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凌霄》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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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江湖奇谭,十年公案
傍晚。
富阳城大街市。
几个劲装江湖人物,拥护着一位二十多岁的白衣公子策马而来。
白衣公子剑眉星目,顾盼自雄,人物英俊出色,非常引人注目。
其中一个随从指着前面一家酒楼说:“三少,这家合兴号酒楼富丽堂皇,不如我们就在这里歇息了吧。”
酒楼门前设了一块红纸告示,上面写着:
今日讲书,天下第一名嘴伍五开。
江湖奇谭之十年前苏州诡案。
天下四少会苏州,可怜月辉惟梦中;
无为子头在何处,唐十三身残无解。
本公案由万事盟提供,听书者请打赏每位十文,多多益善。
富阳合兴号酒楼敬启。
白衣公子剑眉一挑,说了一声:“唐会南,你最熟悉江浙。这合兴号是什么来头?怎么处处都能见到。”
唐会南接话:“三少。说起这合兴号,它五花八门、各行各业都有涉及,生意遍布中原各地,是商界的第一大商号。官府江湖都极有关系人脉,势力可是不小。”
白衣公子哼了一声,说:“今晚就住它家了。我倒要看看合兴号有什么了不起。”
进酒楼前微微一指告示,自己当先而行。
有随从抽刀,一刀就将告示劈成四片散落在地,再不能耸人听闻了。
酒楼迎宾的一个憨厚布衣小伙计,上前问话:“客人你好好地干嘛砍了我们家的告示牌呢,掌柜知道可不好。”
随从骂道:“你们好大胆子,敢公开辱及我们唐门十三少。砍牌子算个锤子,我还砍你脑壳呢。”
一口川音,原来是蜀中唐门人物。
刀一转,已经一刀刺向小伙计。
小伙计衣裳破烂,两眼无神,很痴呆的样子。
奇怪的是身上却背着一柄细长弯刀,腰间还插着一柄断刀,断口崭新,明明是刚截断不久。
对方一刀恶狠狠砍下,他条件反射地侧身让过,断刀疾出,很平直地一刀就抵在对方的肩膀处。
好在他并没有伤人的想法,只是说:“大爷,好好地你干嘛打人?我可不想和人打架斗殴。”
小伙计好快的身手。
白衣公子右手暗扣袖中,准备出手,一帮随从刀剑齐出,围绕小伙计。
唐会南问道:“你是什么人?好快的身手,绝对不是个普通伙计,报上名来。”
小伙计收刀,痛苦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大家都说我失忆了,店里人都叫我官小意。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边早有合兴号酒楼掌柜跑过来,陪着笑脸打圆场:
“公子气度不凡。可是蜀中唐门的高人光临小店?不知者不罪,请公子多多包涵。”
唐会南傲慢地说:“这位是我们唐门三少爷,唐问月。”
“你们敢辱及唐门,这小伙计带着二把刀想干什么?是不是存心作对?”
掌柜的陪笑说:“小店并不知道唐三少要来。这伍五开先生说书是一早就定下的,可没有存心的意思。”
“至于这小伙计,是昨天我在城关处拣回来的。他中了毒又受了重伤,失忆了,一问三不知;守城官差们起哄,说我是个大善人,必须是我做好事。”
“我看他可怜就留下做了个临时伙计,取了个名叫官小意。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计较。”
“合兴号奉送一桌酒菜,给唐三少陪罪好不好?”
店里出来一位白袍官差,边上还有几个捕头捕快,不远不近地冷眼旁观。
捕头发话:“各位听书也行,吃住随意,最好不要闹事。这失忆的官小意是将军点名要的人,你们明白了吗?”
白袍人阴阴冷冷地,散发着阵阵刺骨杀气,在场的人都感到极不舒服。
唐问月笑了,他问白袍人:“你是谁?”
白袍人露出雪白牙齿,回以一笑说了二个字:“无天。”
唐门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无天,无为子的师弟。
唐问月又笑了,这次是对小伙计笑的。
他很温暖如春地对官小意说:“我懂一点医术,我帮你看看伤严不严重。”
一伸手就搭上官小意的左手脉门,他的出手更快。
唐门三英果然不是滥竽充数之人。
唐问月半天不说话,脸色却看不出喜怒。
官小意问他:“唐三少爷,掌柜的说我这伤那毒的又失忆了,是不是真的?还有没有的救呢?”
唐问月叹息一声说:“你确实内伤很重身中奇毒,是不是失忆我可不知道。或许有人能救你,不过我可不能。”
官小意正要再问,里面“啪”地一声惊堂木响,有人开口说书。
说书人声音清越,极为有渲染力,一开口就吸引众人全神关注:
“各位看官。我是伍五开,今天给大家讲一段真实的江湖公案。这公案很血腥恐怖,有身体差的、带小孩的最好离开,免得受到惊吓。”
“话说十年前,苏州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直接造成了十年一届的,武林盟主大会又一次不能举行;时至今日,也还是一桩悬疑奇案。”
当时江湖上,风头最劲的青年才俊人物有哪么几人:
白衣无为子、唐门十三少、金刀万长胜、南宫二公子。
无上门的:无为子。
无上门门规,其它人只可用二个字,比如无法、无天;
最杰出的传人才有资格称子,无为子是掌门人选。
也是当时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少年英雄。
蜀中唐门的:唐十三少。
唐门弟子众多,每一代中最优秀的几人才有资格称少;
此人十三岁时,即代表唐门击败宿敌惊世堂堂主天罡圣手。
从此称为十三少。
神刀门的:万长胜。
十八九岁就刀法冠绝天下,是神刀门新一代金刀王。
此人最神秘,几乎从不与人争竞比武,没人知道他的刀法究竟有多强。
南宫世家的:南宫二公子。
当时十五六岁,一出道就名满天下,世人尊为南侯而不名;
他智计无匹,号称任你千方百计,不如南宫一策。
以名望年纪来论:
无为子第一,十三少次之,金刀刚有名声,南宫当年才出道。
万事盟当世英才榜评定他们为:
天下四少。
是当届华山论剑选武林盟主的重要人选,赔率榜上四人也遥遥领先。
天下四少,那年却因为同一个人齐集在苏州。
是一个美人,性情娴雅、孤芳自赏,世人称为月中仙子。
有多美?说书人伍五开无缘见过,不敢随意形容。
好事的万事盟评定她为当世武林第一美人。
万事盟是无事生非的,计划了一个生财之道:举行武林菁英争霸会盟。
广邀天下青年才俊,竞争新一代十杰人物。
时间:当年三月十九日。地点:苏州虎丘。
万事盟开出了胜负榜。
赌无人能赢得她的芳心。赔率一赔一百,据说赌注高达十万两。
争霸会盟最激动人心之处,是那美人答应做颁奖嘉宾,亲自颁奖。
当年江湖上少年英杰人物,凡是有名有望,自认人才本领出众的,当时大多都齐集苏州。
年轻人有好胜心,都想看看谁是最了不起的,新一代十杰人物。
谁又能搏得美人青睐。
唯一的奖励:每个人都能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本领罢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这一场菁英争霸会注定不能举行。
三月十八日夜里。虎丘生公台上。
白衣无为子惨死,头颅不翼而飞。排名新人榜天下第一的他,怎么会任人宰割!
