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佑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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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帝笃学
时值大明万历元年二月初二日。
春寒料峭,晨光熹微。
宫灯未熄的紫禁城,刚浮现出她的朱红色轮廓。
站在该城乾清宫中的朱翊钧就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窗外,且嘴角微扬。
在经历过好些日子的恐慌、暴躁、彷徨、释然的心理变化后,他接受了自己是大明万历皇帝这一身份。
只是现在的朱翊钧已经不是原来历史上的那个万历皇帝。
最大的不同是,这一世的朱翊钧多了一来自后世的灵魂。
而万历元年二月初二的这一天,虽然在历史上不是一个很值得注意的时间。
但在当下的大明朝,却是一个要紧的日子,尤其是对于整个大明帝国的权贵官僚阶层而言。
许多人都为这一天保持着一份紧张与凝重。
因为这一天是新皇帝要开经筵的日子!
经筵,表面上的政治意义是让讲官为皇帝讲读儒家经学与历史,但在以礼治国的大明王朝,更深层次的意义则是象征着皇帝愿意遵循礼制治国,且愿意成为明君,天下也因此即将大治。
对于皇帝个人而言,自然也是收天下士人之心,让天下士人承认他这个皇帝是能够成为一个好皇帝的一次关键机会。
所以,皇帝愿不愿意开经筵,能不能认真完成经筵,关系着皇帝与官僚士大夫的关系是和谐还是对立。
还没有掌权,也没积攒起人望的朱翊钧自然不敢怠慢这次经筵。
要知道,如今的他是少年即位,可谓主少国疑。
生母李氏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冯保、内阁首辅张居正则因此形成了政治联盟,被称为铁三角,限制了他的皇权。
而他如果稍有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圣君仁主该有的表现,是被废的些许可能的。
因为历史上,他生母李氏就因为他犯错,而扬言过要废了他,让他弟弟潞王即位。
所以朱翊钧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任性,一切只能先苟着,然后等顺利长大再说。
只要顺利长大,属于他的权力自然会回来,只要他不在这段时间出错。
其实他只要不乱来,这铁三角也不会想横生事端,以破坏儒家正统继位原则的代价,来更换皇帝。
甚至,朱翊钧知道自己都不用考虑将来要不要用什么手段打压这铁三角,尤其是打压张居正。
因为以后不等他这个皇帝出手,官僚集团们在将来也会主动撕咬张居正的,哪怕张居正死了也不会被官僚们放过。
甚至,他这个皇帝如果还要为大明的长远着想一下的话,没准还得控制一下官僚集团们对张居正家族的报复程度。
如果让张居正家人的下场太惨,那大明将来就真没一个首辅敢为社稷苍生得罪天下官僚了。
所以,已经知晓历史发展脉络的朱翊钧一点也不介意张居正一些权臣之行为,更不介意戚继光这一位民族英雄做张居正走狗给其献两波斯美女的事。
人只为其权力的来源献媚。
朱翊钧现在不能给戚继光权力,能够给戚继光权力的是张居正,所以戚继光哪怕真想为天下社稷苍生做些实事就不可能不讨好张居正。
而且要不是张居正恰好也是一名“公于谋国”的政治家,戚继光一个武将或许都没资格做张居正的走狗。
朱翊钧只在意的是,戚继光给张居正一个首辅都送两胡姬,那将来等自己亲掌了大权,能给戚继光权力的时候,是不是得给自己送五个胡姬?
毕竟自己是皇帝!哪能比首辅少呢。
再加上点利息,是不是怎么也得十个?!
否则的话,自己作为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搁?
当然,朱翊钧也不过是这么想想而已。
话转回来,因为知道未来真正对他的皇权形成制约的不是张居正,而是整个官僚集团,所以,朱翊钧不在意张居正擅了自己的权,只认真地想养自己的望。
为此,他特地主动早起,且唤醒内侍和宫女:“该醒了!”
值夜的内侍和宫女们猛把额头一点,接着就是一惊。
“快服侍皇爷盥洗!”
不多时,朱翊钧就在宫女伺候下,戴上了翼善冠,着上了衮绣圆领曳撒,而真正有了帝王样。
朱翊钧对此还是感到新奇的。
只不过,这还只是便装,在用完早膳后,朱翊钧就又换了一身大红织金龙纱曳撒、佩玉钩绦,然后才打着哈欠上了辇,由内宦抬着出了寝宫,去向两宫太后请安。
万历朝有两个太后,嫡母仁圣皇太后陈氏,生母慈圣皇太后李氏。
而两宫太后里,最有权势的自然是李太后。
因为还存留于原主人情绪记忆的缘故,一想到要见李太后,朱翊钧竟突然心慌了一下,顿时有了社恐之感。
李太后居于乾清宫偏殿内的暖阁中。
为看管好自己的儿子朱翊钧,李太后本来一直与朱翊钧同居一殿,且对床而睡的,只在万历元年开始,才挪到了暖阁来。
即便如今迁居他殿,李太后也还是没有放松对朱翊钧的看管,小心惯了的她,深怕自己儿子因为自己疏于管教而有不符合圣主仁君之处,连带自己也落个不好的名声。
“来人,去喊陛下该醒了。”
所以,即便这初春的天气还很清冷,李太后仍会在天未大亮时,就忙催促宫人去唤醒皇帝,而不会考虑朱翊钧现在才十岁,正是贪睡的年纪。
李太后是真的不希望因为自己皇帝儿子赖床不起,而耽误了经筵,被朝臣们认为当今皇帝懒怠。
不过,越是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李太后或许不知道,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带给士大夫们的印象,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懒,而不是昏和暴。
“娘娘!皇爷来了!”
