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仙志》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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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若待清雨闹春风
旭日东升,和煦的春风拂过一排排青柳翠竹,正值槐序时节,清明烟雨过后,天水城内喧闹鼎沸,人来客往,茶棚酒舍忙的不亦乐乎。
城西‘墓陵义庄’早早敞开了门,庄内青苔满布,红桐古木的大门已然掉了颜色,门口几处青石板也裂了缝,几口木棺七零八落的摆在大堂,略显破败。
一名少年斜躺在门口的石阶上,背后倚着木柱,双脚悬空互搭,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折来的一截芦苇,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模样清秀,双眸中透着一股冷然的孤傲与倔强。
“快追,别让那老头儿跑了。”突然远处几声厉喝传来。
墓陵义庄地处偏僻,附近少有商铺驻足,素来清净,寻常若无事也不会有人前来。少年不耐烦的睁开眼,只见眼前倏然闪过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形如风,‘嗖’的跑了进去,边跑还边大笑道:“好玩,好玩,有本事就来追我啊。”
少年定神瞧去,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头,左手拿着一副拨浪鼓,右手握着糖人,头上还戴着一副笑哈哈的娃娃面具。
不过他穿着甚是简陋,衣服上尽是补丁不说,四月霜寒,裤子也只能遮到膝盖,连脚上的草鞋都已破洞,露出两只黑黢黢的脚趾头。
远处东街几道身影骂骂咧咧的跑来,各个凶神恶煞。少年认得这些人乃是东街赌坊的打手,素来欺善怕恶。
那老头疯疯癫癫的绕着几口棺材跑了一圈,猛然打开一口木棺,跳了进去,进去之前还不忘戏谑道:“土地老爷挖了眼,一群瞎鬼没长眼!”
喊声随风远扬,回荡在义庄周围,让数十丈外的几名大汉听得真真切切,各个目眦欲裂。
片刻的功夫,几名大汉气喘吁吁的跑到庄门口,恶狠狠朝里面张望,其中一名秃头大汉喝问道:“小子,老子问你,是不是有个老头儿跑进去了?”
少年本想不理睬他们,可见这些人口气凶恶张狂,突然灵光一动,伸手朝内堂指了指,戏谑道:“是进去了,可不知为何,眨眼的功夫就又不见了。”
几名大汉面面相觑,有好奇的,往里面探了探脑袋,只见除了几口木棺,里面连个拐角的别室都没有。
“奇怪,咱们明明看见那老头进了义庄,怎么一晃就不见了,莫非是躲在棺材里了?”
少年转身坐在一处石阶上,翘起二郎腿,故作长叹道:“这庄子近几日闹鬼,想必是棺材里面的尸体饿了,要吃人的!”
其时天下仙道繁盛,儒道并显于世,倡扬‘天纳万灵’,神魔鬼怪之说甚嚣尘上,连皇帝都有‘不敬苍生敬鬼神’之说,更何况寻常的农家百姓。
是故上到当朝权贵,下至贩夫走卒,哪怕是街头的乞丐,都少有人愿意和尸体打交道。
这时棺材恰时传来‘咚咚’的声音,不紧不慢,似是魔音萦绕,甚是诡异。
几名大汉也早听说这义庄闹鬼,如今亲眼所见,不自觉的朝后退了几步,‘呜呜’的风声犹在耳畔,如鬼哭神嚎,一股冷意打从心底而起。
“大哥,要不咱们走吧。回去就说那老骗子跑了,大不了挨顿训斥,犯不上为了几两银子和尸体打交道,太晦气了!”一名大汉怯懦道。
少年情知这是老头在棺材里玩的鬼把戏,童心大起,在旁嘲讽道:“沾些晦气倒也罢了,万一再把老命丢了,和这棺材做了邻居,那就有得瞧了。”
秃头大汉面色一白,眼眸中本闪过一丝迟疑,可看着几名手下战战兢兢的躲在身后,又教一个小孩冷嘲热讽,不由怒火中生。
他狠狠啐了两口唾沫,蹭了蹭光溜溜的脑门,厉色道:“一群没出息的,这不过是那老骗子装神弄鬼的把戏,怕什么。”
他最后一句像是说给自己鼓气,手中拿起一根成人胳膊粗的木棍,亦步亦趋往几口棺材摆放的地方挪去。
这时咚咚的声音由缓转急,节奏愈来愈快,如惊心鼓震,沉闷怦然,敲的众人心头发怵。
饶是如此,秃头大汉仍满脸狠厉,脑门的汗珠虽不时落下,可手上的木棍却死死握住,大有随时生死一搏的架势。