唐门十三少重伤,更是生不如死:双眼瞎了、舌头割了半截,手脚筋骨折断,完全成了一个废人。
太惨了。
生公台上。在二人身前,以二人的血分别写着:死。生。
“无为子、唐十三少都是绝顶高手,怎么会同时死伤在生公台上?凶手是谁?又是怎么样厉害角色?这事实在诡异难解。”
“惨案发生,无上门与唐门誓言追凶,凡是能想到的仇家对头都查了个遍,引动江湖动乱四起,血雨腥风死伤无数。”
“苏州金陵门首当其冲,那个美人也因此弃苏州而去。十年不曾回伤心地。”
“那一晚到底发生过什么惊人的事,这公案至今也没有头绪。”
伍五开说书,确实引人入胜,他惊堂木拍过,全场暴发一阵如雷掌声。
听众们都觉得十文钱贵是贵,非常值得。
十年前的江湖奇案被人提及。
当年惨案的主角门派无上门、唐门,它们各自新一代风云人物无天、唐问月,突然现身在富阳。
这是不是巧合?
第二章:留不得也,去向何方
唐问月笑不出来了,他平静地看了对面的无天一眼,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一直都穿着白衣?”
无天答非所问:“无为子是我的师弟。你的人都穿着黑衣,唐十三是不是仙去了。”
唐问月说:“所以我来找这个人,今天我要带他走。”
无天竖起手掌一动不动:“征南将军有令,让他自由活动。过了三天,一切放开。”
“为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
无天忽然对伍五开说:“你为什么会讲苏州会盟这一节公案?”
伍五开笑眯眯地说:“这公案能吸引人,赏钱多。”
唐问天年轻气盛,哼了一声:“要钱啊,要不要命?”
不见手动,一个五两银锭利箭般飞射,疾袭说书人的阔口巧嘴。
其劲锐不可当!
唐门三英之一,果然暗器精奇凌厉。
“多谢打赏。我明天要去宁波,正好缺路费。”
伍五开轻移半步,一抬手已经接下银子;他轻轻松松地,居然毫不费力?
“你究竟是什么人?装神弄鬼扮说书人。”
绝对是高人!这下不单是唐三少,无天都惊奇了。
“我叫伍五开,什么事都干不成功,凡事都是五五开。你们忙你们的,我要早点睡了,明天还要赶路。失陪了。”
伍五开很有礼貌,向二人分别敬礼,施施然收起银子进后面去了。
稀奇古怪是敌是友,完全看不出来。
唐会南看出唐问天有些失落感,安慰说:
“三少爷不过发了三四分力道,世上有人敢接也不算什么。这人应该不会插手的,看来这合兴号还是有些名堂。”
唐问月点一点头,对无天微微一礼说:“我们在这件事上,希望到时能目标一致。”
无天也不客气还是老话:“三天后再说,一切要他到了杭州才行。”
他,自然是指失忆的小伙计。
官小意依旧憨憨地做他的杂务,客人都散了,酒楼该打烊了,收拾完他才能将二张桌子拼在一处睡上一觉。
后院。
掌柜的站着对话:“小伍先生。这孩子伤重又中了毒,他的失忆也不是能假装的。真让他明天离开,只怕半路就没了下文。不太好吧。”
伍五开说:“同情不解决问题。他的事自己惹出来的,必须自己解决。这是家里边订下的约定,除非有人给我们指令才行。”
“二边都是自己人,谁都有道理。我们都是旁人,也不能帮他拿主意。一切看天意,一切看他自己造化。”
“我如果不是恰好来看你,你可无意中闯了祸。你狠狠心,让他明天离开吧。”
掌柜摇摇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声:“这又是什么情况,莫名其妙。”
五更不到,官小意给人摇醒,睡眼惺忪看到是掌柜。
掌柜指指外面说:“失忆小伙,你该走了。你的马已经给你牵在外头。早点上路吧,路上多加小心,注意安全。”
外面天还没亮透,官小意心里发虚,呆呆地说了声:“这一大早让我去哪里?我想回家,可是家在哪呢?”
掌柜笑了:“你家在哪里,当然你自己才知道。走吧,走吧。走走也许就想到了。”
“我能不能不走?掌柜大叔,我可以帮你干活,不要工钱也行。”
“不能啊,你有重伤又中了毒,留下来早晚也是个死。走吧,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掌柜记起来伍五开说的话,心里一声叹息。
官小意无奈爬起身下地,恭恭敬敬地行过大礼,出了门。
门外有一匹非常神骏的白龙马,看到他来了伸头拱拱他,明显和他很相熟。
官小意东张西望,实在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掌柜挨过来,低声说:“你最好小心些,昨晚的江湖人和官差可能会对你不利,要避开他们才好;这弯刀可是倭刀,最好别让人看见,保活命第一。”
他还是多嘴了,尽管只是个买卖人,同情心还是有的。
官小意知道不走也不行了,努力想了想胆怯地问:“大叔,我晚上又做了梦,梦里有人提到杭州。请问杭州该怎么去?”
掌柜惊讶地看看他,指了指方向,一言不发地先回店去了。这是打算再不管他了。
官小意看看白马,心中嘀咕:这是我的马么,我居然会有这样一匹好马?
