生勿怪,侯爷说了,待你从南方归来之日,定要在这南望城中设宴赔罪。”

在宁舒的对面,程梦语气极有礼数的说道。

宁舒沉默不语,他怎会不知这只是一个借口,堪比归虚境大神通者的曲州侯居然会偶感风寒,卧病在床,传出去的话只怕无人敢相信。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理由,却不能去反驳。

按道理来说,自己与这位曲侯爷从未见过面,彼此之间毫无交集,那他为何会对自己避而不见,甚至要用到这样一个借口。

宁舒心中早有预感,能在神朝境内做出那样一个大动作而不留下任何风声的,除了这位侯爷外还能有谁?

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还是说他根本没打算对自己隐藏这件事?

因为自己没有证据,所以不能奈何得了他。

那么这一切都很清楚了,宁舒作为当日的幸存者,而曲州侯作为黑色马车的主人,起码在这一刻,宁舒已经将九成的真相放在了这位因病不见的侯爷身上。

其实一开始就能够确定下来,就算不是他,也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只是这样一个事实未免真实的有些残酷。

一个是修行不过一年的望生境小修士。

而另一个是极道武意巅峰的强者,位列神朝四大王侯之一的曲州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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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会面

峻岭与小草的差距。

望生境和归虚境之间的那条鸿沟也许要比这二者的差距还要大得多,而宁舒与曲州侯之间,无论是经验亦或是手段都完全谈不上可以放在同一个层次。

宁舒在洛城的一年时间内曾无数次的了解过这些王侯的事迹,那些记载中的字字句句已经刻进了他的脑海里,对于镇守在南方的这位曲州侯,书籍里用三个字作出了概括。

不可敌。

据说他曾令南方诸国的国君闻风丧胆,据说他曾令那些道门宗派仓皇而逃,据说他曾令昆仑仙宫出来的弟子沉默无言,据说......

这些据说在宁舒慢慢了解后尽数变为了事实,因为有这样的事迹在前,所以他对于这位侯爷的评价是极度危险。

现阶段的他根本没有可能去完成自己想要做到的事,但一旦确定目标后便要有动力的多,足以让他坚定在这条路上的前行。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在去往洛城的途中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并且最终成功了,而现在,他同样也将这个想法继续贯彻了下来,至于结果成功与否,在未来的某一天终归会出现。

“宁先生一路上可还顺利?”程梦笑着问道。

“很顺利。”

“在这南望城吃住可还习惯?”

“还好。”

面对宁舒很平淡的态度,这位所谓的曲州侯身边幕僚并不恼怒,反而依旧保持着一种儒雅的笑容。

“听说宁先生才修行不过一年的时间?”程梦问道。

“是的。”

“那可真是天纵之才啊。”程梦点了点头夸赞道:“十五岁的望生境足以震惊世间,但一些古老传承的弟子足够出色的话也是可以做到的,可若是一年便到望生境,这片天地怕是也找不出几个。”

“不知宁先生师承何方?”

宁舒手中握着茶杯,迎向程梦的眼神,缓缓说道:“程先生莫非糊涂了,我师承当然是不周太府。”

“程先生好像对我的修为传承很感兴趣?”

程梦闻言将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沉声说道:“对宁先生这样一个天纵之资,没有人会不感兴趣。”

“此次南下,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南方道门可对我们这些神朝修士恨得紧,更别说您身份尊贵。”

很关心的一句话,宁舒却从中听出了一些其他的意味,凭着祭酒三弟子与神朝钦差的身份,南方那些道门除非是脑子不好使了才会对自己动手,思忖片刻后他笑着回答道:“想必家师和陛下在这片天地间还是有些地位的。”

论起修为的话,宁舒绝对达不到这片天地中的上层,甚至连年轻一代中都无法占据前列,但要是论起师门传承和靠山,这片天地怕是没有几个人可以和他相比。

“实力不够,便搬出靠山,这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这是二师兄临行前交代给他的,而且这句话还有下半句。

“但要记住,当自己实力达到的那一天,一定要将敌人以及敌人的靠山一并拔了,这才是真的不丢人。”

宁舒经过一路上的揣摩后觉得这两句话很有道理。

既然没有正主在此,宴席自然不会有多么热闹,在几番明里暗里都蕴含着锋芒的闲谈后,程梦将宁舒送出了侯府。

......

......

