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永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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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行商之子陈胜
春日澄澈的阳光,倾洒在古色古香的青砖黛瓦庭院。
清新的微风,轻轻拂过陈胜苍白的面容,撩起脑后散落的及肩长发,微微飘动。
他舒服的扬起脸,眯眼静静的感受空气中的安宁气息,多日来抱病卧床积攒的郁结之气,似乎也一点点的融化在了这明媚的春光里。
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安定的静坐片刻。
似乎,以前总是很忙。
忙着学习。
忙着工作。
忙着创业。
忙着打拼……
似乎,每天不是活在被别人贩卖的焦虑中。
就是活在对别人贩卖的焦虑里。
如今再回头。
奔波半生,竟只换来了一套魔都的房子。
自己竟然还觉得志得意满,觉着自己终于完成了人生三级跳,跨入了精英行列。
此情此景。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笑话。
“你为什么躺着不去工作?”
“为什么要工作?”
“工作能挣钱啊!”
“然后呢?”
“有钱了你就能买车买房啊!”
“再然后呢?”
“有了车有了房,你就能躺平享受生活了啊!”
“那和我现在有什么区别?”
陈胜忍不住睁眼,望着庭院中盛放的一树梨花,低低呢喃道:“所以,这是老天爷给的第二次机会么?”
他认为自己应当感谢老天爷。
拼搏半生,终于在公司即将拿到C轮融资,自己的身价即将暴增的前夕,却查出晚期肝癌时,他的内心是崩溃的。
仿佛天都塌了。
更令他崩溃的是,就在他鼓起勇气想要在剩下的时间里好好弥补生命中的诸多遗憾时,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
上边的投资人不允许他停下来。
下边的员工容不得他停下来。
更可笑的是……
在他心跳停止前的最后时刻,他那对早已各自重组家庭的奇葩父母,还各自拿着股权转让协议站在他的病床前,一口一个儿子的使劲儿摇着他,让他打起精神来签字了再睡。
真是屎一样的人生啊!
早点完犊子也好!
想到这里,陈胜竟有些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他并不感到遗憾。
虽然他失去的,是他半生所求。
但比起最坏的结果。
如今已是天堂!
商海沉浮十几载,他还不至于这么玻璃心。
但他没遗憾。
这具身体的主人,可是带着满腔的遗憾溘然长眠。
他想要去摸鱼。
他想要去抓蝉。
他想要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晨曦而出,提着鞋子踏月而归……
如今,他把这些遗憾,都留给了这陈胜这个同名同姓的异域来客。
是的,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陈胜。
大周朝兖(yan)州陈郡陈县陈家独子,虚岁十四。
……
卧床休养半月,陈胜已经将小陈胜的记忆梳理清楚。
陈姓,乃是陈县大姓。
一条街上百十人,至少有五十人都姓陈。
但小陈胜他们这个陈家,在陈县这个陈郡治所之地,都算得上一霸!
陈家并非大族。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人丁凋零。
到陈胜这一代,陈家已是三代单传。
这在这个信奉多子多福、开枝散叶的时代,几乎是只有那些穷得家徒四壁、无钱娶妻的门户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陈家不穷,可偏偏三代以降,所出不是女子,便是早夭。
到了小陈胜这代,更是打小就是个药罐子,若非陈家家底还算厚实,都没可能养得活!
而陈家之所以人丁单薄还能成为陈县一霸,却是因为陈家干的,是贱买贵卖、北买南卖的行商营生。
打小陈胜高祖父那一代开始,陈家就组织起了马队,领着一大群伙计南来北往做买卖。
这个时代,许多营生都是父传子、子传孙。
连带着雇佣关系,也都是父传子,子传孙。
一代代人传下来,陈家的行商生意一步步发展为以陈家为主体,三百多户伙计为枝叶的共生关系。
每次走货,陈家和底下的三百多户伙计,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走货所得利益,按贡献分配。
而那些既无钱、也无力的伙计户,陈家每年也会给予一笔足够糊口的银钱,一直赡养着他们,以待他们的下一代,还能加入到陈家的商队中,继续四世以来的共生关系。
陈家作为这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主体,要说钱,可能还没到富甲一方的地步。
但要说人,陈家跺跺脚,都能随便拉出两三百条敢打敢杀的壮汉!
巅峰时期,年节之时的郡衙宴会上,都会有陈家家主一席。
只可惜,那已经是小陈胜祖父那一代了……
到了小陈胜父亲陈守这一代,陈家的家势,已经大不如前。
非是陈守不善经营。
而是这世道,开始乱了。
累年的雪灾、旱灾,造就了无数的流民和流寇。
饿极了的人,就不是人了。
是野兽!
眼珠子绿油油的野兽!
只要能吃上一口食物,哪怕是吃上一口马上就死,他们也在所不惜!
当无数的流民和流寇聚集到一起的时候,别说是百十来人押送的马队,就连军队他们都敢抢!
在接连几次行货失手之后,陈家的财力、人力均损失惨重!
可损失再惨重,各条商路上该打点的关系的也还得继续打点,手底下该赡养的伙计也还得继续赡养。
坐吃山都会空,更别说这么个只有支出没有收入法儿……
这不,月前,冀州和幽州的积雪都还没融化,陈守就又咬着牙,组织起商队,亲自带队北上了。
陈胜知道。
非是陈家撑不住了。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都还有三分钉。
以陈家的体量,就算是落魄到卖房卖地,也还能保三代衣食无忧。
而是底下的那些伙计快要撑不住了!
他们不比陈家,他们本小,利也薄。
接连几批行货失手,大部分伙计家里都快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若再不来一波及时雨,陈家倾四代之力打造出来的共生体系,就要崩塌了……
对陈家而言,这无疑是比行货失手,更可怕的事!
……
陈家的困境,陈胜心里有数。
但他并不怎么在意。
于他而言,只要陈守能平安归来,多坏的结果都只是小事。
他融合了小陈胜的所有记忆,自然也接收了小陈胜的所有情感。
其中当然包括了小陈胜对陈守的孺慕之情。
小陈胜记忆中的那个克己勤勉、与人和善,半生拼死拼活都只为了这一大家子的顽强男人,也的确值得他尊敬!
比起那对儿他连回忆都不愿去回忆的生身父母,陈守岂止强了一万倍?