而这时,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内侍在这时唤了一声。
李太后听后怔了片刻。
“就说我有些头疼,故而起晚了,让皇帝在外面暂候!”
紧接着,李太后就吩咐了一句。
明朝太后并不以哀家自称,如樊树志《晚明史》有提到,慈圣皇太后在万历大婚前夕给万历的慈谕内容,“说与皇帝知道,尔婚礼将成,我当还本宫……”,由此,可以佐证李太后基本上是以“我”自称。
李太后这里吩咐后就忙起身下床,对宫女们唤道:“不要睡了!”
宫女们也就忙过来给她盥洗。
而在盥洗之后,李太后不由得嘴角处堆砌起笑意来,对自己身边的领头宫女笑道:“夫人,吾儿竟然能主动早起了!”
有明一代,地位较高的宫女会被称作夫人。
李太后身边的夫人也跟着笑说:“皇爷好学,皆是娘娘教导的好。”
李太后这里则对夫人吩咐说:“你去见冯保,让冯保立即传于外面的先生们知道皇帝勤学之德!”
“是!”
第二章 官人每吃晚酒
“怎么会头疼呢,赶紧传御医去!”
朱翊钧则在来到李太后的寝宫后,因听李太后跟前伺候的人说太后有点头疼,所以就起晚了些后,也就故作担忧起来。
“是!”
而朱翊钧这里则没在殿外等候多久,李太后就让人开了殿门:“皇帝,进来吧。”
朱翊钧因此走了进来,向李太后行礼:“皇儿给母后请安!”
李太后点首,便问道:“可去慈庆宫了?”
朱翊钧有两个母亲,一个嫡母陈太后,一个生母李太后。
与生母李太后教子甚严而与皇帝同居乾清宫不同,嫡母陈太后则更愿意宠爱朱翊钧,不在教育皇帝的事上多插嘴。
有史料记载,陈太后常在朱翊钧来请安时闻履声而喜。
陈太后也不关心朝政,所以主动选择了居于离乾清宫更远的慈庆宫,以避免两后同宫。
陈太后知趣,李太后也知礼,不敢让自己的皇帝儿子在礼节上怠慢了陈太后,饶是她自己也保持着对陈太后的尊重。
因而,如今李太后先问的第一句不是朱翊钧饿不饿,睡没睡好,而是先问他又没有去给陈太后见礼。
值得一提的是,在隆庆帝在时,因当时还是皇后的陈太后恶了隆庆帝,而被隆庆帝下旨迁居别宫,也就相当于打入冷宫,反而是李太后更受宠,且常伴隆庆帝左右。
故而,朱翊钧在还是太子时,会先向隆庆帝与李太后问安。
而直到如今隆庆帝已经驾崩,朱翊钧成了皇帝,李氏为表现自己守礼之德,也就还是让朱翊钧先向嫡母请安,再来向自己这个生母请安。
话转回来,因李太后这样问,朱翊钧便回道:“皇儿已经去了,母后还给皇儿赏了热点心。”
李太后这才笑了起来:“吾儿知礼!”
朱翊钧请完安后便在内侍的陪同下,先回乾清宫,准备去文华殿参加经筵。
彼时,大太监冯保已因先得了李太后旨,往文华门而来。
参加经筵的诸臣此时已候在这里,且在见冯保领内侍出来后,才都抬起了头。
冯保这时也已径直走到了首辅张居正这里,且在张居正耳边低声言了几句。
张居正听后浓眉顿展:“这么早?!”
接着,张居正就向一旁的大学士吕调阳低声言道:“适才老公公奉太后慈谕来言,今上因经筵主动早起,如今已先去向两宫请安,将往文华殿来了。”
吕调阳抬目,笑说:“陛下好学之笃,有圣君之象矣!”
接着,吕调阳就看向张居正:“叔大,这是好征兆啊!”
