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大征》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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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争国本百官论战,逼首辅辞官归乡

凡新朝初立,万象更新。初期勤于政务,与民休养生息,使得帝王英武、臣工贤良、吏治清明、百业兴旺、府库充盈、武功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此所谓盛世气象。承平日久则松懈怠政,以致天子平庸、奸臣当道、吏治腐败、国库空虚、军事羸弱、民不聊生。偶有中兴之治,也再难根治顽疾。

大明立国至嘉靖年间,国势衰弱,深受南倭北虏之患。嘉靖年间虽能人辈出,但天子醉心权术,任用严党,国不乱而患不穷。后经隆庆开关至万历元年新帝登基,天子年幼,居正秉政,十年间大刀阔斧,宵衣旰食,终成万历中兴,一扫历代弊政。然居正生前大权独揽,不调君臣之礼,不思保全之计。故死后遭遇清算,身败名裂,万历中兴亦戛然而止。

而此时的大明朝正处于一场旷日持久、影响深远的国本争执之中。君臣对立,百官深陷其中,国势下降,吏治又坏,各地军营常有欠响哗变之举,西北方面仍有海寇之乱,边关九镇与蒙古诸部零星战斗多不胜数,西南与缅甸亦常有战事。虽种种变化尚未足以动摇根基,大明依旧看似如日中天,但朝中有识之士,中枢重臣常感不安,总觉有大事将临,为此殚精竭虑。而未曾预料现在京城之中正将有一场政治风波将带来重要人事变动并引发君臣十年对立。

时值万历十九年,内阁首辅申时行适逢休假,与一众诗友白日游山玩水,至夜方归,饮酒作乐,通宵达旦。申时行字汝默,已五十有七,长须松软,身形修长,素有长者之风。嘉靖四十一年高中状元,此后官运亨通。由于天资聪慧、文采斐然、既有良臣的务实之能。也有商贾的机敏善变。在万历初年便跟随张居正立下了汗马功劳。万历十年张居正死后,申时行身体力行,缓解清算张居正对帝国形势的不利影响、疏缓皇帝与言官的激烈矛盾、维持内阁六部至地方的正常运转,可谓早已心力交瘁。

酒宴之后,众人各自歇息,申时行门外忽传急报,乃是申时行京城家仆报信。前阵儿一众言官再跪宫门,工部主事张有德带头上疏,再请定立皇长子册封太子仪式,以早立国本,以安民心。旨意传出将原定于万历二十年举行的册封仪式再延后一年,并停发张有德俸禄三月。礼部罗大雄上疏重申,同样被停俸三月。群臣奔走,内阁当值许国、王家屏二位阁臣联名上疏请皇帝听取谏言。但申时行在休假之中,内阁的联名上疏中申时行的签名却在首位,万历帝因此震怒。

申时行听罢冷汗直流,随即书写密奏为自己辩白“臣适逢休假,该道奏疏实与臣无关。册立一事,圣意已定。张有德愚笨不谙大事,皇上自可决断册立,不需因一些小人鼓噪而影响大典。”随即差人急送京师,同时匆匆收拾行装,星夜兼程返京。

此时紫禁城午门外,十数名官员及宦官被绑缚待刑。两班锦衣卫庄严肃立,因礼部尚书尚书洪乃春等人竟收买宫中宦官探听皇帝起居,上疏责备纵欲无度不理朝政。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张诚立于当中宣读口谕:“有旨意,尔等大小官员,即食朝廷俸禄便当安守职责;既满腹经纶便当明辨是非;即知伦理纲常便当知维君父。如今却妄言君父纵欲,玷污圣名!君父体感违和,尔等不思忧疾却胆大妄为斥责怠政!竟自勾结宫中宦官,互相散布流言。朕一忍再忍,不想尔等均系中山之狼!着将礼部尚书洪乃春廷杖六十,削职为民!上疏有辱圣名者廷杖二十,降级听用!涉案宦官廷杖三十,发往浣衣局作工。”

掌印太监张诚随后向洪乃春问道:“为何向皇上如此上疏?目无君父之同党何在?你已高居礼部尚书,离内阁仅一步之遥,为何如此玷污圣名!”

洪乃春答道:“张公公,臣下万万不敢玷污圣名,一心为正君风纠朝纲,正是礼部职责所在,盼望皇上能重新振作,更盼望皇上能早立国本,万万不能废长立幼。。。。”

张诚听罢,也知国本之事不是他想管或能管的事情。后对左右说道:“廷杖吧,切记不可令其断气,宫里那些多嘴狼崽,立刻打死,替皇上出气。”当日午门之外哀嚎阵阵,血迹斑斑。皇权之威带着一丝阴暗的感觉,如同紫禁城今日一般乌云密布。

当夜,内阁班房之中,许国与王家屏正焦急万分。自张有德和罗大雄上疏之后,内阁被逼无奈上疏申救,如今天子震怒,更加今日午门廷杖,明日一众言官不免又要来内阁闹事,该如何应对正一筹莫展。此时申时行已疾步赶至内阁,三人施礼过后申时行问道:“许阁老,为何擅将老夫置于联名之上?”

许国答道:“汝默莫急,张有德罗大雄上疏之后,皇上震怒,百官们强逼内阁,内阁左右为难惟有上疏申救,相比我二人而言,皇上对汝默信赖有加,原想定无怪罪,且汝默身为首辅,同僚们皆感激曾多次相助维护朝纲,此次上疏有汝默之名对群臣来更是慰藉。只是未曾想皇上此次却。。。。”

申时行冷眼想看许国,虽只有一瞬,却也是寒光尽显。“维桢兄,兄长八岁,莫非仍不知皇上秉性?皇上聪慧过人、学贯古今、然尚年少任性,不喜鼓噪,尤重天子威严。之前老夫居中调停,各方尚可保全,君臣和睦,则朝政便有可为。如今让皇上看来,那就是众叛亲离,你我乃至百官如何幸免?”

王家屏辩道:“内阁中枢应能上匿于未形,防欲于微眇。疏导密规,防君志未萌之欲;明诤显谏,扶乾纲将坏之枢。皇上欲废长立幼,人尽皆知,皇长子无罪,何故废之?申阁老虽为维护君臣和睦而东奔西走,然结果不可变,最终也是要让皇上册立皇长子才是。”

申时行看了看王家屏,也知其忠直,便对二人劝道:“忠伯果然老成谋国,尧舜之臣。忠伯,维桢兄,诸位也知皇长子乃侍女所生,故远不及皇上对郑贵妃的宠爱,爱屋及乌,喜爱其子也是情理之中。皇长子虽然年幼,但已初显德才兼备之天姿。皇上自幼深受张居正辅导,对于礼法和历史可谓烂熟于胸,怎会重演废长立幼?即使偶有一时冲动,有臣僚们从旁提醒便可。行为过激妄猜圣意,非人臣之礼。”

许国则言:“联名上疏即使皇上怪罪下来也无妨,不过权宜之计耳,内阁还需应对明日会因今日廷杖前来的各部官员,不仅会重提国本之事,还会意图胁迫内阁面奏皇上。”

王家屏接道:“便如往日一般,先安抚众臣,再行上奏。自国本之争开始以来,君臣对立,各部政事已多有耽搁,地方政务及升迁调动都已受到些许影响。吏治惶乱,军营哗变,眼下当以求稳为先。”

许国转而念道:“内阁也不好过,自主之事都会被旁敲侧击或直言上疏弹劾擅权专权。上次申阁老因高启愚案而受到的弹劾便正是如此。”

申时行对此也满目愁容:“自杨廷和以来、夏言、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等人相权过重,加之皇上对此又深恶痛绝,这些言官也以闻风言事为荣,实为巧搏直名。前任首辅们均难以善终,皆是因为有碍皇权,故吾等更应以此为戒,小心为上。”

次日清晨,各部官员陆续集中于文渊阁,申时行定眼一看,主要人物为吏部尚书陆光祖、新任礼部尚书于慎行、工部尚书曾通亨、吏部文选司郎中顾宪成、吏部左侍郎温纯、吏部右侍郎赵参鲁、行人司高攀龙、礼部主事安希范、国子监助教薛敷教、吏部郎中赵*南星、兵部侍郎孙鑨。这些人多数都是言官出身,协同而来的还有众多科道衙门的言官们。而许国这边也带来了少詹事黄洪宪、刑部给事中唐尧钦、御史孙愈贤、蔡系周、李春开、吴时来、詹仰庇、刘道隆等人。

礼部主事安希范首先发问:“昨日午门惨烈,忠直之士为劝谏圣上而遭廷杖贬官!内阁阁臣为何默不作声,莫非是因为之前上疏被皇上训斥而弃忠义于不顾!上对不起皇上的殷殷圣恩,下对不起群臣百姓对你等的厚望,尸位素餐,坐看同僚蒙难,有何面目居于阁臣之位!”

许国笑答:“内阁之所以默不作声,乃是因洪乃春等人竟敢收买宦官将宫内床帏之事胡乱编排,造谣生事,散布流言,有伤圣德!这是一个礼部尚书该做的事么?皇上龙体违和,竟被斥责怠政,皇上胸怀九州万方,以圣君表率,只给予廷杖和贬官的薄惩。你们这些人不思感恩戴德,还来内阁兴师问罪,无耻之徒!可笑至极!试问此等忠直之士廷杖之时,怎么亦不见诸位前来相救啊?”安希范哑口无言。

行人司高攀龙反问许国:“皇上早年英明神武,如今居深宫不出,臣子即使劝谏不当也是拳拳忠心。内阁阁臣上下敷衍,致使皇上怠政,难辞其咎!”许国见高攀龙咄咄逼人,便出言讥讽:“若是各位能少有无事生非之举,皇上也不会怠政。”

国子监助教薛敷教大怒:“许国!你好大的胆子!太祖立法,令闻风言事,言者无罪!大明二百年来整肃吏治风气皆在于此!你想闭塞言路!阻碍皇上圣听,做严嵩第二吗!”

申时行眼见许国惊愕,示意王家屏圆场。王家屏急忙上前:“薛助教过激了,许阁老年事已高,众人皆有目共睹,许阁老何时有过闭塞言路之举?我等身为臣子,皇上有误也只能苦苦相劝,尽人臣之责。岂能威加天子,有辱圣名。且近年以来言官闻风上奏,确有污吏下狱也有干吏蒙冤,为劝谏而散布天子谣言不仅是死罪更是抹黑士大夫之名!此等无耻之徒不配位列朝堂,更当自绝于天下,以全圣德!万望诸位以此为戒。”

王家屏素以公正忠直著称,此番将矛头又拉回了造谣万历帝纵欲的事情。全场肃然,而后吏部郎中赵*南星高声喊道:“皇长子册封之事,事关国本。皇上却迟迟未决,请内阁与我们一起再度联名上奏!”

兵部侍郎孙鑨补充道:“我等也实为此事而来,此前工部主事张有德上疏却被诏令册封再延后一年,听闻内阁也有上疏,皇上不允,不知内阁如何打算?”

督察院左都御史李世达又道:“国本不立,废长立幼!则社稷难存!如皇上不允,我等除联名上奏之外,宁愿集体血溅宫门!”

王家屏怒道:“放肆!李世达,枉费皇上对你信赖有加,一路提拔!你竟然还要血溅宫门!逼皇上做暴君么!国本之事,内阁与诸位一体同心,保证必会为册立大典竭尽全力!只望诸位莫要再做胁迫皇上,有伤圣德之事。”

此时吏部郎中顾宪成缓缓走出,顾宪成虬髯伟干,器宇轩昂,虽官居五品却实权在握,加之姿性绝人,精于圣学,渐成实学领袖。顾宪成对王家屏说道:“我知忠伯公正贤达,言出必行,必不会令同僚们失望。早在万历十四年时,申阁老就曾上疏册立太子,皇上当时以皇长子年幼为由而未能册立。皇长子五岁时,其母妃仍未获封。而皇三子降生时,其母妃郑氏便立刻升为皇贵妃。不得不令人疑似意图废长立幼。后户部给事中姜应麟请册东宫,由于措辞激烈而被贬官降职,吏部员外郎沈璟、刑部主事孙如法等人相继上疏,均留中不发。此后数年,群臣上奏无济于事,钱一本、邹元标等人也因国本问题而被削官为民。万历十八年还是王家屏王阁老使皇上定下了一个册立的日子。但现在又以此事为由而拖延册立大典。圣上之意,再明白不过。我等若不设法加快册立便不能维护纲常礼法,以致社稷有难,则后世史书之上,我等均会被口诛笔伐,遗臭万年。”吏部左右侍郎温纯、赵参鲁亦随声附和。

申时行思忖,这顾宪成乃言官之首,早已名满天下,更兼吏部文选司郎中,执掌官吏升迁改调,若不压他一头,任他滔滔不绝,难免会再生事端。

申时行此时起身答道:“顾部郎好记性,顾部郎你出身于无锡书香门第,自幼便熟读孔孟之道,忠君爱国,尽公无私。但仅凭一腔热血实乃无济于事,联名上谏无异于逼宫夺权。不然为何公等数年以来为争国本头破血流却毫无建树呢。老夫记得万历十五年你就因上疏申辩措辞不当而被贬为桂阳判官,皇上已经答应册立太子,值此国本确立关键之际,何苦再以身犯险,苦苦相逼?自国本之争开始以来,皇上视朝逐渐减少,不少奏疏留中不发,此皆因言官不加节制措辞所致,皇上宽容大量,国本之事本可商榷,怎料诸位不仅变本加厉,乃至攻击阁臣和各部以及地方府县,闻风言事,尚无细致查据便直接上奏,多少官员因此蒙难,地方政务兵备多有懈怠。”