至于陈家的生意……
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他若是孤身一人来到的这个时空,想做点什么事或许会很难。
但有陈家的底子在,他不觉得这点问题能难倒他。
若是这点自信都没有,前世他也不可能在那么复杂的商业环境下,白手起家将一家公司做到接近上市的规模。
比起陈家的生意问题。
他更在意,什么时候才能养好身子,像个孩子一样出门疯玩几天,了却小陈胜的遗愿,免得那些天真稚气的渴望,老是不自觉的在他脑海里浮现……
以及。
眼前这道在他醒来时就已经显示着“检测到异常状态,系统初始化中……”的系统光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加载完毕!
当然,比起这个不知来路的系统,他肯定更相信自己的阅历和能力。
但如果有捷径,他当然也不会傻到迷之自信什么“我一身成就,全靠自己努力拼搏,何曾假人半分”……
小孩子才重过程,成年人只看结果!
商海沉浮十数载的经验告诉他,这世间唯一的游戏规则,那就是……没有规则!
第二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思及此处,陈胜又下意识的在心底轻呼了一声:系统。
下一秒,一道华丽的光幕自他眼底弹出。
淡黄色的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的轮廓虚影背景,厚重而浩瀚之感,宛如历史的车轮碾脸,雄浑壮丽!
在光幕的底部,三片青荷叶托着两朵白莲轻轻浮动,泛起点点柔和毫光,不刺眼却极为醒目。
白莲之上,是几行灰色的雾气形成的文字:【检测到异常状态,系统初始化中……】
初始化……
都小半个月了,还在初始化,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加载完毕。
适时,院门被推开。
陈胜抬眼一看,就见一名双十年华、身着一袭碎花长裙的清秀女子,与一名灰麻衣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清秀女子远远的见了他,秀丽的面上便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原本只算得上秀气的五官,登时就像是盛放的鲜花:“我家大郎知道侯大姐回家了!”
陈胜也笑:“大姐,今儿又买了什么好东西?”
清秀女子揭开腰间竹篮上的蒙着的白布,像哄小孩一样的向他展示:“那可多了,养了五年的老母鸡、去年采摘的香蕈,运气好,还买到了一条老山参……乖,晚上大姐给你炖鸡汤!”
陈胜扫了一眼竹篮里的食材,心下一皱眉,默不作声的抬眼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目光最后定格在了她空荡荡的发髻。
他心中有数了,脸上却露出期待的笑意:“太好了,我早就想喝鸡汤了!”
清秀女子见了他的笑脸,眼梢的笑纹儿越发满足了。
她挎着竹篮上前,轻轻掖了掖陈胜身上的貂裘,轻声细语道:“天儿快凉了,再坐一会儿就回房吧,你身子才利落些,可见不得这么多风!”
“嗯呐!”
陈胜笑眯眯的一口答应,“我再坐一会儿就回房!”
“乖。”
清秀女子满意的抚了抚陈胜的面颊,“大姐这就去给你炖鸡汤。”
“嗯呐。”
陈胜点头,目送清秀女子挎着竹篮,往伙房去了。
直至清秀女子的背影,消失在伙房门后,他傻白甜式的阳光笑容才慢慢变成苦笑。
这时,灰麻衣中年男子才凑到他的跟前。
灰麻衣中年男子的年纪并不太大,身子却已经有些微微佝偻,两条胳膊也只剩下左臂还全乎,右臂的小臂袖管,空荡荡的。
但他的精神头儿却很足,完好的左臂上还挂着一条足有成人胳膊粗、摩挲得溜光水滑的精铁水烟筒,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子混不吝的气质。
“二伯,清娘的簪子当了多少钱?”
陈胜径直问道。
中年男子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惊奇的“嘿”了一声:“你小子,招子还真毒……十两银子!”
清秀女子,名叫赵清,陈胜的……童养媳!
她是五年前,陈胜生母孝期过后,陈胜他爹花大价钱给他娶的,听说还是落没的贵族之后。
在陈胜想来,他那个便宜老爹会在陈胜那么小的时候就给他娶这么一房童养媳,应该有两个原因。
一来,给打小就病怏怏的小陈胜,以及开始走下坡路的陈家冲冲喜。
二来,也是打着小陈胜的身子万一不成,也能早点给陈家留个后。
只可惜,年少懵懂、久病缠身的小陈胜,既没有那个心、也无那个力。
赵清便在陈家又做长姐又做丫鬟的,伺候了小陈胜五年。
每每小陈胜病重卧床,都是赵清衣不解带的整宿整宿照顾他。
小陈胜自小体弱,大多数时间就是在陈家宅院儿内度过,出门赶一趟集市都是奢望,在他的小小世界里,赵清就是他的半个世界……
而这个灰麻衣中年男子,名叫陈虎。
是陈家的管家、护院、车夫,以及陈守外出时陈胜的监护人。
陈家并非世家,没有家臣、死士一说。
但陈虎在陈家的定位,就相当于家臣、死士。
只看陈胜他爹陈守外出走货,能把陈胜和陈家,尽数托付给陈虎照料,便可见一斑。
“那根簪子是清娘的唯一的嫁妆,她宝贝得不得了,往常我想把玩她都不肯给。”
陈胜苦笑着微微摇头:“稍后您从家里挑件不紧要的家什,去把那根簪子换回来。”
他翻看过家里的账簿,知道家中,是真没什么现钱了。
家中的现钱,大头都压进陈家的这次走货中。
小头在小陈胜这一病里,花得七七八八了。
虽说还有些压箱底儿的值钱家当……
而败家这种勾当,陈胜能干。
赵清这个儿媳妇儿,是万万不能做的。
传出去,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得,也算是清娘没白伺候你小子这么多年!”
陈虎笑呵呵的应下。
他与陈守有过命的交情,在陈家从不兴主仆尊卑那一套。
甚至陈胜在家胡作非为,他抄起扁担揍了陈胜,陈胜他爹回家还会竖起大拇指说上一句:揍得好!
顿了顿,陈虎拉过背上的精铁水烟筒,用火折子点燃了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神色忽然有些阴郁,“方才我随清娘出街时,望见你十九叔了。”
他抽的,并非烟叶,而是一种名叫“韭叶云香草”,是一种可以避瘴、健脾、化痰、平咳以及缓解疼痛的草药,陈家的商队里,很多伙计都抽这种草药。
当然,陈虎手中这根精铁水烟筒,既是烟具,也是随身的兵器。
陈守曾对小陈胜说过:别瞧你二伯只剩下一条胳膊,动起真格来,十来条壮汉都近不了他的身!
“十九叔?”