第二日,宁舒便再次启程南下。

大泽上弥漫着水汽,入眼都是一片片如同云絮一般的芦苇荡。

到了此时,宁舒不得不舍弃马匹,乘坐专门的乌篷船进行接下来的行程。

向南而行。

自清晨出发。

“这位小公子,我们该出发了。”船家提醒道:“再晚些的话便出不了大泽了。”

“哦好。”

桨声欸乃中。

当宁舒视线越过芦苇荡,聚焦在南望城的城头时,一个人影进入他的目光中。

他现在是望生境的修行者,又曾在离恨小楼和太府后山修有诸多神通,目力自然远胜于他人,即使乌篷船已然划出很远的距离,但他还是将城头站立的那道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甚至可以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沾染着鲜血的肃杀。

他知道那就是曲州侯曲言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碰面。

“已经一年了啊。”宁舒站在船头,将手放在腰间剑鞘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潮湿感轻声道。

“你真的很强大。”

......

......

“他太弱了。”

曲州侯曲言站在南望城城头,微眯着眼看着远处行于大泽之上的那一叶扁舟,对立在船头那个少年评价道。

他是堪比归虚境的武道修士,再微弱的气机都能被感应到。

“他想对我出剑,真是可笑。”

程梦立于一旁,皱了皱眉头说道:“相比于那几人来说,他确实太弱了。”

“但是从他的行事风格来看,确实值得警惕,而且他才不过修行一年。”

曲州侯冷哼一声,缓缓说道:“行事风格又如何?这片天地终究还是凭借实力说话的。”

“他虽然弱,可是要处理的话确实太难了,不说太府祭酒那一层关系,就是陛下也对他看中的紧,只怕侯爷您不好出手。”程梦低声说道。

曲州侯闻言并不说话,沉默的望着远方。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战胜了妖族太子进了后山,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徐焕等着确定身份,而应该果断扼杀。”

“他进了太府,若是此次南方之行不出意外,回去得到祭酒指点,静修上几年,成为大神通者应当不会太难。”

“侯爷,我们不如......”程梦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曲州侯的神情,犹豫着继续说道:“让他出点意外。”

曲州侯眉毛微挑,似乎对这个建议并不怎么感兴趣。

“侯爷,他可是最后一个了......若不除去,只怕那位归来之时会超越所有人。”

“不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再等下去了。”

程梦心中有些着急,他知道宁舒在这件事中起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更是明白那人的计划得逞后天地间将会发生什么,看到侯爷在这个时候有些犹豫,他心中愈发的不安。

曲州侯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道:“你不要亲自出手,选几个人去,然后将消息传出去,就说他身上藏有洪荒年间的秘密。”

“他能够有那样的战绩,相信不会有人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祭酒和陛下再怎么护着他,也不可能做到方方面面。”

“再派人捎句话给那妖族太子,他若出手去对付宁舒,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

......

南越国中,自宁舒穿越大泽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南国气温逐渐升高,早已到达了暖春。

而他之所以停留在南越,是为了等待道部的一封重要情报。

南越国国都新邺城大街上的一个酒楼里。

宁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边等待着道部使者的到来,一边看着街道上的人头攒动。

街道上有着浓郁的南越风格,这个风格以及说话口音他很熟悉,太府里那来自南越国的王家才子便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南越国人。

与他认知里有所差别的一点是,这里的世俗宗教气息实在是太严重了。

随处可见的道观,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挂着保平安的道符,而那些道观里的道人并没有虔诚的修行,或是帮助前来祈祷的百姓,反倒是趾高气昂的躺在椅子上,身边堆放着数不尽的香火钱财,甚至有前来祈祷的妙龄少女,还要受到道人们的轻薄。

当宁舒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时,他曾出手制止,结果却招致了道人的谩骂,就连少女的家人也对他进行着指责。

很荒唐。

宁舒总算知道了为什么神朝要进行推翻道门压迫的自由之战。

因为这里的道门已经与寻常意义上救世济人的道门理念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

伪道,假道。

只为欲望和统治而生的宗教组织。

这里的百姓们已经习惯于这样的压迫统治,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样,在政教合一的国家里平静的生活着,以至于当有人想要去给他们自由的时候,他们会觉得不习惯。

宁舒是想要去改变些什么的,但仅凭他一个人的能量想要撼动这延续了几千年,根深蒂固的顽疾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他就这样坐在窗边看着下面三三两两道人们高傲的神情。

不知何时,原本空荡的酒楼陆陆续续走进了许多人。

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向宁舒这边看了几眼,与同行人耳语了几句,然后走了过来坐在了宁舒的对面。

“好久不见。”

“居然是你?”