顾宪成反讥道:“我亦知阁老在维护君臣和睦上苦心熬力,但恕我直言。阁老所为只会纵容皇上一意孤行,削弱言官纠察之能。十三道督察御史与六科给事中为太祖所立,科道设立,监督百官,上谏天子,闻风言事,言者无罪。其必先国而忘家、介直敢言、通晓政务、博古通今。太祖言,治国之道,必通言路。言犹水也,欲其长流。水塞则众流障遇,言塞则上下蒙蔽,监察百官,纠正政务,制衡皇权,规谏君德所谓防患于未然也。”

申时行见顾宪成在此高谈阔论,心生不满,便直言其弊:“科道衙门对于纠正吏治的确效果显著,即使是老夫,无论何事皆被弹劾,更别提皇上。正因言者无罪,言官也有会被利用的弊端存在。严嵩,张居正任首辅之时,虽有闭塞言路之实,但科道之中也有投靠奸党,背弃信念之人,科道言官被利用之例也不胜枚举。望顾部郎多加关注,以免部分科道官员觉察不出自己已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剑,反而有害社稷。”此话一出。科道衙门竞相出言反驳,另一边黄洪宪、蔡系周、李春开等人亦不甘示弱。文渊阁内已乱做一团。

时吏部尚书陆光祖出言制止:“我等来此不是为了空言论道,各部尚有诸多公务需要办理,我与于尚书和曾尚书陪同大家来此只为表明一个心迹。同样是心系大明的江山社稷,也是深信皇上英明天纵。只是为免万一再生变故才奉劝内阁有备无患,尽快催促皇上早立国本。若不然便请内阁与我等共同联名上奏!”申时行等人随后好言安抚众人,立誓为确立国本勠力同心,众人随后各自散去。

谁知竟到晚间,申时行之前的密奏被万历帝给予了赞扬的批复,并发还至礼科。以往阁臣密奏从无再发礼科先例,申时行获悉后担心密奏泄露极为害怕,与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协商,派人将密奏取回。当时礼部罗大雄守在礼科,罗大雄对皇上褒奖申时行一事深感疑惑。胡汝宁买通宦官以偷梁换柱之计取回密奏。罗大雄后来察觉有诈,等到罗大雄去找申时行时,申时行却闭门不出。

罗大雄次日上疏并于宫门跪陈:“臣奉守职责却从无政绩,不过待罪从事。独顾念申时行受国家重托,哪知其竟心存二心,贻误国家大事,出卖臣僚,其罪过非语言所能说够。申时行虽在休假,然此前翰林上呈奏疏都将其名列于首位,此次却为何独对储君一事这样避讳?即使陛下震怒,对许国等施加不可测度之威,申时行也应当共同分担过错。更何况陛下并未动怒,他便堵塞言路,动摇国家根本,玩弄权术,摇尾乞怜,阻碍皇上圣断。此为申时行之大罪。假奏疏仅属名许国等人,得到诏可。申时行也会推迟不及吗?可见其出于私心,怕有所牵连,所以表面附和百官请册东宫,暗中却推迟此事,此为结交宫廷之计,若得诏准则可居为首功,不得诏准则可另称为旨趣不同。此等伎俩已于今日败露,请皇上明察。”奏疏上后,随即宫中传出旨意,令贬罗大雄任杂职。

东窗事发,京师哗然!陆光祖和顾宪成指使钟羽正等人合力上疏营救罗大雄,罗大雄因此被即刻贬为平民。各部及科道衙门闻听申时行首鼠两端,大为气愤,给事中黄大效上疏,弹劾申时行表面上赞同群臣立皇长子朱常洛为皇储,却暗中迎合皇上的心意,拖延册立以邀皇恩。中书舍人黄正宾上疏弹劾申时行排挤陷害同僚。结果,黄大城、黄正宾两人被下狱拷打,随后罢官为民,逐出京师。

群臣更加激愤,御史邹德泳再次上疏,指斥申时行首鼠两端。吏部尚书陆光祖、礼部尚书于慎行、工部尚书曾同亨、吏部文选司郎中顾宪成、吏部左侍郎温纯、吏部右侍郎赵参鲁、行人司高攀龙、礼部主事安希范、国子监助教薛敷教、吏部郎中赵*南星、兵部侍郎孙鑨带领众多言官全部弹劾申时行之罪。许国也十分忧愁,若不是他们一时私心擅自写上申时行的名字,也不会有申时行辩白的密奏,更不会有后续发生,致使内阁遭遇空前的蒙羞。

王家屏闭门不出,申时行深感压力巨大,担心大祸临头,随即连上三疏恳求辞官回乡以保身家周全,并秘密找来赵志皋与张位,相请饮茶,赵志皋与张位二人早年皆与张居正对立,深得帝心,贯通经史,具经世之才,老成持重。申时行因此极为看重。赵志皋与张位应邀登门,申时行起身相迎,只见二人虽也至花甲之年,却神采奕奕,如鹤发童颜一般。赵志皋淡然雅致,张位不怒自危,申时行见此心中欣慰。

三人各自施礼落座,闲聊半刻之后申时行对二人说道:“二位与老夫年纪相仿,在南京任职已久,功绩显著。此次找两位进京,因我即将辞官归乡。临行前已向皇上推荐你二人入阁,分别以礼部尚书和吏部左侍郎之职兼东阁大学士。”

张位说道:“阁臣选拔,本当廷推,如今内降,恐有不妥。我常感如今天下隐患四起,恐有大事将生,只是实难预料将有何事?内阁若再生乱象,于国无利。”

申时行答道:“无非陆光祖一众言官和吏部几个堂官发难。皇上唯才是举,对待吏部群臣自有办法。无须忧虑,稳住朝堂便有望可稳住天下,在我去后,这朝中诸事,军国大计就拜托二位了。”

张位再问:“那许国和王家屏二位阁老会当如何?”申时行答:“许阁老已体弱年迈。不久后也应会上疏辞职。王家屏施政严谨,品格高古,老夫去后定会升为内阁首辅,但其能做多久便不得而知,皇上最欣赏的还是目前仍在休假的王锡爵,老夫猜测其不久之后就会被皇上召回担任首辅之职。也可减轻二位压力。”

赵志皋起身相谢:“多谢首辅举荐,我也自知无力挽狂澜,匡扶宇宙之才,更不如明成善于理事,不过略尽绵力罢了。首辅力荐,自思有愧,只有竭尽全力而已。”申时行笑答赵志皋过于自谦,随后请教赵志皋欲如何理政。

赵志皋说道:“此时内阁正乱,汝默一去。百官怨气应会消弭,但国本一日不立,朝堂争论恐永无止境。皇上也难,百官也难,这国事因此有所耽搁,天下难安。我等也是花甲之年,当是以舒缓各部,维护朝廷运转为先。无论来日是生朝堂巨变还是边关大战,我等都应竭尽所能。如申阁老一般,疏通朝野,安抚君臣,理政平乱,维护天下安定。”申时行以为然。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亲自前来传旨,皇上已准申时行辞去内阁首辅之职,乘驿站车马返还故乡南直隶长州,并由亲军卫护送离京。申时行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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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陷党争朝鲜分两派,东人党游说建交

早在万历十七年,日本使者团登陆朝鲜釜山浦,使者团以对马岛岛主宗义智及景辙玄苏为首,朝鲜方面为吏曹正郎宣慰使李德馨接待。李德馨本就生的一表人才,朝鲜更以礼仪之邦傲居东国,负责外邦事务的李德馨更加不敢放松自己的形象。只见日本来使宗义智虽也称得上仪表堂堂,然双目之中依旧难掩一丝凶恶及狡黠,这令李德馨心中不喜。

宗义智除献上礼单之外另向李德馨奉送礼品,李德馨以公办为由推辞不受,然在宗义智恳求之下,李德馨却见礼盒中竟是一杆西洋火绳枪,亦称鸟铳或铁炮。李德馨惊觉之余,对日本之来意不免心生疑虑。

宗义智所在的对马岛正处于日本与朝鲜之间,常年依赖于两岸贸易得以生存,此次受日本关白丰臣秀吉之命前来朝鲜建交,宗义智寝食难安,因在宗义智心中,丰臣秀吉残忍好战,使命不达则身家性命不保,更将发动战争以泄私愤。若是与朝鲜开战,则对马岛不仅将断绝现有的经济来源,岛内仅存物资及壮丁更将因作为前哨驻地而被全部征收,这并非对马岛所能承受。故宗义智此番作为使者,为敦促两国和睦相处,借道入明,时时竭尽全力。

此时都城之中,朝鲜东西两党诸大臣正为日本来朝一事而激烈争论,东人党中时任右议政的郑彦信对此十分不满,其言道:“一百五十年间,除沿海劫掠之外,两国已无正式邦交往来,如今却言深受我邦文化洗礼,若真如此又怎会出丰臣秀吉这种悖上篡权之人!?”

而在座诸人有一人意见不同,此人虽已年近五十却仍旧丰神俊朗,温润儒雅,世人皆知其生性正直,敬忠守孝,文才武略被人称道。便是东人党现任兵曹判书柳成龙。

对于日本来使一事柳成龙赞成接见:“世宗大王时申叔舟大人,多次往返海外,教导礼仪,互通典籍,一展上国风采深受敬仰。这一百五十年间对其闭塞隔绝,如今使者前来,身为上国,更应探查动向了解时事方为本职。”吏曹参判郑彦智与右议政郑彦信则仍坚持丰臣秀吉乃危险之人,不可与之建交,即使探查动向,也可委任对马岛主代为探查。

而东人党领袖兼左议政李山海说道:“今非昔比,对马岛已非往日自由贸易之地,现尽被丰臣秀吉掌握,仅听信对马岛之言必难辨真伪,需另择人选。且主上殿下非嫡长继位,本对礼仪十分敏感,宗系辩诬刚刚结束,历经五代君王,二十六位使臣十九次奏请,终得承上国恩典,一扫历代先王耻辱,正当大行礼仪之邦之时若与悖上篡主之国建交,主上殿下如若震怒该如何是好?”

这李山海身居高位,深受党人拥戴。神情难测,城府极深,龙驹凤雏之姿深具长者威严,可谓一言九鼎。如今东人党把持朝政,身为党首的李山海其一言一行皆能对左右国事。

听闻此言右议政郑彦信等人深感忧愁,因朝鲜王对日本态度冷漠,能否接见使者犹未可知,若大王动怒则必受牵连,由谁前往试探大王心意,一时间群臣无言。半刻之后李山海提议当由兵曹判书柳成龙前往试探最为合适。李山海言道:“而见为儒学世家,生性正直,敬忠守孝,常为主上殿下称赞,此去非而见不可。”生怕触怒朝鲜王的众人听闻左议政此议自然个个拍手称是,极力赞同柳成龙向朝鲜王奏陈。

当晚大殿之中,朝鲜大王李昖端坐正中,雍容华贵,闭目闻奏。听柳成龙奏罢责问道:“两年前寡人已明确下旨,弑主篡政之人,寡人不会与之建立外交关系。兵曹判书为何还要在寡人面前再提此事?”

柳成龙辩解并非建交而是为探查而请大王接见使臣。李昖震怒:“弑逆主上成为大王者为禽兽之人,禽兽之人所掌之国为禽兽之国!二百年来的宗系辩诬才令寡人及历代先祖从此痛苦中得还清白,重作礼仪之邦!接见禽兽之国,岂不也变为禽兽之国!?又让天朝如何看待?”

柳成龙再度辩解,恳请大王勿将接见使者与建立外交混为一谈。李昖厉声令道:“你们接见使臣探查动向,寡人不会阻拦,但寡人绝不接见禽兽之国使臣,也勿让其踏入寡人宫殿!”

柳成龙拜退后朝鲜王李昖心中烦闷,贵人金氏从旁安慰,并朗诵郑澈的思美人曲使李昖舒展愁容。

一夜兮清霜,听雁声兮无寐。危楼兮独上,水晶帘兮高卷。

东山兮月出,北极兮星见。忧见君兮悲喜,涕自下兮交横。

郑澈字季涵号松江,为名噪朝野的大诗人,同时也是西人党领袖,虽身为文人,却燕颌虎须,体态雄健,不怒自威,因东西党争已罢官流放四年。此时正与好友成浑对坐饮酒,期间成浑不断劝解郑澈,其中言道:“东人小人之辈,心怀私利祸害国家,将我们尽皆驱逐,如今栗谷已逝,季涵不振,名士流放,门生四散,忠义之士报国无门,奸邪之人各居要职,长此以往,主上蒙蔽,民心尽失,燕山君之乱政必再度重演,国乱民苦,公何忍之?”