陈胜想了想,很快就从小陈胜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您在哪儿看到他的?”
陈虎吧嗒了一口云香草,郁郁的低声道:“极乐园……给人倒尿壶。”
极乐园?
(妓)院?
陈胜的神色顿时也有些压抑,“您没跟他打招呼吧?”
陈虎没好气儿的瞪了他一眼:“你当老子傻?老子要跟他打招呼,他还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哎,多好的汉子啊,刀子都劈到眼巴前儿都没眨一下眼皮子,临了儿临了儿,却落得靠给人端屎端尿谋生!”
陈虎与他口中的“十九叔”,都曾是陈家商队中的伙计。
他在走货途中,丢了一条手。
而十九叔在走货途中,伤了肺腑。
丢了一条手,一身武艺虽然废了大半,但多年打熬的底子还在,虽说再也吃不了刀头饭,但要对上普通人,打十个也只是等闲。
可伤了肺腑,别说再与人动武,连沉重些的体力活儿都干不了,平日里还得依靠药物来缓解疼痛。
按照惯例,像十九叔这样伤在走货途中,失去劳动力的伙计,都应该是由陈家出钱赡养治病的。
可陈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陈家。
而十九叔,显然也是不愿再拖累陈家。
“我房中还有几条皮裘和几件饰物,稍候您一并送到当铺,换成钱粮,送到各家各户手中……像十九叔这样家中要紧的叔伯,适当多送上一点儿。”
陈胜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才道:“这点东西是杯水车薪,但先撑过眼前这个档口,后边的,我再来想办法!”
陈虎听言,并未因陈胜年少而轻视于他,反而很是欣慰的看了他一眼:“大郎,你终于长大了!”
陈家商队的主心骨,终究是陈家人。
只有陈家人担得起事,陈家商队才有主心骨。
陈胜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儿的瞪了这倚老卖老的老货一眼:“好了,趁着天光还早,您领我上街瞧瞧。”
陈虎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陈胜,几次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憋了回去,点头道:“稍待,我去套车。”
他不放心陈胜的身子。
可他不能拦着陈家人挑担子。
第三章 盘根错节
车是牛拉的板车。
陈胜坐在光秃秃的木板上,即使紧紧的掖着皮裘,还是觉得遍体生寒。
小陈胜的身体底子,实在是太差了……
“大郎,要不然咱还是回家去吧!”
驾车的陈虎眼见陈胜冻得嘴唇乌青的模样,有些不忍的低声道。
陈胜摇了摇头,强撑着道:“不打紧,您继续说……”
陈虎踌躇了几秒,还是回过头继续给他介绍道:“那厢的‘长隆布坊’,是郡望李家的产业,李家扎根陈郡三百年,出过好几位郡守大人,端是树大根深、财雄势大。”
所谓郡望,便是一郡之内的名门望族。
像陈家这样的地头蛇与之相比,连暴发户都算不上,
陈胜看着前方招牌横跨三间门脸儿的“长隆布坊”招牌,点了点头,示意陈虎继续。
“这厢的‘丰盈粮铺’,是王家庄的产业,王家庄在咱陈县周边,是首屈一指的大庄,庄主王雄老大人,曾辟郡尉,掌三千兵马,声势雄壮!”
“这间‘有余酒家’,是郡丞刘大人家的产业,刘大人为官二十余年,树大根深,你父与之多有交集……”
人流如织、接踵摩肩的长街上,陈虎一边驾车,一边指着两旁的门市,如数家珍的给陈胜介绍。
陈胜认真听着,心下忍不住感叹。
这便是底蕴了!
这么多大中型企业的资料,换个小门小户的贫家子弟,得走多少冤枉路才能弄清楚这里边的门门道道?
要是连这些门门道道都不弄清楚就一头扎进来,只怕立时就被这些地头蛇、坐地虎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就陈虎这一路介绍过来。
这县里边但凡有点规模的商铺,背后不是和某个官宦有勾连,就是富甲一方的周边强豪。
这些人做起生意来,会遵从市场经济的调节吗?
只怕欺行霸市、巧取豪夺才是他们的本色吧!
也是直到此时,陈胜才发现,自己恐怕是将赚钱这件事,想得太过简单了!
就他一路走来所见,各行各业的大头基本上已经被这些坐地虎给把持完了!
剩下的,就只剩下一些诸如铜匠、铁匠、木匠之类的技术含量较高且难成气候儿的小作坊。
要想在陈县内赚大钱,很难不触动这些坐地虎的利益。
就算不触动他们的利益,也难保做起来后,这些坐地虎不会见钱眼开、巧取豪夺。
陈家商队的体量虽然也不小,但好虎还架不住群狼呢。
陈胜也算是沉浮商海十几载,深知但凡涉及利益之争,就绝对没有什么和平解决的可能。
哪家大企业下边,没垫着几家中小型企业的尸骸?
要不怎么会有商场如战场一说呢?
看来赚钱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就在陈胜思索时,牛车驶过一个蒸饼摊子,几条身着短打、袒胸露乳,腰间别着短刃,坐没个坐像的闲汉见了驾车的陈虎,嘻嘻哈哈的起身迎过来:“哟,虎叔,您这是练把式呢?”
陈虎倚坐在车辕上,只拿眼角瞥了这些闲汉一眼,大刺刺的轻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我家大郎都不认得?”
几条闲汉被他这么一喝,纷纷讪笑的扭过头朝牛车上的陈胜拱手作揖:“是我们哥几个有些眼生,大郎莫怪。”
他们心里跟明镜儿一样。
这陈县里有无数个“大郎”。
但能让陈虎驾车溜街的“大郎”,只能是行商陈家的陈大郎。
陈胜握掌还礼,和和气气的轻声笑道:“是小弟出街得少了,才让哥哥们瞧着眼生,改日小弟做东,请哥哥们聚一聚。”
见陈胜这般和气,闲汉们眉宇间的笑意都热切了不少。
“哪敢让大郎破费,只消大郎肯来,我们哥几个就是砸锅卖铁也定叫大郎酒足饭饱!”
“是啊是啊,大郎肯与我们哥几个相交,那是抬举我们哥几个,哪还敢让大郎做东!”