翻身上马,策马前冲。
这白马非常神骏,眨眼间就冲到城门处。
时间正是开城门节点,城门刚刚打开;守城官差眼一花,白马已经一阵风般远去。
唐门的人与无天一般官差追到城门处,早看不到官小意身影;好在他是从东门走的,自然就是去往杭州方向。
无天倒不着急了:好小子,你敢去杭州就行。
掌柜的好心提醒,官小意当然照办。
逃出十多里远,确认后面没有追兵,找了个乡村人家要了点灶灰,在无人处抹黑脸,把弯刀用破布包裹掖在马鞍下。
自己感觉很像回事,却不知道大白马目标多醒目,你能装什么装?
努力回忆昨晚梦里的信息,一切都是模糊的,隐约记得有人说西湖。
既然没收获,只有走一步是一步了。
路上小心翼翼,但凡远远见到官差,就赶紧跑开,东躲西藏地一路前行,很耽误事的。
行至杭州地界,日头已经偏西,接近傍晚时分。
过了江,就可以进杭州城,前面却过不去了。
前面道上设有关卡。
大队官兵把守着,正查验来往行人,不让随意通过。
官兵很是凶恶,百姓凡有言语微词,必然遭遇一通拳打脚踢头破血流,最后还是无奈改道。
官小意悄悄一问其它路人,才知道说是近来海盗勾结倭寇,正在侵袭江浙沿海。周近数百里境内,形势极为凶险。
日前有不少盗寇流窜至杭州附近,官府为防偷袭,设岗严查堵截,以防奸人混进杭州城。
当地守军中一帮兵痞,恰好借机生事大发其财。
但凡给的钱少的,管你是不是本地外来,好人良民;一概奉送一顿狠打,驱赶到别处去。
你要他们安民保境,尽忠尽力杀倭除奸?可是找错了人。
“官兵怎么能这样?”
官小意多少也知道官兵总会恃强凌弱,可不顾百姓死活,借机逞凶作恶,就大大出乎意料。
“官兵有时比盗匪还可恶。这许多年来,我们当地人受官兵祸害,远远超过盗匪;这苦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能入城,可怎么办?”
“小伙子,你跟着我们绕道路吧。”
“走横塘过江去,那边是总督衙门所在,督府直辖官兵可就好些,自然放大家进城。”
“官兵们手里拿的影像图画,又是怎么回事?”
“据说这次倭寇海盗潜来杭州,是要干一件要紧大事。这些个倭寇海盗猖狂嚣张不得了,连姓名都敢宣扬,一点也不将官府军兵放在眼里。”
“呀。这些贼人真是大胆。都是些什么人呢?”
“听说正缉捕的倭寇头目一个名叫小天,还有一个叫官小意,还有些什么人就不太清楚了。”
“官小意......?”
官小意四下望望,还好没人把他这个穷小子注意上。
他猜那个小意指的就是自己了。不对呀,这名字不是酒楼掌柜才给我取的,不过二三天。
大海是个啥样子?做梦都梦不到,怎么就成了海盗头目?
搞错了吧?绝对冤枉!
小天这个名字好像有些印象,是谁想不起来了;倭刀在手中,倭寇身份还真就是铁证如山。
难得自己真的是倭寇?
官小意望望马鞍下的倭刀,想着不如找个没人地方,将倭刀扔了才是。
“快走吧,说哪么些做什么?不要惹麻烦上身。”
旁边人提醒道。
一路上男女老少、行人骑士都有,牛马驴骡、车辆轿子拥挤在崎岖山道上。
其他人跟他不相熟,各自结伴而行;人人心怀忧惧、行色匆匆,只想早些到目的地。
官小意一个人自成一派,走不多远,后面有人跟了上来。
那些人开始只有一二个,越走越多,渐渐已经有十多人了;其中有人还拿出影像暗中对比。
官小意心中有鬼,直觉告诉他,后面那帮人很可能对自己不利;他们没动手,那么只好向前去了。往后跑撞人家手里岂不是更坏?
快走到横塘,地理形势颇为复杂。这地方树林极盛,山势变为险峻,一面又临靠钱塘江。
山势回环,江水涛涛到了此处拐弯,拍击着江岸,冲起高高浪花。
前面岔路口。
现出十数名官兵勒马挡路,刀枪齐出指叱路人,对所有经过人员都仔细搜查,一一核对影像。
凡是有头有脸,衣着光鲜的人物,官兵们勒索点钱财,自然放过去。
对贫穷人们,可就劈头盖脸无理鞭打,谁敢稍有迟缓不从,更是拳打脚踢棍棒加身。
百姓们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过的了关就阿弥陀佛了。
这帮官兵行凶作恶,行为手段真的更像强盗土匪。
第三章:乱世,越珍稀越多难
后面的那些人看着前面形势,相互一低声合计,暗中抽出刀剑,向官小意包抄过来。
官小意一心关注前方官兵的举动,只怕是很难蒙混过关了,对后面掩来的危险懵然不知。
前面有一乘小轿,跟着二三个褐衣奴仆。
其中之一带着一张琴,这时已近路口;那些官兵早就盯着这小轿。
领队的小军官,不怀好意地走近前喝问:“轿里是什么人,还不快些下来接受检查。躲藏不出,莫不是奸细?”
奴仆捧出一块碎银子陪笑说:
“军官老爷,轿内是我们家夫人。这是要回西湖去,请官老爷行个方便。”
“谁家夫人,莫不是姓王?”
奴仆吃惊道:“官老爷如何知道我家夫人姓氏?”
军官一巴掌打过去,喝骂道:“贼奴才废话太多。里面的人快快出来,不然把你抓进大牢,可就不好玩儿了。”
轿子落下。
里面款款出来一个丽人,吴侬口音莺声燕语甚是动听:“各位军爷辛苦。小女子见过官爷。”
丽人一出现,引起一阵赞叹,现场人群涌动,齐齐向前围观。
官小意虽然相隔很远,天色半昏里,依然可以看出这丽人真美。
官小意一早被惊醒的美梦中,刚出现过一个大美人;这是他当时张口就问掌柜,杭州怎么去的根原。
梦中人惊鸿一现,她霓裳羽衣、极致美好、无比诱惑人,官小意想到就脸红心跳。
但好像,也没有此人的无尽威力。
丽人随性着装,毫不在意他人恣意欣赏她之美。
她或许并无刻意诱惑人之意;
但举手投足,言语声音无不动人心魄。
随便一个举动、一句言语,便叫人魂魄齐飞、不能自己。
这不是美不美的问题,是老天造化神奇的问题;
这真不是她有问题,是你自己无法克制的问题。
那军官似乎不相信自己今天运气这么好。
退了一步,瞧得痴醉,坏笑说:“果然是你这个王夫人。我说今天有喜鹊在叫,原来是老天爷特别眷顾,天大的福份在你这里了。”
“贼寇围城正凶,大美人你却荒郊野外瞎闯,莫不是会海盗相好,做奸细去了?”