“很意外吗?”

“有点......”

这位坐在宁舒对面的少女正是神朝道部的岳随缘,宁舒自那日后山考核后再未见过她,没想到自己等了一个月的道部使者居然是这位神秘的守旗人。

“你怎么在这?”宁舒好奇的问道。

“说起来我只比你早来了一段时间,我年后就已经到南越了,这不是听说你来了,所以我才赶过来的。”岳随缘笑道。

“听上去我好像很有面子的样子。”

“你现在可是名人了,谁敢不给你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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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接下来的一些事

宁舒与岳隋缘闲聊的同时也在打量着那些坐在四周的茶贩,小厮,商贾,甚至拎着猴儿的卖艺人。

这些人同样也都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坐在窗边气质有些安静的少年。

他们都是道部安插在南越国的眼线,这座酒楼也是道部的一个据点。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少年的真实身份,只是从上头的命令文书内得知,他应该是一个身份很重要的贵人,是持有陛下旨意而来的钦差大臣。

但当他们第一次在城中见到这个少年时,便有些轻视他了,因为这个少年实在是太普通了,身上丝毫没有所谓大人物的气质,每天悠哉游哉,生活的像是一个世俗凡人。

这些常年生活在南越的眼线们自然不会把这样一个普通少年与洛城内传的浩浩荡荡的祭酒三弟子联系在一起,不少人都暗自抱怨,心想为什么朝廷会派下来这样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少年,而且还需要自己为这个少年提供各种便利?即便是你洛城里来的权贵子弟,也不能使唤我们这帮修行者。

直到今日来到这楼中,他们才彻底惊掉了自己的下巴。

这位看上去并不是特别惹人注目的普通少年绝不是好惹的人,因为他居然可以和自己大人的大人的大人的上司谈笑风生。

要知道这位两个月前突然到来的,号称道部守旗人的女子,自己的上司在一边可是连话都插不上,只得老老实实跟着,而现在这位少年却在随意的同她交谈。

敢和道部核心人物这样说话的,绝对也是个大人物。

听上去好像还很有名的样子。

直到现在,他们才将这个普通少年与洛城传闻中的那个太府后山的祭酒三弟子联系在了一起。

这可是和上边那位谢大人并肩作战过的人物啊!

......

......

“你看,我就说你很有名吧。”岳隋缘笑得格外开心。

宁舒揉了揉眉心,略显痛苦的说道:“还真有点不习惯这种被人看着的感觉。”

“人怕出名猪怕壮?”

“因为太胖的猪会被杀掉的。”

说到这,岳隋缘收起了笑容,严肃的问道:“你和妖族太子陆星移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

“嗯......我在伽蓝山上抢了他一小块太阴之力。”宁舒想了想后,还是将偷换成了抢。

岳隋缘并没有说话,而是默默的伸出了自己的大拇指。

“果然是个狠人。”她咽了咽口水说道:“我就说,你们二人不过是见过几面,那静心塔公平一战,胜负自是不会有任何舞弊的,他能修至知梦境巅峰,也自然不会为了这一次胜负而有隔阂......”

“所以发生了什么?”宁舒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陆星移说要斩你明道。”

“这不合适吧......”

宁舒在心中直呼惨,没想到真的被二师兄姬潮生给说中了,自己抢了那一小块太阴之力,就相当于阻挡了陆星移突破成为大神通者的道路,再加上后来的登塔胜负,像那等心中只有道的人,怎会允许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唯一的方法就是将阻碍他的东西除去。

这是件很正常的的事情,放在宁舒自己身上大概也会有差不多的选择,但如果是自己被当作阻碍而且要被除掉的话,他自然是十分不愿意的。

每个人都一样。

所谓的舍生取义这样近乎于圣人的行为实在是太少了。

为了成全别人而需要牺牲自己,可以去想,但真正要做到很难。

更何况成全的是旁人。

“妖族太子的行事风格是言出必行,这回怕是当真了。”岳隋缘也同样皱了眉头,说道:“他真的从无量宫南下了。”

宁舒用指节敲打着桌面,并不言语。

在他看来,这其实是一件很难选的事情,要让他成为陆星移成道路上的磨刀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如果继续这样进行任务的话,会遇到陆星移的几率很大,而以他现在的修为,也同样不可能是知梦境巅峰甚至触摸到归虚境的妖族太子的对手。

这天地间大概也只有在神朝洛城或者太府中待着才是安全的。

就这样放弃任务,回太府躲着?