“瞧大郎身子有些不利落,恰好小人月前收了一只虎爪,端是强身健体的好药,明日就送到大郎府上……”
陈胜笑着一一回应,寒暄了好一会儿,才让依依惜别,令陈虎驾车离去。
在陈胜与那帮闲汉寒暄之时,陈虎至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待离得远些之后,才轻声提点道:“不过是些窝里横的废物,大郎再抬举他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儿。”
陈胜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轻声道:“咱家是生意人嘛,生意人讲究的便是一个和气生财,左右也只是几句不当钱使的客气话,不费什么事,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必要为了点不当饭吃的傲气,让这些人给咱添堵。”
陈虎听言,也只是笑着称是。
他提点陈胜,不过是担忧陈胜少不更事,被那些闲汉拿话一捧便飘飘然,真拿陈家的家底儿出来与之花天酒地。
陈胜能这般清醒,他自然是高兴都还来不及。
陈胜思忖了一会儿,忽然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二伯,那些闲汉在那些零嘴摊子上吃食,给钱吗?”
陈虎露出了一个滑稽的表情:“还给钱?他们不问那些苦命人要钱,就算是仁义人儿了!”
顿了顿,他仔细给陈胜介绍道:“这些闲汉,吃的就是街面儿上这碗饭,他们没胆量去讹那些大商贾的钱,就只能在鸡脚杆上刮油,靠着那些苦命人吃喝儿。”
陈胜若有所思,又问道:“像这样的人,有多少?”
陈虎:“那正经的可不少,光北市就不下五六百人……”
陈胜打断道:“不是,我是问,陈县内的吃食摊子,有多少?”
陈虎思忖了几秒,旋即摇头道:“这就不知了,不过不多,但凡家中有两分薄田的,都不会来干这个行当,起早贪黑辛劳不说,千难万难挣几个大钱,还得给街面儿上这些狗大爷上供,还不止一波儿,常常是一波人前脚要完钱,下一波人跟着就来了,累死累活一整年,也见不着几个大钱。”
陈胜的脑子激烈的运转着,双手十指交叉顶住下巴:“假如,我们陈家人来做这个买卖,这些‘供钱’,能免吗?”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闪烁的,是无数镬气十足的美食小吃,以及“培养用户群体”、“创造市场”、“整合市场”、“培养商户”、“平台垄断”等等念头。
有主儿的生意不能做。
高精尖的生意做不了。
还得防着生意一旦做大,其他坐地虎眼红下场巧取豪夺……
可陈家必须得养人,而且还不是养一个两个。
而是三百多户!
种种限制之下,这些不起眼的小摊贩,自然而然的进入了陈胜的视线内。
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食谱他不缺,即使达不到正版的色香味俱全,可就算只弄出一个形似的玩意,在眼下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也能卖钱。
人手他不缺,三百多户伙计家中,有的是人手,小摊小贩生意又不是什么重体力活儿,男女老少、缺胳膊少腿儿都能做。
只要摊子铺得够大,营收不会比那些大布庄、大酒楼差上多少。
关键是不起眼!
单一一个小摊贩的营收,对于那些腰缠万贯、大富大贵的坐地虎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小摊小贩形成连锁后的整体营收,倒是挺诱人。
但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收入,都会在毛利润阶段便落入摆摊的伙计们手里充当人工,真正会落到账面上的净利润,并不多……充其量也就算是个劳动密集型产业。
是以,就算真有那有心人,看清这其中的利益,再顺藤摸瓜找到陈家头上。
那他也得权衡权衡,为了这点利益,跟陈家这种最不缺厮杀汉的地头蛇开战,到底值不值!
“不好说。”
陈虎思忖了许久,才摇头道:“这得看咱能将这买卖,做到什么地步!”
陈胜秒懂。
说到底,还是利益动人心。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说过:只要有10%的利润,它就会到处被人使用;有20%,就会活泼起来;有50%,就会引起积极的冒险;有100%,就会使人不顾一切法律;有300%,就会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绞首的危险!
以陈家在陈县的声势,如果只做一两个小摊子,这些吃街头饭的闲汉,当然会给陈家面子。
可一旦陈家将摊贩生意做得满县城都是,甚至街上所有的摊贩都是陈家的,街面儿上这些闲汉迫于生计,也就只能铤而走险,将爪子伸到陈家头上。
老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为了解决陈家的困境,再让陈家陷入到另一个困境当中,这显然不符合陈胜初衷。
看来,陈家要想在做街面上的生意,这些闲汉就避不开。
至少,按照陈胜脑海中勾勒的商业蓝图,是避不开的。
按陈虎方才所说,吃街头饭的闲汉还不在少数,硬碰硬显然也不是明智之选。
避不开,又不能硬碰硬……那是不是能想个法子,让这些闲汉为我所用?
陈胜纠结着眉头,思绪激烈的碰撞着。
第四章 七杀坐命
牛车走走停停。
载着陈胜在北市内转悠。
陈县作为陈郡治所,占地五万亩,城池四四方方,共分为东西南北四城十二坊与东南西北四市。
坊为住宅区,设有坊正。
市为商业区,设有市正。
两者之间并没有十分严格的区分,坊也内有商铺,市内也有民居。
但大宗的货物交易,大都还是集中在市内进行,例如县城周边的猎户、农夫进城贩卖山货,便会直奔四市。
值得一提的是,陈县东南,便是颍水的主要支流沙河,上溯百十里,便是颍水主流,而且沙河本身也具备水运的能力。
借助水上交通,陈县上可达司州阳城,下可达豫州汝南郡、扬州淮南郡。
再加上贯穿陈县南北,上达冀州、幽州,下抵荆州、益州的驰道。
陈县的交通优势,冠绝陈郡诸县!
便利的交通,带来了大量的人流和货流,营造出了极其繁荣的商贸环境。
繁荣的商贸环境,又反过来吸引大量人口。
单陈县一县的长住人口,便超过了二十万!
……
“啪。”
一个物体从左侧的商铺内扔了出来,砸在了牛车前,挡住了牛车的去路。
还在思索着“小吃连锁”生意可行性的陈胜茫然的一抬头,便见左侧的商铺是一间医舍。
而从医舍内扔出来的,挡住牛车去路的那个物体,是一个人。
一个年岁与陈胜相仿,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单薄麻衣,身量干瘦、双目紧闭、脸色酱紫的少年郎。
“石头!”
一个须发花白,满脸沟壑,同样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单薄麻衣的耄耋老汉,哀嚎着从医舍内冲出来,扑到那个少年郎的身上,抱起他,转身面对着医舍跪下,老泪纵横的嚎啕道:“大人,您行行好,救救俺孙儿吧,俺老吴家只剩这么一根苗苗了啊……”
医舍的大门静静的敞开着。
既无人出来嘲讽这老汉。
也无人出来驱赶这老汉。
就这么静静的敞开着……静静表达着一种无视的态度!