张居正颔首。
致君于尧舜,是文臣士大夫的最高理想,而这一理想实现的起始就是在于让皇帝陛下完成一次好的经筵。
因而,张居正和吕调阳皆因朱翊钧如此积极于经筵事而欣悦。
其他文臣也一样,皆抬首瞅向了前方,任由眼前而的雪花飞落,而只目光炯炯地看向朱门,等着他们的皇帝出现。
吱呀。
吱呀。
护卫着御辇的大汉将军们持着木瓜,踩在碎琼乱玉里,整齐划一地护卫着御辇上的朱翊钧往文华殿行来。
眯着眼的朱翊钧,在见完李太后后轻松不少,乃至听着这声音仿佛在听乐曲一般,似乎已经因此沉醉。
等到了文华殿且面南而坐定,一阵阵熏香随着寒风飘来时,朱翊钧才睁开了眼。
有明一代,参加经筵的官员在参加经筵前需先沐浴熏香。
故而朱翊钧一来就先闻到一股馨香。
乍一看,他就见自己眼前已有一张书案,讲官们已鱼贯而入,有着大红袍的,有着青绿锦绣服的,在纷纷扬扬的雪飞中,很是夺目。
朱翊钧未发一言,只默默地看着这些讲官分列东西两班,且依据着原主人的记忆,寻觅着张居正。
张居正没有注意到皇帝在看他,他此时也沉默地站在了一边。
最先开口的是鸿胪寺官员。
随着鸿胪寺官员带着诸臣行礼如仪且宣布进讲后,才有两名讲官从东西两班走出来,到御前讲案前向北并立,然后鞠躬叩头,准备进讲。
朱翊钧就像是在观看一场纪录片一样,以观众的视角看着这一切,也就只觉得新鲜,没有半点不耐烦。
毕竟他以前只是听说过明朝有经筵制度,但不知道经筵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时,朱翊钧只见展书官走了上前来,在御案前为朱翊钧展开了书,站于东侧的讲官,随即就开始到案前向朱翊钧禀告今日要讲的四书内容,接着,西侧的讲官也过来禀报说要讲哪部分经史。
朱翊钧也是直到后来才知道,敢情是东侧讲官讲四书,西侧讲官讲经史,然后东侧讲完四书,就由西侧讲经史。
因是第一次参加经筵,对此天然具有好奇心,所以,朱翊钧倒也听得认真,讲官让他读,他就读,让他解他就解。
朱翊钧也暗叹好在原主人本身因为四岁开始读书的缘故,倒也在内侍的帮助下,早已打下了儒学基础,因而此时应对起来,倒也从容。
只是朱翊钧暗自觉得全程自己这个皇帝还是像个木偶一般,只是在机械式地与这些讲官们完成一次教学活动。
所教内容也是把四书经史的内容按照朱熹的意思理解一遍。
对于来自于后世而已被社会训练得只注重功利的朱翊钧而言,收获有限,礼仪上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但在文官们眼里,皇帝此时的表现简直可以说是完美!
仿佛他们这一早上的挨饿受冻之苦都没有白受!一个个精神振奋,就像是在皇帝面前装了个大逼,爽得不行,又仿佛被皇帝施舍了多大的恩泽,也感动的不行。
吕调阳是个善感的性子,已经眼泛热泪地看向了张居正:“天子才十岁啊,参加经筵就这么认真,且声音洪亮,仪度雍容!其神明夙悟真天纵也!”
首辅张居正倒是依旧神色从容。
随着鸿胪寺官员出班中跪,赞礼毕后,进讲才算结束,而两班官员也才都转身向北。
朱翊钧也在这时才总算开口降谕言:“官人每吃晚酒。”
这句话是经筵制度规定皇帝要在这时说的话,朱翊钧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言称讲官为官人。
不过意思自然是明白的,无非是皇帝要请大家吃早饭。
经筵嘛,顾名思义,除了讲经,还有筵席。
而在朱翊钧这么说后,参加经筵诸臣才下跪承旨,然后去午门吃光禄寺准备的早饭。
经筵的早饭并不可口,但今天吕调阳却吃得津津有味,且对与自己同坐于大学士席的张居正低声言道:“叔大,天子虽年少,但已有明君之象。像冯保这人,宜去之!”
因冯保制造王大臣案陷害高拱一事,早就惹得文官们对冯保不满,故而今日吕调阳如此对张居正说,张居正也没感到意外。
但张居正却没言语。
文官们不容宦官,尤其是专权的宦官,是大明自正统朝开始就存在的现象。
张居正对此也清楚,但他现在有别的考虑,自然不好在这时答语吕调阳。
吕调阳见他没言语,也不好再言语。
朱翊钧自然不知道因为他在经筵上表现得过于符合文官们的心理预期,使得吕调阳都开始希望张居正带着文官们倒冯。
朱翊钧此时已回了乾清宫,且准备温习功课和写字。
一回寝宫就玩是不可能的,因为张居正会在第二天让他背诵今日所讲,如果背得顺畅,自会被表扬,但如果不顺畅,就会被严厉训斥,乃至会通过冯保给李太后打小报告,而李太后比张居正还狠,会直接让他长跪。
所以,朱翊钧只能先温习功课,练练字。
好在朱翊钧现在在后世背功就不差,倒也很快就熟记下了今日所讲,且依靠着自身不错的记忆力,发现讲官在经筵上犯了个错误。
熟记完今日所讲,还得练字,朱翊钧也没有因此花太多的时间。
何况,对于心理年龄实际上已不是小少年的他对于写字也不觉得多枯燥无聊,玩心也没太重。
所以,朱翊钧如今在练字时也能更加集中精神,且也就写的更快。
在写完后,朱翊钧就出了殿门,准备舒展一下筋骨。
可一出殿门,朱翊钧才发现乾清宫执事太监孙海、魏朝等内宦已跪在了殿外。
朱翊钧因而不由得问道:“为何跪着?”
第三章 学习理政
孙海笑着向朱翊钧禀报说:“因皇爷今日经筵完成得好,娘娘知道后,很是高兴,就赏了我们金叶子。但我们知道,这也是皇爷带来的恩典。所以,我们这些跟前服侍皇爷的,就商量着在皇爷这里来候着,等着给皇爷谢恩。”
孙海说着就吩咐魏朝诸内侍道:“磕头!”
朱翊钧知道自己虽还不适应别人在自己面前跪来跪去,但也不能突然离经叛道地要违拗这个社会的风俗,那样很容易被误解自己这个皇帝不体面,何况,现在还不是自己这个皇帝可以随心所欲的时候。
于是,朱翊钧便受了这些人的礼:“起吧!”
