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箫剑录》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卷 风云际会 第一章 乱世残唐
“野哭千家闻战伐。”杜工部一句诗,写的不是大唐,不是安史之乱,而是普天之下、前世后世千千万万场战乱之景。
这时正值乱世,恢宏一时的大唐帝国终归黄土,烽火狼烟四起,中原大地被各路往来的军阀践踏。
常言道乱世出英雄,乱世之下,人不如畜,人们渴望着一个治国平天下的英雄。
“满城尽带黄金甲”辉煌一时的黄巢,让多少黎民看到了新朝的希望,最终仍不改庸人本性,湮灭于历史。
朱全忠悍然篡唐,建立大梁,欲令八方拜服、四海来朝,却不过是一时得意,短命的王朝也在十几年后亡于后唐庄宗李存勖之手。
李存勖攻灭仇雠,安定中原,一时之间何等的意气风发,却宠幸伶人、身死人手……
权力几度易手,天下仍是大乱,千里无鸡鸣。
所谓英雄,在千万黎民百姓翘首期望下粉墨登场,最终无不黯然落幕。
人们开始不再相信英雄,接受命运……
“吁……”一声年轻却又厚重的勒马声突然传来。黑马前蹄扬起,猛地落下,马背上的少年轻拉缰绳,环顾四周,自显一派英气。
少年十七八岁年纪,身形矫健,面容镇静,手持一杆梨木亮银枪,背负一柄长剑。
他身穿一件简陋的皮甲,显然是不想引人注意,虽是如此,犹掩不住他眉眼之间的英豪之气。
五六匹马随后跟到,也都纷纷勒马。
众人的面前,是一片在血红的残阳下笼罩的断井颓垣,其中哭喊声、打杀声和歇斯底里的怒吼声此起彼伏,众人无不毛骨悚然。
少年犹如站在了地狱的门口,幼小记忆中故乡那片开遍了的姹紫嫣红,终究是这般付与了断井颓垣。
一轮垂暮西山的红日无力地挂在天边,悲凉的残光洒在满是血污的灰土墙上。
十五天前,河东道潞州城。
乱世之中,纷纷扰扰乃是常态,短暂的平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此时的潞州城就经历着这样的平静。
天色已近傍晚,将军府内,一名灰头土脸的侍从突然匆匆跑进,跪倒在堂外叫道:“大、大人,大事不好了。”
侍从口中所说的“大人”此时正立于大堂,他已入中年,立于中堂更显身材魁梧,面容有如一只鹰脸,不怒自威。
中年男人身边站着一位绿袍少年,二人此时正作天下之论,突然被下人打断,少年不禁面有愠色。
“混账东西!”中年男人勃然大怒,未竭力发声而声色浑厚,门外侍从吓得不知所措,只得连连叩头,口中念叨“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中年男人颇为震怒,半晌不言,少年见到此状,便上前说道:“郭府家规明言,从上到下便有灭门之危,也当慨然而对,何事惊慌至此?”
少年训诫之下,那侍从连忙称是,接着说道:“城中……城中有一不知从哪个山窝出来的刁民,直呼大人名讳要见大人。”
“乡野草民,管他作甚?”那少年问道。少年声音虽不及中年男人气息浑厚平稳,却也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稳重,让一般人听着颇为心安。
“是是,小人本不想和这等人纠缠,可那人在街上编了首歌胡诌。”侍从说道。
“编了首什么歌?”少年问,他看侍从颇为胆怯,便随即又补充道:“你但说无妨,非你之罪。”
“是是,那乡下人唱道‘大厦将倾兮无木可支,大风将起兮万马齐喑,北地黎民兮泪尽胡尘,纵有猛士兮郭府安乐’。”
中年人听到后脸色微变,但随即释然,这个鹰眼阔额的男人正是那乡下人口中的郭威,之后的后周太祖,此时正官仕于后唐,他旁边的少年便是其养子柴荣。
郭威此人对自己和门庭要求极为严厉,因此方才侍从慌慌张张大失礼度时惹得他颇为生气。但其实除此之外,郭威一向大度,对于这乡下人讽刺自己之言,反而一笑了之。
郭威身旁,义子柴荣表现得不喜不怒,只是面无表情,好像颇为不屑。
他向来是这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这也是他身上超脱常人的冷静的表现。
“然后如何?”柴荣问道。
“小人们虽然不懂诗书,但这乡下人唱的小人们都知道是对老爷和少爷出言不逊,小人便想教训教训他,可谁知那老头为老不尊,反而敲了小人几棍子,还……还说道:‘快把你家郭威小友叫出来,我有要事相商’。”
郭威和柴荣对视一眼,均在揣测这个老农是何等来历。
“小人说‘我家老爷岂能是你想见就见的’,那老农便很生气地哼了一句道:‘老农去酒店喝一壶酒的功夫他还没来,我便自己进去。’说完便买酒去了。”
“其他下人呢?”柴荣问道。
“他,他们三个被老农押着去酒馆了……”
侍从说完,柴荣说了声:“你先起来。”侍从连声道谢,起身站在门外。
郭威沉吟片刻,对柴荣说道:“荣儿,随爹去见见这是哪号江湖前辈。”
“不劳爹移步,孩儿带人过去看看便可。”柴荣说道。
郭威说道:“不妨,你和爹两个人去,不要多带一人。”
柴荣觉得不妥,刚想再说些什么,屋外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长笑,由远及近,渐发清晰。长笑止时,一个老者从院墙一跃而入,立于庭院。
柴荣见到这老者轻功之好,霎时大惊,急忙上前两步站于门前,手按剑柄,翼护郭威。
却见那老者身穿一身农家布衣,破破烂烂,还打了四五处补丁,体态精瘦,皮肤黝黑,头发半白,留一缕短须,左手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破木拐杖,背上背着一个长形布袋,像是插着一把半长古剑。
老者刚刚站定,院落四周立即有数十名家客持剑围住。
郭威上前几步,按住柴荣握着剑柄的手,把拔出一半的佩剑推回剑鞘,随后又拱手道:“晚辈失礼。”
众家客看自家王爷竟然对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农自称晚辈,都面面相觑,却又不知郭威是不是正话反说,只等他一下翻脸,便冲上去把这老头拿下。
那老者拱手回礼道:“老农虽然年纪大了老爷些,但也不是倚老卖老之人,老爷不用谦虚。”
郭威不做答复,放下拱手之礼道:“在下约束下人不周,得罪前辈,望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老人家有事相商,容在下设宴细谈。”
那老农不苟言笑,“哼”一声而后道:“什么大人小人,难道你做错了事,我因为你是大人便不敢教训你了吗?那几个小辈我扔在你院门口。”
众门客见老农说话毫无礼数,都怒目而视逼近了数步。郭威抬手示意,让门客退到院墙边上,又招呼了几个家丁去外边把三个打晕了的家丁拖了回来。
郭威拱手道:“在下没有猜错的话,前辈当是五行派长老,失敬了。”
这老农出自五行派,其实柴荣也早已猜到了几分,只是这时听郭威说出来仍颇为震惊。
五行派柴荣早有耳闻,乃是江湖上北方第一大帮派,多倚仗于太行山一带山地活动,成员多是农人。正因如此,柴荣一直对其颇有不屑,认为其规模虽大,高手应是寥寥。
柴荣虽对其不甚了解,却也知五行派教众众多,涉足极广,黄巢起义时便颇有五行派中教众暗中助阵,黄巢兵败后,五行派也收纳了众多溃败的黄巢残军。
今日亲眼见到五行派门人身手,且不说武功如何,这长笑不断的内力和一跃过三丈高墙的轻功,柴荣便见所未见。
“哼!什么长老不长老的,何长松老农一个罢了。”
“傲睨群雄,太行五峰。江湖四老,尊者长松。”柴荣不禁微微失色,站在面前的正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五行派掌门何长松!