郑澈正是一筹莫展之时,忽听门外一人高喊而入,定睛一看正是被流放已久的西人党军师宋翼弼,宋翼弼字云长,号龟峰,由于出身低微不得入仕,但博学多识,干练果决,足智多谋,重情守信,故深为西人党所器重。三人久别重逢各叙冷暖之后,宋翼弼献计道:“据悉现今倭寇使者前来意图建交,东人竟然不知轻重,妄图使我国变为禽兽之国,使主上殿下变为禽兽之君。料想主上必不应允而东人亦不会善罢甘休,主上被东人所挟持,正是我等苦盼之时机。若想复起必需两人相助,一是大儒赵宪,东国十八贤,刚直无畏,秘密联络赵宪召集儒生于宫门集体谏言反对建交,此为造势。此后民间必将舆论大开可为我所用。东人精力必被舆论牵制。二是全罗道郑汝立,早年在东人党力荐之下出任朝廷要职,但其性情乖张,曾主张天下公物而与主上对立,渐被孤立,现在正在私练民兵,可探明详情捏造谋反之实,震动主上之心,再由我们平复叛乱,牵罪于东人党,借刀杀人则大功告成。”郑澈以为可行。

次日,东人党集体觐见朝鲜王,李昖闭门不见,东人党群臣伏地谏言请求接见日本使臣并派遣通信使者,左议政李山海言道:“倭寇流贼沿海骚乱,唯有派遣通信使诏令倭国关白顺势镇压方为上策。”

兵曹判书柳成龙补充道:“倭国意图不明,诡异难测,请派通信使先行探查而后再定建交与否未尝不可。”

群臣附言三呼殿下长跪不起。李昖大働,面向群臣跪地哭诉:“诸位尽皆寡人之师,长久以来鞭策寡人习王道,施仁政,治礼仪之国,如今为何要逼寡人成禽兽之君!变禽兽之国!黎民百姓为何无端要作禽兽之民!若是如此,不如先赐寡人一死!”群臣默言。

另一头赵宪率领儒生宫门跪谏:“圣王之道,能辨忠奸!与禽兽相交,毫无廉耻,倘使郑澈、伊斗寿一人尚在殿下身边,则奸邪小人岂能祸乱国政!若至通信使派遣之日,则必先斧劈草民之颅!”数日以来儒生跪谏、朝官觐见连绵不绝,民间亦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随后左议政李山海与兵曹判书柳成龙再次觐见朝鲜王并献上一计:“可先令倭国将沿海劫掠之海贼、俘虏之百姓及叛变引路之罪人悉数缉拿送至王京,此举可平儒生百姓之愤,可扬殿下之威,可探倭国诚意。”李昖思忖片刻,深以为然。

次日,朝鲜大王李昖于景福宫召见日本使团,在宗义智宣读礼单及表达建交意愿之后,李昖质问道:“既有意邦交,却为何沿海骚乱不断,莫非戏耍寡人?”

宗义智答道:“海贼作乱与我国毫无关系,海贼非关白臣属,实乃海中流民,我当秉奏关白全力剿灭,不再困扰大王,阻碍两国和睦。”

李昖摆手笑道:“不必剿灭,寡人所愿是归还所有被掳百姓、将所有海贼以及叛变投敌的朝鲜罪民带至寡人面前!寡人会予以处决。如不能随寡人之愿则建交一事休要再提。”

景辙玄苏大惊问道:“所谓海贼,本就难觅行踪,被掳之民所在何处一无所知,短期之内如何送至王京?”宗义智却一口应下,担保必随朝鲜大王所愿,随后带领使团回国复命。

当夜大雨,李昖突然接到揭发郑汝立在大同江未经请示私练民兵的奏疏,大惊失色之余狂呼谋反!随即下令将郑汝立就地正法并知会朝臣即刻觐见。诸臣闻报皆冒雨入宫,衣衫湿漉,面面相觑。大王李昖惊魂未定缓缓开口道:“寡人本无意继位,是各位爱卿强推寡人,寡人自问继位以来勤俭奉礼,如寡人有失德之处,寡人甘愿让贤思过。”

群臣听罢痛心疾首,纷纷请罪,声讨郑汝立狼子野心。李昖对柳成龙再言:“兵判,你执掌国家兵事,郑汝立近在咫尺私自暗中募兵你竟毫无察觉,若郑汝立挟私怨行不轨之事或举兵叛乱,寡人安危当真如此无足轻重?”柳成龙伏地请罪:“殿下,郑汝立募兵所为何故臣不得而知,臣有失察之罪使殿下受惊,请治臣死罪!”群臣再拜,纷请死罪。

之后几日,跟随郑汝立之人皆受到了残酷审讯却一无所获,此时朝鲜王李昖又收到了国内儒生们检举右议政郑彦信、兵判柳成龙等一干东人党官员与郑汝立之间存在亲友关系及往来事例,李昖随即下令凡与郑汝立曾有交往官员尽行逮捕,令西人党首郑澈为尉官重新审理郑汝立案。一时间,右议政郑彦信、吏曹参判郑彦智、兵曹正郎洪正禄、以及宋领金洪等大批东人党官员被逮捕审讯,处死及流放,牵连甚广。东人党中虽李山海仍保有左议政之位,柳成龙免除嫌疑升为吏曹判书,但随着西人党郑澈升为右议政,伊斗寿升为大司宪,众多西人党身居要职,西人党因此复势。

一年后,李山海、郑澈分别改任领议政及左议政,朝鲜大王李昖正在柳成龙陪伴下观赏鸟铳及飞击震天雷的测试,飞击震天雷爆炸之后声威破胆,数十步内草人多被弹片击中。朝鲜王李昖颇为惊叹,忙向柳成龙请教,柳成龙数语讲解之后再请李昖观赏鸟铳。鸟铳射程远过百步,打靶精准,洞穿之力令李昖大开眼界。柳成龙借机向朝鲜王请令,大批仿造鸟铳充作军用。

李昖正欲应允,将军申砬从旁进言,请用鸟铳与弓箭测试比较之后再作决断。申砬令鸟铳手连射,申砬自用弓箭与鸟铳比试。鸟铳每射一发还需再度清理槽孔,填装火药颇为费时,而申砬弓箭在此期间已连射六七箭,箭箭射中靶心。李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各式兵器皆各有所长,不可只看一面之威还需全面考量,活学活用才是。”

申砬答道:“主上殿下所言极是,百十步内论杀伤,弓箭不如鸟铳,但百十步开外,鸟铳精度大减,而我弓箭远射并非难事。鸟铳填装极为费时,而弓箭却可连射不断。比较而言还是弓弩更利作战,而鸟铳可作奇兵而已。”李昖深表赞同。

忽传宗义智及景辙玄苏已如约将海贼及被掳百姓带回,李昖大喜,下令举行献俘礼。献俘礼规模宏大,大王亲临,百官分列两侧,王京百姓纷纷观礼。处刑期间倭寇及叛国者依次人头落地,群情激昂,欢呼之声震动王京。忽一囚犯高喊饶命,此人为叛国间谍沙华桐,沙华桐愿供出在朝鲜全部间谍名单以免死罪,并说出了朝鲜密制飞击震天雷之事,令柳成龙及朝鲜大王深感惊骇。

柳成龙夜审沙华桐,沙华桐不敢轻易作答,连求先给他免死保证。柳成龙大怒:“混账!事到如今是先说这个的时候么?!当初叛国投敌之时怎么未曾想到今日!丢尽祖宗颜面!立刻将你所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出来,让朝廷知晓倭寇的阴谋,可使百姓和社稷防患于未然!如此也算你戴罪立功,护国出力,我自会向主上殿下进言,免你一死!”

沙华桐透露在日本与一名叫吴麻路之人同居,此人曾言将以细作身份潜回朝鲜探听情报,于军机处取得飞击震天雷设计图纸。柳成龙将沙华桐所供一一记录,沙华桐再次恳求免死,柳成龙应允之后随即前往军机处查阅出勤记录,出勤记录记载十分详细,在册人员均五年以上资历,即使家中细节也一一记录在案。柳成龙查到因故缺勤之人正返乡照顾母亲,心中起疑便立即差人至其家乡追捕却早已人去楼空。

次日将军申砬入京,与柳成龙共商奸细抓捕事宜。申砬言道:“若我为奸细,必先至惟有釜山浦才设有之倭馆藏身,而后借其援手出海,便可直达对马岛。若大人应允,我便即刻下令庆尚道监营封锁海岸,再以骑兵追击,必能抓获。”柳成龙一时犹豫不决,申砬奉劝惜时如金。

柳成龙言道:“倭寇狡诈,不难猜想我等将封锁南海岸,那倭寇将从何处逃离?”

申砬答道:“若已知南海岸封锁,则必从西海岸逃离,但一来西海岸不设倭馆,二来西南海岸难以同时封锁,将分散兵力。如今迫在眉睫,尽快选定一处,兵贵神速事不宜迟。”

柳成龙言道:“狩猎不可仅从猎手着眼,更应揣摩猎物心性,想必倭寇也定在时刻关注我方动向,申砬将军,你可下令大批士卒开赴釜山,制造封锁南岸假象,务求声势浩大以便倭寇知晓。而你领一部中途秘密转向济物浦展开搜索,声东击西,必有所获。”申砬领命而去。

日本细作一行四人已探查到朝鲜将封锁南海岸,遂转向济物浦逃离,当夜在山中遭遇朝鲜士卒数人,一番盘查之下细作抢先下手刺杀两名兵卒向南撤离,申砬将军随后带队赶到,细作四人均持有名为铁炮的西洋火绳枪,依次射击形成压制局面,申砬令人扑灭火光,依托石堆掩护暂避铁炮火力。火绳枪虽射击精准,但填装耗时,黑夜之中火绳燃烧足以暴露位置,申砬利用铁炮火绳确认位置及发射时差以弓箭射之连杀三人,并趁敌填装火药之时持刀突进将其砍伤,本欲抓捕审问,敌已先行自尽。飞击震天雷设计图被申砬带回。

朝鲜大王审查图纸发觉不只有震天雷设计图,朝鲜八道军事机密尽在敌手。吏曹判书柳成龙上奏应即刻下旨八道监营甄别奸细强化安保。新任左议政郑澈上奏奸细之事乃柳成龙任兵曹判书之时失职所致,请求治罪。柳成龙难辞其咎。新任领议政李山海上奏奸细活动已有五年以上,追根溯源则历任兵判无一可免。郑澈不悦,指责李山海推卸责任被李昖制止。柳成龙趁机提议派遣通信使以了解日本真实意图,郑澈进言探查意图也派遣奸细即可,不必特意遣使,李山海则以奸细培养不易,探查情报需花费数年之功指责郑澈纸上谈兵,三人争论不休,被李昖震怒之下喝令拜退。

数日之后朝鲜王召见李山海及柳成龙,宣布派遣通信使,但不建交结盟,仅探查倭情,整饬国事,安顿民心。李山海及柳成龙拜谢。戴罪死囚沙华桐虽有招供举报,仍难逃叛国死罪,柳成龙前往狱中看望,沙华桐见柳成龙来后神情严肃,沉默不语,心想或许仍难逃一死便向柳成龙求情。

柳成龙说道:“确实对你许诺过能保你性命,我已向主上殿下进言,念你临时醒悟,供出同党,实则可功过两抵,望能饶你一条性命。但主上殿下执意不肯,坚持叛国大罪罪不容赦,我也无法,你可还有家人,我可妥善安置。”

沙华桐泣不成声,随后向柳成龙怒斥道:“不用再花言巧语!轻信贵族是我愚蠢无知,你可知为何有如此众多叛国投敌之人?谁不想安居乐业?谁想着背井离乡,为外族卖命,苟且过活!只因两班贵族坐拥土地而不缴税粮,尽皆转嫁贫民,压榨百姓,民不聊生,而贵族却安享富贵。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既如此倒不如为倭寇卖命或偷渡成为大唐子民。总比在这里忍饥挨饿要强!制造叛国者的元凶不是我们这些贱民,正是两班贵族和王!你们一定都不得好死!一定都不得好死!”柳成龙愕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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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固王位李昖操人心,争朝权龟峰献长

却说自朝鲜王李昖决意向日本派遣通信使后,西人党郑澈与成浑整日惴惴不安,成浑不解大王为何不追究柳成龙失察细作之罪。宋翼弼答道:“此必乃殿下帝王权衡之术,使东人西人相互制衡,方便施展王权。”

郑澈恍然大悟:“果然因殿下此前受制东人,故而特意强留李山海与柳成龙,只为压制我等么?”

宋翼弼点头称是并再度献计:“若不清除东人,则道学政治无从施展,必先除柳成龙,追究细作发起公论强逼殿下下旨降罪,使柳成龙自请归隐,而后通信使一事自然也便不了了之,独剩李山海一人孤掌难鸣不足为虑。”郑澈与成浑欣然依计行事。

次日朝会,朝鲜王李昖公布派遣通信使者之后郑澈首先发难,上奏追究柳成龙失察细作,理应辞职谢罪。同知事成浑等人附和郑澈再请追查。领议政李山海见柳成龙沉默不语上奏言道:“细作潜入朝鲜五年以上未曾察觉,若追究责任,历任兵判均难辞其咎,各府大臣相互监督,却未曾闻报,即便左右议政以及领议政总领国事,亦负有责。在朝所有官员均有失察之罪,如何处置?”