伸出手就摸丽人的脸,虽然中途有些迟疑不决;终于还是色心占了上风,摸了个扎实。
丽人微有避让之意。
终是由他胡来,既无不快也无迎奉之意,坦然受之。
“奴家今日上玉真观祈福,本想住些日子,是总督府徐先生着人召唤回西湖。急急赶路,才走到这里,奴家可以走了吗?”
军官嘿嘿笑说:“你要走也行,先给我们唱个曲儿,就由得你来去。”
那些手下人都一个德行,也早就口水横流,哄然叫好。
丽人说:“这时辰、地方都不对,可不适合弹唱呢,奴家须早些回去。不如下回你们来我歌坊,我再好好儿献唱几曲。”
军官心猿意马早就按耐不住,他其实也欣赏不来什么曲呀歌的。
老天给他机会,查岗也可以碰上当世花中魁首?一辈子都没有第二次可能!
他怎么能浪费,让她轻易过关?哪能做这种傻事,岂不要后悔终生!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个他是奉行不疑,果然能得手,千刀万剐都可以。
“不唱就不唱。咱们把正事办了,你就可以过去了。”
军官张臂拥住丽人,淫笑说:“这里人多,你是个娇滴滴人儿,可不能当着大家搜身。跟我过去,查验完事就放了你。”
一边的褐衣奴仆抢上来救人,大声说:“休要胡来。便是哪一位大人见了我家夫人,不也是以礼相待。官爷请放手。”
军官撩起一脚踢飞来人,气急败坏地骂道:“千人万人享受的,我自然也是一样心愿。平日老子没机会,今天自己送到来,放什么手!一边呆去,完事自然放人。”
他色胆包天,今天不得手是不罢休了。
“今天人人有份,只要能和她快活一回,死了也值。”
看到平时做梦都得不到的事物,轻易落在手里,匪兵们想的是同恶。十余名官兵人人邪念并起、不甘人后,群起噪动、众口一词。
官小意才知道这帮恶官兵此刻想干什么。
二三个褐衣奴才一齐上来保护主人,怎能拦得住一众如狼似虎的官兵?三二下就给官兵打的头破血流,惨不忍睹。
大道上无数人看着,却是人人自危。有怕事的乘机过了关卡狂奔而去,官小意要开溜,正是天赐良机。
丽人弱弱地平静地盼着人群,心里知道哪有人能出来帮她?
“别打了,我随你们去。”她说。
“小娘子晓事。一会包你快活。”军官得意忘形之极。
“住手,把人放了。”横刺里冲出一个乡下人,是官小意。
官小意没去想自己已经很倒霉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救自己;看到一个弱女子落在恶人手中,马上就要遭遇大难。
他冲动了。
冲动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管自己行不行,不理会结果会怎么样。
居然有人敢坏好事,还是个外地口音的落魄穷小子!
军官气极,手一挥,十多个手下一拥而上;刀枪齐出,直要官小意小命。
杀个贼人,好办好事。
官兵们心中想法极其一致。
差吏酷如虎,官兵恶过狼。
这些官兵要他剿匪杀倭,那是惜命怕死的;对普通百姓逞凶作恶,那是能要你命。
先不说官小意有没有以一当十的本领,也不敢杀官造反呀?他伏地一滚,虽然狼狈却很实用。
一滚就避开刀枪,滚到那军官近前,大声疾呼:“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不去打海盗倭寇,却欺负老百姓。”
军官不和他废话,照脸一拳打来,极尽凶霸。
官小意举手一挡,军官又是一拳;这拳更狠,是往死里打的想法。
官小意不得不反击,左掌一拨一转,右手如刀击中军官搂抱女子的右臂;军官“啊”的一声叫痛,手臂受伤软软松开。
丽人自然脱离恶狼魔爪,她感激地望了官小意一眼。
官兵十几支刀枪砍杀过来,官小意哪里应付的了?
对方又是官兵,官小意真的不敢全力抵抗还手;一还击就是杀官造反的罪名,凭谁心里不发虚呢。
他勉强抵挡一阵,身上早添了几道血口,染红衣裳;还好躲的快,都只是表面伤。
丽人手抚心口,满脸关切地看着官小意;樱桃小口紧抿,万分替这小青年担心。
她这里柳眉紧蹙,风情万千为了官小意,官小意自然无暇体会。
便宜了无数惦念她的人饱了眼福:
原来一个绝代佳人,她关心人时是这样美的!
官兵们无尽邪念都在那丽人身上,只要快快解决了不要命的,好再做他们的春秋大梦;下手更凶残,刀枪恶狠狠杀到,非要杀了官小意不可。
这时大白马很通灵性来到边上,官小意下意识地伸手一探,抽出倭刀;
一刀劈出,刀光暴起!
“喀嚓”声响,居然削断当面长枪;再一刀,又扫断二三把刀剑。
这倭刀,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
自己的潜意识,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的命。
“倭寇,倭寇!”“倭寇太凶狠,挡不住他了啊。”
官兵是不怕老百姓的,官兵是非常害怕倭寇滴!
眼看这倭寇比自己人更勇猛,官兵们开始后怕,纷纷有逃的念头。
这还是惦记着那绝世佳人,不然早就一哄而散,逃命去也。
“杀倭寇!”