柴荣一向冷静,冷静到让人觉得他看什么都是一副不屑的神情,然而听到这个名字,柴荣心里霎时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心情,既有兴奋、激动,又有一丝暗暗的失望。
眼前这个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老者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仙风道骨模样。要说他与一般农民不同之处,无非是那一双拿剑的手。
柴荣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他从小深知百姓疾苦,也对江湖之事颇有耳闻。据他了解,何长松性格生硬,今日看来,确实如此。
“既然老人家不喜赘言,在下还请前辈直言,光临寒舍所为何事。”郭威道。
“当今世道天下大乱,一群小儿辈争来争去,难道你就不想争他一争吗?”何长松说完,便仰起头来,斜眼看郭威反应若何。
这句话正触中郭威心中日思夜想之处。诚然,身为乱世中的八尺男儿,郭威如何不想效仿前世英豪,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
话虽如此,先后逐鹿中原的黄巢、朱温、李存勖等人无一长久,他们到底输在了哪里?郭威始终无法参透,这也是此时他甘于暂居人下的原因。
郭威是个正直之人,不喜说谎,但又无法直言自己的志向,否则便是说自己和之前那些争名夺利之人有何不同?
“前辈你错了,我父亲和他们不一样。”郭威犹豫之际,柴荣突然说道。
此话一出,连郭威也颇感好奇,到底自己和之前那些追名逐利之辈有何不同?
“有什么不一样?”何长松好像毫不在乎,仍是斜着眼反问。
“此前天下熙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而我父起时,必为保民救世而起,这便是区别!”
“胡说八道!”柴荣刚说完,郭威一阵心惊,批头骂来。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保民而起,那倘若有人阻你救世呢?”何长松道。
“若不可劝之,则杀之。”柴荣说道。
“那你和追权夺利之人的手段又有何区别?”何长松怒斥道。
柴荣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得在心中开始暗暗盘想这个问题。
不论作何初衷,为达目的不惜手段,和一般世贼有何区别?
尽管动摇了一瞬间,但柴荣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志向,只是一时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接受。
“我五行派向来和中原争斗避之唯恐不及,今日来此,确实是要说一件要紧事。”何长松神情表现得愈加严肃。
“请讲。”郭威道。说完郭威又给柴荣做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言。
“好,我何长松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石敬瑭勾结了契丹人要反李家,我五行派本不参与政治纷争,现如今外族欲要入主中原,必定又是一番生灵涂炭,我五行派不得不管!”
何长松说这句话是,把“不得不管”四个字说得格外强硬,简直像是一个一个崩出来一般。
郭威此时正是后唐李氏下属,但身份并不显赫。何长松找到郭威,显然是他对李氏手下诸人都颇有了解,而且唯独觉得他是个有些民族大义之人。
郭威心想,何长松虽然嘴上说不参与庙堂纷争,然而情报之广,确实是匪夷所思。
郭威低头沉思之际,何长松再道:“老农人微言轻,中原之事,千万百姓,都指望老爷了。老农先走一步!”
话说完,何长松转身连跨几步,三两步踏上了墙头,跳出院外,众人正准备追赶,被郭威喝止。
“五行派农家弟子遍布天下,果然名不虚传。”郭威叹道。
“那这五行派帮主之言可信吗?”柴荣问道。
“此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只是不可行事鲁莽,待得先过两日探到风声再行决断。”
柴荣答应下来,心中却颇为不解:所谓风声是为何物?父亲在等的是什么?
契丹动兵的消息很快传入了朝廷,仅仅五天之后,便有数名大臣先后上书增兵北境,克复太原且屯兵以待契丹。
上书的大臣,却纷纷被以罪下狱,几天内病死狱中。
柴荣几人此行目的,便是希望赶在石敬瑭和契丹军队杀来之前,先行将柴荣家眷救回。
不过看起来已经晚了。
天色和时机都晚了。
第二卷 风云际会 第二章 遇亲
“你们几个外远远候着,我进村中一探。”柴荣回首向身后的一众侍从说道。
“属下跟从可护少爷周全。”为首的侍卫道。
“外围须有人接应,况且在里边行动之时,你等碍手碍脚,难免碍事。”柴荣不等属下回应便一夹马肚,黑马小跑进入村口。
五六个侍从怕招惹注意,离开了村口大路,躲进了一片小丛林中。
夕阳的余光铺在延伸的村道上,路旁横七竖八摆着四五具尸体,苍凉之极。随着柴荣所骑马儿缓缓踏来,一群乌鸦“哇哇”大叫,从尸体上四散飞上天空,远远盘旋。
想必不久之后,这里便会是一片白骨露于野之景了。柴荣想到那群扑在尸体上的乌鸦,心中略有一阵悲凉,但很快便不复存在。
他只允许自己短暂地悲伤,比起悲伤,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柴荣看来,悲天悯人是弱者的表现,强者,要用强硬的手段来终结这让弱者悲天悯人的乱世。
哭喊之声渐小,隐隐由村尾传来,柴荣驱马快行,一面破墙倒在路上,小声啼哭连绵不绝地从墙后传出,仿佛是极度恐惧而又不敢痛哭。
天色渐晚,尸骸遍布,乌鸦群飞,在这个血色的荒村,这哭声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柴荣提高了警觉,轻轻下马立枪,拔出背上长剑缓缓靠近破墙。
“住嘴!”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是了!柴荣心想,墙后定是石敬瑭的军队押住的百姓。
听见那男人叫嚣的声音柴荣并不觉得气愤,仍是不动声色,在他的眼里这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叫嚣。
柴荣没有三两步跃过墙头,他清楚自己的身手,从不做控制之外的事,只是轻轻从墙边绕过。
果然,两个士卒趾高气扬地站在胳膊被反绑的一老一少面前,两个被俘虏的村民背靠土墙,柴荣脚边还倒着一具尸体。
柴荣未及细看,一剑刺向了靠近自己的第一个士卒,那士兵如何想到墙后突然杀出一人?未及反应,已被柴荣一剑刺穿。
第二个士兵砍向村民的朴刀已至半空,柴荣向来心思缜密,刹那之间,他料想此时若是救人,自己人在侧面,伸剑挡刀无法发力,七成救不下人,索性不再相救,一剑刺向了第二个士卒。
刀剑同时到达,长剑刺入士兵身体时,朴刀也已砍下。无辜者血溅三尺,染红了柴荣半个身躯。
柴荣拔出长剑,收剑入鞘,回身看墙边绑着的三个人,准确地说,是两个死人和一个活人。血腥味吸引来了死神,墙头已经吱吱哇哇地落了两只乌鸦。
柴荣先看到奄奄一息的男人,心中思虑再三,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眼前这个将死之人正是自己此行要寻找的生父柴守礼。
柴荣自小被父亲送往郭威手下历练,生父的模样只存在于幼小模糊的记忆中。后唐君主昏庸连杀进谏大臣,郭威知道后唐气数已尽,只好暗中派遣柴荣接回其生父生母,免遭兵戎之祸,再做打算。
只是眼看还是迟了一步,柴荣真真切切感受着心在滴血的感觉。
柴荣把剑插在地上,暗自惶恐,旁边的女孩还在小声啜泣,柴荣跪到父亲身前道:“父亲,孩儿不孝,您有何遗言,孩儿一定办到。”
“荣……儿。”那一刀从侧颈砍到腹部,柴守礼气息几乎断绝,已无力说话。“……你……的妹……”艰难说出这句话来,柴守礼气息断绝,双眼犹然圆睁,仰头朝着天空。
柴荣合上父亲的眼睛,转头看着旁边约摸小自己两岁的女孩。柴荣大约记得自己幼小离家之时,母亲已有身孕。
眼前这个女孩,应当便是自己的亲妹妹。
柴荣再看墙边的第一具尸体,果然,这便是自己亲生母亲,只是她身上没有刀痕,而是脖子上插了一根金钗。
柴荣跪在母亲身前,恭恭敬敬长叩了一个头。
“娘亲是自杀的。”
柴荣抬起头,看着突然说话的妹妹,不知何时,女孩已经停止了啼哭,说话也没有带许多哭腔。
柴荣没有说话,从地上拔起了长剑,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吓得女孩连连瑟缩。
柴荣说了声“别怕”,割断了捆住女孩的绳索。
“他们是石敬瑭的军队吗?”柴荣问道。
女孩瑟缩在墙角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不知道,前几天传闻要打仗,大家准备去附近山里躲一阵,还未动身便来了一大队兵,他们有的说话吱吱哇哇听不懂,来了就杀人抢钱,把庄里的姐姐们掳走……”
“契丹人果然也来了。”柴荣心里暗想。
“我和爹娘逃到这边还是被抓到了,我很害怕,就哭,父亲骂我住嘴,后来,后来,你就来了。”
“原来喊住嘴的是父亲。”柴荣暗道了一声。自己从小离家,素来从不知父亲为人,如此看来,父亲倒十分有骨气,自己不禁对父亲多了几分敬佩。
“我们走吧,我会照顾你。”柴荣把长剑收回鞘中,转身准备离开。
“我们把爹娘埋起来吧。”女孩突然说道。
“来不及了,我必须保证把你安全带走。”柴荣说道。
“你骗人,你不是我哥哥!”女孩突然喊道。
柴荣停了下来,说道:“不要闹,我们现在很危险。”
“你刚才明明可以救爹爹的,为什么不救?你是骗子,等爹爹死后又想出来把我骗走。”
“我以后会解释给你听。”柴荣转过身来,伸出手要拉女孩起来,女孩犹豫着要不要伸出手。
这一瞬间,柴荣隐隐察觉到附近屋里传出一阵浓郁的杀气,两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看来这个村庄的危险不只有军队,暗处的凶器更为致命。
“你拉我起来。”女孩说道。
“我从不拉一个等待别人拉起来的人。”柴荣说道。
女孩沉默了,也许是她不喜欢哥哥这样的冷漠,她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打了打脸上的尘土后,一张稍微带着些稚气的秀美脸庞出现在了柴荣的面前,只是她披肩长发的光泽,也已被飞扬的黄沙所掩盖。
“我们走。”柴荣绕过土墙,往停马之处走去。
“喂等一等。”女孩在他身后叫道。
“还有什么事?”