郑澈见李山海竟将失察之罪牵连东西两党,索性破釜沉舟上奏引咎辞职,郑澈为西人之首,郑澈话音方落满朝臣工集体上奏请辞,朝鲜王惊愕不已,东西党争目无君王,李昖气血上涌几至昏厥。

朝会散后,李昖在御医救治之下逐渐恢复,问询大内官监视郑澈有何进展。大内官跪陈郑澈身后似有谋士,多次核查为名叫宋翼弼之人在郑澈背后阴谋作乱。李昖听罢,王命直下咸州,宋翼弼被抓获。消息传开,西人党礼曹正郎李恒福急来向郑澈禀报宋翼弼被抓捕一事,郑澈大惊失色。另一头直提学李德馨也正在向岳丈李山海禀报此事,李山海追问因何罪名,李德馨答道罪名为借郑汝立谋反事件煽动儒生作乱。

李山海再三询问细节,得知并无奏疏告发,而是王命直达,不免脊背发凉。柳成龙闻讯赶来,核实过后叹声连连,悲叹千条性命皆因一人伎俩而冤送。李山海则对此看法不同:“无奏疏告发,王命直下,证明大王自在监视臣下一举一动,如此推断,郑汝立事件中大王其实洞若观火,却依然提拔郑澈,实乃借刀杀人之计也。”柳成龙不敢轻信。

此时朝鲜大王李昖在王宫园林召见郑澈,李昖言道:“听闻左相与宋翼弼相交已久,引为知己,可有此事?”郑澈惊觉辩道:“宋翼弼与臣确是旧识,但自宋翼弼沦为奴隶之后,至今尚未见面。”

李昖不觉一声轻笑:“原来如此,但寡人听说前几日宋翼弼却去过左相府上,莫非是寡人听错否?左相,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既无外臣亦无内官,不正是互换秘密之绝佳场所么?比方说,请告知寡人,左相与宋翼弼之间毫无关联。”郑澈听罢伏地请罪。

李昖转身安抚道:“左相既然与宋翼弼毫无关联,寡人为何要治你死罪?且左相为国之栋梁,栋梁若除则大厦将倾,寡人怎会不明此等道理。”郑澈感怀再拜,立誓化作白骨也难报大王恩惠。

李昖更有后话:“但若仅存栋梁而将其余立木弃之不用,房屋仍将坍塌。将梁木和其余木材都留下,左相以为如何?”郑澈已听出弦外之音,满不情愿向李昖问道:“殿下莫非是指李山海和柳成龙.......臣领旨。”

李昖见此继续提点郑澈道:“梁木与其余木材存在理由惟有撑架房屋。万望左相铭记于心。”郑澈惟有领旨,李昖补充道:“派遣通信使,左相以为该如何是好?”郑澈眼见大势已去,便请按王命行事。李昖大喜,将郑澈扶起后紧握其手安慰郑澈称必不会重罚宋翼弼,但需左议政避嫌勿再与宋翼弼相见。郑澈拜谢圣恩浩荡。

事后经东西两党合议,上奏请旨,万历十八年诏准西人党黄允吉为通信使正使,东人党金诚一为通信使副使前往日本探查实情。同时升柳成龙为右议政。

是夜,柳成龙夜探宋翼弼,一阵寒暄过后,柳成龙问到借助郑汝立事件牵连党争推动狱死是为何故?宋翼弼不觉失声大笑:“吾深知主上软弱之心与权力之欲,故稍微触碰,主上便龙颜大怒,我亦惊讶为何如此轻易?仿佛主上正等待触碰一般,借机疯狂挥刀泄愤。”

柳成龙大怒,宋翼弼却淡定如常反问柳成龙道:“而见,你可知你愚蠢之处在于不察主上私心,我仅在主上心中,送去一份名为奏疏之燃料。但知晓一切、燃烧一切者却是你所供奉为神明之主上殿下。若有怀疑不妨亲自请主上殿下赐教。”随后狂笑不止。

柳成龙果然连夜进宫觐见朝鲜王,李昖问道:“爱卿何故深夜觐见?寡人正百无聊赖,本有事欲与右相明日相商,爱卿既来何不同饮一杯再行商榷。”

柳成龙言道:“臣有一事不明愿冒不忠之名请教殿下,郑汝立事件,数万臣子与儒生身死发配,果为殿下借刀杀人之计否?殿下是否明知此乃宋翼弼等奸臣设计诬陷,却仍主导推动酿就惨剧?”

李昖不悦:“右相是在质问寡人是否被权力欲望所左右而屠戮大臣?身为臣子深夜觐见,却向主君提出如此无礼质问!你可知该当何罪!或言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柳成龙答道:“若是如此惨剧确实出自殿下之手,则臣死于殿下或自行了断又有何分别?”

李昖冷笑数声,本欲发怒忽眼神一转,随即平复内心缓缓答道:“右相既如此则寡人便不再隐瞒,寡人以孱弱之躯登此王位,但至今时今日无一刻不努力铭记诸臣箴言教诲,只因不想听闻不配王位之言论故反而处处看大臣脸色行事,观察儒生言论,如坐针毡。曾多次梦中回味过往生活,奈何却留下心虚之症。寡人不知何时将一病不起,然寡人心有一愿,虽不及世宗大王贤君名号却也不愿留昏君骂名。寡人既有此愿有岂会因几份奏折便肆意屠戮朝臣与儒生。非也非也,是寡人所杀,皆因寡人愚昧无知,才有此惨剧。使无辜之人惨遭杀害乃寡人之罪,请右相担待。”

柳成龙看到大王泪眼朦胧,自觉对朝鲜王不忠不信悔恨交加,请赐一死。李昖好言相慰并呼唤近前对坐饮茶,李昖言道:“正因有卿等直言相谏,寡人方能时刻警醒,殷殷教诲寡人铭记,来日务盼直言为上”。柳成龙拜谢告退。李昖目送之后,脸色突变,对柳成龙心生愤恨。

数日之后,宫中传旨宋翼弼将择期处刑,郑澈得报深夜探问,欲再向朝鲜王求情,宋翼弼则表示事已至此回天无望,甘愿一力承担并告诫郑澈万不可将数以万计性命换来的权力拱手相让,需为道学政治复苏坚守不懈,并再度献计道:“如今主上殿下并非与我等同路之人,当务之急需早立国本册立世子,逐步变更政治理念,则我等所盼大治之世必将到来,届时吾死亦瞑目。”郑澈感佩。

郑澈回府后便找来大司宪伊斗寿商议,这伊斗寿与郑澈同为西人要员,与郑澈交情深厚,为人老成持重,忠君重义,处事干练,以廉能而著称。因此更为郑澈所倚重,郑澈苦恼现在便从诸位王子中择优是否为时过早。伊斗寿则认为当今主上初到京城之时便习内圣外王之道,如今诸王子早已成年,何来为时过早之说,但伊斗寿不知左相愿择哪位王子?郑澈言道:“临海君位列长子,但德不配位,论胸怀远不及光海君之万一,信诚君聪明过人,若教育得当可成明君。”

伊斗寿言道:“非也,明君并非单靠教育可成,论品德非光海君莫属,去年黄海及平安两道瘟疫泛滥,临海君与光海君代主上慰问灾民,我身为平安道观察使亲眼见到光海君不顾瘟疫感染为灾民亲喂汤药,最终还是有所感染,幸有天助及时救治,光海君醒来嘱托我万不可告知主上以免罪加我身,心思缜密,有爱民之德。且光海君风度翩翩,待人谦和,气宇轩昂正有贤君之象,可从速上奏。”郑澈言及国本之事非同小可,需与领相右相协调一致方可上奏。

三日后朝鲜大王李昖召见领议政李山海、左议政郑澈、右议政柳成龙三人并宣布朝堂人事调动安排,命右议政柳成龙兼任吏曹判书,协助左议政郑澈选官任职。郑澈不解询问是否现任吏曹判书有失职之罪?李昖抚慰郑澈实乃现任年高体弱,为体恤臣属而另择良臣代之。

柳成龙听闻便以公务繁忙欲推辞不受,李昖问及李山海,李山海答道:“柳成龙此前曾任吏曹判书,使其兼职并无不可。”

李昖随即转问郑澈,郑澈回奏:“柳成龙公正严明,尽公无私,加之曾任吏判,政绩斐然,遍观百官柳成龙确是最佳人选。”李昖见三人并无争吵惊讶之余亦转为欣喜。

宫门之外郑澈向柳成龙道贺并郑重提及柳成龙虽兼职吏判属左议政下辖,但身为右相且公正无私,选官之事无需再向其汇报。柳成龙虽一再强调即便兼职吏判,选官裁决仍需左相评定。但郑澈仍坚辞不受,令柳成龙疑惑不解。李山海待郑澈走后向柳成龙解释道:“兼职吏判是主上为夺取西人选官之权,意在均衡朝局。而郑澈身为西人之首与我等怨仇难消,怎会如此轻易拱手相让?实属意外,令人不安。”

当夜郑澈及伊斗寿宴请李山海及柳成龙,席间推杯换盏,歌舞连连,郑澈举杯道:“右相兼任吏判,上任首日所议裁选我已阅过,处置公正,来此之前我已上疏,任命不日即会下达,得右相辅助,吏治无忧。”

柳成龙谢道:“左相把关在侧,在下岂敢怠慢,略尽绵力而已。”

李山海言:“由右相兼任吏判虽是主上圣明独到,亦要感谢左相不辞协劳。”郑澈欣喜一饮而尽,伊斗寿从旁恭贺:“东西两党对立已久,如此和睦实乃朝廷幸事。”

酒过三巡,郑澈屏退左右,轻声说道:“今日请二位前来实有一事因事关社稷需二位鼎力相助,主上殿下继位以来,中宫娘娘久未生育,恐再难产子,诸王子系已成年,王世子之位悬而未决,我欲奏请主上册立世子以定国本,事关重大,故特请二位商议。”

李山海听罢神色凝重,向郑澈言道:“臣子擅自奏请册立世子乃主上所忌,无事摘取逆鳞无异于自取其祸,数年前便有人奏请册立,主上龙颜大怒。册立世子主上自有主张,左相为何不知轻重再重提此事?”

郑澈辨道:“领相怎能如此评判,前次奏请未经公议,使主上不快咎由自取,此次惟公议是从,更何况为人臣者当时时为国家社稷未雨绸缪,但存公心主上自会体恤。”

柳成龙言册立世子是否为时过早?伊斗寿则言:“眼下倭寇意图诡异不明,北方胡人日渐猖獗,国内民心不稳,正当册立之时,早立国本可使社稷无忧,何况若领相、左相、右相三政丞意见一致,百官随同陈奏,遵循宗法例行公事而已。”

柳成龙问道:“若如此,主上现今三位王子之中,临海君、光海君、信诚君,二位欲推哪位王子册立?”

郑澈与伊斗寿相视而望缓缓说道:“我等认为光海君德行俱佳较为合适,但不知领相右相意下如何?”

柳成龙以为然,郑澈见李山海仍存疑虑继续说道:“主上英明神武,光海君德才兼备,如此册立江山社稷得固,必再难重现燕山君之乱,册立国本只要我等意见并无相左,便是朝廷公议,绝非乱政之举。不妨明日先行上奏,再待主上旨意。”李山海见郑澈滔滔不绝,柳成龙亦并无不愿只得先行应允。郑澈大喜与伊斗寿重召歌姬,再请同饮。

宴会结束李山海径直前往牢狱面见宋翼弼,;李山海开口言道:“龟峰先生天纵奇才,谋国名士,时至今日才得以真正领教,实在受益匪浅。”

宋翼弼满面不屑:“领相谬赞,若果真如此怎会身陷囹圄?遣返人罢了。领相若是刻意前来羞辱,你我话不投机,休得再言。”随后倒头睡去,再不回应李山海。

李山海则继续言道:“今日郑澈及伊斗寿宴请过我与右相,意欲商谈册立国本一事,已然议定明日共同上奏,而令我疑惑的是无论主上平日如何行事,郑澈即使放归山野期间亦无时无刻尊奉主上为圣君明主,甘愿侍奉万年肝脑涂地,怎会提出此等言论?想必定是你在背后左右郑澈所致吧。名为册立国本实为筹备扶持傀儡新君把控朝政,如此歹毒之计加之将触碰主上逆鳞,我与右相为何还要共同赴死?最终还是决定退出为上,苦了郑澈尚蒙在鼓里,明日是否便会与你牢中作伴犹未可知也。”

宋翼弼听罢起身怒斥道:“背弃盟约、反复无常、无耻小人、奸邪之辈、国之将亡便是因尔等奸臣作祟!留骂名万年!”

李山海回道:“贼喊捉贼也要适可而止,鼓动政乱、党同伐异、甚至意欲谋逆,奸臣何在一目了然。龟峰先生死期将至,还需早些安歇才是。”随后扬长而去。

随后李山海急忙约见柳成龙告以实情,柳成龙不免诧异至极,向李山海再三确认之后沉默良久,李山海在交代柳成龙明日切勿附和郑澈之后便匆匆离去。金公谅,金贵人之弟,信诚君之舅,当夜内府值班期间正与歌姬相拥缠绵,却不料被李山海带队闯入一举擒获,金公谅受惊之下从李山海处得知郑澈欲上奏册立光海君一事,金公谅虽纨绔子弟,却深知册立光海则信诚君无望世子之位,其姐弟二人亦难安享富贵。便受李山海之命夜闯金贵人寝宫尽诉详情。金贵人听罢深恨郑澈,急往李昖所在而去。

此时朝鲜大王李昖正夜读品茶,金贵人突至泣不成声,金贵人哭道:“若殿下欲立光海,臣妾别无它求,只求能继续陪伴殿下左右,与信诚君得享平安,若殿下不允请念在臣妾往日伴驾之情放母子出宫。”

金贵人平时美艳动人,聪慧非常,泪流满面之时则更显楚楚动人。李昖连忙安慰之下方知郑澈欲明日上奏册立国本。李昖慰道:“册立光海寡人并无此意,若非贵人告之,寡人更不知郑澈竟有此举,信诚君聪明伶俐,寡人将待信诚君再长数岁亲教理政,世子之位寡人实意在信诚君。贵人不必烦忧,寡人明日自会处置。”

清早郑澈早已在宫门之外等待,却仅等来柳成龙一人,柳成龙言李山海昨夜宴后偶感风寒,现尚在府中医治,已全权委托于柳成龙代其进言。郑澈无奈便与柳成龙进宫觐见。

而李昖早已知晓郑澈今日所奏何事,只听郑澈奏道:“殿下,自殿下继位以来已二十余年,可惜中殿娘娘一直无子,国本空悬。殿下似乎应考虑世子人选,诸王子多已成年,又值倭情不明,早定国本社稷永固。臣等不知殿下心中是否已有世子人选,臣等公议之后,光海君似乎德才兼备,恭谨诚孝,应可为世子之选,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昖待郑澈言毕随即大怒:“寡人如今体脉康健,为何早立世子?谁当册立寡人自有决断,左相此举究竟为何?是光海与你有何交易?还是欲逼寡人退位!”