“哎!”
孙海等答应着就站起了身。
彼时,魏朝还从袖中拿出了一小竹罐出来,走到朱翊钧面前,笑着说:“皇爷前日要奴婢寻得好蛐蛐,奴婢趁着出宫采办时找寻了来,皇爷可要看看?”
孙海见魏朝拿蛐蛐讨好朱翊钧,一时拧了拧眉头,接着就看向了朱翊钧。
朱翊钧倒是表情淡然,伸出了手:“给朕吧,就不必打开了。”
魏朝便把罐子双手捧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拿过去后就进了自己的寝宫。
朱翊钧自然不觉得玩蛐蛐有什么乐趣。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他所经历的娱乐方式,完全不是这个时代能比的,所以玩蛐蛐这种游戏,根本无法达到让他玩物丧志的阈值。
故而,朱翊钧只是妥善的处置了这蛐蛐,然后就走到书房,翻起奏疏题本来。
因李太后没有直接垂帘听政,所以,朱翊钧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是一个完全被任意摆布的傀儡。
名义上,他还是大明的最高统治者。
故而,奏疏题本还是会由司礼监送到他这里。
所谓奏疏相当于官员私人向皇帝提建议,而一般私人向皇帝提建议,就可以谈谈不仅仅是自己职责范围类的事,还可以谈其他诸如军事、吏治等等各类事,如海瑞就曾私人向嘉靖上疏言过嘉靖盘剥百姓太重的事。
而题本则是官衙上的关于本官衙负责的事务,相当于以单位的名义对皇帝进行工作汇报。
奏疏题本往往会被统称为章奏。
朱翊钧对此也是知道的。
不过,朱翊钧现在只是能看看这些章奏,还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批阅这些章奏,且只能张居正的票拟来,让司礼监批红。
因为朱翊钧一旦自己强行亲自执朱笔批阅章奏,就相当于是他这个皇帝不信任首辅张居正,张居正就只能辞官。
朱翊钧自然不敢这样做,毕竟李太后属意张居正为首辅,一旦他得罪了张居正就等于得罪了自己母后。
所以,朱翊钧现在只能是看看,最多是在明日文华殿上针对一些票拟也就是决策问问张居正为何这么做,然后提出自己的看法。
虽然只能是看看,朱翊钧还是打算要认真看看的。
原因嘛,则是他想看看张居正怎么治国,怎么决策的!
说实话,朱翊钧内心其实对管理这么庞大的帝国,还是有些发虚的。
因为他前世也当过一个管人的小头头,自然深知管人的难度。
所以,朱翊钧现在是真打算向这个千古名相学学的,学学他如何只用案牍文件,然后通过内外数千贤愚不一的文官官僚们去执行,而兴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万历大改革的。
而且还兴起的很成功。
要知道,光是张居正推行的清丈田亩之政,据史记载,就清丈出上亿亩田,这得给大明增加多少税收?
这里面的管理难度可不小。
当然,也正因为张居正把万历新政推行的太好,以致于后来奉旨抄家的文官抄他的家族时,一点也不讲同为士大夫的阶级感情,直接关押饿死其家人二十余口,逼其长子自杀。
足可见,张居正后来有多遭官僚集团恨。
朱翊钧抱着学习的心态,认真地看着这些章奏,同时还抽了一张空白御笺出来,记着笔记。
送到御前的章奏有两种,一种是文书房刚从左顺门和通政司收到的奏疏题本,还没有发票,即送去内阁票拟的章奏,一种是已经由内阁票拟的章奏。
朱翊钧自然是看的已经由内阁票拟的章奏的。
而在朱翊钧认真看奏本时,他的乾清宫执事太监魏朝却在献蛐蛐给他后,疾步来了司礼监冯保这里。
冯保正在批红从皇帝乾清宫这里送来的已票拟章奏。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太监,冯保既掌控了东厂缉拿大权,也掌控了司礼监批红大权。
但魏朝来到冯保这里时,冯保没有见他,而是先见了另一名叫张大受的宦官。
这张大受也是冯保的心腹,且掌着沟通外朝最关键的文书房。
而且,张大受还是冯保亲自传见的。
冯保此时在张大受来了后,就搁下了朱笔,道:“皇爷以往都得咱家亲自去喊醒才行,甚至有时候喊都喊不醒,还得先抱起摇醒,更甚至遇着大冷天,赖床到要娘娘亲自去喝着他起他才肯起。怎么今个儿就自己起了,难道皇爷自个儿也知道今天是经筵,是外朝露脸的关键日子?”
张大受笑着道:“这都是老祖宗贤明,往常在皇爷身边没少以圣人道理进谏,才让皇爷知礼勤学!”
冯保因张大受是自己心腹,也就低声言道:“只是这也突然变得太懂事了!经筵上也比昔日于文华殿听讲认真许多,其神态也忒雍容端正了些!以致于好些文官眼睛都红了。”
说着,冯保就对张大受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午门管饭的怎么说?可有这些文官说什么跟咱家有关的闲话没有?”
“是!”
张大受答应了一声。
“进来吧!”
冯保如此吩咐后就让张大受离开了司礼监,然后才传了魏朝进来。
魏朝一进来就向冯保直接跪了下来:“给老祖宗请安!”
冯保头也没抬,只继续挥舞着手中朱笔,问:“皇爷收下了蛐蛐?”