“哥你一下就杀了两个,我们去救救其他村民吧,他们还有好多被抓起来的。”
柴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女孩说道:“这个村子有许多看不见的危险,我没有把握在这里保护你周全,当今之计唯有尽快离开。”
女孩还想反驳,柴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到马前,女孩又哭又嚷,可是无论如何挣不脱柴荣紧握的手。
柴荣抱起女孩的纤腰把她放上马鞍,自己也随后跨上马背,一挥马鞭,原路向村外奔驰。
马背上,柴荣又目睹了十数个散兵四处破门寻找财物,时不时拖出来几个哭哭啼啼的妇女儿童。
“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冷血!”女孩突然生气地叫道。
“我不是冷血,我只是清楚自己的能力。”柴荣平静地说道。
正行进间,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矢朝着柴荣后心排空驭气直射而来,他当即连剑带鞘背向身后,准确地挡下了来箭。
柴荣挡下这第一支冷箭,二三支箭随即纷纷射来,背后马蹄之声也踏踏作响。柴荣不必回头便听得出来,在后追赶的少说也有十余骑兵。
追杀的骑兵极善骑射,第一箭射向柴荣后心的箭矢被挡下之后,又数箭射向了柴荣座下黑马,马儿身中数箭,扑地前栽,柴荣抱紧女孩,脚下猛地踩上马背,腾空跃起随之平稳落地。
站定之后,柴荣把女孩护在身后,回身看十几个骑兵,全部腰挎马刀,手持弯弓,剃发左衽,面目凶恶,想必是契丹人。
十几个骑兵高呼着纵马冲来,柴荣端起铁枪迎面投出,正中为首的契丹骑兵,铁枪穿透了他的身体,猛地把他倒钉在了地上。
其余骑兵毫不怯战,随后冲来,柴荣拉住女孩胳膊闪开第一匹马,长剑出鞘,一剑斩断了马腿,那马扑地栽倒,士兵从地上爬起来不敢贸然上前,反而退了几步。
一众骑兵紧接着绕开柴荣正面,环绕成圈,把柴荣两人团团围住。
包围圈刚一合围,只见众人突然举弓,电光火石之间,弓弦齐震,十几只箭射在两人周围土中,紧接着众人又如狼嚎一般放声大叫。
“好一队契丹勇士,射术果然了得。”柴荣心中一惊道。
包围柴荣二人的骑兵皆凶神恶煞如同罗刹一般,又齐齐放箭示威,显然是要活捉二人。
女孩心中也是一惊,不由得贴近了柴荣。柴荣将女孩护在身后,右手持剑,一边做一个防御的架式,一边思考脱身之计。
“刚遇到哥哥便要生离死别了。”如此险境之中,女孩似乎反而不甚害怕,开始和柴荣说起来笑话。“哥哥你个闷葫芦,连妹妹名字都不知道。”
柴荣一边仔细研究脱身之策,一边又和妹妹逗趣道:“傻姑娘。”
“听好了,本姑娘姓柴,单名一个……哎……”
女孩话说到一半,柴荣已经朝一边疾步冲出,他的身法极快,刹那之间就逼到了一个契丹骑兵马前。
那骑兵抽出刀来一刀砍下,柴荣前身上仰,仰面避过的同时已经滑步到了骑兵马后,随后双腿一蹬跳上马背,长剑也已抹在了契丹骑兵脖子下,一身闷响,身前的骑兵已经倒在马下。
身前的骑兵倒下的那一瞬间,柴荣发现自己还是晚了一步,自己冒险从包围圈突围已经颇为不易,只能短暂的把妹妹留在原地,此时后面两个骑兵已经冲了上来,刀口离妹妹不到三尺。
柴荣正慌乱间,自己身旁一阵刀风忽至。柴荣已经无暇多想,一拉缰绳闪开左边劈向马头的弯刀,又横起长剑挡住右方砍向自己的弯刀。
自己避开攻击已经颇为不易,只怕妹妹这一瞬间已经凶多吉少……
刹那的犹豫间,柴荣只觉寒风划面,定睛一看,却见一剑西来。
伴随着一声剧烈的气流振动,一把长剑从柴荣眼前倏然飞过,剑气凌然,一剑直取女孩身后的骑兵。
右边的弯刀骑兵刀口已距女孩不到两尺,猛然间被长剑穿胸而过,那骑兵从马后飞出,当即毙命。
左边骑兵见此情景登时大惊,正惊讶间,一抹灰衣从天而降,一脚将目瞪口呆的契丹骑兵踢落马下。
灰衣人刚一落地,已拔出插在第一个骑兵的身上长剑,一剑封喉,结果了第二个骑兵的性命。
夕阳已经完全落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血红的残光铺满了整个大地,断井颓垣纷纷在地面上留下深邃的阴影。
女孩呆呆地站着,仿佛还没有从刀刃下缓过神来,她仔细看着眼前救命恩人的背影:他的长发衣摆在微风下轻轻飘拂,右手握着一把滴血的剑。
血是殷红无比的血,剑是如霜一般的剑。
第三卷 风云际会 第三章 青霜一剑寒九州
不远处扬尘飞起,马蹄声渐近,更多人马已经赶来。
柴荣迅速杀死身旁两名骑兵,快马骑到妹妹身前,横马执剑,用冷峻的眼光注视着其余众人。
“阁下相救之恩,柴某铭记在心,在下把吾妹托付阁下,万望相助。”柴荣说完随后从马上一跃而下,仗剑立于众人之前。
那灰衣剑客转过身来,却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剑客的额上有着两撇剑眉,眉下一双眼睛深邃而又清澈,仿佛时刻在望着远方,有所思考,让人看不透他的心事。
背着夕阳看他的脸,依旧隐隐感觉到这个人的英气。柴荣妹妹痴痴地看着他转身的每一个动作,执剑、甩袖,不禁呆了下来,俨然忘记了自己所处的处境。
“公子,在下既然已经决定救你二人,纵然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反悔。”灰衣剑客向前两步道。
柴荣在危难之际,一个和自己素不相识的剑客突然冒出,还声称绝不反悔,柴荣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结交了这么一位江湖上的朋友。
“少侠,身陷重围,柴某本不该废话,只是追兵众多,今日我们怕是难逃一死,不知柴某兄妹何德于少侠,使得少侠不惜性命相救?”虽然此时不是深究此人来历的时候,不过柴荣不问出来,终究隐隐之中不甚心安。
“公子只能看到现实,看不到希望。在下在此相救,自有原委,公子先带姑娘离开,追兵在下自当应付。”剑客说话,便如他手中的剑一般冰冷。
“少……公……少侠……”柴姑娘对这个称谓纠结良久。
“刀剑无眼,还请姑娘先行离开。”灰衣剑客轻轻侧头,冷冷道。
“好……”柴姑娘心不在焉地跨上马背,柴荣随后一跃而上,回头道:“柴某不敢碍了少侠的手脚,青山绿水,后会有期,厚恩来日定当报答。”随即策马急奔,拦路骑兵早被他一剑砍于马下。
周边骑兵正要追赶,灰衣剑客一个腾空后跃,扬尘之中如一只灰鹤翩翩飘过,立于众追兵之前。