车辕上的陈虎见状,低低的叹了一口气,牵动老牛,绕过马车前的这对儿爷孙……值此乱世初显之时,这般悲苦的人和事,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早就麻木了。
板车后的陈胜,望着地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少年郎,心下也是忍不住感叹:也就是他穿越到了陈家,要不然,他的下场不会比地上这个少年郎好多少。
穿越初期,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深刻的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虚弱……那是连转动眼球都分外艰难的无力。
若非陈家还算有些银钱,轮番请这城里的各大名医上门给他诊治,各种补药不要钱的往他肚子里灌,他不觉得自己能挺过来。
他一个成年人的灵魂,都这般艰难,更何况是一个孩子……
他想要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心头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陈家的情况容不得他滥发善心,这个世道也容不得他滥发好心。
但终究是没抗住那老汉撕心裂肺的一声悲嚎:“石头……”
“二伯。”
陈胜睁开眼,轻声呼唤道。
陈虎勒住了老牛,回过头静静的看着陈胜……眼神里既没有鼓励的意思,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陈胜抿着薄薄的嘴角,轻轻的“啧”了一声,然后一把扯下腰间的钱袋,抛向牛车旁的那对爷孙,头也不回的对陈虎说道:“走吧!”
但就在老汉捡起钱袋,欣喜若狂的回过头冲陈胜磕头高呼“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之时。
陈胜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他期盼已久的声音。
“叮,检测到天命注入,系统初始化完成!”
下一秒,华丽的系统面板自动从他眼底弹出。
但这一次,面板上不再只是孤零零的一行文字。
而是变成了:
【姓名:陈胜】
【命格:七杀坐命】(气运点+100000)(已冻结)
【身份:大周陈郡陈县陈家独子】(大周陈郡陈县陈家独子:气运点+250)
【气运点:100/250】(24h/25点)
【天赋:震慑】(50/50)(令弱者陷入恐慌,持续三秒)
陈胜愣了几秒,陡然惊呼出声:“二伯!”
陈虎再一次拉住了牛车,回过头看向陈胜,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陈胜看了看眼前的系统面板,再回过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少年郎。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的碰撞。
“七杀坐命是什么意思?”
“给了我十万气运点又给我冻结了是什么意思?”
“还有你之前显示的‘异常状态’又是个什么意思?”
“这是不是就是小陈胜的身体不好的原因?”
“哔哔系统,你特么的出来给我解释解释!”
他烦躁的在心头低吼着。
系统面板上显示出来的数据不多,却向他传递了许多的信息,令他心头莫名的生出了几分紧迫感。
先前思索“小吃连锁”时那种从容布局的心态,一下子全没了!
然而,任他在心头怎么怒吼,他的这个系统都像是个人工智障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华丽的系统面板,无声无息的漂浮在他的眼前,就好像是在无声无息的嘲讽着他。
好一会儿后,陈胜才强行压下心头烦躁,冷静的抬起头,冲静静望着自己的陈虎说道:“二伯,我要救这个孩子!”
陈虎至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无论是陈胜扯下自己的钱袋扔给旁边那对爷孙,还是陈胜叫住他摆明了不准备就这么算了,他都未发一言。
哪怕是陈胜说出,他要救这个少年郎之后。
他也没劝陈胜,说什么考虑考虑家里的情况,想想晌午时清娘还为了给他买只鸡典当了自己的嫁妆云云。
他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说道:“行吧。”
他从车辕上跳下来,向医舍内走去。
路过那对爷孙的时候,他脚步一顿,看也未看一眼的低喝道:“瞪大你的老眼看清楚喽,救你孙子的,是行商陈家的陈大郎陈胜!”
说完,他便大步走进医舍内。
不一会儿,就见两个身穿褐色短打,用粗布裹头作仆人打扮的年轻汉子小跑着从医舍内冲出,对着牛车上的陈胜作了一揖后,客客气气的请老汉抱着少年郎进去。
那老汉欣喜若狂的又冲着陈胜一顿磕头:“贵人大恩大德,老汉纵死不敢相忘,等俺孙儿好些之后,定教他给贵人做牛做马,报贵人救命之恩。”
陈胜摆了摆手,轻声道:“做牛做马休提,不过等这孩子好些之后,你一定领他来见我,我有好差事予他。”
侯在一旁的两个仆役也是伶俐人,笑着插嘴道:“大公子且安心,待这小哥病愈之后,我们哥俩一定将他送到大公子府上,听大公子差遣。”
陈胜轻轻的“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他们赶紧将人给抬进去医治,可别死在外边了。
他必须得弄清楚,这孩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竟能助他的系统激活!
两名医馆仆役向他抱了抱拳,转身抱起地上的孩子匆匆赶回医馆。
陈胜坐在板车上安静的等待。
不一会儿,陈虎就不紧不慢的从医馆里出来了。
“五十两!”
他坐到车辕上,拿起鞭子,头也不回的说道:“下月初医舍派人到家里拿,只多不少。”
意思是:事儿我给你办了,钱你自己想办法!
值不值,你自己掂量!
陈胜笑了。
他忽然觉得,陈家商队这样松散且没有约束力的商业组织能传四代,是有一定道理的。
单就陈家培养继承人的这种不影响其主见,自悟得失的开明态度,就与前世王老板拿五个亿给初出茅庐的王校长做生意的放养法子,如出一辙!
作为一个活了近四十年的油腻老男人,陈胜当然明白。
男人,是不能通过说教成长的!
那些沟沟坎坎、困难挫折,必须得自己亲自去趟过一回后,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才知道下次碰见该怎么处理。
“好了,不是多大的事,容后再叙。”
陈胜唤出面板,盯着【身份】栏后的那一行“(大周陈郡阳县陈家独子:气运点+250)”字样,对前方赶车的陈虎说道:“说起来,这街面儿上的闲汉里,有没有名头比较响的人物?”
陈虎闻言,惊讶的问道:“你还在想那件事?”
陈胜不答,继续问道:“这其中,有没有喂得熟的人物?”
话音落下,他自己就笑了。
暗道自己又天真了,若真如自己所设计的那样,有几个人能不忘初心?
而陈虎的回答,则进一步肯定了他的想法。
“没有!”