郑澈大惊,急忙辩道:“殿下,臣与光海君并无交易又怎敢做谋逆之臣,只是确实已到册立国本之时,臣等公议册立光海君较为妥当,故如此方请殿下斟酌,别无他意。此事臣与领相右相意见一致,领相虽身体抱恙但也委托右相向殿下进言。”

李昖旋即质问柳成龙,柳成龙一时闭口不言,李昖怒发冲冠:“寡人问你与领相是否与左相串通一气合谋逼宫!”

柳成龙言:“并无合谋,臣与领相虽听及此言但仍认为为时过早。”李昖随即下旨将二人赶出宫门,并降郑澈为右议政,郑澈由此深恨东人。

万历十九年,赴日通信使历经一年重归朝鲜,李昖命内官译读丰臣秀吉国书,其中直入大明之言令朝鲜君臣惊愕不已。“日本丰臣秀吉,谨答朝鲜国王足下。吾邦诸道,久处分离,废乱纲纪,格阻帝命。秀吉为之愤激,披坚执锐,西讨东伐,以数年之间,而定六十余国。秀吉鄙人也,然当其在胎,母梦日入怀,占者曰:'日光所临,莫不透彻,壮岁必耀武八表。'是故战必胜,攻必取。今海内既治,民富财足,帝京之盛,前古无比。夫人之居世,自古不满百岁,安能郁郁久居此乎?吾欲假道贵国,超越山海,直入于明,使其四百州尽化我俗,以施王政于亿万斯年,是秀吉宿志也。凡海外诸藩,役至者皆在所不释。贵国先修使币,帝甚嘉之。秀吉入明之日,其率士卒,会军营,以为我前导。”

郑澈上奏道:“国书所言毫无礼数,直入大明欲侵上国,区区小国狂妄自大,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伊斗寿言道:“竟命我等需至倭国军营迎接,供需补给,引路入明,此分明为欲挟持朝鲜共攻明国。”西人竞相赞同。

李山海对此则持不同意见,李山海言道:“右相敏感多疑,倭国狭小,怎敢以卵击石?此国书之言依臣所见乃欲效仿朝鲜朝贡明国,陆路入明需我等引路无可厚非。”

吏曹参判李德馨等东人亦随声附和。李昖命通信使陈奏赴日探查结果,通信正使黄允吉上奏:“日本国王数百年间形同傀儡,国内朝政由权臣把持,如今日本关白丰臣秀吉代行王权,臣观此人神情尽透杀机,接待我等通信使甚为傲慢,秀吉下属如虎豹豺狼,以杀戮为乐,言谈举止欲昭显武力。国书中疑点甚多,臣判断倭国应有大举征伐朝鲜、明国之意。”

通信副使金诚一上奏道:“国书最初傲慢无礼,臣等多次相争迫其修正其中词汇,但倭国总虚以应对。据臣观察正使大人所言皆倭国虚张声势,但凡大兵入侵必先隐藏意图,暗自筹备,松懈对方守备,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不知不过是寻求谈判优势的手段而已,臣断定倭国无入侵之意,正使大人已被惊吓,归国后仍不思谨言慎行,妄言倭寇将侵,以致下三道百姓争相北逃,人心惶惶难以收拾。”黄允吉与金诚一仍各抒己见,引发朝堂论战,李昖喝止,诏令倭变造谣者一律抓捕,逃亡百姓尽数遣返原籍,于南岸修筑城池整顿军备以备不测。

旬月后,对马岛主宗义智及景辙玄苏来访朝鲜再次奉上国书,柳成龙不解,玄苏言道:“之前所呈国书,我等深感有诸多误会,其书中用词并非关白本意,此次关白已重新书写国书,万望贵国莫要曲解关白之意。”

宗义智补充道:“关白大人诚恳无比,欲与贵国和睦之情及借道上供明国之意无比期盼,请大人上奏大王,接纳关白大人情谊。也正因关白大人极为恳切,若被拒绝定会发动战争。”

金诚一说道:“无礼之徒,什么期盼恳切,尽是战乱威胁,即便拒绝也是理所当然。”在宗义智再三恳求之下柳成龙答应向朝鲜王呈交国书。

李昖看罢国书甚为愤懑:“前封国书傲慢无礼欲行相侵,使我国民心离乱,现又言辞恳切,嘲弄寡人否?禽兽小国安敢戏弄礼仪之邦!自不量力可笑至极!若倭国胆敢入侵,寡人当效仿世宗亲征,踏平倭境,生擒秀吉!”随后便将国书烧毁。并命以国书回复,内容傲慢,言辞犀利,密封完备后交付宗义智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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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大一统丰臣志天下,备征伐秀吉总动

万历十九年,正是日本同时期天正十九年,丰臣秀吉继承前主公织田信长遗志一统日本六十六国,终结了长达一百二十多年的战国乱世。丰臣秀吉出身低微,样貌类似山猴,家境贫苦,原名木下藤吉郎。在跟随织田信长后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及机智敏锐逐渐成了一方大将遂改名秀吉,后崇拜织田老将柴田胜家与丹羽长秀,则改姓为羽柴。

织田信长死后,秀吉逐渐将织田家势力尽握在手,依靠其狡诈的头脑,非凡的外交手腕以及不拘一格的处世方式完成了一统日本的百年壮举,其本欲效仿前人就任征夷大将军开设幕府,但因其出身低微并非平氏及源氏后裔,无法担任幕府将军。故退而求其次,威逼公卿五摄家之一的前关白近卫前久认自己为义子得姓近卫,并要求天皇赐姓丰臣,使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就任关白一职,即宰相。

此时金碧辉煌的大阪城内,丰臣秀吉与其妻宁宁独处天守阁一望天下,志得意满的表情中转眼间一显忧愁。宁宁不解,秀吉答道:“俺丰臣氏无可靠亲族,无谱代家臣,外样大名无论如何削弱,也非旗本能完全制衡。德川、毛利、岛津、上杉、伊达这些大名们终是俺丰臣家之心腹大患,不论是织田家的旧部还是跟随俺的旗本武士,他们战功赫赫,日本六十六国百余城怎么分也难以满足,久必生乱。”

宁宁深知秀吉思路敏捷,便问其意欲如何?秀吉遥望天边若有所思,借着月光之下眼神逐渐明亮:“千里波涛之外有神州大唐,富足广袤,可一举解俺心中忧虑。”

宁宁听后大惊失色,责问秀吉怎能做此痴心妄想。秀吉不悦,转身说到:“俺终结乱世,立下千古功业,乃是神明护佑!赐我神兵令俺布德化于四方!大唐腐朽,俺即让大名、旗本去征服去厮杀,既满足他们的欲望也削弱他们的实力,最终只有我丰臣立于天下,坐拥四海,太平盛世,大家就不会再像俺小时候那样穷苦了,但在此之前,俺还尚需探查几人心意。”秀吉的手舞足蹈以及言语间庄严、俏皮与阴沉的转换总令宁宁心神不安。

次日,秀吉于大阪城内的黄金茶屋召见了前田利家、德川家康、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丰臣秀次五人。五人各自落座,秀吉开口道:“自乱世结束之后,天下太平,时至今日才跟诸位一起饮上一杯茶。我们都曾在战场上一较高下,所幸各位都是心怀天下之人,不然连今日一起饮茶的机缘都没有了。”

德川家康随即举杯:“关白神明转世,所到之处望风披靡,我等有幸最后跟随了关白见证了这一盛世,此生已无遗憾。”众人饮茶相笑。

秀吉又道:“明国,诸位了解多少?”

前田利家思考片刻后答:“自宋之后,已有至少三百年未曾遣使,又值百年战乱,民间也只有极少数人往来贸易,知之甚少。”

小早川隆景补充道:“多数仍为浪人沿海劫掠而已,早年听闻明国沿海几无防备,来去自如。三十年前明国方集中军力鏖战数年方休。”

毛利辉元疑惑不解,向秀吉问道“关白大人今日所问,莫非是想效仿遣唐使,遣使赴明?”

秀吉拍掌大笑:“辉元,你只说对了一部分。俺是要派人去,但不是派遣使者,而是派遣军队!俺不是去交流,而是要去征服!俺要你们去明国创建更大的功业,征服更多的土地,归于天照大神的护佑之下,这些也只有你们才能做到。”话音刚落,秀吉便环顾周围,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只见毛利辉元与小早川隆景面露难色,似有不愿,而德川家康则似笑非笑,面容与往常一样保持着从容。至于前田利家和丰臣秀次,秀吉并不在意,利家乃心腹,秀次为养子,对秀吉一向是忠心耿耿。

前田利家此时进言道:“若真如小早川所言,可见明国武备松弛,但其为千年大国,尚需多方探听虚实,且征伐明国必借道朝鲜,朝鲜已然回绝我们,烧毁国书,回复傲慢,正是绝佳借口。欲攻明国不备必一举先下朝鲜,如此则我方需妥善筹划方能万无一失。”

德川家康进言:“征伐明国,无论如何,首在朝鲜,一方面我等着手备战,同时向朝鲜派遣细作探听两国虚实,再斟酌军略为好。在下以为,朝鲜承平日久,兵民必然松懈,而关白麾下武士皆乃血火锤炼,身经百战。若探查得当果真如此,必趁其不备一举攻克,恃强凌弱,速战速决,以水军封锁沿海输送兵员,水陆并进,不予其喘息之机。”

秀吉大悦:“二位所言极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小早川,你智勇无双,久经战阵威名远扬,此次你依然出阵;辉元,你也出阵,年纪尚轻更该去建立功勋,做毛利家督可不要辱没了你祖父毛利元就的智将之名啊;利家和家康,你们就不要和年轻人一起争了,随俺坐镇国内,除了政事之外,北条在关东的残余势力还需家康多费心”众人领命而去,惟丰臣秀次单独向秀吉询问:“父亲,德川家康您一直深为忌惮,此次征明为何不让他出阵呢?”

秀吉答道:“小早川和毛利之所以不愿意,乃是因为出征明国胜则大行分封,他们的优势和权势便难比往日,若败则一无所有。正因如此他们和那些大大小小的武士、大名必须出阵。而德川家康,还是在被密切关注为好,征明必胜,岂能让他再去建立功勋!等战争结束再处置不迟。”

德川家康离开后去拜访了天台宗僧正天海大师。这位僧侣于天正十七年与德川家康相识,之后便一直被德川家康所倚重。天海见德川家康面带焦急,便合掌问道:“家康大人英雄一世,征战数十年,理应早已看淡世俗杂事,何故如此焦急?”

德川家康答道:“关白欲征伐朝鲜、明国,胜败难料,我不知该何以自处,不许我德川出兵,不论胜败如何,我德川氏恐终有灭顶之灾。情急之处百思不得破解之法,还望大师指点。”

天海答道:“家康大人若是为此而来,老衲认为则大可不必。窥视大唐已是癫狂之举,兴兵征伐岂是一代便可完成之事。家康大人功勋卓著,名震天下,您可是与今川义元、织田信长、武田信玄、上杉谦信、北条氏康这些大名齐名的人物,所以深为关白忌惮,欲再通过战争打破平衡。正因如此,大战一旦展开,几年之内至多占据部分土地而已,在战争结束之前,家康大人无碍。”

家康拜谢,但天海转眼又说道:“但,战争期间一旦有变,家康大人务必立刻采取行动,机运转瞬即逝,生死仅在一念之间。这段时间与各方保持联系,随时探听前线及畿内情报,如遇变故必先手方可后生。”

德川家康细细思忖,再度拜谢:“大师之言,家康铭记在心。”

天海合掌回礼:“祝您武运昌隆。”

随后丰臣秀吉召集了一次行政会议,参会者为黑田官兵卫、大谷吉继、小西行长、石田三成、浅野长政、前田玄以、长束正家、增田长盛八人。会议主要听取这数年来刀狩令及检地的成果及兵农分离执行的汇报,以便聚集资源,备战出海。此时正由增田、长束、前田、浅野、石田分别汇报。

“自九州至奥羽,目前所核查之田地已分为上、中、下、下下四等,各规定石数产量,各领国已全部推行。”

“同时我等已按照关白法令,严厉督查各地区旧升改京升称量,并以不同等级田地产量的石数三分之一收取年贡。”

“刀狩令已执行完毕,五畿七道六十六国农民武器已全部收缴”

“目下对于奥州驻地领主诸城已经实施了检地,不服从之人已全部惩处,接下来便是关东地区,计划于三年后检地伊势,”

“在检地实施时,各地大名还是小有抵触,也有偷奸耍滑者意欲阻挠,但大势所趋,无人能挡。大名们只顾蝇头小利,根本不知此乃关白苦心所思长治久安之计”

秀吉说道:“大名们想要守护自己的财富,被咱们拿走了,俺也会补偿给他们,还有你们这些随俺征战天下这么多年,俺一直为无法给你们足够匹配功勋的封地而烦恼,所以俺打算带领你们征伐大唐,再行分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大谷你以为如何。”

大谷吉继说道:“千年以来,那一直是国人梦中天国,乃高天原诸神失去之国度,既然是关白所愿,我大谷吉继必用尽全部的智慧和力量协助关白完成大业。而且我听说那里繁华似锦,物产丰盛,若果真是享用不尽,我们恐怕都要撑得走不动道了,一生只能榻席上度过了。”众人听罢大笑。

小西行长进言:“,若征伐明国必借道朝鲜,臣早年经商,遍步海外,对朝鲜了如指掌,臣下女婿对马岛主宗义智已按关白指令作为使者数次往来朝鲜。朝鲜八道情报虽可逐步掌握,但数次往来之间关白大人似乎有意彰显将我们侵朝鲜之意,朝鲜备战完毕我军岂不难以速决?”