魏朝回道:“是的,老祖宗!”
冯保听后笑了:“如此就好。可记得咱家给你说过的话?”
“记得!”
魏朝回道。
“重复一遍!”
“是!”
“老祖宗说,设法让皇爷做些开心的事,不用担心两宫太后不悦,到时候即便儿子被老祖宗重罚了,将来皇爷肯定还会念着儿子的好,还会因不能护佑儿子对儿子存有愧疚之心,自会在亲政后重用儿子。这是老祖宗给儿子将来能得皇爷恩宠的机会。”
魏朝回道。
“很好!咱家现在就去两宫太后那里,你到时候可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不然,等着你的就不是撵出去,而是一具棺材了!”
冯保笑着说了一句。
魏朝忙道:“儿子明白!”
冯保则离开了自己的司礼监值房,往李太后这里来。
第四章 冯保失算
冯保向乾清宫李太后所住的地方走了来。
而冯保能成为内廷如今最有权的太监,就是因为倚重李太后的信任,负责替李太后监视皇帝朱翊钧。
为此,他不仅常在李太后面前打朱翊钧的小报告,有时候还会直接指出朱翊钧的错误,予以批评。
李太后对此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加器重和信任冯保,认为冯保是正直且真正忠心的好太监,所以让冯保看管朱翊钧,也就让她真正感到放心。
冯保也投其所好,自然会竭尽全力地看着朱翊钧,而不准朱翊钧有稍许不符合圣主仁君的地方。
也因此,李太后历史上对冯保是非常信任。
乃至连自己女儿即朱翊钧的亲妹妹,选驸马的事也都被李太后交给了冯保操办。
结果冯保收受贿赂,直接给公主选了个只想娶公主冲喜的病秧子。
在行婚礼时,被选的驸马直接吐了血,且没多久就吐血而亡。而公主也因此被害得守一辈子活寡,到死都还是处子。
可见冯保贪财。
不过,冯保不仅仅是贪财,也会玩权。
他若不会玩权,也不会成为铁三角之一,也不会与李太后、张居正一起兵不血刃地斗倒了高拱,还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身份提督东厂。
要知道,按例,司礼监掌印太监是不能兼任提督东厂一职的。
为的是好制衡。
打破先例的就是冯保。
冯保也正因为会玩权,所以也希冀进一步巩固自己权力。
而他巩固权力的方式就是加强李太后对他信任与对他的需要感,而要如何加强呢?
在冯保看来,就是看管好朱翊钧。
因为李太后最看重的是万历皇帝朱翊钧能不能成为一个圣君仁主!
但如果朱翊钧过早的就表现出圣君仁主模样,就会意味着他看管的作用和功能意义不大。
而冯保也就不能再以替太后看管的名义进一步控制皇帝,压制皇权。
要知道,冯保现在在内廷,单从权力的角度来说,真正能对他的权力形成制约的就是皇权,就是小皇帝朱翊钧。
所以,冯保必须要让朱翊钧时不时犯点错,这样他才好向李太后告状以表现他看管的很认真,没有纵容朱翊钧,还能李太后一直觉得皇帝还没完全成熟,还需要他这个大伴帮着处理一些内廷事务。
要知道,冯保自己在替隆庆皇帝写的遗诏里就特地把自己和张居正并列为了顾命大臣,为的就是以先帝的名义,让李太后更愿意让他来看管着朱翊钧。
正因为此,冯保要让朱翊钧时不时犯点错,才会刻意让朱翊钧身边的小宦官做些引诱他玩乐荒废学业的事。
要不然,朱翊钧身边的小宦官也不会真的没事找事,在知道李太后和冯保都不喜欢皇帝学坏的时候,还要引诱着皇帝学坏。
很明显,不是小宦官蠢,是有人真的坏。
毕竟能进到皇帝跟前的执事太监有几个是真笨的,基本上也都是大太监的棋子。
不过,历史上万历的确在大些后被身边的执事太监引诱着做了些走马玩乐的事,还在喝酒后被挑唆着去杀冯保,冯保想是提前得到消息躲了过去,却也在第二天将这事告给了李太后。
李太后听后非常愤怒,直接扬言要去哭太庙废了朱翊钧。
朱翊钧只能跪下求饶,最后被逼得下罪己诏才算事了。
而冯保也因此越发得意,以替李太后看管之名,把朱翊钧看得更严,插手朱翊钧身边更多的人和事,以致于朱翊钧到后面竟因为得知冯保来了而心生惧怕的地步,在被其他太监引诱做一些出格的事时,都会小心翼翼地问:“大伴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当然,现在这些事还没发生。
毕竟现在才万历元年,冯保也才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不久,且之前还忙于和张居正一起斗倒高拱,没来得及在皇帝朱翊钧身上做文章,以获取李太后的信任。
现在,他不过是才刚刚开始在朱翊钧身上做文章而已。
恰巧这时,他提前布局的让魏朝引诱朱翊钧玩蛐蛐的事有了成效。
自然,冯保也就不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便急急忙忙地来见李太后。
“禀老祖宗,娘娘去慈庆宫了。”
冯保在宫里一般被尊称为老祖宗,而在外朝一般被尊称为老公公或老内相。
此时,冯保来到李太后这里后,李太后身边的夫人也就这样称呼起冯保来,且告知了李太后现在在何处。
“多谢夫人。”
因是伺候李太后多年的老宫女,冯保也很客气地尊称了一声,然后就往慈庆宫来了。
“咯咯!姐姐这样说倒也是。”
而冯保一到慈庆宫,就先隔着殿门听到了李太后的笑声。
不过,李太后一见冯保来,就住了笑声,且问道:“冯保,你怎么来了?”