军官狂叫道挥着刀,反而退出老远,当官的一退,官兵轰然逃了。
官小意要遭殃了。
一直跟踪他的人,早就怀疑他是海捕之人。
只是官小意脸涂黑了看不真切,倭刀也收藏起来,那帮人不好确定。
这下官小意挥刀乱战,形迹就保不住了,这些人是为了他而来的。
“杀倭寇。”
他们嚎叫着刀剑齐出,围绕上来,把官小意围在当中;他们的武功本领,官兵就不用拿来比较了。
他们不仅是好手,而且是:杀手。
杀手只有一个目的:要命。拼上自己命,也要对方命。
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要不要命问题,而是,有十来个杀手要命的问题。
所以说不是有麻烦,是有大麻烦。
他们分进合击,任你绝顶高手,也难以应付;官小意不是什么高手,和绝顶更沾不上边。
官小意只有咬牙,拼死,求生;
他没后悔,救人是应该做的,凶险是必然结果。
至于官兵逃了,锦衣卫来了,他根本没想这些事是什么因果。
好在他有二样东西,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一个是步法灵活,让他在间不容发时刻,总能闪开夺命杀招。
一个是那柄倭刀,躲不掉时,能削断要命的兵器。
片刻之间,敌人已进击数十招;刀光剑影织就夺命惊涛骇浪,每一招都可以要他的命。
他躲过大多数,截断极少数;地下残剑断刀,又增加四五支之多。
官小意身上,多了一二处滴血伤口。
殷红的血飞溅又滴落,映在夕阳下。
官小意有如一个绝地战士,血战到底,决不认输。
第四章:美人泣,胭脂泪艳似血
官小意早就想投降,梦境里模糊中自己是经常输,好象投降时要叫人家“小仙子”,很管用的。
但这些人哪里是什么小仙子?官小意你不能睁眼说瞎话。
更何况这些人是没有慈悲可讲的,就算叫他活菩萨,也一样要命。
“不要再打了,我跟你们走。放过他吧。”丽人紧紧掐着自己的柔弱手腕,手腕上现出血色,她哀求说。
“不要求他们,没有用的。”官小意说。
这话说的极对,再对也没有了。
这帮人只要官小意的命,他们只劫命!不劫色。
也不敢对这大美人乱动妄想,他们是有纪律的,不遵守纪律者。
只有一个字
“杀!”
这是铁律。锦衣卫令出法随,律无例外。
官小意支撑不住了,绝望中他望了一眼夕阳;
夕阳真美!
很久没欣赏过夕阳西下。
小姐她还好吗?他心里莫名其妙地闪念起一个思念。
“小姐,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他喃喃自语,小姐是谁?一点也想不真切。
梦里的小姐隐在黑夜的高高绣楼之上,好像在弹唱一曲动听的歌;
小姐在吟: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每次梦到这里必然惊醒,必然冷汗淋淋;想梦的深一些时次次突破不得,仿佛是一个禁锢。
小姐一定有危险,一定是自己最重要的人!
眼前光芒闪动,一支剑毒蛇般刺向他的太阳穴。
杀人者狂喜,对头失神了,这一击必能得成功,他大叫一声:“杀!”
丽人闭上眼,不忍再看。
绝境中往往会激发潜能,它会创造奇迹。
“变。”
官小意也猛喝一声,他的身影突然极怪异地变化;
杀手的剑离他不过数寸,四下还有多处刀剑严密砍杀而来。他已经绝无生机,这时候,他出了一招绝无可能的变招。
他的头一点,闪过利刃,倭刀极速反撩,贴上杀手的剑;倭刀顺剑身而去,劈中杀手的肩胛,曲肘一撞,杀手倒飞跌去。
官小意没有杀人的意念,不然那一刀早就将杀手剖开两片。
官小意性命攸关时突破一处,刀势连动又扫向第二个杀手;
对手震惊中双手握刀一挡,刀断二截;胸口中了官小意一拳,也如断线风筝般倒下。
这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招法?简直是鬼手,只有鬼魅才可能如此诡异变化!
领头的锦衣卫极度骇然,他害怕了。此人能领头,机变当然快。
他一伸手将丽人挟持在身前,刀尖顶上她白皙的颈项;
得意喝叫道:“你再杀人,我就杀了她。”
好嘛,现在他大义凛然地一说。
官小意倒成了杀人凶手,杀官造反之人;他以杀了丽人相威胁,反而振振有词理所当然。
官小意收手。
他本来是为了救人,无论如何不能因为救人,反而让人家无辜受伤害!
“放下刀,束手就擒。我就放过她。”锦衣卫说。
官小意犹豫,一咬牙决然说:
“可以。但你们不能再伤害这位、这位大姐姐。”
他情急中也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丽人,看人家年纪比自己大很多,所以大姐姐相称。
“你是倭寇,王夫人并不是。你放弃顽抗,我们自然不会伤害王夫人,否则我即刻杀了她。”
“你一心要救她,决不能半途而废是不是?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这位锦衣卫大人,说的好象让官小意自愿送死,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光荣任务。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句话,绝对没有错。
官小意初衷就是要保护解救这丽人。
此刻想保她周全,其实只有动手杀退敌人一条路。
以他现在的处境,要抢上去击败敌人救下人来,完全是胜算在握的事。
但官小意并没有冒险求成的念头,他缓缓放下刀,为了救人一点也不能冒险。
丽人虽然柔弱,却很明白事理,急呼一声:“大侠士不可以。你没了刀,会白白赔上自己性命。”
她非常柔弱,却并非浅薄短视、自私的人。
锦衣卫捂住她的口,不让她再说话。
官小意刀一落地。
边上早有人等着这一刻。
一脚踢飞倭刀,一掌猛击官小意背心,动作好不英勇善战!
官小意一跤扑倒,其它人已围殴打来,拳脚纷飞,下手狠毒。
专打要害之处,打死这小贼,才消的了先前的恐惧后怕。
这帮人心中暗暗侥幸:这个傻子。
他武功又高,手中倭刀威力奇大,本来稳操胜券;傻乎乎地因为一个不相干之人就放弃生机。
这大美人与他是什么关系呀?不愿她有一点风险,而宁可自己不要命?
此刻官小意已任人宰割,他们倒不急于一刀杀了;为首的锦衣卫还没开口吩咐说杀。
不多时,官小意已被打的动弹不得。
丽人闭上眼,流泪说:“你我素昧平生,是我害了你。”
“放开我。”她决然地说,只有三个字。
有时候,让人不可抗拒的不完全是武力,而是坚毅与决然。
锦衣卫头领愣了一愣,还是依言松手。
放开了这个身份本不高贵,柔弱无力的女子。
丽人碎步疾行过来探视,她张开双手想以自己弱小力量,扶起面前这位,一身血污的年轻人。
这个人的脸,开始是脏兮兮的,在夜色里看不真切;此时披头散发血污满面,更加看不分明。
但是个小青年是肯定的。
官小意摆手制止:“我没事,不要过来。”
他翻身坐在大树下,背靠树干喘息说:“他们不是冲你来的,我的事与你无关。赶快走吧。”
有多少人花费千金重宝、百般机心,只想得到她自愿张开手抱一抱,只想能在她怀中靠一靠?