寻常百姓,看到死尸不晕不吐已属难得,开棺掘墓,挖人祖坟的用‘胆大妄为’形容亦不为过,可如秃头大汉这种往‘鬼口’上撞的亡命徒,少年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少年见身旁几人双腿发软,暗道:“这些个草包倒也好唬。不过这秃子竟是个不管不顾的主儿。也罢,我就再吓他一吓。”
少年想至此处,身形悄然退后,灵力凝聚食指,虚空画符,淡淡灵光陡然成风,将义庄内的几口棺材缓缓托起,离地二尺有余。
秃头大汉听身后风起,也不以为意,他全神贯注的听着咚咚声,也没察觉什么。
可身后的几名兄弟早已看傻了眼,只见风声呼啸而过的功夫,几道鬼影若隐若现,惨绿色的幽光浮现在木棺底部。
“闹鬼啦!”也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几人吓的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庄内的秃头大汉,转身撒腿就跑。
秃头大汉在里面正犹豫是否要开棺找人,猛然听到后面喊声,心头也是一颤,他不由扭头朝后望去,可转身的刹那,猛然瞥见右侧木棺泛起的幽光。
他顺着幽光往下望去,见木棺凭空虚浮,像是传闻中的‘鬼抬棺’,双腿顿时发软。
突然“砰”的一声,棺材盖猛然凌空飞转,秃头大汉一愣神,想也不想就颤声喊道:“诈…诈…诈尸啦!”
他声未出,人先起,待结结巴巴的将话说完,人早已连滚带爬的跑出庄外,连手上的木棍都顾不得捡起,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少年见一群赌坊大汉退去,暗松了一口气,他面如金纸,指尖的灵力越来越淡,终难维持隔空虚浮的法术,让木棺怦然落地。
“想不到你竟会五鬼搬运之术。娃儿,你是太平天的弟子吗?”那老头不知何时从里面钻了出来,坐在木棺上翘着腿,嘴里嚼着糖人,含糊不清的说道。
少年几滴冷汗滑落脸庞,沉声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老头几口吃完糖人,左手摇着拨浪鼓,也跟着摇头晃脑道:“那倒没有关系。不过你坏了小老儿的开心事,今天说什么也得赔我。”
少年听的一怔,就见老头煞有其事的说道:“那几个赌坊的傻子,是我好不容易找来陪我玩的,结果我还没玩够,你就多管闲事的把他们吓跑了。”
“你说,你是不是应该补偿我?”
少年平日里自诩脾气刁钻古怪,可想不到今天竟能遇到比自己还蛮不讲理的。
好在他照管义庄多年,见过不少无理取闹之人,闻言冷哼道:“真是奇怪。这墓陵义庄乃是我家的一亩三分地。你们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我撵走几个人,为何还要你事先同意?”
老头晃着双脚,欣赏的笑道:“有意思。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爷叫云毅。老头儿你识趣的赶紧走,莫让我动手赶你。”少年不耐烦的回答道。
老头跳下棺材,拍手叫好道:“有趣,有趣。小老儿十数年未至中土,想不到竟出了你这么有趣的娃儿。云小友,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云毅一翻白眼道:“谁有空陪你打赌玩,快滚。”
老头也不生气,笑嘻嘻道:“你若真有本事,今天这庄子来多少人,你就撵多少人。否则欺负我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云毅见这老头精神矍铄,哪里有半点日薄西山的老态?他情知这是激将法,嘿了一声道:“老头儿你也不用激我,莫说是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也得照样滚蛋。”
言罢,从袖口取出一块木板,扬手打出,不偏不倚挂在庄门口的铁环上,上面赫然写着‘歇市拒客,来人止步’几个大字。
显是应承赌约,要将来人都拒之门外。
老头刚想说话,突然听到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让自己神色微变。
“一别十余年,癫老弟,别来无恙否?”