冯保先行了礼后,说:“有件要紧的事要说给娘娘,皇爷经筵一回来,就被一个叫魏朝的执事太监,引诱着在玩蛐蛐。”
李太后一听冯保这么说,顿时就拧起眉来:“竟有这事?”
冯保点首:“老奴岂敢撒谎!昔日宣庙算是本朝难得的圣君明主,就因好此物而得了一促织天子的不良名声,而若真使皇爷迷恋上此物,不让娘娘知道,就是老奴这些皇爷身边的人的罪过了。”
“哼!”
李太后这时已站起身来,疾步走了出去。
李太后身边的宫女匆匆跟了上来。
“妹妹!”
陈太后唤了一声,都没唤住李太后,只瞪了冯保一眼,然后也忙跟了来。
李太后这里不久后就气呼呼地来了乾清宫。
冯保也跟着走了来,且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陈太后神色慌张,不停地在后面喊:“妹妹!妹妹!”
“斗他!赶紧斗他!”
李太后一出现在朱翊钧的寝宫,就先听到了斗蛐蛐的声音,一时柳眉倒竖,凤目睁得更大起来。
冯保见李太后神色如此,也就更加得意起来。
“朱翊钧!”
李太后先一声大喝,然后就转身出现在了朱翊钧寝宫殿门外的台阶上,却看见是潞王在和几个内侍玩蛐蛐,而一时更为愤怒:“好啊,连他弟弟也跟着他带坏了!”
李太后说着就疾步走上来,先一手夺过潞王手里的蛐蛐罐,当场奋力摔在台阶上,然后踏步走了进去,结果一进去,就看见朱翊钧正站在御案后,右手拿着笔写字,左手还拿着一本奏疏在看。
“咦?”
冯保暗自惊讶了一下。
李太后则也舒展开了眉头走了过来,见朱翊钧御案上有许多写了许多字的御笺,且墨迹未干,连手里的笔也还是湿润的,也就问道:“你在做什么?”
第五章 掌掴大太监!
“皇儿在看元辅张先生票拟过的奏疏!”
“皇儿想看看先生是如何治国理政的,尤其是在一些具体的政事难以抉择时,张先生他是怎么处置的。有不明白的,或者有启发的,皇儿就先记下来,这样明日文华殿讲读,就能询问先生。”
朱翊钧作揖回答道。
“复太常寺卿徐璠、尚宝司少卿徐琨原职。备注:此二人皆徐阁老之子,之前因何被解职?”
“吏科都给事中雒遵荐海瑞,劾谭纶。备注:谭纶虽不当罢,为何不启用海瑞?”
……
李太后看着朱翊钧的御笺的确是真真切切地写着关于朝政的内容,而非写的是淫词艳诗,更非市井话本,也的确相信了朱翊钧的回答,只问道:“那为何我听人说你在玩蛐蛐?”
朱翊钧拱手言:“母后容禀!”
接着,朱翊钧不卑不亢地回道:“确系有近侍向皇儿进献蛐蛐,也是为让皇儿开心之意,皇儿体谅其好意,便收了下来,但因思及宣庙曾因好此物就为时人不喜,故未敢放纵,而有意将其捏死,以绝玩欲。”
李太后听朱翊钧说到自己收下了蛐蛐,有些皱眉。
但她在听到朱翊钧因此想到宣德皇帝的事而克制了自己后,又眉目再次舒展。
不过,李太后在听到朱翊钧欲要捏死蛐蛐时,则又有些拧眉。
李太后正欲说话,朱翊钧这时又道:“但因想到母后一向礼佛,不忍杀生,故也就暂时放出窗外,任其遁入了草丛中。只留了罐器权作笔洗用。”
朱翊钧说着就将一沿边蘸了墨的竹罐拿了过来:“请母后查验!”
李太后听后点首,语气和软了下来,问:“那你弟弟为何在这里玩蛐蛐?”
“皇弟也不知从哪里得来蛐蛐,要与皇儿玩耍,但皇儿心想作为君主,当多看奏本,以尽快学得为政之道,也就不愿陪皇弟嬉戏,而又怕被皇弟打扰,就只让近侍陪其在殿外玩耍。皇弟年幼,且本就是要就藩,当令其快乐些才好。”
朱翊钧回道。
李太后连连颔首。
陈太后这时也笑了起来:“钧儿仁孝!今日这误会,原不该有的。”
别的人还好,冯保听了这话,自然是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太后也再次竖立了眉头。
啪!
结结实实一巴掌,出现在了冯保脸上。
“冯保!这到底怎么回事?!皇帝是可以这么随便栽赃的吗?!”
李太后非愚笨之人,如果说真的如冯保所言,看见朱翊钧在玩蛐蛐,她自然不会对朱翊钧半点宽纵。
但现在朱翊钧明显就没有玩蛐蛐,她岂会猜不到这里面的缘由?
所以她自然就怒叱起冯保来,且动了手。
给冯保以教训!