秀吉笑道:“小西,你白长了一副看似精明的容貌。若俺让你今夜仅一人来此见俺,你必将生畏,猜俺意欲何为。若俺明言欲与你单挑且仅用一根手指便能置你于死地则你自然不信。这便是奥秘所在。大战在即遮掩意图乃是常识,世人皆知,所以俺偏要反其道行之,略张声势却择机夸大其词,反而会令朝鲜迷惘不决。朝鲜军备枯朽不堪,即便整军备战又有何惧。小西,你家门世代经商与朝鲜来往甚密,若有意偏袒,家门难存呐”

小西行长听罢高喊:“臣愿为先锋,拿下朝鲜王京,疏通南北,保障入明时机,明国来不及防备必将全国崩溃。”

浅野长政问道:“请旨,何为军需要政?”秀吉答:“需筹米三百万担。”

浅野问筹米作何发落?秀吉答:“需广集舟楫车马载至釜山。”

浅野再问登岸之后如何守护?秀吉答:“不需守护,坐壁静待即可。”

浅野担忧道:“若不加守护,岂不尽被朝鲜掠走?”秀吉大笑正合其意,浅野疑惑不解:“粮草尽失,必生大乱,不可如此。”

秀吉解释道:“三百万担之数非同小可,轻易迁之不得,轻易食之不能。若朝鲜守备得当尽可由之载入内地,我军以逸待劳,储军粮于敌,令彼舍命替我押运,乃上上之策。施此小计,行战之间我军尽可取粮于道,用之不竭。若朝鲜一触即溃,则我军批次北运也可无忧。”

秀吉转身对向黑田官兵卫,缓缓说道:“官兵卫,俺的智囊,你为何一言不发?征伐明国还得依靠你的智计呢。”

黑田官兵卫起身谏言:“臣反对征伐明国,如今国内平定不久,各方领主仍蠢蠢欲动,此时应当休养生息,逐步削弱藩国,巩固丰臣家业。大唐疆土辽阔,物产丰富,带甲百万,岂能听信浪人之言而误判,劳师远征,不知虚实,恐有不测,一旦有变,则国内空虚,必生大乱。”这黑田官兵卫孝高乃是秀吉账下第一智将,在一统日本的进程中堪称奇谋鬼才,此话一出,在座众人无不惊骇,闭口不言,只纷纷望向丰臣秀吉如何决断。

秀吉此时面露凶相,斥责黑田:“官兵卫,你如今怎如此胆小如鼠!天命于俺,方才有此一统之功,借此神力,更当为国人谋百年福祉,偿千年夙愿,天降大任,舍俺其谁,纵使天魔鬼神,能奈俺何?”

黑田官兵卫说道:“主公,若是当下有一国一城领主作乱,我们可一鼓而歼,征伐海外惟有缓图,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见此情景大谷吉继与小西行长急忙拉住了官兵卫,浅野长政及石田三成等人连向丰臣秀吉恳求息怒。

丰臣秀吉怒不可遏,欲杀官兵卫以儆效尤,浅野长政谏道:“黑田官兵卫虽口无遮拦,却是忠心可鉴,其所顾虑乃是敌我虚实不明,恐准备不足,留有后患,我等必将参考官兵卫之建议筹备周全,官兵卫精通谋略,还请关白大人允许他戴罪立功。”

黑田官兵卫虽再三劝阻,丰臣秀吉却早已置若罔闻,并下令官兵卫不仅要参与征战,还要担负于肥前筑修名护屋城以为大本营驻所,说罢拂袖离去。

丰臣秀吉之后前去看望侧室茶茶,茶茶依然沉浸在失去儿子鹤松的悲痛之中,秀吉也非常深爱鹤松,可惜不幸早夭。见茶茶如此,秀吉也不禁悲从中来将茶茶紧拥在怀连连安慰,茶茶深知若自己不能生子,他日权位难保,哭泣之余向秀吉哭求,为丰臣天下愿将身心时时奉献于秀吉,秀吉感动不已。

当夜,秀吉在正室北政所宁宁处休息,饮茶过后秀吉便枕于宁宁腿上互唠家常,待宁宁问到继承人之事,秀吉连连推脱,不愿接话。宁宁动怒一把将秀吉推开,厉声斥问:“真不知这到底是不是你的天下,没有继承人你家的江山终究会被觊觎权位之徒抢夺,再次天下大乱,我不能生育,幸得茶茶诞下鹤松,但鹤松早夭,茶茶虽然年轻,而你已经快到花甲,还能不能生都不知道,你倒是毫不在意!”

秀吉见宁宁动怒,立刻伏跪在地,手脚并用快步爬向宁宁道歉道:“宁宁、宁宁,你误解我了,我也是忧愁万分啊,不知该如何是好。”宁宁便向秀吉提议,可在诸养子之中择立,有备无患,秀吉应允。

新年,丰臣秀吉于京都聚乐第大宴各国大名,一时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战国英豪尽在此间。如战国老将德川家康、前田利家、长宗我部元亲,西国霸主毛利家督毛利辉元、西国名将小早川隆景、西国无双立花宗茂、越后大名上杉景胜、独眼龙伊达政宗、九州的岛津义弘岛津义久兄弟,蒲生氏乡,以福岛正则和加藤清正为首的贱岳七本枪人众,天才军师黑田官兵卫以及宇喜多秀家、大谷吉继、小西行长、石田三成、浅野长政、前田玄以、长束正家、增田长盛等一批良将,加上各大名随同而来的家臣领主,均是一方豪杰。

大宴开始之前,各国大名随丰臣秀吉共同朝拜天皇,上奉贡礼及黄金珠宝,聆听天皇训示。在丰臣时代,因秀吉出身卑微,需要建立权威及拥有权位,因此对天皇极为尊敬礼遇,致力恢复朝廷威信。这一时期天皇虽仍然无权,但其仪仗礼遇,生活起居应有尽有,全由丰臣秀吉承担供应。

待天皇离去后,大名们席间饮酒作乐,大名之间推杯换盏尽诉往事,谈笑风生,连歌娱情,加藤清正刀舞助兴,之后丰臣秀吉兴趣盎然,招来舞姬亲自领舞,并演绎能乐,宴会达至高潮。酒过半酣,丰臣秀吉示意停止喧闹,起身说道:“伏见城已然完工,吾心甚慰。如今日本一统,吾将辞去关白一职让于养子丰臣秀次,身为太阁将居于伏见城指月筑。今日大宴,意在致敬诸位多年之浴血奋战。”众人拜谢

秀吉再言道:“遥想三十年来,吾跟随信长公南征北战,奇袭桶狭间、墨俣筑城、金崎殿后、攻略中国、本能寺信长身亡后与明智光秀决战山崎、贱岳合战,九州征伐、平定关东。除神明护佑之外,还有诸位的倾力相助。但天下未定,四海未平!现有的封地不配你们的赫赫战功,尔等名将武士以及黎民百姓不该只龟缩于海岛一隅,你们该获得更多的土地财货,在更广阔的天地去施展自己的抱负,与那里的百姓共享富足。吾将继承织田信长之遗志!超越山海,直入大明,使其四百州尽化吾俗,以施王政于亿万斯年!”

随即大殿之内山呼万岁,丰臣秀吉喜形于色,狂笑不止,随即向全体大名发布政令:“东起常陆,经南海至四国、九州,北起秋田、坂田至中国,临海各国诸名主领地,每十万石备大船两艘。各海港每百户出水手十人,乘各国诸名主所建之船;水手若有多余,则集中大阪。本军所用船只,各国名主每十万石建大船三艘、中船五艘、所需建造费用,由本太阁拨给;各国名主将所需建造费用以预算表呈报,核对无误后先拨给一半,建造完毕后再行付清。水手每人给予两人俸米,其妻子食量另外给付。军阵中所雇用之下人妻子一律给予食粮。

所有船舶、水手皆须于天正二十年春季集中于摄津、播磨、和泉三国各港口。各国名主征召兵员人数按不同地区每万石计数,四国、九州名主每万石征召六百人,纪州名主每万石征召五百人,畿内名主每万石征召四百人,骏河、远江、三河、伊豆名主每万石征召三百人,由此以东每万石征召二百人,尾张、美浓、伊势、近江名主每万石征召三百五十人,若狭、越前、加贺、能登名主每万石征召三百人,越后、出羽每万石征召二百人。令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上杉景胜、蒲生氏乡、伊达政宗将旗下兵员集结于肥前名护屋预备待命。”

此时,丰臣秀次接话宣道:“上述各项指令将由浅野长政与石田三成拟定令文传告天下。秉太阁殿下,儿臣另有一事请令。”秀吉满怀好奇,想不到这新任关白这么快就要发布政令了,忙示意秀次畅所欲言。

丰臣秀次答道:“太阁殿下雄才大略,欲征服大唐四百州,不单仅凭武力,更是要将师承之文化泽被万民,重修典籍,方能教化万方。重修足利学校,接收因战乱而遗失金泽文库书籍以及其他古籍转来聚乐第保护及整理,鼓励僧侣文道并重,重修镰仓五山,京都五寺,再兴五山文学,可融合贵庶之分,大成文武兴隆。”秀吉大喜,夸赞真乃治世之言。随即招呼左右,于秀次再行赏赐,身心再度投入到酒宴之中,直至酩酊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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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扣兵饷军镇哗变,鼓叛乱哱拜自立

话分两头,此时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宁夏镇内,官兵骚闹,与供应官争执不休,宁夏官兵因多次拖欠粮饷且冬衣布花银发放不足,大量官兵已处饥寒交迫之中,却被勒令催逼屯田赋税,一时间群情激愤,供应官陈汉喝止不住,卫官李承恩出面弹压,宁夏军镇四营官兵喧闹不止。

李承恩喝斥官兵道:“宁夏军镇边防重地!岂容尔等喧哗作乱,粮饷发放,赋税缴纳皆有朝廷明文公示,异议者应述及上官寄送公文至有司衙门审议,目无王法鼓动骚乱,使关外之贼有机可乘,其罪与与叛党通论!”

供应官陈汉转向李承恩说道:“如今官兵骚乱,其余饷银尚在都堂手中,如若酿成哗变该如何是好?”李承恩忙掩陈汉之口,示意陈汉此事应当请巡抚定夺。

此时宁夏巡抚衙内,宁夏巡抚党馨正坐堂中听取饷银发放明细,副使石继芳于一旁侍候。石继芳言道:“不知何人传出,饷银未尽数发放,尤属三年冬衣布花银仅发放一年,且催逼赋税,下官了解到军营中已多有声讨。恐有变故,都堂是否再发放一些为好。”

党馨旋即喝道:“一派胡言!饷银已尽数发放,岂有私藏自肥之理。国家艰难,府库难支,原因何在?各地卫所屯田不力,军纪涣散,上缴微薄却贪婪无度,有此数量已是皇恩浩荡,传令下去令各营需感国家之艰,思自身之责,恪守本分,否则军法从事。”

石继芳再言:“指挥使哱拜父子拥兵自重,下官得报哱拜父子与军营中部分下级军官已有往来,且都堂您曾多次责处哱拜,恐早已怀恨在心,若借机生事定有不测。”

党馨听罢悠然一笑:“哱拜,蒙古家奴耳。本官到任以来,深知哱拜始终心怀异志,居心叵测,招降纳叛,圈养私兵,美其名曰苍头军。其子哱承恩独形枭啼,性狠戾,多蓄亡命、目无法纪、杀良冒功、虚领军饷、为非作歹、强抢民女、实为一方祸害,本官才多次斥责。虽然哱拜实力足以影响宁夏军镇安全,依大明律文官节制武将,军政大权不在哱拜,粮饷军械及险要之处尽在我手,区区胡虏三千家丁又能如何?本官已再度请旨,待旨意一到即令其束手就擒,倘若哱拜唆使叛乱何异于自取灭亡,有何惧哉?”

话音未落,李承恩与陈汉拜见党馨陈述军营骚乱详情,党馨令陈汉编纂饷银明细公示官兵,传达国事艰难之情,令各营严守本职。并命李承恩监察营中异动,有再鼓动骚乱者即军法从事。石继芳另行叮嘱陈汉及李承恩务以稳定军心为要,陈汉李承恩领命而退。

此时哱拜正于辖区狩猎,哱拜此人膀大腰圆,外形粗狂却目光如炬,身披重甲骑马飞驰,射野猪五头满载而归。随后义子哱云、哱洪、哱塞带队操练骑兵,哱拜欣喜,呼唤哱云同饮食肉,席间部将土文秀言道:“头领,宁夏巡抚党馨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三番五次整治惩处,迟早将请旨斩杀,莫非坐以待毙不成?”

哱拜答道:“党馨老贼我必杀之,但现今时机未到,不可贸然行动。”

土文秀问道:“听闻党馨再度克扣军饷,正值入冬,各营士卒都很愤慨,足见党馨已犯众怒。”

哱拜继续饮食一番,丝毫不顾土文秀询问,土文秀再三请问之下哱拜答道:“这明军制度繁杂苛刻,等级森严,若非忍无可忍绝不铤而走险。咱也一样,只想自在逍遥,出征伐寇,收缴财货,安身立命而已。”少时哱拜子现卫指挥使哱承恩差人送信前来,哱拜取信览毕言时机将至。

明万历二十年二月十日,哱拜父子密邀宁夏镇四营下级军官刘东旸、许朝、刘川白、张文学等人共商大计。哱拜之子哱承恩率先言道:“诸位尽皆军营兄弟代表,自知众兄弟受苦以来,我父子无一刻不心系宁夏军民,我哱家父子受人欺侮也便罢了,各位兄弟虽身在军籍,实则与家畜无异。王府、官府、地方士绅侵占军田,逼军户为奴,废征战而以苦力为生,粮饷克扣反而催逼屯田赋税!天人公愤,忍无可忍。”

众人感佩,刘东旸拜道:“卑职知指挥使大人连日来为兄弟们东奔西走实为辛苦,但指挥使大人因何竟受人欺侮?”