此时追兵身后已经尘土飞扬,二十余骑的轮廓出现在了烟尘中。
柴姑娘竭力转过头去,用她那在漫天风沙中仍一尘不染的双眼,勉强看到了身后场景。
灰衣剑客独自立于残阳瑟瑟的道路上,面前尘土飞扬漫天,一众骑兵齐齐铺开,势如奔雷般扑向了剑客。
剑客单手执剑横于胸前,层层寒气开始在他身上溢出,直到他身边三尺有余血红之色的干裂土地已经布满寒霜。
“哥,哥,你快看啊。”柴姑娘着急地用肘部顶着柴荣说道。
柴荣“吁”地勒马回转,只见灰衣剑客长剑背于身后,看样子即将起步迎上追来的大队骑兵。而他手中那把剑远远望去,尚且隐隐可见寒气飘飘,如在冰雪之中埋藏数日而取出一般。
剑客的执剑之手,也已落上了数片极小的霜花。
“霜寒九州。”柴荣突然大惊道,“竟是青霜剑。”
“青霜剑?”柴姑娘话音刚落,灰衣剑客已经一个箭影杀入马群,柴荣兄妹二人只见一道银光从马队之中抹过,如同覆盖山脊的一层厚雪一般,从马首一直抹到最后一排马尾。
空气中凭空落下片片霜花,盖在落马的兵士身上,这一招之间,十数名兵士被悉数斩杀,竟然没有留下一声惨叫,一声马嘶。
马阵空出的中间部分,沿着尸体,铺出了一条蓝白色的长印,和周围暗红的土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人武功,远高于我。”柴荣不无感叹。
“哥哥,你也不要灰心嘛,你们都还这么年轻,都能练上个好几年啊。你先快给我讲讲这青霜剑,还有那什么霜寒九州,都是些什么啊?”
“许多江湖传闻我也仅仅是听说,只是青霜在江湖上颇有名气,我也有所耳闻。唐初诗人王勃所谓‘紫电青霜’,紫电乃是吴王孙权所铸六剑之一,青霜便是那少年所持之剑了。”
“嗯,我也曾听闻王勃的序文,那这青霜很特别吗?”柴姑娘道。
“青霜是一把至寒之剑,数百年来善用之人屈指可数,因此在江湖上消失已久,没想到竟然在这样一个少年手里……”
“这‘霜寒九州’竟如此厉害,哥,你什么时候练成这一手功夫?”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霜寒九州本有十四式,经一位剑道高人化繁为简,化为九式。霜寒九州已经是绝顶武功,若是辅以一招花醉箫吹,当今天下无人能敌。”
“花醉箫吹……这名字好美。”柴姑娘不禁耽于幻想,柔情似水的箫声之下,灰衣剑客翩翩起舞……
“霜寒九州共有九式,方才这一招应该只是其中一式,至于是什么,我也不甚清楚了。”
“只是一式就这么厉害……江湖上修炼之人想必很多吧?”
“霜寒九州品性至寒,只有青霜剑能发挥其威力,且一般剑客强加练习,往往寒气自噬,走火入魔。”
“就是说,即便有人学会了那花醉箫吹,也只能和那少侠合用了?”
“花醉箫吹品性至柔,唯有碧花箫可以吹出此功,一般武者修炼,也往往难以修成。”
柴姑娘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那位少侠武功这么高,我们还跑什么啊,不如回去和他当面道谢。”柴姑娘突然说道。
“现下后面契丹和石军蜂至,那少侠武功高强,自然有脱身之道,我们现在返回,反而对他不利。”
“好……”柴姑娘满是恋恋不舍。
柴荣调转马头,快马驰出村外。他一边策马,一边心想这番出行遇上贵人相助,事后还当设法寻到这名剑客回个人情,交下这个江湖朋友对自己一定大有益处。
柴荣策马来到村外时,一众侍从已经在大路之上接应,为首侍从急忙快马上前道:“属下们不敢贸然入村,唯恐少爷从他处出来。”
柴荣心中不悦,只是好歹已经脱险,还要共事一路,便没有口责下属。而是好言抚慰道:“此时不便多说,尽快赶路吧。”停了一下,柴荣又道:“这姑娘是我亲妹妹。”
“我叫柴嫣。”柴姑娘拱手道。
柴荣明白,驭人之道,是自己必修一课。
灰衣少年使出一剑惊世骇俗的霜寒九州之后,追兵十死五六,这路人马从北面杀来,自击溃北上唐军大部之后,一路杀人放火、劫掠百姓,少遇抵抗,这时眨眼之间便十余人落马,众人一时都左右相顾、惊慌不已。
只是灰衣少年奇招初成,加上自己年纪轻轻,内力尚浅,用过这一招霜寒九州之后,自己体力损耗也颇为巨大。
灰衣剑客仍站在原地不动,一众骑兵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向前。
这个人出现之前,这群土匪怕的是少杀了一个,此时此刻,怕的是眼前这个剑客赶尽杀绝。
“少侠武功盖世,咱们有眼无珠,还请少侠高抬贵手。”为首的一个汉人士兵上前说道。
“你们……”
“你们做错的是劫掠百姓,还是惹了这位少侠啊?”一个悠长的老者之音飘飘而出,悠远绵长,在嘈杂的混乱村寨里仿佛超脱世外,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白发飘飘的老者慢悠悠地出现在了灰衣剑客的身后,众人都大为惊异,不知他如何在众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出现在了那里。
此人衣着朴素,使人看来简练而颇有身份,仙风道骨,又不显得老迈。
“师父。”灰衣剑客双手在胸前向老者行了一个拱手礼,青霜剑垂于双手之下。
“当……当然是不该招惹这位小爷。”那个军汉说道。
“远儿,我们走吧。”老者转身便走,口气不知是不屑还是自满。
一众兵士呆呆看着一老一少师徒走远,没人敢说一句话。
“师父,徒儿想去村尾救其他人。”走出那一众人马的视线范围之后,少年说道。
“契丹和石敬瑭大队人马最迟明早就能到达,村子这么多人,你能救他们去哪?”
“师父,那您难道是要徒儿见死不救吗?”
“远儿,我问你,为师这次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师父要徒儿查明南下军队行踪,并再为我鬼谷派寻找一位可塑之才。”
“那你完成了吗?”
“徒儿已经查明了军队行踪,北军已经解太原之围,当前正向重镇潞州行军,但是……”
“但是第二个任务还没有完成,是不是?”
“是,师父,徒儿在路上见到许多北军劫掠百姓,多次出手相救,便耽搁了些时间。”
“远儿,我问你,你救得了一个、两个,用你这种救法,救得了天下千万苍生吗?何况你救下的人,未必便是好人。”
“师父,如果一个人、两个人受苦受难徒儿都坐视不理,又何言拯救黎民苍生?”
“远儿,你在我门下修行尚浅,仍然看不透生死。你说刚才那帮兵士,若你没有斩杀他们的能力,他们会听你相劝认错道歉吗?”