宁舒念及至此,摇了摇头,这和放弃自己的生命为他人做贡献一样,同样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不关乎尊严面子,单是他修剑的道心就不允许这样的退缩。

继续前行,看似不明智,但却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要不要我把素色云界旗先借给你。”岳隋缘看着宁舒做出选择后,有些担心的问道。

“大概不用......”

宁舒摸了摸腰间的锦囊,看似空空荡荡,可这是大师姐临走前交给他的,就像所有故事中写到的那样,一般临走前留下的锦囊大多都是救命用的,遇到危险时便拆开看一看,当可渡过灾劫。

而这个锦囊是有着归虚境的后山大师姐给他的,这样一个惊才艳艳的人物的手笔,说不定里面就装着和她腰间酒葫芦里一样的剑气万千,别说自保,就算是干掉陆星移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然这些都是宁舒的猜测,具体有没有这个效果他还真不知道,但是总归是有一点心里保障的。

就在宁舒重拾信心,目光坚定之时,便又被当头一棒。

“说到这件事,我觉得有一个传言你有必要知道一下。”岳隋缘神情极其不自然的说道:“现在修道界都在流传你身上怀有洪荒前的秘密。”

“虽然说你现在是祭酒的弟子,没有人敢在表面上对你不利,但不排除有一些人冒险做一些事。”

宁舒闻言一怔,他想起在洛城时,曾被墓鬼以幻杀之术挟裹至北方群山中,那时候就有人将自己修有《中天紫微剑诀》的事情传了出去,而那个故意将消息传出去的人应当是洛城雨夜里,那名使用机关术的青年,而现在岳隋缘再提到时,明显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消息传播的范围更广了,而且绝对是有人别有用心,想借着这次南方之事将目光聚集到你身上。”岳隋缘提醒道。

“你是说……有人想借他人之手将我置于死地?”

“很有可能,所以我这次来见你还有一个任务,就是重新安排你的南下计划,原本的计划肯定是不保险了。”

“怎么说?”

原来的计划是,宁舒沿着诸国的路线,联络道部在各国的眼线,一边打探雪国皇子的消息,一边收集有关道门的行动,并将它传回神朝,并不需要做太多,只是简单的起到一个间谍的作用。

而现在,宁舒因为种种变故的原因,必然不可能堂而皇之的走在各国的城池中,因为这里除了道部安插的人手外,更多的则是道门的人,身份信息乃至行程几乎都是透明的,风险实在是太高。

“抛下一切原定的计划,避开道门,沿着山路走。”

“没有指定路线,只是尽可能地接近雪国就行。”

听着岳隋缘的安排,宁舒摸了摸脸,打趣道:“放生?”

“哎是这个理,总之就是,你现在是真正的自由了!”岳隋缘投以支持的眼神。

“好。”

“还有一件事......”

“我们能不能聊点轻松的话题。”宁舒一阵头大,岳隋缘一共就说了两件事,一件比一件麻烦,再让她这般说下去,只怕自己在南方诸国根本没有立足之地了。

“好好好,反正那件事也和这次行动没啥关系。”

......

......

因为这座酒楼是神朝道部的据点,所以当这里在进行秘密接头活动时,酒楼并不接客,给道部的人员留有充分的私密空间。

周围穿着打扮各异的道部人员就这样安静的看着两位大人物坐在窗边交谈,虽未能听到谈话内容,但无意间传出的一些只言片语足以让他们觉得兴奋。

这就是大人物之间的谈话吗?

动辄就是天地,生死只当是笑谈。

“话说回来,南方诸国这样的情况已经有多久了?”

岳隋缘自然知道宁舒问的是什么,她看着街角从一户富商家中走出的修行者,语气中带着厌恶的说道:“自神朝立朝以来就是了,或者可以说加剧了,因为那时候道门有几百个国家,而现在只有南方这十几个国家了。”

“千年的根深蒂固,连国君都麻木了,朝廷就算是不顾道门的脸面要开战,只怕这些国家自己也不愿意。”

“昆仑仙宫也是这样的吗,或者说,他们是支持这个行为的。”宁舒想了想后问道。

“仙宫?”