陈虎几乎是连想都没想,就斩钉截铁的问道:“大郎你得看清楚,吃街面儿饭的都是些什么人,坑蒙拐骗他们拿手,欺软怕硬他们最强,这样的人堆儿里,怎么会有知恩图报的忠义之士呢?”
语气中的鄙夷之意,溢于言表。
陈胜想了想,点头表示认同陈虎的话。
但他还是笑道:“二伯,您这是拿话挤兑我呢?我刚想问,家里边还有没有那种精明能干又能打的叔伯,出来做这个事。”
陈虎一听,立马勒住老牛,回过头拿一双铜铃般的双眼瞪着陈胜,低喝道:“你看不起老子?”
“哈哈哈……”
陈胜被他给整笑了,刚还看不起吃街面儿饭的呢,这一扭头又当仁不让了:“您不成,谁都知道,您是咱陈家商队挑大梁的主心骨儿,任谁见了您都知道,这事儿和咱陈家商队脱不了干系,我要找的,是那种旁人见了他,不会立马就想到咱陈家商队,又和咱陈家商队是一条心,不能有点起色,扭头就窝里反的叔伯!”
“那可就不好找了。”
陈虎得了他的吹捧,心头十分受用,正色的思索道:“咱家那几条敢打敢杀的汉子,那个都是这县里边响当当的人物,旁人不认得,吃街面儿饭的这些狗大爷不可能不认得,再者说,家里好手基本上都跟着你爹北上了,剩下的,不是老,就是残……”
“不好找就慢慢找,这事儿急不得!”
陈胜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二伯,先回家吧,再不回去,清娘得唠叨咱爷俩儿了。”
陈虎闻言,也不由的抬起头看了看天,嘀咕道:“是得回了,再不回,她得找出来了……”
第五章 大场面
暮时,牛车缓缓的驶入陈家所在的北城长宁坊。
接近家门时,一道洪亮的女子话音,惊醒了还盯着眼帘前的系统面板出神的陈胜:“是二伯么?”
驾车的陈虎闻言,勒住了拉车的老牛,倚着车辕笑着对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老九家的啊,办夜了么?”
陈胜扭过头,就见到一个肤色蜡黄的妇人,快步从一间低矮的平房里走出,远远见了他,干瘦的面容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呀,真是大郎,你都能上街了啊!”
陈虎一边拿火折子点着水烟,一边笑道:“也是这两日才利落些。”
陈胜认出妇人,表情有些僵硬的打招呼道:“孩儿好多了,九叔母,吃晚饭了吗?”
陈家商队内部,每一代男丁都会依照姓氏的排长幼序,这样互相称呼起来更加亲切,更像是一家人。
例如陈虎,他在陈家商队内就排老二,陈胜称其为“二伯”。
而眼前这位妇人,家中当家的也姓陈,在陈家商队内排老九,陈胜称其九叔。
至于陈胜他爹陈守,在陈家商队内排老四,陈家商队内的陈姓小字辈称他四伯或四叔,外姓小字辈则称他为陈四伯或陈四叔。
而陈胜这个“大郎”,来处便是他是陈家商队下一代人中的陈姓人老大。
至于为什么陈老四能生出一个陈老大来……可以参考陈胜十岁便娶了赵清。
“罐里烹着呢!”
妇人可不管陈胜脸上的笑容僵不僵硬,冲上来就像抱小娃一样搂着陈胜,急促的轻拍他的后背心:“小崽子,可急死叔母了……”
“九叔母,劳您忧心啦,孩儿已经好多了。”
陈胜臊得老脸通红,挣扎着从妇人的怀里拔出脑袋,近四十岁的老男人还学小孩子的语气,卖萌装傻,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节操在狂掉。
妇人低头看着他,怜爱的拈起衣角拭去他眼角的眼屎,温言细语道:“可不能再害病了,平日里别叼嘴,多吃些粟米、多吃些肉,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叔母可还等着抱大孙呢!”
“嗯呐、嗯呐。”
这语重心长的叮嘱,陈胜这样的老男人哪里顶得住,连声道:“孩儿以后一定多吃点,能吃一碗就吃两碗,一定把身子养好了,绝对不害病。”
妇人看着他白净的笑脸,满足的笑了。
笑纹儿从嘴角,一直爬到了眉梢。
她松开陈胜,转身快步往屋里跑去:“等着啊,叔母给你拿两个蒸饼……”
“啊?叔母别麻烦了,清娘在家里炖了鸡汤……”
陈胜连忙拒绝道,可妇人哪里管他说什么,早已一阵风的冲进了阴暗的低矮平房里。
他不是嫌弃什么。
而是他不缺这两个蒸饼,可看妇人家的条件,指不定这两个蒸饼就是她晚上的口粮了。
然而,他没想到的还在后边!
妇人的惊呼声,就像是一个信号。
不一会儿,巷弄两旁家家户户的大门儿,都打开了。
一张又一张或干瘦、或疲惫的面容,从一间间房门后边伸出来,看清他的脸后,不约而同的一齐涌了出来。
“是大郎吗?”
“他见得人了吗?”
“快让七大爷好好瞧瞧。”
“狗草的二虎子,你瞧瞧你把咱家大郎都带成什么样子了,跟个小鸡崽子是的……”
“就是,这种天儿还敢带着大郎出去见风,他要再又有个三病两痛,老子锤死你个狗草的!”
陈胜再一次“享受”到了刚才的待遇。
被无人张粗糙的手掌捏脸、捏胳膊。
被无数的怀抱,抱来抱去。
怀里也不断多出一个又一个吃食。
有刚出锅的滚烫麦饼。
有已经冷透的熟鸡蛋。
有黑乎乎的肉块。
放到板车上的瓜果蔬菜,更是多到可以用麻袋装……
他甚至都来不及张口拒绝。
他小小的身子就已经淹没在了食物堆儿里。
至于陈虎,也没能落得好儿,被一群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大爷老奶奶围在中间,喷得臊眉耷眼,连从不离身的水烟筒都放下了。
在外边,他是虎爷。
在这里,他也就是个二虎子。
直到,闻讯而来的赵清好说歹说的将陈胜从人堆儿里抢出来,他才终于解脱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趴在赵清的怀里,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时,脸上的表情有多惊恐。
正如他说不清,他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头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自诩是见过世面的人,自信无论什么场面他都能轻松应对。
但这种大场面……
他还真没见过!