那么多人都赞美她的怀抱冠绝天下,是温柔乡之最佳。
她所有的最好的——是她心甘情愿地主动抱一抱别人;
允许别人在她怀里靠一靠,允许别人做想做之事而已。
她一生中,没有能力真正拒绝,但她从来都有真心给予的权利。
这一生中,她曾经有过最真心、最美好的付出;回报她的,却并不是真心善待。
这个人不要命地保护她,身在绝境了;却拒绝她唯一能给予的,也是她最美好的。
反而说事情跟她无关,要她赶快走!
先前她哭了。是疼惜这青年不要命,快死了。
此刻,她泪噙在嘴角,是平生不一样的感动。
这个年轻人为她做了能做的一切,命也不要了,却不想她有丝毫内疚。
这样的男人,她从没遇到过。
这样的人物,她今天遇见过。
胭脂化泪,艳红如血......
丽人蹲在官小意身前不远处,伸手可及,
看着这个非常普通的小青年,看着他一身血污衣不遮体,生死操于人手,却并无害怕之色。
他只是抬头望着天空远处风送云去,痴痴地出神,露出奇怪的笑意,带着无比向往。
也不知他,想什么?
丽人无声啜泣。
一只手伸在半途软软垂着,收回不肯,搀扶不能;
她一生有许多无助时刻,这一刻,
更刻骨铭心
她心中,生起一个念头:
让生命停在这一刻吧,无论眼前人是为了什么,他是唯一。
多看他一眼,看再真切一些。
这张脸算不上出色英俊,这个人也算不得英雄人物,
见过多少比他能干而优秀的人物,但是又有哪个?
能及得上眼前人一星半点?
他的高大,不是来自于外表,也无关乎能力权势地位;
他的高大来自于她内心之上。
今生今世,哪一个人?及得上他!
“老天爷,让生命停在这一刻吧,无论眼前人是为了什么,他是唯一的。”
丽人心中呐喊。
没有人听见她的话,老天爷也睡了,并没有听她的祈祷!
所以,世间万事万物
不会以某个人的想法就停止它的必然。
锦衣卫们不会去理会一个弱女子心中期望,他们没有如禽兽官兵般行事,也给了时间让二人话别,但锦衣卫要办的事总归是要办完结。
一副精钢铁索,捆绑停当。人已擒获,是审判还是即行诛杀,回去交差之后,自有上头处置。
锦衣卫也是人,尽管有时候他们也多有凶残暴虐;
可是眼前这个被通缉的倭寇?(他分明不像)武功高强,从头到底无比凶险处境下,赤手空拳时不曾重伤一个;
后来削铁如泥宝刀(倭刀)在手,也不曾主动杀伤一人。
他要有一分伤人之心意,自己一干人早就让他杀一干二净,哪里可能擒拿他呢?
这个贼人名叫:官小意。
怎么看,他也不是一个贼人。
锦衣卫头领决定,自己是不能动手杀这个倭寇的;把人带回去,是死是活交由上头裁判。
锦衣卫头领听过她与他的对白,知道二人不过初次偶遇。
当下说道:“相好的,我敬你是条好汉。你大可放心,我们一定护送王夫人安然回乐坊。”
官小意回答:“多谢。”
丽人忽然说:“拿我的琴来。”
第五章:宁愿不曾见,何可生别离
她席地而坐。
人,心干净时,哪里都不会有污处。
她稍一抚弦试音,铮铮三二声响起,琴声悠扬,于山间江边远远传开,真个震撼人心!
琴音一起,就高亢悲苦无极。
世间竟然有人可以将琵琶弹得如此激越而苍凉!
这不是表演,不只是演奏,这是绝无仅有的领悟心声。
再天才的大师,可以精湛技法展现优美韵律、无上才华,但一生之中绝不能反复弹奏出,自己梦寐以求的心曲;
似这样的悲伤与喜悦交融之音,不到这个时候,绝对表演不出。
官小意对于乐器乐曲品味不怎么在行,于弹琴一道也了无兴趣;
但自小就在一个抚琴高人身畔走动,耳濡目染,无不是绝好佳音。
虽然是失忆了,对一个人琴弹的好不好听,却是大有发言权;
丽人弹琴,意境手法与小姐不同,但却是高妙无极。
他闪念间明白:我家小姐,原来是懂音律的。她是不是很神奇?
当下忍不住赞道:“好琴,好音。太苦了!”
丽人听了心中一震,反而转涕为笑,掩口巧笑说:“奴家蒲柳之艺,公子谬赞了。你原来却是懂琴的。”
她克制自己心思情绪的能力,可也是极迅速了。
回顾锦衣卫说:“他与我有大恩,遽尔相逢即是生死别离。请诸位大人稍宽片刻,我要为他弹唱一曲,为他送别。”
锦衣卫头领点头不说话,其他人也不反对。
王夫人琴技冠绝天下,以自己这些一般身份之人,平时是难有机会可能听到的。
此时有机会一饱耳福,真不容错过;至于她是为谁而弹奏,不是核心问题。
她有心弹,何不与人方便自己享福呢?反正人犯已经被捉到,也跑不了。
丽人清一清嗓子,玉指轻捻,琴声又起;只听她唱道: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绝诀,免教生死作相思。”
她一阙三唱,反复三遍;每一唱歌词相同,却每一唱意境全然不同;
第一唱,有惊喜,有相见恨晚之意;
第二唱,有不舍,有时不我予之情;
第三唱,满悲伤,有生死别离之况。
所以
她的第一唱,琴声跳跃活泼,歌声亦是欲寻此人久矣,一见倾心,幸之何也;
她的第二唱,琴声变幻不定,歌声也是才见便是分离,欲留不得,如何是好;
她的第三唱,琴声高亢悲戚,歌声皆是情天恨海之音,转瞬永诀,不如不见。
她的才情,真正是冠绝天下
老天爷真是残忍。为什么刚遇到,就是诀别?还不如从没碰到。
宁愿不曾见,何可生别离?
这是她的心声。
她一遍遍地弹唱着最后句:“免教生死作相思。”
歌声已缈不可闻,琴声更转为无尽哀切,忽然“琮”一声,
弦,断了!
她背身掩面,虽无哭泣之声,在场之人?
谁又不能领会她的苦在奔流......