“仙宫是仙宫,道门是道门。”岳隋缘撇了撇嘴不屑道:“仙宫那帮道士坐镇昆仑山,除了修行外,哪有时间管这些世俗剥削的事情,他们才不在乎这些嘞,可以说是不反对也不支持的,但在我看来,这样的洁身自好就是一种变相的纵容。”

宁舒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盘踞南方的修行宗门,自认清高,却享受着来自世俗的供奉,甚至他们修缮宗门大殿的钱财都是出自百姓们的身上,却不曾用自己的力量去救济受苦的世人。

单方面的索取,以修行者的身份影响世俗。

“真是令人不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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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伪神

自幼生活在神朝的人们很难体会到南方诸国这种在国家之上还有修行者统治的生活。

如果不是亲身来体验一番,单凭书本里的看到的记载无法获得震撼的感受。

税收的苛刻,资源的匮乏,人权的缺失......

这一切都要优先服务,甚至可以说为道门宗教提供给养。

道门是南方诸多宗教以及昆仑山各宗门的总称,而仙宫作为道门之首,即使它心不在红尘,但依旧需要道门宗教的支持,这种支持的底蕴就来自于宗教对于人世的统治。

所以说这其实是一个畸形的循环。

仙宫需要道门,道门为了满足这种需要,换取自己的地位,选择了一种更直接却丧失道门真义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这同样也是道门与神朝理念不和的最重要的一点。

一个贯彻俗世人权,一个独尊修行神权。

岳隋缘说的没错,因为仙宫是站在道门背后的力量,即便仙宫再怎么立身清高,一心向道,但这样的视而不见,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纵容。

“其实最受苦的还是底层的百姓们,那些上层阶级通过剥削压榨使自己在背后宗门中获取扶持,一方面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另一方面还能让自己的后辈获得修行的机会,总归是不差的,可普通人家就不同了,即便是有修行天赋也无法获得好的修炼环境,甚至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只能平凡度过。”岳隋缘有些遗憾的叹道。

修行兴而百姓苦,修行衰,百姓亦苦。

“如果希孟哥哥生活在这南方诸国中,很大概率是不会被发现如此过人天资的。”

宁舒听闻后心中十分触动,他深知寻常人能踏上修行路本就不易,不仅需要机缘,还需要有人点拨,而谢希孟这样一颗明珠,如果始终擦不去上面蒙着的灰尘的话,那就太过可惜了。

很值得庆幸的是,他出生在神朝,被道部所培养,而在神朝之外的俗世,会不会也有同样具有天资的人无法获得机会?这确实令人惋惜。

“其实在南方这片土地上,除了宗门外,还有那些神诋。”

“神诋?”

宁舒想起曾经看到过的记载,神诋从洪荒年间便存在,一直发展到后世天庭,是由天庭亲自敕封的,管制天下水域山林城郭,享人间香火,护佑俗世的神明。

他在伽蓝山见到过破损的山神石像,来南国前也听说过有城隍的存在。

“都是些伪神。”岳隋缘说道:“真正的神诋早在千年前天庭消失后便随之一同消失了,连敕符都不可见,而现在盘踞在神庙中的神诋大多都是些鬼魅精怪,它们在借助俗世的信仰之力修行。”

看到宁舒露出不解的表情,岳隋缘解释道:”很难理解对吧,我们都知道,相比于修行者而言,俗世的力量太过渺小,但神诋却可以吸纳信仰之力,将俗世的力量合理的运用,达到一种很强的效果。”

“信仰越纯净,法力便越强,而且,真正护佑众生的身诋,他神域内的所有东西都得到反哺,上古年间真正有信仰的真神在天庭中都是能够排得上号的。”

“而现在,真正意义上的神道已经消失在这片天地了。”

......

......

宁舒的目光望向山下的城池,落在繁茂的密林上,想着前些日子在南越都城中与岳隋缘的交谈,咀嚼着里面所获得的信息,不免有些感慨。

本来他以为自从一年前离开平安城,然后经历了一系列变故踏上修行之路,后来又进入人族最中心的洛城,再到最后考进太府。

眼界应当是足够开阔了。

由俗世而入修行。

修行应当也是件很明显的事情,不外乎修炼,突破,再修炼,再突破......初眠,神思,望生,知梦,归虚都突破个遍,然后踏入更高层次的境界。

而脚下要走的路也大致都是神朝四州,南方诸国,北方草原,实力允许后可能还会去昆仑,无量。

但他没有想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以前从未想过的东西纷纷冒出了头,无论是消失的古天庭,虚假的神诋,还是他梦境中所看到的黄泉,都是他进入修行界以前从未想过的。