因为她不可能允许一个奴才有栽赃皇帝的想法。
这里面涉及到尊卑的问题,也涉及到冯保一个奴才是不是真心在为皇帝着想的问题。
故而,李太后也就质问起冯保来,且对冯保直接动了手。
冯保当场就跪了下来:“娘娘饶命!这都是底下的人瞎报了消息,偏偏奴婢又是个愚笨之人,就真的信了,以致于如今才冤枉了皇爷,险些真的要坏了皇爷的名声,是奴婢的错!”
啪!
啪!
啪!
冯保在被李太后打了不够,还自己打起自己来,而想以此求得李太后开恩。
朱翊钧则不得不承认这冯保是个反应敏捷的,也很善于扭转对自己不利的局势,以把这场误会推给底下人的方式,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李太后的确也有些相信冯保所言,认为冯保很可能是误听了底下人的消息,也就只叱责道:“你怎么就不先自己去查证了再报!可见你偷了懒!忘了自己的本分!”
“娘娘息怒!是奴婢忘了本分,奴婢应该亲自看着皇爷,不应该只是道听途说!”
冯保也不辩解,就势承认着回道。
李太后则没再继续对冯保穷追猛打,她还没有彻底对冯保失望,且也还是需要冯保替她继续看着朱翊钧的,只言道:
“把给皇帝献蛐蛐那个人立即处理了!以后,皇帝身边不许再有这样猖狂的人,竟敢要教坏我大明的天子,到底是何居心?!”
李太后厉声问了这么一句后,冯保哆嗦地连忙答应起来。
李太后接着才转身看向了陈太后。
她不想在这里打扰朱翊钧看奏本,也就对陈太后笑着说:“姐姐,还是去妹妹哪儿吧。”
陈太后则微微一笑,一时突然瞅了一眼朱翊钧,问道:“钧儿,为何以竹罐为笔洗,是你宫中没有别的笔洗吗?”
李太后听陈太后这么一说,才注意到朱翊钧刚才说用竹罐为笔洗一事,也跟着问起冯保来:“冯保,怎么回事,皇帝身边的内侍连笔洗怎么都准备不齐全?是只知道给皇帝找蛐蛐了吗?你是怎么选的人?!”
冯保正要继续磕头认错,朱翊钧忙解释道:“母后息怒,这不是内侍伺候不周,是皇儿通过看奏疏发现,皇祖父时开始,內帑就出现了寅吃卯粮迹象,而圣人云,俭以养德,故皇儿想着没必要为一笔洗再去动用内库,而就想着可以拿竹罐先暂且替代着,如此也算是皇儿自己亲自倡导宫中节俭之风。”
陈太后和李太后不由得相视一笑。
冯保则心里如遭重拳一击,怔在了原地,他没想到朱翊钧不但没有玩蛐蛐,还因为知道李太后礼佛,故意说出自己放生的行为,又在这时用竹罐表演了一出自己为君节俭的风范。
一时,连冯保自己都不由得瞥了朱翊钧一眼,心道:“自己这位小皇爷真是一位早慧的仁主圣君吗?以致于连半点小孩的好玩天性也没有?”
“节俭自然是好的,难得我们钧儿这么小就有如此圣君之范,当令外面的先生们知道。”
陈太后这时说了一句。
李太后跟着笑着附和说:“姐姐说的是!”
陈太后肯定朱翊钧,她自己也是很高兴的。
而陈太后这里则揽住朱翊钧肩膀,又说:“但钧儿你毕竟是天子,当有天子之贵,故有时候节俭不当体现在这些地方。”
陈太后说着就转身看向李太后言道:“正好。我那里有昔日得的玉笔洗,是上等好玉做的,我一女子留着无甚用处,就拿来给钧儿用吧。”
“长者赐,不敢辞。谢母后!”
朱翊钧这时行了一礼。
陈太后莞尔一笑,就与李太后一起走了。
冯保则在两宫太后走后,向朱翊钧行了一礼,就也离了这里。
朱翊钧则在冯保走后才抬起头,目光如鹰隼一般盯了他背影一眼。
第六章 帝当为尧舜
朱翊钧在前世看过一些明朝网文,也看过诸如《万历十五年》这些明朝历史读物,再加上原主人保留在脑海里的记忆,对冯保和万历的关系也就有些了解。
而对于刚才突然发生的事,朱翊钧自然也就通过李太后掌掴与责备冯保的行为,猜到了为何李太后在进来时会突然怒气冲冲地嚷自己,乃至进来时,也带着盛怒。
朱翊钧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年少的缘故,而给了冯保可以轻视自己这个天子的错觉,也就使冯保在得知自己有从内宦手里接过蛐蛐后就觉得自己会玩起蛐蛐来。
尽管因为朱翊钧现在心智是来自于后世一成年人的心智,更为成熟,而避免了因为玩蛐蛐被李太后责备,但朱翊钧也还是通过这件事深刻感受到冯保给他带来的压力,即监视方面的压力。
朱翊钧不喜欢这样被人监视着。
但朱翊钧知道自己现在还收拾不了冯保,毕竟冯保是李太后的心腹,又和张居正关系紧密。
自己若真想除掉冯保,就必须要经过李太后和张居正的同意。
毕竟谁让自己现在还年少,未能亲掌大权呢。
所以,朱翊钧也只能先暂且把对冯保的不满放在心里。
现在的他只能先继续照着李太后和张居正期望的样子来做皇帝,不能越雷池一步。
只有如此,他才能避免各种对他不利的局面出现。
总之,对于现在的朱翊钧而言,他只要任性一次,就会招致李太后和张居正的全面打压。
一个可以仗着母后身份在儒家伦理上绝对压制自己。
一个则可以以帝师兼辅臣的身份用对明君的要求规谏自己。
因而,朱翊钧只能小心翼翼,按照圣主仁君的标准去活着。
故而朱翊钧在睥睨了冯保背影一眼后,就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然后继续看着奏疏题本。
不知不觉,夕阳已渐渐西沉。
晚霞绊在了紫禁城的重檐边。
轩窗下的朱翊钧,仍在看张居正的票拟。
“奴婢冯保来给皇爷请罪!”