“徒儿不懂。”
“哼,世人多是欺软服硬之辈,尽管你去仗义、公正,倘若你没有实力,你所谓的侠义,不过是愚昧之人茶余的笑谈。人对所谓大侠的钦佩,也往往把实力排在最前,你够强,才有之后的仁义道德。”
灰衣少年沉默半晌,天色已近傍晚,大地渐暗。
“多谢师父教诲,但请恕徒弟不敢轻易苟同。”灰衣少年沉默良久后,缓缓说道。
“远儿,你有权选择自己的路,但你要记得,我鬼谷派弟子,当以天下为己任,不可拘泥于眼前的生死。若你始终超脱不到生死之外,便一辈子同其他俗人一样,看不到乱世背后的治世之道。”
“徒儿谨记。”少年停顿了一下,又突然说道:“或许我给师父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远儿,我们等等再说。有几位年轻的客人来了。”老者突然打断少年,朗声说道。
夜晚的微风吹在地上的落叶上沙沙作响,一堆落叶倏然被吹散,又旋即被风聚合在了一起。
空旷的田野,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乌鸦惨叫。
第四卷 风云际会 第四章 杀客·寒鸦·剑
“不知什么风把鬼谷派的高人吹来了?小人们来不及准备,还请两位高人恕罪。”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他说话时,嘈杂的乌鸦叫声倏然停止,整个原野寂静无声,话音刚落,乌鸦便又此起彼伏地欢呼起来。
乌鸦的欢呼,在人看来,便是象征死亡的嚎叫。
“请出来说话。”老者道。
“久闻鬼谷派文可安社稷,武可平天下,不亲眼见……”
“呜”地一声巨响,群鸦乱舞一瞬间被彻底盖过,老者右掌指处,一个黑衣人从一颗大树上猛然吐血跌下,大树犹然呼呼晃动。
“其余众人,请出来说话。”老者勃然大怒道。
这一句之后,各个树后、丛中、枯井纷纷跳出数名装束相同的黑衣人。黑衣人或手执长剑,或手执弯刀,背上绑着一捆绳头带钩的抓墙绳,腰间别着一把短弓弩。
“落叶风吹聚散,寒鸦乍惊还栖。你们是寒鸦组织的杀手。”少年道。
“聂远少侠果然博闻多识。只是我们只是一群乌鸦,是一群没有名字的人。”为首的杀手向前几步道。
“哈哈哈哈哈,你们确实就像一群乌鸦,天下人人唾弃,可就是杀不光,当年朱温大杀宦官,这些年你们竟然还能死灰复燃。”老者笑道。
“和左右天下大势近千年的鬼谷派高人相比,我们确实像寒鸦一般卑微。”
“想找我鬼谷子的麻烦,你们几个还不够格,滚吧!”一向冷静、在弟子聂远眼里看透了生死荣辱的师父,此时竟然长须倒竖,显然是动了怒气。
“前辈可知寒鸦为何存在数百年,饱受天下人唾骂却总是像落叶一般聚而复散吗?因为这个世界上永远存在腐肉,大梁的皇帝大人杀得了我们这帮乌鸦的头子,最后还不是死在我们手下?”那杀手说这番话时颇为得意。
聂远深知寒鸦,这个由前朝太监创立的杀手组织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在江湖中又是多么被人倍加唾骂。
寒鸦在江湖中扬名立万一战,即是大唐文宗年间震惊朝野的甘露之变,李训等大臣计划斩杀宦官仇士良的计划失败,仇士良公然在京城中派寒鸦杀手大肆搜寻,把文人大臣几乎杀害殆尽。
当日长安城血流成河,武林中人每每提起这件事,无不咬牙切齿。
百年来,寒鸦头目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藕断丝连,在江湖庙堂之上几乎都是无孔不入。刚才寒鸦杀手提鬼谷派影响天下大势,其实便是在用寒鸦近百年来对朝堂的控制来讽刺鬼谷。
朱温大杀宦官,然而儿子为夺大权,又利用寒鸦势力害死亲生父亲,此事在江湖上一直颇有传闻,此时这名杀手竟然直接对传闻给予了肯定。
“今日晚辈小生偶遇多年不出山的鬼谷派高人,可要好好讨教,若是高人输了。”杀手抹了抹手上的长剑,“鬼谷二字,可就要从江湖上抹去了。”
“老夫所见的寒鸦杀手之中,还从来没有像你这般啰嗦的,你到底是何人?”鬼谷子怒斥道。
“寒鸦的规矩并不是不能说话,是只能和死人说话。”那蒙面杀手道。
“动手吧。”鬼谷子轻哼一声道。
“动手!”为首杀手“刷”一声拔剑出鞘,十几名黑衣杀手剑指鬼谷师徒二人,疾步冲了过来。
聂远闪身到鬼谷子身前,银光一闪,已经执剑在手。
“远儿,为师应付这些喽啰,他交给你。”鬼谷子一甩袖袍,指向为首的杀手道。
聂远道了声“是”,一步跃至那头目身前,使了一招“破冰点苍”,直刺那头目胸前,那头目反应极快,迅速沉剑挡下。
青霜剑剑身细长、色如冰霜,以凌厉冰冷见长,聂远这一剑“破冰点苍”更是练了近十年,御八成寒气于剑,只需轻轻一点便能点碎一扇钢盾。只是一剑刺在那头目剑身之上,竟如一剑刺入深山厚土之中,那剑身竟是毫无一点震颤。
聂远在这一刹那和那杀手眼神相交,那杀手狡黠的双眼看到聂远的一瞬间,眼中写满了毫不在意。聂远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担心自己遇上了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头目手下一众杀手尚在他身后五步开外,突然停在原地,齐齐举起轻弩射出弩矢,随即随手扔掉轻弩,拔出刀剑扑了上来。
鬼谷子长袖一卷,已将射来的弩矢尽数笼入袍中,随即弃之于地。两个杀手率先跃至聂远身旁,鬼谷子相隔约一丈远,运气于臂,双掌齐出,这股内力迎风击到两个杀手身上,杀手飞出数丈,当即毙命。
聂远见杀手人多,收招一跃,跳离十余步,那头目紧追不舍,随即跟上。剩下杀手尽皆被鬼谷子挡住,他在十数名杀手之间游刃有余,左一掌右一拳,已有数人倒地。
聂远心中明白师父要用此人测验自己武功进境,当即不敢大意,对手连出几剑直刺聂远要害,聂远左右闪躲,从容挡下。
鬼谷子击杀周围杀手之余,远远看去,却见那头目连出数招,以剑气笼罩于聂远周身,少顷之后,聂远身边竟有青光盘旋。
聂远连退数步,却见那青光如同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一般,让人难辨方向。困在其中之人,便如在阴雨之日陷在了深山老林,想要离开却无从迈步。
“这是阴冥众山第一层!”鬼谷子对聂远叫道。
聂远心知这招阴冥众山长于悠远绵长、深不可测,而自己青霜剑乃是极寒之剑,长于数招之内分出高下,如此相斗下去,无疑对自己不利。
聂远连退数步,那头目疾步抖剑,青光一闪,朝聂远胸口刺来,聂远猛然凭空跃起,身如雪霜笼罩,一剑刺向对手。众杀手只见一道青光抹灭于一阵疾风骤雪之中,人影乍合骤分,待到两个人影错开之时,杀手头目已倒在了地上。
血再一次染红了聂远寒气四溢的剑,那剑遍体纷纷,如飘瑞雪。
剩下的五六个杀手见头目已死,纷纷后退,聂远一跃到鬼谷子身前,横剑面对着一众杀手。鬼谷子却已看出他手腕微抖,侧脸发白,想是方才决斗出过招后,内力已然不足。
突然之间,聂远只觉手腕剧痛,一只三尺长的铁钩凭空飞出,打在了聂远剑身之上,聂远握剑不住,剑柄脱手,插在了几尺之外的土中。
聂远和鬼谷子转头,只见一个劲装结束、冷目似刀的黑衣女子已站在了二十步以外的树梢之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背负一只铁钩。
聂远环顾一看,心中大惊,周围树梢之上,不知何时已落满了密密麻麻的乌鸦,天上也群鸦盘旋,遮天蔽日。只是这数不胜数的鸦群却只是在头顶盘旋,四周仍是静谧无比。
“聂少侠既已分出高下,何必赶尽杀绝呢?”一个阴柔之极的声音突然飘然而出,在干燥如火的空气中千回百转,四散不去。
这并不是那背负铁钩的女杀手的声音,聂远细看,才看见那铁钩杀手身后的树枝之上,一个袅娜修长的身影款款地坐在其上,身上披着一袭黑裙,身后长发垂腰,尽显媚态。
“是你。”鬼谷子道。
“前辈认得出小女子,小女子当真是受宠若惊呢~”那声音端的诡异无比,却又十分摄人心魄,聂远只觉心绪扰乱,脉络不定。
“江娥啼竹音,普天之下,谁还有你这般功力?”鬼谷子冷冷道。
“聂少侠,今朝相逢难以言欢,若是有缘,还望潞州城中有幸一会。”那长发女子轻轻一笑之际,乌鸦四散飞走,树梢上两个身影也已不见。
身影消失的一刹那,聂远只觉筋脉霎时畅通,剩余的杀手拿走了落在地上的铁钩,转眼间消失在了视线中。
“师父,那二人是何人?”