“这大概就是成长所必经的烦恼吧。”

宁舒想起袁有桃因课业繁重而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山中不比城中繁华,但多出来的却是那份幽静。

自那日与岳隋缘等一众道部人马告别,进入南岭后,宁舒就再未见过几个活人。

按照地图来看,他还要翻过两个山头才能看到离他最近的村庄。

南岭深处本就人烟罕至,因为山中会有各种门派,所以各国也并未过度的开垦山岭,以至于这一片林子里的树不知道生长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高到一眼望不到头,若不是无法产生灵智,只怕早已化为了妖类。

林子里时常会发出各种簌簌声,能看到一些影子闪过一下便消失在视线里,那是山中的兽类。

自头顶上方传来的鸦雀声,响上一段时间,然后突兀的停止,在寂静上十几个呼吸后以更大的声音继续欢呼的高歌。

宁舒坐在一道从林子深处留下的溪流旁,擦拭了一下双手,欣赏着溪流中的景色。

盛夏的山中都充满着凉意,更别说初春时候的深山,宁舒以前随着平安城中的药店掌柜去山中采过药草,深知其中的清冷,虽说现如今他已是一名修行者,但伸手触及溪水时,仍能感受到其中透骨的凉意。

想来这般行于山中也是一件不算坏的事情,如果回到神朝的话,想起那些大臣们的笑容,宁舒打了个寒颤。

吃着手中的干粮,他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有些怀念大学士府上的那一碗鲜鸡汤。

忘了是从哪里听来的,想要管住一个男人,首先就要满足他的胃,想来这是对那些女儿家的忠告,可袁有桃却很豪放的说过,想要管住男人,只需要管住他的下半身。

可对于现在的宁舒而言,一碗鸡汤绝对要比其他事要来的管用。

不吃饱肚子,哪有时间想其他事情。

这般没头没脑的胡思乱想着,宁舒将手中剩余的干粮尽数塞入口中,然后捧一口溪水就着咽下。

山中这般大,眼看着雾气越来越浓,他虽然一直在沿着正确的方向走,可这样走下去,何时才能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至于雪国皇子的下落,没有可以打探消息的人,更是无法找到。

作为一个时间观念极佳的优秀学子,宁舒很明白,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这次神朝交给他的任务,在短时间内获得想要的东西,无疑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宁舒闭上了双眼,自眉心涌出一股紫气,化作一只蝴蝶,向前方的浓雾中飞去。

在太府后山日夜修炼的成果这一刻便体现出来了。

蝴蝶与以前只是一个空壳不同的是,现如今蝴蝶扇动翅膀间能感受到一股生气,那是宁舒的以法意夹杂着的部分元神,而面对丛林雾瘴,紫蝶更是穿行无碍,因为宁舒可以通过蝴蝶施展出破妄的法术。

紫蝶翩翩。

穿过迷雾,又穿过了一片密林,然后停留在一棵树的枝桠上。

看着眼前的场面。

坐在溪边的宁舒同样也可以看到那里的景象。

是生命的气息。

有人在这山中。

......

......

一个祠堂立在林子里。

祠堂不大,墙壁,瓦面甚至门槛都显得很陈旧,就像是一个被随意丢下的行囊,斜斜的插在泥土里。

门的两边刻着字,但已经模糊不清了,想必应该是一些祭词。

说是祠堂,细看之下更像是一座无主孤坟。

可很奇怪的是,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表面腐朽的祠堂,正中间却摆放着香炉,三根香燃着,与寻常家宅中香炉中的白烟不同,这里飘出的却是深灰色的烟气。

香炉后的阴暗处依稀可以看见的是一座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的雕像,看样子这座祠堂祭拜的主位应当是这个雕像。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香炉上飘出的深灰色烟气并没有消散在空中,而是汇集在阴暗处雕像的面部,像是有人呼吸一般吞吐着香燃出的烟。

四周槐树高大,鸟雀的叫声凄厉,如哭如泣。

一派死气沉沉。

而那唯一的生气便是来自于在林间的一个少女。

少女身上穿着普通人家的衣物,头发扎成辫子垂在胸前,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前行着,不时地回头看,像是害怕着什么。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风穿过林子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的响起都使得少女忍不住的发抖,那垂在身前的辫子被她用手紧紧攥住,从踏进林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放开过。

当少女看到祠堂后,脸上露出犹豫,然后在犹豫中,一脚深一脚浅的跑过去,跪在祠堂前,从怀中颤抖着手拿出三根香,点燃后插入那香炉中。

“土地爷在上,请受小女一拜......”