突然,冯保的声音出现在朱翊钧耳畔。
朱翊钧顿时一激灵,正襟危坐起来。
循声看去,朱翊钧就见冯保正匍匐在自己面前,一时心中诧异,暗想难道自己瞪他背影的不善目光被他发现了,或者说被自己寝宫内的内侍瞅见了,然后告知给了他,不然,这冯保怎么突然战战兢兢地来给自己请罪,而担心自己这个皇帝忌恨上他?
朱翊钧后背一阵发凉,惊讶地问着说:“大伴,你这是做什么?”
冯保抬起了那张肿的如马一样的红脸,咕哝着说:“奴婢误信了魏朝的话,真以为皇爷在荒废学业,一味的玩蛐蛐去了,因想到身为皇爷的大伴,就应该忠于皇爷,一切要为皇爷好,就应该及时规谏皇爷,阻止皇爷有这样的淘气存在,也就急着去告知给了两宫娘娘,结果却也因此差点冤枉了皇爷,使得奴婢倒像是有意要坏皇爷的名声似的。纵然是底下人误报的错,但奴婢也是有错的,自然是要来给皇爷请罪的,还请皇爷责罚!”
朱翊钧被冯保此时的态度搞得有些懵。
在他的认知里,冯保作为权力很大的太监,且敢替太后监管天子的太监,还有个顾命大臣的身份,应该不会在他面前这么卑躬屈膝才是。
但他没想到,冯保此时却在自己面前,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如此低,说话如此卑微。
朱翊钧其实还是忽视了这个时代皇帝这个身份本身所代表的权力。
尤其是对于内宦们而言,他们可以在心里或背地里孩视天子,但天子毕竟是可以决定他们生死的主子,也是他们真正的权力来源,哪怕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
所以在明面上,没有一个宦官会明着去招惹天子,而且也不想天子会对自己有一丁点的不良印象。
冯保尽管位高权重,但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何况,他现在也清楚自己这位皇爷明显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早慧。
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到现在还会无视朱翊钧的感受,而不理会朱翊钧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产生一些不好的印象。
毕竟朱翊钧是他陪伴着长大的主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服侍到了现在,他可不想就因为今日这件事,影响了天子对他这个大伴的感情,也浪费了他服侍朱翊钧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
不过,冯保此时的态度,还是让朱翊钧有些意识到了皇帝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些特殊意义。
因而,朱翊钧也就在这时候言道:“快起来吧,大伴!朕知道,这件事不怪你。”
“谢皇爷开恩!”
冯保如蒙大赦地立即站起了身,带着一丝欢喜笑容。
朱翊钧则在这时问了一句:“给我蛐蛐的魏朝呢?”
冯保回道:“已经按娘娘的吩咐,将其杖毙了!”
朱翊钧吃了一惊,瞅了冯保一眼,随即强作镇定地颔首:“朕知道了,你也去看看御医吧,看看你的脸,都肿成什么样了!”
冯保的脸的确肿的很严重。
为让李太后心软,饶了他这次,也为了让朱翊钧满意,对他产生心疼之感,他不但在李太后来这里时下死力气抽了自己许多次,回去后又刻意抽了自己很多次,直到把脸抽肿,才来朱翊钧这里认罪。
故而,次日,冯保因脸肿不好见外朝官,怕被外朝官笑话,也就没有陪朱翊钧一起去文华殿讲读,而是让司礼监的另一位大太监,既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陪着朱翊钧来了文华殿讲读。
……
“陛下少无玩心,肯笃学勤政,当为尧舜!”
首辅张居正这里也在次日一早就知道内廷昨日发生了什么事。
张居正在朱翊钧父亲即隆庆皇帝还是裕王时,就做了裕王府讲官,所以与裕王府的许多内宦关系不错,且早就培植起了自己在内廷的情报渠道,进而如今哪怕是朱翊钧当了皇帝,他也能很快就知道内廷发生的事。
只是,张居正在知道皇帝朱翊钧主动杜绝了玩蛐蛐这种丧志之举,还主动学习他如何理政这事后,没有因为自己的同盟冯保因此吃了个大亏而不悦,反而在来文华殿时对吕调阳主动说起此事,且说了这么一句。
吕调阳听后亦喜,又说:“冯保当去之!”
张居正再次无言,并主动去寻吏部尚书杨博说话,而不再理吕调阳。
而按照张居正给朱翊钧递上的《日讲仪注》规定,除了视朝与大寒大暑之日外,朱翊钧需要每日到文华殿接受讲读。
而朱翊钧来到文华殿时,张居正与一干讲官已候在这里。
张居正见随朱翊钧一起来的司礼监太监是张宏而不是冯保,倒也没有在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