“勾魂杀客,转魂女妖。”鬼谷子沉吟道。“她二人若下杀手,为师或能全身而退,你却不是她们任意一个的对手。”
“她们便是师父常说的寒鸦四杀客吗?”
“勾魂客是其一,转魂,乃是统领四大杀客的两鸦首之一。”鬼谷子目视远方道。
聂远心中一惊,虽不知转魂为何要和自己潞州再会,不过他向来不爱言语,又见师父面有不悦,便将此事权且搁下。
鬼谷子缓缓移步到先前被聂远杀死的杀手头目前,俯身捡起了那人手中的剑,剑身犹在发出隐隐的青光。
镇外路上,柴荣一行人正在缓步行马。
“哥……哥。”柴嫣已经换上了一匹马,她连喊两声哥,柴荣若有所思,并不搭理。
“哥!”柴嫣大声叫了一声。
“啊?”柴荣恍惚之中,回过神来,随后又问了一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哥,别说这些了,我看你很是羡慕那位……武功高强。”
“那位什么?哈哈哈,那位少侠是不是。”柴荣大笑道。
“反正我看哥就是比不上人家。”柴嫣道。
“有一天,我一定会比他更强。”柴荣平静地说道。
“哥,要不然你去结识下那个少侠,等你……学好武功,就能给爹娘报仇了……”柴嫣说着说着,终归是有些黯然神伤,抹了一把眼泪。
“小嫣,只有武功是不够的。”柴荣平静地说道,停了一下,柴荣突然一声偷笑,然后说道:“你这么崇拜这位少侠,怎么不投到他的门下,做他师妹?”
“我可没什么碧花箫,也练不会那什么什么吹箫,还是哥哥你……”
“小嫣,我们得快走。”柴嫣说到一半就被柴荣打断了,柴嫣刚要生气几句,柴荣快马加鞭,先驱马快跑了起来,几个随从随即跟了上去。
柴嫣急忙叫了一声柴荣等等,也随后跟了上去。
“大人,还要跟上去吗?”阴暗的角落里,一个黑衣人对另一个黑衣人问道,伴随着他的话音,乌鸦又“哇哇”地惨叫起来。
“我继续跟下去,你尽快和青冥会合。”被称为“大人”的黑衣人答道。
“是。”第一个黑衣人双手执剑回答。
第五卷 风云际会 第五章 雨夜佛影
转眼间天色已晚,柴荣等人仍在快马赶路。
“公子,属下探查到前方五里地有一寺庙,夜色已深,何不在彼处歇息?”探路的下人道。
这时后唐末期,佛教兴盛,此时天下僧人众多,佛寺也随处可见,且都修缮地颇为精致。
风云难测,傍晚干燥无比、摧枯折木的天气在初夜全然消失,一阵小雨之后,夜幕下便降下了瓢泼大雨,雨水聚在山坳里汇聚泄下,好像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柴嫣紧紧抱住身体,身体有些因为着凉略略发抖,柴荣扯下身上的轻铠套在了柴嫣身上,一来给柴嫣御寒,二者柴荣隐隐觉得此次归程一直暗藏杀机,此时夜雨连绵,更觉凶险。
“寺里可有高僧吗?”柴荣站在柴嫣旁边,帮她挡雨,下属头领使劲敲着寺庙门叫道。
连敲了数声,寺里毫无回应,下属头领“呸”的骂了一声道:“什么世道?一个个秃驴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柴荣见下属只顾着骂个不停,便道:“多说无益,快想办法开门。”
“是,是,公子,我这就翻进墙那边。” 下属应和了柴荣之后一边捋袖子做个翻墙的架势,一边又向里边叫喊:“庙里可有人吗?再没人应可要撞进去了。”
“吱”一声,古老的门终于推开了一个缝。
“何人在外吵闹?扰了僧爷安眠?”门推开半个身位,一个没有剃去头发的邋遢俗家和尚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道。
“你……”站在门前的下属怒火中烧,指着那邋遢和尚正要骂上两句,免得被那和尚占了口舌上的便宜。
身后的柴荣把手搭在下属肩上,示意他退后。
下属这口气咽不下,呸地朝门上吐了一口唾沫,这才往后退了两步。那和尚只顾着打哈欠,竟没看见阿德吐的这口唾沫。
柴荣向前两步道:“在下不知高僧在寺里歇息,多有叨扰,今夜雨大,烦请大师容许我等借宿一宿。”说着,远处又是一声响雷。
那和尚上上下下打量了柴荣几番,见他虽然衣衫有些灰土,看起来倒像是个体面人家,便说道:“僧爷大发善心,收公子一人一两银子功德钱,如何?也就比客栈多收个诚心钱。”
柴荣身后几个下属听见那僧人这种口气,均忿忿不平,目视柴荣,只等他做个手势就收拾了这恶僧,柴荣略微迟疑了一下,侧过头来,微微摇了摇头。
“看公子也是个体面人,连几两银子也拿不出吗?给僧爷我二两银子,给公子您指个黑熊洞避避雨,也是可以的……”僧人见柴荣半晌不语,又出口嘲讽道。
此人对柴荣出言不逊,换作旁人早已怒火中烧,但柴荣生性谨细无比,做任何事前都要做好完整无误的分析,绝不肯留下疑点。
此时柴荣心中担忧有三:从村镇里开始感到的杀机,后来无端消散,柴荣心想也许是雨夜隐藏了杀气,这是其一;
听这恶僧所言,庙中还有数名僧人,这些僧人结伙占寺,无异于拦路打劫,却无人可管,这是其二;
此时冷雨连绵,妹妹柴嫣身体不适,倘若动起手手来,几个下属完全保护不了柴嫣周全,这是其三。
门缝之中,柴荣偷偷窥视,隐隐约约看见墙边摆着些刀斧之类,心中更证实了二三担忧不无道理,当下微微摇头,示意不可妄动。
虽说如此,暴风骤雨之中,在外过夜总不是个办法。
“不可急于一时。”柴荣心中暗想道。
“在下不打扰大师们安寝,告辞了。”柴荣拱手说完转身就走,下属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公子为什么又从山门前忍气吞声退了下来。
“喂,站住。”那个邋遢和尚拉开了一扇门朝柴荣叫道:“怎么?半夜嚷嚷醒大爷就想走?滚来纳香火钱,爷爷高兴了纳完就放走,不然打断腿脚寺里当和尚。”
柴荣回过头来再看那僧人,虽说衣着邋遢,但看起来身材魁梧,倒像是有一身横练功夫。
柴荣不及说话,后面下人已经抬起剑怒骂道:“撒野撒到天王老子头上了,看见这是什么吗?”