“小女是住在山下青溪镇的穆氏,青溪镇前风雨渡中有妖灵作祟,请土地爷下山施法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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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欺神莫欺人

少女跪在祠堂前,不停的磕着头,极为诚恳,额头上逐渐渗出些血丝,与发丝混合在一起。

“土地爷在上,请下山施法斩妖孽,还我清溪镇一方百姓的平安。”

四周死寂一片,雾气越来越重,虽然在林子中看不到空中的日头,但看着光线的明暗变化,应该是接近日落时分了。

夜枭的嘶鸣,怪鸦的叫喊......

就算是村里最有经验的猎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进入密林之中,可就是这样一位世俗少女,却跪拜在一座祠堂前,不停的祈求着什么。

从她的行为以及焦急的神态来看,想必是家中遭遇了重大的变故。

少女不曾发现,在她相隔不远的地方,有一只紫光潋滟的蝴蝶正安静的看着这一切。

宁舒听的真切,这名少女所居住的镇子靠近一段河流,而河流中有妖孽作祟,为害一方,所以少女此番上山跪拜在祠堂前,是想请动祠堂里的土地出手除妖。

“原来这里供奉的是土地......”

宁舒盘坐在溪边思索着,这土地与他想象之中的有所不同,平安城中的土地庙早已荒废了不知多少代人,而在这里竟然还会有人供奉。

不过想想这里是南方诸国也就不足为奇了。

岳隋缘说过,这南方诸国的神诋虽然大多都是些伪神,为精怪所化,但既然他们修的是人间香火愿力,所以也会做一些善事来巩固自己的神位,若是这祠堂中的土地应求下山除妖,也是一位颇为有原则的神。

只是......为何会是少女一人前来祈求?

愿力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心中,人数越多,祈祷越诚恳,愿力带来的法力就越高深,通常请神都会有一场浩大的祭祀,三牲五畜之类的一系列程序,而少女只有一个人,面对这样一个立于林子里的破败祠堂,显得尤为诡异。

宁舒并不是很了解神诋之间的事情,心中虽有疑惑,也只能就这样看着。

少女不停的说着,身子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这傍晚林子的寒冷。

神当有求必应。

既然有供奉,那么作为接受供奉的神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就在周围风声愈发凄厉的时候,自祠堂中传出一道声音,低沉而又阴森,随着这道声音的传出,四周的怪叫,风声都戛然而止。

“山下河流水域之事当属河神管辖,你为何上山求我?”

少女看到不断地祈求得到了回应,颤抖着声音回答道:“小女镇子中的河神庙一个月前突然就塌了,河神也没了消息,镇上的人都说河神是被那河中妖孽给害了,所以这才来请土地爷出山。”

“呵......”

从祠堂之中的神像内缓缓飘出一道深灰色的烟气,然后化为一个青年的样子,却没有任何朝气,反倒是有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

青年双脚踏在枯枝烂叶上,仿佛没有丝毫的重量,他一边说着,一般伸出手指在少女肩头划过。

“只要土地爷能够除妖,小女回去一定让镇子里的人祭祀您,写祭文,献祭品,尊您为镇中上神。”

少女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恶寒,说话的语气中都带上了哭腔。

一层蓝色的光不知不觉中从少女的肩头浮现了出来,土地微曲的手指如同被火烧到了一般迅速收起,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有意思,居然还是一名灵侍。”青年讶异道。

自他手上涌出灰光,瞬间便将那蓝色的光芒压了下去。

“我可以帮你下山除妖,除了千人的供奉和高规格的祭祀外,我还有一个要求......”青年笑着说道。

“只要土地爷肯下山,什么事都可以满足您。”少女听到青年答应后喜道。

“不难,本土地刚好缺一个灵侍,我觉得你很合适。”青年伸出手指将少女身上的衣衫缓缓向下拨,露出少女肩头一片光滑的肌肤。

“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少女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她根本无法动弹,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样,感受着指甲划过皮肤的刺痛感,心中不免有些后悔来这里。