官小意尽管不明白她的情愫,也懂得她是伤心,当下笑着劝说:
“你不必担心,我也未必会死,说不得今后还会再见。你的琴你的歌也是极好的了。”
“如果有机会和小姐一起,你们合奏一曲,那才是天下绝配,世上必然找不出第二个来。”
丽人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一个字也不答。
山风穿林而过,风声烈烈;鸟儿惊飞受不起琴声之苦;
江水拍岸而卷,涛声阵阵;鱼儿跳跃想再听歌声之美。
所有人都不忍心打扰她平伏心绪,
时间仿佛真的静止,静到掉一根针落在草地上,你,也可以分辨清清楚楚。
官小意是没心没肺之人,开口说道:
“天色晚了,这位,这位大姐姐。谢谢你为我弹这么好听的曲子,给我唱这么好听的歌儿。”
“我这人不会说话,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表达感谢。就祝福大姐姐心想事成,快乐无忧。”
这位丽人十多岁起天地变色,多少年来风波千幻,遭逢百劫。
她固然是风华绝代,表面上也风光无两;
素日里是锦衣玉食,座中人是才子英杰。
看上去哪一个方面都是惊艳众生,引天下多少女子羡慕嫉妒恨。
她什么都有了,可真正欠缺的恰恰就是官小意祝福所说:
“心想事成,快乐无忧”
她何曾真的能心想事成,又哪里真正的快乐无忧?
眼前这个青年,偏偏拿这话来与她告别。
偏偏就无比真诚地祝福她。
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将一方锦帕刹那间湿透;
泪滴如雨,不只有悲。
官小意不知道丽人为什么会哭成如此哀伤痛绝,那么分明是自己错了。
错在哪了?
官小意是想不到的,他的心思也不在猜测上,只有勇于承认错误:
“对不起,对不起。我诚心诚意给你赔礼道歉了。我这个人很笨的,总学不来说好听的。”
“你别生气。大家萍水相逢,见到一次也不会有下回,你以后见不到我,也就不会惹你不开心了。”
丽人听到他说也不会有下回等等话,可真就是泪流成河。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唯一有一样,始终没有发出哭声。
无声的哭泣,让黑夜更加黑暗。
“我哭,不关你的事,我是开心。”
她说,谁信呢?
“你犯不着为我一个不相干的人生气。这里很凶险不安全,你还是早些回家吧。”
她还是没有表示。
官小意不敢再发声,既然不知道错在哪里,不如静静陪着她。
如果是别人,可能就想到去做点什么表示关切了;眼前人她是毫无设防,也绝对不会拒绝。
官小意听了她的歌曲,却从心底有一种不敢冒犯的敬重。
其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感觉。
还好,终于有人前来破解这无法描述的哀伤。
有人在江边大喊:“弹琴的可是夫人吗?琴如此歌如此,夫人一定在这里。”
一艘快船,如箭一般飞快地冲来,显然操舟之人技能高超。
船还没停稳,早有人平沙落雁般飞身而来;后面几个跟随者,起落间也极为迅捷,眨眼间就来到跟前。
这些人分明是给琴声引来,而且非常关心丽人。
几个家奴中早有人欢声回应:“来的可是麻帮主?”
话音未落,来人已到,向丽人认真行了个礼。
豪气地说:“我就说嘛,除非是夫人,别个女子哪能唱的这般好听歌来的?”
听他说话,就知道是一个粗人。
此人一双三角眼,头尖下巴窄,形貌不佳;偏偏天生一股悍厉之气,叫人不敢轻视。
身背一双分水刺,是水面上讨生活之人的上佳武器。
随他上岸的五个跟随,分明精擅作战阵法,一到即守成五行阵势,把锦衣卫一干人反包围在当中。
锦衣卫一帮人,手里的家伙基本上都被官小意整没了;人也伤的七七八八,没什么战斗力了。
锦衣卫惊骇地说:“你就是麻叶不成?”
那人傲然说:“我是麻叶。就是你们日思夜想要捉的麻叶,有什么成不成的。”
再问丽人:“夫人。这帮鸟人为难你了是吧?”
丽人并未转身向来人回礼,平静的声音连一丝悲伤都了无踪影。
“他们没有为难我,但是这位救我的公子得罪他们了。”
她微微一指官小意。
麻叶“哦”了一声,扫一眼官小意说:“夫人若是想他活命,一会让他跟我们一道走就是,这里谁还拦得了路。”
这是对官小意不了解,也不重视的了。
官小意心里好不轻松:看来我一定不是什么海盗倭寇,官府可能是搞错了,这就好。谢天谢地!
麻叶紧盯着被锦衣卫收走的倭刀看了许久,“咦”了一声发问:“这伏魔斩,你们哪里得来的?”
锦衣卫虽然惊惧,又哪里肯回他问话?
家奴说:“是这年青人带来的,给这些大爷缴了去。”
麻叶几乎不相信,试探问道:“朋友。早二天在金华,小天是不是折在你手里?”
官小意看他就不像什么好人,也不知什么缘故,见到麻叶就不喜欢这个人;
仿佛没听到,也不理麻叶。
麻叶疏眉一动,就想出手杀了官小意。
沿海数千里海疆,平民也好官府也罢,听了麻叶这个名字,小儿不敢夜啼,比无常夜临也无遑多让。
这小子忒混帐,敢不回答?
但好像夫人对这小子还满客气,今天先不杀他,改日撞上再要他小命。
麻叶能成数万海盗首领之一,心计变化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要当大头目。
可不是单单凭着武功高强就行,处事厉害,当机立断!才关键。
第六章:魔鹰遇神鹰,难知梦中人
麻叶手一伸冷冷地说:“把伏魔斩还给我。今天留你们狗命,给我滚吧。”
锦衣卫头领鼓起勇气说:“麻叶,你当这里你的老巢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官兵拿你没办法,锦衣卫可不放过你。”
麻叶再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们吗?”
猱身疾突,曲指如爪照面就是一抓;
他的武功并不是顶尖精妙的绝学:鹰爪拳。但他练得精熟,来的实在太快,隐隐然有宗师风范。
他人长的不怎么样,平时看着让人很不舒服;
此刻发动起来,闪跃腾挪之间,兔起鹘落,凌厉凶猛;黑衣如飞翼般展开,真就是一头搏击空天之间的苍鹰一样。
伴着他发出的声声厉呼,令人错觉有如与一只魔鬼幻化的老鹰交战。
鹰爪拳在他手里,威力极致、声势骇人,令人心胆皆寒!