“装模作样带把剑便当自己会杀人吗?僧爷就站在此处,任你来砍。”说着,这僧人扯开本就穿戴邋遢的僧衣,把脖子横在门前,一脸恶气,做出一副洗颈受戮的姿势。
那下属大怒,一把甩掉剑鞘扬剑冲了上来,准备一剑把那僧人的头砍在寺门上。那僧人斜看了一眼,不做反应。
柴荣这次并没有拦住下属,任他一剑砍了上去。果不出柴荣所料,那僧人虽然虎背熊腰,转身却极为灵活,一个缩头转身闪进了寺门内。
闪身之后,那大汉又快步后退两步,提起一把阔刃黑钢刀,一声大叫,寺里涌出来七八个光头和尚,或手提单刀,或手提斧子,全然不像出家弟子的模样。
见到这般阵仗,下属慌忙后退了几步,脚下一个打滑,险些跌倒,柴荣在后一把将他扶住。
“我要把你的头盖骨当碗使!”为首的那僧人大叫一声道。
柴荣众下属一边抽剑,一边心里一阵叫苦。 交起手来,公子自然功夫不错,只是刀斧无眼,伤了自己的性命可谁都换不来。
柴荣一手抽出长剑,一手丢掉剑鞘,身后的柴嫣也拔出了护身的匕首。
“哇哇哇”,一旁的黑树林飞起一群乌鸦。
“施主请息怒。”大雨磅礴之中,这句话声若洪钟般传入众人耳内,完全压过了大雨之声,乌鸦也在顷刻间闭嘴不鸣。
风声呼啸,一面灰色影子从林中闪出,脚踩树端一跃而来。
此人轻功看起来沉稳踏实,并无飘飘之感,但行进之快,步伐稳重,却是世所罕见。
这面灰影一瞬间已经闪身在了两拨人中间,正好站在门槛上。灰影站定,柴荣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面目和善的灰衣老僧。
“你也是这帮恶僧的帮手吗?”下属方一扬手问道,随即想这老僧武功神秘,自己终究有些害怕,又赶忙后退了两步。
“非也,老衲与这些人素不相识。”
那大汉见状,也冲老僧喊道:“看你这个老和尚的样子,也是之乎者也地想劝我立地成佛,你是大善人,我是大恶人,你做你的大师,我做我的和尚。”
大汉说完抖了抖刀,又继续道:“看在你我都是和尚的份上,和尚们不难为大师,大师也别坏和尚们的香火。”
那老僧缓缓转身双手合十,面对那恶僧缓缓道:“施主此言有误,佛曰:‘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我不是善人,你也不是恶人,但你心怀恶念,常做恶事罢了。”
那老僧一边缓缓说话,柴荣心里也暗暗着急,对这帮杀人不眨眼的恶人,这老僧竟然在循循善诱大谈佛道。
不过柴荣倒也颇感好奇,不知这面目慈善的老僧在劝说失败后会有怎般打算。
“你不用多说废话,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几分功夫,但眼前这副情形,动起手来,咱家几个让你占不到什么便宜。”
那恶僧和老僧谈话显得多说一句都颇为不耐烦,抖完刀又扛在肩上,一副烦躁的样子。
“施主又错了,佛曰:‘相由心生’,情形如何,皆是施主内心想法的反映。”
“大师是执意和兄弟几个过不去了?”那恶僧问道,像是下了最后通牒。
“你与我,过得去,过不去,都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而已,施主不如和老衲皈依我佛门下,修习内心,超脱虚幻的人事纠纷,岂不为好?”
柴荣起先见这老僧人身上武功修为颇高,心里隐隐佩服,眼下看他竟然如此说教、异想天开地认为那群拦路土匪会放下屠刀,又不禁暗暗哂笑他如此迂腐。
“这是命,乱世里头,命不值钱,现在还会有什么人听你传道?和尚们都是混口饭吃的,会念佛经的也没有几个。”那壮汉迟疑了一秒,又道:“我不一样,老子凭刀口吃饭,那些寺庙里混吃骗钱的和尚,和我有什么区别?”
柴荣听到这些话语,想到世事确实如此,大唐亡国以后,诸节度使战事不休,农耕废弛,商旅不行,反倒是佛教日益兴盛,毫无颓势。
自唐以来,官府便大力支持佛教。唐亡以来,佛门僧众虽是遍布天下,但却鱼龙混杂,且多有寺庙敛积田产、熔币铸佛,已于百姓和国家社稷造成极大负担。
又一条治世之道已在柴荣心中萌芽,天下佛寺冗员充斥、良莠不齐,若是裁撤冗员、毁佛铸币,定对安国安民甚有好处。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我佛说:‘心不变,万物皆不变。’变的不是这世道,是施主的心而已。”老僧仍是面不改色,平静说道。
大汉低头沉默不语,他身后的其他人都面面相觑,颇感不解,却没人敢说一句话。
看持刀姿势、身形,这大汉也是众僧人里武功最高者。
沉默良久,为首的大汉扔下钢刀道:“大师和我空手比试一场,若是大师胜了,我便彻底服气。”
灰衣老僧再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抬起头时,大汉已经一拳打到胸口。
灰衣老僧僧衣飘飘,身子向后侧身后退,任那大汉如何一顿拳脚,就是碰不到老僧分毫。
柴荣看那老僧身法,说不上飘逸潇洒,但行家里手一看便知老僧双脚立时如有千斤,行时也步步稳扎,步频极快,任那大汉如何出手,总是碰不到自己分毫。
那大汉从院中打到院脚,又从院脚打到院中,每一招都用了十足劲力,却丝毫没有疲累之象,显然外家功夫颇为了得。
二人一个打,一个躲,又到了院门前,大汉一拳打来,把厚木门打得一声嗡嗡巨响、摇摇欲倒,却看老僧已经不知道如何闪身到了大汉身后。
大汉反应不及,只得急忙回身护住要害,只觉一阵劲风扑面,大汉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老僧已经一掌从大汉脸旁打过,大门又是一声闷响,竟然径直向后倒下。
门外众人见状大惊,慌忙闪开。大汉心中明白,这一掌倘若对自己打来,就算自己横臂阻挡,也必定能震伤内脏,非死即伤。
“‘大力金刚手’果然名不虚传。”柴荣不禁喝彩道。
大汉见老僧手下留情,心中明白自己不是老僧的对手,停手道:“你掌法比我高,轻功也比我好,但好汉行走江湖,谁不带上兵刃?你再和我比一场兵刃,你只要不输,我便服你。”
大汉慢慢离开老僧,一脚踢起方才那把钢刀,看起来对自己刀法颇为自信。
第六卷 风云际会 第六章 刀剑相交
“大师,请拿兵刃。”柴荣拔出一个下属佩剑,扔给老僧,老僧顺手接住。
“施主用刀,老衲也用刀法度你。”老僧缓缓说道。
“你要用剑使刀法吗?哼哼,我自以为会使几路刀法,用剑使刀法,却是万万不能,你若赢我,我便服气,接招吧。”
那大汉说完,不等老僧说话,一招壮士开山猛然劈来。这招虽然没有太多玄机,不过这大汉用得气势十足,仿佛劈开一道气浪,呼呼生风。
刀与剑,一为百兵之王,一为百兵之君,这两种兵刃用者最多且用法也颇有不同。
刀刃刀背薄厚不同,再加上这大汉魁梧有力,刚好匹配刀法的刚猛。而用剑来使刀法,除非使用者内力精湛到御剑自如,否则极容易折断。
大汉这一刀,以柴荣武学造诣来看,只可躲不可挡,避开第一招竖劈并非难事,要防的是第一招后的连招。
老僧见大汉当头一刀势大力沉劈来,并无闪躲之意,反而迎面接上。只见他长剑反握,剑身和小臂相贴,挡住钢刀直劈而下。
那大汉一把钢刀行走江湖多年,刀下败倒无数好汉,便是水缸粗的树干也一刀劈折了。然而他这一刀砍在剑身上,就如一把劣质菜刀砍在硬木之上,毫无感觉。
一招未果,大汉横起一刀,从老僧侧面砍来。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招,柴荣却隐隐看出变化之势,同时也心中暗想倘若是自己在交手,这一招当如何应对。
那老僧看这第二招砍来,也无多想,横剑御气阻挡。这一刀仍与第一刀无异,势大力沉,大有排空驭气之势,一般剑客刀客根本难以挡下。
这刀横砍力道不逊于第一道竖劈,速度也极快,这一刀眼看离老僧的剑身只剩一尺,突然大汉手腕猛抖,那柄厚重的钢刀竟如木质一般突然斜飘向上,又如一道彩虹划下,绕过剑尖直取老僧头顶。
这一刀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柴荣心中暗惊,这大汉刀法之高,绝非寻常流寇。
“没猜错的话,这应当是天刀门内传绝技‘惊虹刀’。”柴荣道。
“惊虹刀?这是……”柴嫣身体虚弱,有气无力地问道。
“天刀门秘传,用刀法对敌时急速改变刀向,让敌人难以防备,刀势起而后落,如同一道彩虹。说起来简单,但普通人极难做到。据说此刀一出必定见红,也是彩虹一色。”
“哥,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柴嫣道。
“我从小博览多门武学,所见颇多,只是未有良师指点。”柴荣看了一眼柴嫣说道。
柴嫣“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再看那老僧对这一刀也所料不及,急忙上身后仰,亏得他内功沉稳,这一闪有惊无险斜划过僧衣。
闪过这一刀之后,老僧双腿一蹬,身体径直后退出数步,大汉转个刀花,并不追赶,似乎是还了那一掌之恩。
“施主刀法果然了得,倒是老衲小看了。”老僧左手握剑,右手行佛礼道。
“你这是认输了吗?”大汉脸上发笑,显得颇为得意。
“这一招,老衲已经十余年没见过使得像施主这般好的了。”老僧说完,连声叹气,显得颇为感慨。
“普天之下,这一招只有我师父比我用得好,老僧,你认输了吗?”