若不是原本的河神消失,她又怎会上山来祭祀这位土地。

镇上关于这位土地的传闻很多,但无一例外都是恐惧害怕,不敢多说些什么不好的言论。

总之,这是一位恶神。

没有哪一个护佑凡人的神诋会将神庙建于深山老林中,如同一座枯坟一样,更别说是土地爷。

但山下镇子上有许多人等着她去救。

少女作为河神庙中河神的神侍,当河神消失后,她就得担起一部分河神的责任。

所以她想出了求救于另一位神诋,请神入镇。

来这之前,她有想过会遭遇什么,比如祭祀,甚至成为常驻之神,但没有想到这位土地爷竟然看上了自己。

“小女身份卑贱,不过是凡人一个,哪里能配的上做土地爷身边的灵侍......”少女抿着嘴低声说道。

“哈哈,我还偏就喜欢凡人做我的灵侍,尤其是你这样姿色上佳的。”

少女闻言眼中浮现出绝望,想着镇子里的人们和自己的亲人,咬了咬牙闭上了双眼,便要接受这个屈辱的结果。

等这土地下山帮镇上除了妖后,自己自尽便好。

能用自己一个人的肉体屈辱或者失去生命,换取整个镇子的安生,在少女看来,是一件很值得的事情。

青年冷笑一声,手指划过少女的衣衫,将衣物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有些泛红的肌肤和微微隆起的内衬。

“大可不必如此。”

正当他露出贪婪的笑意,准备将少女的上衣剥下的时候,幽静的林子里传来这样一句话,不待他反应过来,青年土地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只紫色的蝴蝶,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紫色的剑气。

剑气如星河,紫光璀璨,一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林子。

青年土地一边撤回放在少女身上的挡在眼前,以防止被这耀眼的剑光伤及眼睛,一边升起一片深灰色烟气从原地消失。

少女顿时觉得身上一松,那层莫名的束缚便消失了,在她眼中,一条紫色的烟气仿佛一把剑一样正在斩向不远处立在灰烟中的土地爷。

“好快的剑。”

少女作为河神庙的神侍,曾经见到过有修行者在风雨渡上空斗法,但无论是如何浩大的动静,又或是那些五光十色的法术,与这道剑光比起来,都像是花里胡哨的戏法。

一时间,看的竟有些痴了。

“还不快走,更待何时!”

少女的耳边响起一道与之前惋惜声相同的声音,她瞬间明白了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是有人前来救她或者是与那位土地爷有仇。

直到此刻,就是她再想牺牲自己也无法做到了,只得咬了咬牙后,拉起身上不整的衣物,向山下跑去。

青年土地用手格挡那迎头斩下的剑光,被震出了很远一截距离,他看着消失在暮色里的少女,脸上阴晴不定,目光中闪过一丝怨毒。

山林俱静。

剑光消失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是气氛愈发的压抑,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何方道友,不如出来一见。”

青年土地身上的暗黑色衣袍随着风飘动,阴暗环境下的光彩映着他的脸上一片惨淡,在挡下那一剑后,他心中也暗自吃惊,自己修道至今从未见过有如此杀气的剑法,就是那些宗门的核心弟子也不能与之相比。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招惹了这样一个人物,所以想要见面确定一下,说不定以自己的身份还有回旋的余地。

风不止。

一只蝴蝶突兀的出现在暮色中,看似单薄的蝶翼,却在呼啸着的林风里岿然不动。

就在青年一眨眼的功夫,那只蝴蝶已经消失不见,转而取代的是站在不远处的一个青衣少年。

青年土地看着这样的变化,心中狂跳不已,这样虚实变化的法术是只有踏进归虚境的大神通者才能做到的,而面前这个少年,不论是此前的剑光,还是现在展现出来的气势,都远远没有达到那个境界,那只能说明这个少年身上有高深的法术。

若是自己能够得到这个法术,说不定可以将神道更上一层。

“你对我有杀意?”宁舒笑着问道。

他从这位土地爷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遇到活着的神诋,所以他想看清这位土地身上的秘密。

自修行起便练剑,对于杀意这种东西,宁舒再熟悉不过了。

“道友这是哪里话,我想,你我二人之间定然有误会,此处是我地界,不若坐下来谈一谈,何必做那些打生打死的事情。”青年土地闻言一惊,没想到对方竟然感觉如此敏锐,连忙收敛心神解释道。

宁舒有些厌恶于这样的虚伪,再加上先前这位土地的行为,大概是有了先入为主的情绪,所以并不想坐下来和他好好谈谈。

“身为神诋,不作护佑人间之事,反而堕入灰暗......”

“当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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