哱拜此时起身言道:“众位,我哱拜原鞑靼部中一酋长,率众投奔,多蒙不弃得以留居宁夏,此情哱拜终身难忘。因此每战更身先士卒,同甘共苦,以求立功为报!渐由把总升至守备、游击、参将、乃至如今世袭卫都指挥使,或许因出身鞑靼,平时作为未尽礼数,便总有人认为其心必异,欲杀之后快,前任宁夏巡抚梁问孟顾忌军营情势,上奏令我致仕离开军营,得幸我子承恩尚可袭职,今日尚可助兄弟一臂之力。自新任巡抚党馨就任以来,先是不允我部出征立功,后屡换军马以致我部马瘦病弱,鼓动部下检举污蔑不法情事达十数次,甚至诬告我儿承恩强抢民女,堂堂卫指挥使竟被不由分说鞭责二十军棍。听闻前日又上奏我等冒领军饷等七项罪状,我料不久之后朝廷定会准奏,届时我父子人头落地,故在此之前对众兄弟则便多尽义心,更愿散尽家财保众兄弟性命而已。”

哱拜言毕众将跪拜,声言愿与哱拜父子荣辱与共。哱拜见喜,急忙起扶众将,辗转踱步似有忧愁,待询问过后才说道:“宁夏巡抚党馨贪婪无度,虐待下属,大奸似忠,心狠毒辣。我哱拜不死党馨不休,你们也是一样,士卒哗变乃文官所忌,继续留守营中,上官责切,生不如死,逃离宁夏,便如孤魂野鬼,妻小难存。现得罪党馨至此,为弟兄计应诛杀党馨起事自立尚有可为。无奈此属犯上作乱,行之则再无退路。如何是好,请众弟兄好生思量。”

刘东旸、许朝等人思忖良久,终向哱拜表明愿同生共死,相约起事。哱拜父子依旧不肯,与众明言绝不行叛乱之事,仅以讨响为要,后令诸将回营联络各级军官,立约于二月二十九日集体再谏。

此后在刘东旸带领之下各营下级军官频繁借故走动,拉拢兵卒。下级军官如王文德、何应时、陈雷、白鸾、冯继武已串联者达八十余人,夜会关王庙共遵刘东旸、刘川白、张文学为会长,义结金兰。刘东旸起誓道:“今各营兄弟义结金兰,同心起事,诛杀恶官以谋活路。卫指挥使哱家父子智勇双全,义薄云天,深得军心,值得我等追随。众兄弟务必严守机密,行事谨慎,不得被党馨察觉以免败露,枉送将士性命。今在此立誓,不求同生但求共死,拳拳之心,苍天可鉴!”

刘川白亦言道:“如同哱拜所说,此次一旦起事那在朝廷看来就是叛乱谋反,再难回头。但事已至此,不反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放手一搏或有出路!拥立哱拜、哱承恩父子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朝廷肯再招抚,那我们又何须背负叛贼之名?”

张文学又道:“本就是欠饷激变,如有生路谁会铤而走险?被逼无奈,只好如此,众兄弟都再难忍受折磨。朝廷能有明断那自是好事,如果朝廷是非不分,那众兄弟们也只好起兵自立,也不枉此生能做一回好汉!”众人皆定决心,相约起事。而哱拜亦命部将巧借名目携本部私兵逐次入城,各行安顿以待军令。

明万历二十年二月二十四日宁夏巡抚党馨会见总兵官张维忠视察城防,张维忠引游击梁琦,守备马承光拜见。党馨言道:“自本官到任至今对宁夏防务尚不知全部,北虏为患,内有骄兵,张总兵有何见地?”

张惟忠言道:“回禀都堂,宁夏镇城直辖五卫,其余领有灵州、兴武、韦州、平虏五个千户所及宁夏中卫宁夏后卫,及正兵营、奇兵营、援兵营、游兵营几其他营制各领三千,马步军人数总为三万七千八百名,边将私兵不在其内。各部兵马划地而守、各司其责、彼此策应协同作战。宁夏镇盖城堡以保聚,墩台以明烽火,边垣以限华夷,至今已修筑墩台三十五座、营堡十七座、关墙沟壑四百五十三处,年年加固改进,关口石砌十八丈,高二丈三尺;女墙高七尺下阔三丈上阔一丈八尺。北斩山长五百九十七丈,南斩山七十六丈,深沟高垒,重兵守护,中依黄河,西据贺兰。惟河东至花马池一带地势平缓,无险可守,故设河东重险四道,并先后修建沿河边墙、陶乐长堤、北关西关等工事,可谓固若金汤。若内兵叛乱,大明森严律法之下惟少数作乱耳,宁夏城内设有多重关门,只需引领一部据险而守,施令各部驰援,万无一失。”党馨听罢大加赞赏。

数日后,督官江廷辅察觉营中异动,急报党馨并恳请即日补发不足粮饷,安定军心,江廷辅言:“近日下官察觉营中异动,各级军官轮番走动,不下百人,必与多次拖欠饷银有关,府库克扣早已人尽皆知,如今军营异样,恐生兵变,请都堂垂怜军户贫寒,勿贪小利而引发大祸!”

党馨大怒,怒斥江廷辅:“封疆大吏岂是你等可随意污蔑,本官为官清廉,刚直无私,朝野上下何人不知,宁夏军镇军官贪婪,士卒忘义,你竟如此放肆至污蔑上官,纲常何在法度何在!来人拿下!”过后党馨随即召集营兵明令下发:凡里通外敌,劫掠百姓者,必斩之;凡造谣生事,污蔑上官者,必杖责二十;凡犯上作乱,挟持上官者,必引灭族之祸!事后党馨洋洋自得,对各营串联之事不以为然。

万历二十年二月二十八日夜,哱拜父子突传信各级军官,信中言及党馨意欲次日将生事官兵尽数剿灭以儆效尤,各营躁动兵变,宁夏镇四营官兵群起响应,哱拜引部将继云擒杀游击梁琦及守备马承光,宁夏总兵张维忠立遭扣押。随后持总兵印信大开城门引乱军涌入,进占险要、武库,粮仓等地,城内官防士卒不知情者全数扣押。哱承恩带兵强入庆王府,庆王府早在正德年间就因获罪而被削去护卫亲军,此时庆王府内不过数十名护卫家丁而已,待叛军杀之四散逃窜,此时庆王朱帅锌尚未正式袭封庆王,年少胆弱,惊慌失措,被其母妃带入地窖躲藏。待庆王无忧。其母妃挺身而出被叛军砍杀。哱承恩搜索庆王不到,便尽取庆王衣物王冕,着身材相仿者穿戴,挟持出门招摇过市,威服宁夏。

哱拜带次子哱承宠、义子哱云、哱洪、哱塞及部将土文秀自引家丁三千直入巡抚衙门,党馨惊醒却已被团团包围,党馨面不改色,手指哱拜骂道:“鞑靼小贼,我早知你必生异心!本想待旨意下发再将你拿获,未曾想你居然能鼓动宁夏镇四营叛乱,叛臣贼子终必死无葬身之地!”

哱拜大怒,一掌便将党馨掀至墙角,哱拜怒骂道:“死到临头,少故弄忠义,我哱拜平日不懂礼数,骄横跋扈,却从未心生叛乱之心。倒是您宁夏巡抚总想置我于死地,加之你贪婪成性,且视兵卒为牲畜,军心已失,不然我也难以鼓动四营叛乱,此皆为都堂之功。”随后宁夏巡抚党馨、副使石继芳被杀,巡抚符印尽归哱拜所有。

哱拜召集军官并命哱承恩擒拿卫官李承恩、供应官陈汉于军前斩杀,宣读党馨十二罪以泄兵愤。以刘东旸、许朝、刘川白、张文学等人为主各领一部释放狱囚,大赦宁夏以收民心;焚烧公署以息众怒,严禁侵扰百姓,违者立斩;开仓放粮、尽取官帑、查抄党馨等一干官员宅邸脏银;命人取巡抚及总兵符印令各府营卒停止训练力行屯田,迎上官检查;命王文德、何应时、陈雷、白鸾、冯继武领兵各据城门,严守待命以备不测。

军令一出,各营官兵分队行至,宁夏囚犯全数放出,因有严令,各自登记成册,按册统计内容送还家中,家中无人者则征召入伍,明令狱囚今日释放为恩义所致,再犯同罪立杀不赦,经大释囚徒,入伍者多达三百余名。另一部分头查抄宁夏巡抚衙门等主要公署及其宅邸,搜罗器物财货,收缴官帑,得银二百六十二万两。

宁夏总兵张维忠被扣押于室,哱拜前来命张维忠上奏扣饷激变,张维忠不从,痛斥哱拜叛乱并趁机挣开缚绳,夺刀连斩三人。哱拜赞赏张维忠英勇道:“想不到如此忠义,久闻总镇少年英雄,武艺精湛,历练于塞外每战必胜,得升总兵官一职。可惜我为鞑靼之时未曾与总镇相遇,今日得偿所愿!”

说罢哱拜亦持刀跃起,直向张维忠砍来。哱拜力大,纵身跃起力不可挡,张维忠横刀相拦不免震退数步。随后张维忠刀锋突起,连续从不同方向挥刀而至,身法敏捷,刀光闪烁,哱拜大开大合,任几路刀法皆尽数挡去,旋而劈下将张维忠逼至死角,张维忠闪转不急左腿被哱拜砍伤,张维忠趁机持刀向哱拜挥去,哱拜急闪并顺势夺刀,脚踢张维忠在地,令人再行绑缚。

哱拜令张维忠书写奏疏,张维忠仍旧不从,哱拜大怒,命人脱去其靴,削断脚趾以作惩戒,张维忠疼痛难忍仍破口大骂,哱拜连断其左脚五趾,张惟忠近乎晕厥。随后哱拜令人唤来张维忠妻女,下令若张维忠再行顽抗,则奸*辱其妻小,再断其趾!张维忠跃然奋起欲与哱拜同归于尽却因兵将在侧按压倒地。眼见妻女已遭横祸,张维忠泪流满面,无奈乞求于哱拜,应允上奏。

哱拜令人取来纸笔,张维忠泣泪陈书:“臣宁夏总兵张维忠泣血上奏,万历二十年二月二十八日,宁夏巡抚党馨克扣军饷,鞭斥士卒,纵容军田兼并以发私财,党馨贪婪无度,暴虐成性,致使宁夏兵变,宁夏巡抚党馨弃尸荒野,臣身为总兵,虽深体将士饥寒交迫之苦,却难违宁夏巡抚制令。虽负保境安民之责,却无制止兵变之力,身负圣恩,无颜苟活。都指挥使哱拜,久经战阵,士卒爱戴,处事果决,已平抚军心,罪臣请旨恩赐哱拜定乱之功。”

奏疏写毕,哱拜差人急送京师以为缓兵之计。张维忠自缢而死。哱拜则严下军令,令各营收缴府库粮饷后尽数上交再另行平均分发,稳定城内民心勿再生骚乱,并令一个时辰后各营大小军官集合同商战备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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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联关外哱拜震边塞,据平虏如熏守坚

当夜哱拜占领宁夏城后,封刘东旸为宁夏总兵官,以哱承恩、许朝为左右副总兵,土文秀、义子哱云为左右参将,次子哱承宠、义子哱洪、哱塞、继云、刘川白、张文学、王文德、何应时、陈雷、白鸾、冯继武等其余大小军官一律升赏。

哱拜向众将授计道:“如今宁夏初破,各区卫所尚不知情,朝廷亦无闻报,宜速攻而固本立足。令哱承恩、许朝各引一部持巡抚总兵印信出兵宁夏中卫、玉泉、广武、灵州,奇袭河西诸堡。令义子哱云北攻平虏,夺占宁夏北部边防重地。令土文秀率众出关结盟套部蒙古首领著力兔、宰僧入关相援。拜将自领一军南下以防固原官军北上,伺机击之以威慑诸府道县。趁朝廷察觉之前,联蒙古攻占宁夏全境。”众将领命而去。

土文秀部出关后飞马疾驰直往套部大营,路遇蒙古游骑拦截,土文秀随即以蒙语交涉,以向著力兔投诚为由使游骑引路。土文秀面见套部首领著力兔及宰僧二人后奉上哱拜书信,恳请结盟相援。著力兔对哱拜早有不满,今见哱拜来示盟好,心中愤慨,出言讥骂:“哱拜真是两面三刀的小人,本是情同手足肝胆相照,谁知竟愿去做汉人的狗来咬自己的族人!现在狗当不下去了,又来兄弟相称,不知羞耻,草原的败类!”

宰僧又说道:“眼下我等与明军虽偶有争斗,并未引发全面战争,河套地区水草丰美,若贸然开战只怕草场不存。但若拿下你,倒还能大明皇帝换来不少财货呢!”著力兔听后大笑,便立即召唤卫士入帐。

土文秀听罢,已知著力兔有怨而宰僧无志,稍加思考便跪地大拜,著力兔深为一惊,只听土文秀说道:“您误会我们首领了,自俺答汗死后,蒙古分裂,各部连遭汉人追击,分崩离析,牛羊尽失,死伤无数,每一个蒙古人都悲痛欲绝!首领不愿眼看同族尽遭屠戮,只好屈身事明。所谓杀害同族也是首领对早年仇人予以报复,也可借此堵明军口舌。仇人消灭之后,我家头领再无杀害同族之举,全数以汉人冒充。但汉人自古华夷有别,我等事明无一刻不在忍受欺凌羞辱,便暗作准备直至今日,占宁夏而与全族共享!”