“施主这一刀虽然厉害,有你师父七成功力,却及不上那位故人一半功力,再来进招吧!”
“你认识我师父吗?”大汉问道。
“前尘往事,不提也罢,进招吧。”老僧道。
大汉看来是个性情爽快之人,也不喜欢过多言语,便不再追问,一刀横劈过来,紧接着又是几个连招。
这套刀法刀力虽不如前一招惊虹刀刚猛,但招招紧逼,连续不断,完全把对方罩在自己的刀风之中,对方防守若是有一点差错,便可重伤对方。
“这一套应该便是天刀门的‘飞狼追月’。”柴荣道。
这一套刀法确实凌厉无比,但那老僧左右闪躲,完全不被飞狼追月掌控在刀势之内。
待那大汉用了七八招之后,老僧突然一个近身,用长剑在身侧舞了个刀法里的刀花,细看却又像一个蒲扇。
蒲扇之下,那大汉措手不及,只得丢下钢刀,免得手腕被一剑斩断。而外人只能看见一朵刀花之下,钢刀落地,完全是眼花缭乱。
“菩提刀法。”柴荣道。
“好在天刀门比不过菩提刀。”柴嫣如释重负道。
“阿嫣,武功无好坏,修行有高低,这位大师武学修养之高,远在那恶僧之上。”
“哦……”柴嫣恍然大悟。
那大汉退了两步,拱手说道:“我的武功是比不过大师,大师要住,便住一夜罢了。”说完,大汉又回头对众小番说道:“把刀斧都收起来,给大师还有这些人腾些地方。”
柴荣看这大汉比武输掉,并不胡搅蛮缠,心想他并非一般蛮不讲理的流寇土匪,又见他颇有些武功,对他也有了几分敬佩。
柴荣深信“多个朋友多条路子”的江湖之道,暗暗想要和他结交一番。
柴荣向前两步,走到老僧和大汉之间道:“大师内功深厚,武功高深,这位兄弟一手漂亮的天刀门刀法,也让在下十分佩服。”
“你也会我天刀门的刀法?”那大汉问道。
“天刀门刀法天下一绝,谁人不知?在下也仅是认得而已,还想和兄弟讨教几招。”
“哈哈哈哈,要打架直说便是,来试试手脚吧!”
“哥。”柴嫣在后面叫了一声,不明白哥哥为什么非要和这个恶人比武,柴荣示意她不必担心。
柴荣明白,对于这类人物,只有在武功上胜过对方,才能让对方心悦诚服。
“接招!”柴荣一个箭步冲上去,手持长剑用一个一字点喉式朝那大汉咽喉要害刺去,大汉挥刀格开,施展起天刀门十一路破剑刀法。
天刀门破剑刀法为天刀门掌门专研传授,用以破解天刀门死敌绝剑门各路招式,乃是天刀门镇门武功。
柴荣见这大汉使出这路刀法,心想他着实得了天刀门这代掌门夏侯中真传。
天刀门,乃是江湖上“一堂三门四派五帮”的三门之一是也。三门之中,天刀门和绝剑门明争暗斗,最为针锋相对,因此天刀门刀法招数,除了基本的路子,有许多是针对号称“剑法正宗”的绝剑门所创。
绝剑门在江湖上一向被称为剑法正宗,享有极高声誉,柴荣更为年少之时曾与当时的绝剑门掌门章骅有过数日之缘。
若干年前,章骅及门人弟子路过郭威所住之地,郭威请到府上款待。彼时柴荣尚且年幼,章骅一眼看到,便断定他是剑术奇才,颇想收于门下,让其专研于剑法。
郭威极力推辞,虽嘴上说是不敢高攀,实是因为不愿让柴荣专研剑术。
章骅之意,便是要柴荣在其门下苦练数十年,绝剑门下一任掌门之位便当传给柴荣。但郭威对柴荣赋予的期望远高于此,因此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下来。
章骅沉默良久,最终只得同意不强人所难,但终归是依依不舍。柴荣见江湖上声望甚高的剑术宗师章骅竟对自己如此看重,既感到窃喜,也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二人你推我让,最后章骅索性在郭威府上住了三日,传了柴荣一套绝剑门入门剑诀和御剑心法。并叮嘱他不可拘泥于剑招,若是他天资聪慧或有高人指点,凭这一套入门剑诀,或可自己演化出一套剑法来。
有这数日之缘,柴荣对绝剑门一直心怀感念,但剑术练了数年,期间也学了不少其他门路的杂门剑法,离章骅所说的境界仍相差甚远。
回到眼前,天刀门十一路破剑刀法在对方手中看起来并不十分熟练,但却已经让柴荣那些熟习多年的剑刃杀招丝毫伤不到对方。
几个回合下来,柴荣已经看出这破剑刀法着实厉害,本应刀刀能破开自己的剑招,只是对方运用尚且不善,只能守的自如,却不能把握反制良机。
饶是如此,柴荣还是数次险些中创,对手确实身手不凡。
又斗了数招,柴荣暗自思考,这路破剑刀法绝不可能毫无破绽,不然岂不是天下剑客都要败在天刀门门下了吗?
果然,再斗数招,柴荣便留意到这路刀法使出,多是在柴荣出剑之后的反制招数,而诸如“惊虹刀”这类的刀法中的进攻绝招便无法使出了。
柴荣想通此理后放缓进攻,果然,对方进攻平淡无奇,都是些寻常劈砍,看来此人刀法倒是并不像自己之前想象的那般厉害。
倘若这人能在进攻的飞狼追月刀法和防守反制的破剑刀法之间转换自如,柴荣必定没有取胜的方法。
只是现在看来,此人刀法造诣还未达到如此境界。
又过数招,对方果然无法拿下柴荣,不知不觉全心投入到进攻之中,使出了飞狼追月刀。柴荣快剑先至,对方刀法连绵不绝环环相扣,二人都互造杀机,让对方无法得手,一时竟分不出胜负。
对方屡屡看似将要砍到柴荣,但柴荣却仿佛总是剑快半步,逼得自己无法完全下手。
多次之后,这大汉明显急躁,一个毛躁露出了破绽,柴荣并不攻击,反而趁此机会一跃而出,拱手道:“承让了。”
那大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道:“哈哈哈哈哈,说什么客气话,你看起来像个纨绔公子,武功确实了得,这次比试,是你赢了。你们请进避雨吧。”
柴荣道了声谢,扶柴嫣进屋,柴嫣凶了他一眼,意思是哥哥不顾自己生病淋雨,非要多比一场武,又让自己多淋一会。
柴荣却若有所思,全然没有管妹妹。
大汉把其余僧人赶到寺庙门外屋檐下,请老僧和柴荣柴嫣坐下,老僧环绕一周,这间破寺在这个大汉管理下更是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