那锦衣卫勉强拆了一招,麻叶已经变招,反手就挖他面颊;
锦衣卫再变,麻叶横臂一顶,底下疾起一脚;一招魁星踢斗,“砰”地一声,踢的对手飞撞在树上,已经重伤。
这出手变化,官小意瞧见首先就有些心里发毛。
麻叶呸一声说:“今次如果不是与你们胡总督有约定双方罢战议和,你这鹰犬狗贼岂有命在。”
“你们狗胆包天,敢欺负夫人?还敢和我动手。”
“老子性子起来与你们议个鸟儿,今晚便杀进杭州城,叫你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这一席话,没有人认为他是空口大话。
锦衣卫们一个个噤若寒蝉,麻叶真有这手段,也确有实力做这件事。
实力决定话语权。是一点不假的大白话。
麻叶欺进持刀的锦衣卫,喝一声:“拿来。”
锦衣卫刚想避开,持刀的手已被他擒住。
麻叶发力一扯,锦衣卫一声惨叫,他的一条手臂连着倭刀硬生生被扯断。
这一幕太过血腥恐怖。
丽人转头不敢再看。
所有人都震惊了,这不是人,是魔鬼。
杀人魔:麻叶。
“杀人魔麻叶。果然够狠。”有人阴冷地说。
声到刀也到,刀光一闪而没。
麻叶所在手里的断臂从手腕处已被来人,一刀削为二段,剩下大半截还在他手中。
那人很潇洒地出手一抄,已经将倭刀取在手中,轻轻一拭。
断手掌掉落在地上前,已经给来人以手中弯刀平平接下,递给身边人收起。
此人一刀之间变化多端,狠绝之中又有着细心在意;这样矛盾地对待自己人的人,是极可怕的罕见异人。
来人举着倭刀赞道:“东瀛伏魔斩果然是柄宝刀。都说是魔刀凶厉,其实是持刀之人作恶多端。”
“誉之非之,无非人心,关你这宝刀什么事。对不对?”
麻叶杀人不眨眼,是魔。
此人阴鸷更如妖,一如妖王。
他长得一表人材,分明脸带微笑,阴森森地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他吹过倭刀上的尘埃,笑着对丽人说:“今日之事多有唐突了,严飞鹄公事在身,王家姐姐勿怪。天色已晚请先回吧。这一路必无人会为难你的了。”
他笑的很真心,人人觉得真冷,冷到骨髓深处。
“大内神鹰严飞鹄?”
“正是区区在下。明君当世,忠勇之士当效鹰犬之微劳。鹰犬是真心所愿,称神则不敢当。”
“麻小七你要横行海疆,血洗杭城?严某在此,你有胆量大可来试一试。如果是说梦话就请自便,我这里有公事要办。”
严飞鹄瞄着官小意,完全不把麻叶放在眼里。
凶悍的麻叶、阴狠的严飞鹄,谁会主动出手?
麻叶很失面子,因为对方完全不给他脸。
严飞鹄向官小意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真是官小意?你要跟他们走吗?”
他指了指海盗们。
“是。不是。”
官小意太累了,一身伤也太辛苦,只有三字经。
麻叶准备要撕破脸了,双手又提了起来,双肩耸立,一如鹰隼。
鹰爪与飞鹰,究竟谁是真雄鹰?
却听得阵阵军号声吹响,汹涌马蹄声如雷而来,很快就出现一队盔甲鲜明的精骑,原来官兵搬到救兵来了。
还是骁骑军,特种部队。这救兵,兵种够可以了!
前面那位将军,金盔银甲银枪闪烁。
麻叶能从一个小角色成就为匪首,为了脸面斗气是可以的,以卵击石的蠢事是不干的;出其不意、一击成功才是他的一贯作风。
他一挥手示意,五六人几个起落,已经飞身上船,顺流而去。
夫人是要关心,但要他冒大险相陪到底。
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一步。
他绝对不做官小意的。
聪明,厉害!
常英俊,世袭五千户侯。尊祟显贵,非常人也。
他不用惺惺作态,自然领袖当场。
和气问道:“事情处理的如何,倭寇捉住了吗?”
严飞鹄刀已出手,一刀杀向官小意;
常英俊问话,他不能不回答:“回常指挥使。人犯拿下了,是个匪盗;与倭寇并无关联,职下正要处置他。”
常英俊眼尖,银枪疾起,挑开倭刀说:“等一等,这人我见过。”
飘身、下马、上前、细看官小意。
沉吟问道:“你是前几日骑白龙马的侠客?”
官小意这一路上叫他什么的人都有,头一回有人称他侠客。
他睁开肿胀的眼睛,努力回想这人是谁,一切都徒劳无益: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侠客,我失忆了。请问您是谁,我们认识吗?”
“骁骑军前锋营指挥使:常英俊。我见过你,你不认识我。”
“小仙子让我代她向你问好。小仙子是谁你记不记得?”
来人自我介绍,又反问他。
“梦里好像有这样一个人物,她是谁,小仙子还好吗?”
“多谢关心。小主人都好。大家正找你呢,你怎么引动锦衣卫?”
“我不知道。昨天就有人要杀我,今天非说我是倭寇。我,是冤枉的。”
“哦。征南将军会替你主持公道。你不必担心。”
他的话从来一句是一句,再短也是一句。跟你又不熟。
“严千户。官小意干系一件极要紧事。他必须晋见征南世子。人,我带走。”
严飞鹄倭刀一旋,横在官小意前面说:“这不行。除非有陆提督手谕,严某恕难从命。人,我必须带回诏狱。”
常英俊说:“征南将军要的人,锦衣卫也敢忤逆抗拒,不要命了吗?”
严飞鹄不亢不卑地说:“锦衣卫替皇上办事,忤逆是从来没有的。倘若有人以为忠心公事不妥,要取严某的命。下不能犯上,常将军取去便是。”
“这人犯是不能轻易交出。”
他软硬不吃,常英俊还真不能拿他怎样。
当下对官小意说:“侠客。你先跟他们去,都在杭州。很快事情会有结果,到时再说。”
又对严飞鹄说:“官小意只是些无关紧要皮外伤。人,你们看护好。否则你们的命,陆提督保不保我不知道,严家一齐加上也没人能救。”
“常某从不说笑。”
他一绰银枪,马蹄声震耳欲聋,风卷残云地回杭州。
常英俊下了禁止令。
严飞鹄心中再不甘,也不能随意动官小意。
毕竟严家再猛,也是给皇家办事。
主子真要翻脸,就不是出不出人命。
诛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