著力兔听后大怒:“巧言令色!什么忍受羞辱,依我看就是唯利是图!占宁夏而与全族共享?!怎么共享啊?!”

土文秀随即言道:“我家首领愿以河西花马池一带任随住牧!”宰僧听后大喜向著力兔言道:“花马池一带地域广阔,绝佳天土,若享有此地则无忧矣,依仗其他险要,共守宁夏如今看来也并非难事。他日援救火落赤,使我族尽迁关内,得偿所愿!”

土文秀再言:“若二位首领无异议,还请助我发兵平虏、到时花马池与此地一切金银物产皆归二位首领所有。同族手足之情,我家首领定终身不忘,荣辱与共,永结盟好。”

著力兔打断土文秀:“光说的好听,拿下平虏堡不难,草场牛羊,金银奴隶,那哱拜事后反悔又该如何啊?!就凭你三言两语我们就会出兵?那也太高看你们首领了!你们占据宁夏,那大明朝廷能坐视不理?大军来剿可别指望我会为了你们而与明军再关内血拼。”

土文秀听到此话也知著力兔不敢为此冒险,再劝道:“大可放心!朝廷必来征剿,此事我家头领早有预料,并已做足准备。到时将由我们吸引住朝廷主力,您便可率部肆意袭掠,无人可挡。前后夹击,明军自溃。即便明军有所察觉,分兵来拒,那我家头领这边便有机可乘。您与我家头领皆为草原枭雄,边塞之上谁人不知?所率部众堪称群狼天鹰,双方联手,里应外合,关内之地唾手可得。现在便可订立盟约,我将奉上定金。来日我家头领如有背盟或形势不利,您可直接撤出关外,留我们孤军困守,您也可保无忧。”著力兔大喜,便与土文秀订立盟约,召集族兵奔袭平虏堡。

另一头哱承恩及许朝攻占河西诸堡,哱承恩率军先至宁夏中卫,宁夏中卫参将熊国臣眼见贼势浩大,尘烟遮蔽天地,熊国臣自思寡不敌众,以搬兵为由竟自弃城而逃。宁夏中卫官兵遂手足无措,百姓慌乱,时城内儒生周哲义愤填膺,登台高呼号召士绅捐饷,百姓据门分守,拦截逃兵协同守卫。哱承恩令部将王虎率众攻城,王虎一声令下射箭雨于城内,以火铳冲击城门,城外杀声震天,城门两侧均陷于短暂相持,西门守备韩范肝胆俱裂,大开西门向王虎请降。王虎见状一马当先闯入西门,叛军突入分路斩杀,城中军民大乱,各门失守,周哲被擒。

城陷之后哱承恩令王虎部就地休整,自领大军继续开拔。王虎怒周哲聚众相抗便欲杀之以警示兵民,同降者劝慰周哲向王虎请罪保命为大,以免一家老小身首异处。周哲闻言大怒以头撞柱:“吾宁可为国捐躯,岂肯屈膝求贼保全性命!”

王虎闻听怒不可遏,左右参谋急拉王虎劝道:“这周哲乃城内大儒,性情刚毅,深受民望,杀之不祥,欲收民心保城内安定不乱,必安抚其心。如此我等离城掠地之时不致民乱。”王虎应允。

数日后王虎征召降卒遣兵出城北上,自领五十人暂居宁夏中卫据守,周哲得知便于其子周邦筹划:“如今宁夏中卫守备空虚,独留王虎等不足百人。王虎粗鄙无谋,只需备足酒食前往恭贺必能令其麻醉大意,汝速去挑选十余名志同道合之人假扮儒生暗藏利刃,伺机下手。”

周邦对此仍存疑虑,对其父说道:“王虎护从虽少,却难调离左右,一旦行刺恐我等也难保周全。”周哲笑道:“叛军乱党,无忠义之念,势利之徒,草莽无知,待先毙王虎再行喝斥,分以钱财,趁其不备之时则尽数可擒。速去准备。”

周邦筹备完毕后,周哲即带队往王虎处前往恭贺。王虎不知何故,周哲答道:“哱总兵军威壮盛,中卫城已为将军所有,既时局如此,我等草民当顺应时势,此尽为当地儒生翘楚,饱读诗书,通晓理民政务,可助将军稳守中卫。为表达我等顺降之意自备酒食,望与将军一醉方休。”王虎大喜,驱赶左右,与众豪饮。待酒至半酣,周哲示意之下众皆以敬酒之名相围王虎,随即共亮匕首而刺杀之。周哲割去王虎头颅,引众赶至门外喝斥其余叛军并假以分金安抚,乃令集于屋内纵火焚之。城中奔走相告,中卫城得复。然好景不长,后贼军复占。

平虏方向,叛军攻势最是艰难。土文秀、哱云率军赶至平虏,平虏参将萧如薰出城迎战,平虏兵备完善,火器众多,萧如熏以两翼骑兵策应,遣火铳枪支及火炮、弓箭手压制土文秀中央锋线,叛军火器不足且移动之中精度散乱,战事一度由萧如薰占据上风,当平虏守军几轮齐射过后步兵列阵向前,且由两翼步骑各分一部予以夹击,但右翼移动不当呈自相阻碍,哱拜义子哱云紧抓战机,纵马领军向右翼冲阵,哱云骁勇善战,武艺高强,所领哱家兵势不可挡,萧如熏急令前营回防,哱云仍得以数次威胁萧如薰本阵。

哱云厉声高骂:“无胆鼠辈!有再多护卫也只能保你一时,身为武将不如走出阵前与我决一死战,能死于我手也是虽败犹荣!如若不然,我定会将这平虏堡夷为平地!”

萧如熏随即也大笑数声,回口骂道:“尔等原来便是塞外胡虏,今日来到这平虏堡想必这心中一定是自备万分!鲁莽愚蠢之人,本将才羞于与之动手。逆贼哱云!你休得猖狂!任你如何作为,也攻不破这平虏堡!到是你此次必将留下首级在此地不可!”

哱云大怒,拍马上前,领兵再度冲阵。明军后队结阵死后,前营赶至从侧袭击,哱云不得轻进旋即再向后迂回行动。萧如熏本欲虽同变阵,但惊觉若行变阵移动则贼兵将紧邻关门分割平虏堡内外守军。萧如熏鼓舞军心,亲挑军中精锐杀出逼退贼军一部,急令大军阵型转向,再次横设于平虏堡前。哱云见萧如熏有所分心,急射一箭却被萧如熏避开要害,射中大腿。

叛军士气高涨,萧如薰见状下令徐退城内。此后萧如薰坚守不出,誓死固守。平虏城郭坚固,城中积粮满仓,水源充足,即便如此,为长期坚守待援,其妻杨氏变卖首饰购置食物充作军粮,每日劳军,杨氏动员城中妇女,其中亦多有守兵妻小,日夜照看,料理后勤,为保家人安康,为保城池不陷,城中兵卒深受鼓舞,皆愿死命报效。

每日敌军攻城之时萧如熏便亲上城门督战,指挥士兵间歇之时交替维护军备,加固城防,同甘共苦,萧如熏不顾腿上未愈,仍坚持每日四次巡视城防、照料伤兵、指挥防御、鼓舞军心、与守军同锅而食,同歌而唱,因此军中战意激增,更为百姓所敬仰。

因久攻不下,土文秀与哱云畏惧哱拜责罚,苦思破城良计,土文秀言道:“平虏不愧为边防重地,守备完善,士卒敢战。不像其他守卫一触即溃,我军兵员不超守军一倍,连日攻城之下死伤众多,火器不足,难破平虏大门。该如何是好?”哱云怒道:“不如孤掷一注,明日我冲将在前,誓破平虏!”

土文秀反责哱云莽夫之勇,不谙计谋,土文秀言道:“十则围之,倍则攻之,若破平虏必增兵势。听闻其余诸将已相继占领宁夏各地,独我军此处受阻,深以为耻!如今可借用之兵惟有著力兔所部。”土文秀想到此处便立令哱云前往著力兔所处,引其军相攻平虏,土文秀则从旁侧击破城。哱云得令飞马离营。

土文秀欲邀著力兔为援之事后被萧如薰所探知,萧如薰心思哱云勇武过人,著力兔残忍嗜杀,若得套部蒙古相助相比其他叛党援军,更是凶恶,平虏虽坚,亦不可听任其两股合流。于是一日后亲率精锐趁夜密至南关设伏,欲行瓮中捉鳖。著力兔设大营于南关西十里之处,哱云引蒙古骑兵呼啸而过,于南关之前,萧如薰领兵急袭,哱云见萧如薰前来大喜过望,令分左右合围而射再分进突击,萧如薰大败,引兵败退南关。

哱云欲生擒萧如薰,传令套部蒙古主力万余人追入关内,待蒙古主力全数入关后关门紧闭,山岩之上火光四起,火铳齐射,流火飞矢,萧如薰率部回杀,蒙兵大乱四散溃逃,夜色之下烟火笼罩,马匹受惊,除战死之兵,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其余敌兵勒马直冲关门无心恋战。哱云喝止不住,分神之际被萧如薰射落马下,死于乱军之中。萧如薰令大开关门,趁势掩杀直往著力兔大营而去,著力兔闻报大惊,集合残部后撤五十里暂避萧如薰兵锋。萧如薰捣毁著力兔大营并俘获部分敌兵及牛羊牲畜,故作声势凯旋回城。土文秀见此情形大惊失色,乃先行退守十里留部继续驻扎,土文秀自己领亲随回宁夏向哱拜领罪。

陕西固原军方面,闻听宁夏调动异常,便遣五百骑兵分两路探查实情,哱拜领兵三千设伏于北山小径,固原骑兵猝不及防折损过半,哱拜即令全军掩杀。另一路固原兵得报宁夏兵变,绕路折返固原被哱拜追至,以众击寡全灭之。哱拜乘胜进军固原,先行佯攻且分兵向东袭扰府县,叛军恃强,所袭府县皆献城请降。固原镇与宁夏同为大明九边重镇,城郭坚固,固原镇辖区驻兵共达六万之众,虽跟随郑洛平定洮河之变,城中驻军尚有万余为哱拜所忌,佯攻两日后引兵北返。

哱承恩、许朝所领各部叛军或奇袭强攻或以印信诱城,兵众势强,来去如风,擅杀无忌,猖獗骄狂,各地驻守明军或因猝不及防或因势单力弱而难以相抗,兼得套部蒙古相助,叛军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宁夏四十七堡及要塞险地除平虏外尽归哱拜,拥兵六万余傲视边塞,传言哱拜欲裂土封王,全陕震动。

占据宁夏全镇的哱拜此时正集合众将商讨后续安排,哱承恩率先贺道:“如今已占据宁夏全镇,虽仅剩平虏未克亦处在包围之中,自爹大破固原军后,固原一线府县望风归顺。加上套部著力兔、宰僧骑兵策应,拥兵六万余,占据险要,爹自可称王划地,成就霸业!”

刘东旸心忧朝廷何时征剿,急望哱拜能有应对之计,便向哱拜道:“事到如今,朝廷必出兵征剿,如何应对还需早日谋划,哱王子久经战阵,用兵如神,还望指点弟兄如何部署。”许朝附和,均请哱拜定谋。

哱拜厅内踱步,心生两策对众将说道:“如何应对,我有两策可由众位共议,其一为趁朝廷尚未及时反应,以疑兵布固原,大摆攻西安之势,而主力则秘密东进,奇袭京师!若攻占京师擒杀皇帝及皇子,则天下必乱!各地藩王争做皇帝,百官之中各有拥立,这大明天下便会乱作一团,则我等便可称王图霸!只是三晋大地多重关峻岭,悍将众多,难以轻进。若绕道关外聚战京师,以今势论之实则胜负难料。”

许朝接话道:“此策应不可行,听闻山西有名将麻贵,攻无不克。宁远伯李成梁之子李如松现也在山西领兵。山西境内崇山峻岭,一旦遭遇阻击,便不再有奇袭之效。宣府、大同军镇战力居九边之首,不可轻视。万历初年,戚继光得时任内阁首辅张居正鼎力支持,北修长城,鞭练士卒,治火器研战法,京师北塞防务一新,至今留守官兵仍为戚家军旧部统领,战力非常。”刘东旸听罢感叹即便绕道关外也是如此,必凶多吉少,见哱拜未有应答便再行请教。

哱拜答道:“进取京师既然不通,这其二便是固守备战,待朝廷兵至,骄其兵再择机全歼,朝廷重整调兵之际,我军南下固原、西安,进占陕西全境。杀尚书郑洛,进扩洮河之变,使火落赤可重占西宁府,与我等结盟,领土相连自成一片便进退有余,攻守兼备。待族人内迁,所得兵卒则可达二十万之众。依我之见,此计可行,此中关键全在于如何全歼官军及南下西安之时机把握。”众将皆点头称是。

随后哱拜下令,令哱承恩领兵两千守灵州千户所,令许朝领兵两千守兴武千户所,令继云领兵两千守韦州千户所,令刘川白领兵两千守中卫千户所,集兵五千围攻平虏,三十六堡各驻三百屯守,著力兔率主力迂回关外策应,著力兔所部其余与宰僧所部驻扎花马池一带布防,哱拜、刘东旸、土文秀及哱承宠领兵两万自镇宁夏备战朝廷征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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