连带着,他那颗理性、淡漠的心脏,似乎也温暖了许多。
如果说,一开始他想解开陈家的困境,只是处于责任和利益的话。
那么此时此刻,他心头真有了几分想要做点什么,改变这些人的生存条件的想法。
……
翌日清晨。
一夜未成眠的陈胜,却感受到了久违的清爽和精神。
连小小胜,竟都有抬头的趋势!
给他的感觉,就好像以前一直有一头吊死鬼趴在他的身上,掐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呼吸。
而自从昨天系统激活之后,这头吊死鬼,就没了……
整个人如释重负!
看来,小陈胜的身体,的确有问题。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命格有问题!
七杀坐命?
陈胜瞅着这四个字看了一宿,也只是勉强从这四个字中,看出了八个字:“乱世将星”、“不得好死”!
这便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前世那么多砖家叫兽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上吹捧什么《易经》、《黄帝内经》之类的古籍,怎么就没想到买几本来看看呢?
如今只盼系统冻结的,不止是命格的气运点加成,还有这悲惨的命格本身。
不然,人生可就真成茶几了。
……
“大郎,你今日气色好多了!”
赵清端着热汤进房来,看到陈胜的第一眼便喜出望外的说道。
陈胜笑着起身接过她手里的铜盆,热切的靠在她的怀里:“我自己也觉得好多了,大姐,以后这些事,就让我自己做吧!”
正直双十年华的赵清,恰好比还未长开的陈胜高出一个头,陈胜靠在她的怀里,那叫一个“小鸟依人”。
值得一提的是,陈胜和赵清还未同房。
概因几乎所有给陈胜瞧过病的大夫都叮嘱了赵清,他们不可同房,小陈胜的身子骨,承担不起失去元阳之重。
可她还是很坚定的掰正了陈胜的身子,认真的说道:“大郎身子还虚,可不能由着性子胡闹,再养养,待你行过冠礼,你要如何,大姐都依你!”
“冠礼?”
陈胜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古代男子十五束发,二十及冠。
小陈胜今年才十五岁,要八月中秋过后,才满十六。
这么算起来,岂不是还要等五年?
这一瞬间,陈胜的思维之灵敏,他自己都佩服。
“五年?”
他不敢置信的伸出一根食指朝下方指了指,“大姐你要我,再等五年?”
赵清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了看,面颊处的飞霞一下子就布满了整张俏脸。
她撇过脸,声若蚊蝇的细语道:“妾身家乡,男子十八便可行冠礼……”
话还未说完,她就臊得实在是待不住,松开陈胜转身“蹭蹭蹭”的一溜小跑,冲出了陈胜的房间。
她为陈胜妻虽已五年,但她在陈胜面前行使的,一直都是长姐的职责。
如今突然提起妻子的职责,却是比她入门时更加羞人。
陈胜看着赵清逃也似的背影,欢乐的开怀大笑。
前世他并未娶妻。
一文不值的时候,总想着自己没房没车没存款,就别去耽搁别人了,也别让自己去受人白眼和刁难。
后来挣着钱了,倒是有底气去谈情说爱、谈婚论嫁了,可那个时候,他已经分不清那些接近他的女性,到底是冲着他的钱还是冲着他的人。
倒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一段失败婚姻关系的代价,就算是那个时候的他,也依然觉得承担不起……偏生婚姻这件事,成本高到天际,失败的几率还远远大于成功的几率,你说气不气人?
再后来,他就索性一直剩着了,反正有钱,日子也不难过。
至于多少个夜晚,他是盯着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熬过来的,这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这辈子好了。
他不用挑、不用选,不用焦虑、不用恐惧。
前身直接给他留了这么一个活色生香,感情、人品都好到极致的大媳妇!
这简直就治好了他的选择困难症!
他觉得自己要再不知足,就该天打雷劈了!
“啪啪……”
陈胜掬起一捧清水打湿面容,轻轻的拍打自己的面颊,自己给自己鼓气道:“总而言之,小陈胜留下的虽然是个烂摊子,但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只要解决掉这些小问题,这就是王炸开局……陈胜,加油!”
第六章 杀生拳
陈胜到前院的时候,陈虎已经在院儿里晨练。
春三月的清晨,呼吸时热气都还清晰可见。
陈虎却只穿着一件无袖的粗布褂子站在院里,仅剩的一条胳膊拎着一个水桶大的石锁,玩得比溜溜球还6!
随手一抛,少说也有百十斤重的石锁便凌空飞起丈余高。
在石锁下坠的过程中,再精准的一把抓住,如挥舞兵刃般,轻轻松松的耍了几个把式。
精悍的肌肉,并不像陈胜前世在网路上见过的那些健美先生般,隆起一大坨。
而是如同钢丝绞成的一般,随着他的动作根根浮现!
低沉而强劲的石锁破空声,陈胜隔着好几丈远,都觉得心头发毛!
他现在开始相信,这老货一条胳膊,也轻轻松松车翻十来条大汉了!
就这力道,像他这样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儿,那还不是擦着就伤、磕着就亡?
“嘭。”
陈虎见了陈胜,随手将手中的石锁一抛,便将石锁抛回丈余外的一排石锁中间,精准的归位。
“今儿怎生这么早就起身了?”
他吐着热气,紧绷的身躯慢慢松弛下来。
在陈胜注视中,迅速从一头择人欲噬的猛兽,变回了那个混不吝的萎靡老男人。
陈胜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变化,未免也太大了吧!
“二伯,您练得是什么功夫?”
他大感兴趣的问道。
但凡是男人,就不可能不对传说中的武功感兴趣。
当然,前提得是真的。
不能是什么浑元形意太极拳之流。
“怎么,今儿感兴趣?”
陈虎笑呵呵的问道。
陈胜干脆利落的点头:“我感觉,身子利落多了,是时候练两手强身健体。”
陈虎认可的点了点头,但却一口拒绝:“咱这两手,你不能学,咱走的是行伍厮杀的速成之法,难成大气候,你陈家有一套更稳妥的修身健体、技击搏杀的武功,你还是等你爹回来后,让他教你吧!”
陈胜闻言,惊讶的一条眉梢:“怎么,二伯还从过军?”
陈虎言简意赅的回道:“咱家商队中好汉子,大都从过军。”
只此一句,便不再多谈,而是转而说道:“昨儿你向咱打听的人,咱想了一宿,还真找到了这么一个人。”
陈胜:“谁?”
陈虎:“你赵四叔。”
陈胜想了想,却是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陈家商队中的赵姓人并不多,他只记得有个赵大伯,赵二叔、赵三叔。
这个赵四叔,他浑然没有半点印象。
“咱家商队里,有这位叔伯么?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虎点头:“你没印象是正常的,你出生后不久,他便被你爹派到了葛家庄当暗桩,如今已有十余年不曾回过陈县。”
葛家庄?
陈胜想了想,依然没有任何印象。
小陈胜的体弱多病,还未曾正式开始熟悉陈家商队的事物,对陈家商队的了解,仅限于平日里他爹和诸位叔伯的谈论中。
“您老仔细说说。”
正巧,伙房的厨娘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蒸饼过来。
陈胜与陈虎一人拿起一个蒸饼,就这么坐在院前的台阶上,边吃边聊。
此时的大周朝,实行的还是分餐制……也就是一人一张小桌子,自己吃自己的。
所幸陈家不是什么公卿世家,没那么多的繁复规矩。
连陈胜他爹,在家时都常端着比脸还大的海碗,蹲在院前挥舞筷子指点院儿里的伙计打熬武艺。
“葛家庄,位于陈郡通往陈留的商路上,那条商路不大太平,时常有强豪乔装流寇,劫掠过往的商队。”
陈虎大口大口的撕扯着蒸饼,边吃便说道:“但那条商路,又是兖州通往司州的主要商路,以前咱们商队每年都要走上那么一遭。”
“当年你爹为求稳妥,就将赵四派去了葛家庄,作为咱陈家商队在那条商路上的暗桩,为咱走货打探风向……那小子武艺不差,是敢一个人叼着刀子去摸山贼窝的主儿!”
“如今这世道已经乱了,咱们连冀州、幽州这条财路都快稳不住了,司州那条商路,自然也就无暇顾及了,算起来,咱家已经有三年未走过那条商路了。”
“年前,你赵四叔便给你父来过信,询问他是否还要继续在葛家庄扎根。”
“你父当时拿不定今年到底是走冀州,还是走司州,便未急着召他回来。”
“若你用得上他,可派人去信一封,短则三四日,长则七八日,他便能赶回陈县。”
这就事论事的态度,就令陈胜感到很舒服。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将心头的谋划跟陈虎说清楚。
陈虎却并未因他年少,便将他的要求当作小孩子过家家的儿戏之言。
而是当成从一个大管家的角度,尽心竭力的解决陈胜提出来的问题。
这无疑省去了他很多手脚。
还有。
陈家的底蕴,远比他所预料的,还要深厚啊。
四代积累,果真非同凡响!
“像赵四叔这样在外的暗桩,还有多少?”
陈胜问道。
陈虎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答道:“不少。”
陈胜看的他态度,心知自己还未到接触这些信息的时候。
他沉思了片刻,说:“召赵四叔回来,不会影响到咱家商队以后再走司州那条商路吧?”
陈虎点头,对于他能考虑到这点,很是满意:“不打紧,咱会安排妥当。”
陈胜明白,陈虎是准备再派一个人过去,接替赵四的位置。
“那就派人召赵四叔回来吧!”
陈胜拍了拍双手上的蒸饼碎屑,起身道:“让赵四叔回县后,先还家,晚上再来见我。”
他没再问赵四靠不靠得住。
一个能为陈家商队十年未归过家的伙计,其忠义不容他一个小辈置疑。
至少不能当着陈虎的面儿置疑。
陈虎怔了怔,旋即皱眉道:“需要这般小心么?”
陈胜正色的点头:“当然,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他见陈虎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了想,补充道:“您老放心,不是什么坏事,做得成,还会是一件大好事!”
他不是不愿将自己的商业计划详细的解释给陈虎听,而是他的商业计划里,许多理念太过超前,解释起来太过麻烦。
再者,只要他的行为风险不超过陈家的承担能力范围之外,他也不需要解释。
陈虎沉默了片刻,果真还是点了点头:“咱稍后就去办!”
“那么……”
陈胜笑了,脸上的认真之色尽去:“现在就麻烦您老,给孩儿演示演示您的行伍厮杀之法。”
陈虎一听,顿时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骂骂咧咧的站起来:“往日怎未发现,你个狗草的竟还是个犟种?”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小子虽然年少,但心头极有主见,拿定主意的事,根本就不管旁人如何怎么说。
陈胜只是笑。
犟种么?
前世倒是有不少东北朋友,骂他是个犊子……
陈虎走到庭院中心站定,提气长吸了一口气,方才晨练时那股子猛兽般的剽悍气势,再度复苏。
他开口,爆喝:“瞧好了,老子练的这套武功,唤作《杀生拳》,凝一腔杀意在胸间,如夏雷、如烈焰,动手之际、倾力一击,裂石、开山、摧城……灭敌!”
话音落,他猛然一跺脚。
“嘭。”
霎时间,仿佛平地一声雷!
陈虎整个人猛然冲出,挥动左臂,一拳轰出。
“破!”
他面红耳赤的爆喝道。
砂锅大的拳轰出,气爆声炸开,劲风卷起他四周的尘土,忽忽的四下荡开。
一拳毕。
陈虎方才跺脚之处,青石条铺就的地板碎出一片蜘蛛网。
而他身上那股子猛兽般的剽悍气势,也在他这一拳当中消散一空。
浑身上下汗流如泉涌,几个弹指间就打湿了他身上褂子,湿淋淋的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剧烈的喘息着:“这是,这是练法,而非打法,当初老子练这门武功之时,日啖精粮十升,挥拳百次,十月方成锻体……小崽子,你还想学吗?”
台阶上的陈胜望着他。
注意力却集中在眼前的系统面板上,薄薄的唇角慢慢挑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就见原本只有【姓名】、【命格】、【身份】、【气运点】、【天赋】这五栏的系统面板上。
已经多出了【武道境界】、【武道功法】两栏。
变成了:
【姓名:陈胜】
【命格:七杀坐命】(气运点+100000)(已冻结)
【身份:大周陈郡陈县陈家独子】(大周陈郡陈县陈家独子:气运点+250)
【武道境界:无】
【武道功法:杀生拳·未入门(初学乍练:100)(+)】
【气运点:115/250】(24h/25点)
【天赋:震慑】(115/50)(令弱者陷入恐慌,持续三秒)
他就知道,这个智障系统,是触发式的!
……
陈胜强忍住点一下加号的冲动,关闭系统面板,笑容满面的冲着庭院中的陈虎说道:“不学,哈哈哈,不学,这么难,哈哈哈,傻子才学!”
陈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