第二章 红铃脆响古音同
这声音苍老浑厚,震的房梁落下一层灰尘,偏偏气劲内敛,余音不出庄外。
云毅心头一惊,知道来人修为极深,连忙祭起一道玉符,抛向空中。
玉符冉冉升到屋顶,淡淡的碧蓝色烟火,散发出丝丝寒气,如银河瀑布,须臾洒下一层光幕,将义庄大半个内堂罩住。
“天公真人的极反双生玉,莫非太平天的小友也想分一杯羹?”苍老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不见喜怒的问道。
老头不管不顾,哈哈一笑道:“崇云真人,蜀山七子怎么就来了你一个,莫非癫某身价跌了,请不动你们这些老朋友了?”
崇云真人答道:“天陆九怪,‘西乱’癫不闹的名头,谁敢轻视?只是敝派避居西蜀,收到癫老弟重出中原的消息,不免慢了几天。崇明师兄有言,老弟若想一会咱们这帮老朋友,蜀山剑阁必扫榻相迎。”
云毅在旁听得心惊,蜀山的名头他隐有耳闻,乃是与太平天齐名的中原五大道宗之一,至于什么蜀山七子,他一介凡人所知有限,倒也没听说过。
不过西乱癫不闹的名头他却早已如雷贯耳。
相传东汉朝廷通缉在册的有九大天陆高手,分称为四煞五绝,西乱癫不闹便位居四煞之一。
说起天陆九怪,倒也并非是多么穷凶极恶的人物,只是这些人大多癖好古怪,又修为极高,屡屡忤逆东汉朝廷,与中原各大门派亦皆有私怨,这才被贬为邪魔外道之流。
癫不闹品行素来跳脱古怪,玩世不恭,常年隐居西域。他虽名为不闹,可为人实在大大的有闹,甚至大闹特闹,每回出现必卷起一场波澜,将神州诸族搅个天翻地覆。
果不其然,癫不闹故作叹息道:“不知癫某没有那样东西,崇明掌门是否还会请我去蜀山作客!”
见崇云真人声音一默,癫不闹朝着云毅狡黠笑道:“真人来的也忒晚了些,那样东西我早已转赠给这位小友,他可是天公真人的嫡系弟子,四张机威名赫赫,我也不好得罪的。”
云毅面色一变,刚欲解释,就见癫不闹摇着拨浪鼓,一股股音浪如潮如涌,层层叠叠,自己更是借着罡风顺势而走,大笑道:“我可不陪你们玩啦!”
崇云真人似是早有准备,静心咒低声一喝道:“哪里走!”
初时第一个字,云毅还听的真切,可到了最后一个字时,已隐隐约约细不可闻,显是已经走远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云毅不由愕然,想起方才癫不闹口中的‘太平天嫡系弟子’之言,更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他会些粗浅的玄门法术,也是源于数年前,曾将一名惨死荒野的黄巾信众入土为安。后来因此事被太平天的高人传授几日道法与一枚玉符防身,说来也是因缘际会,不胜唏嘘。
云毅天资上佳,又勤修苦练,这些年无师自通之下,一些玄门术法研习的颇有火候,也算略有小成。
正思忖间,突然一阵清音袭来。云毅本以为是癫不闹去而复返,可这音浪‘叮铃铃’清脆出尘,与拨浪鼓的雄浑大相径庭。
冷不防一道银光快如闪电,如流星般‘嗖’的射向玉符。
云毅头顶的光幕顿时爆发出耀眼光芒,碧蓝色的火焰有如粼粼波光,‘兹兹’的寒气如雾,顿时将袭来之物迫退。
云毅仔细一看才看清楚,竟是一枚杯盏大小的银铃,铃身雕刻着一种金红色的古怪雕纹,铃心散发出淡淡白光。
不过此时银铃飞退,诡异的没有丝毫声音,竟是被一层层寒冰将银铃裹住。
“南冥离火!果真是太平天的极反双生玉。”一道人影翩然而至,将银铃拿在手中,轻轻一摇,铃心颤了颤,一块块碎冰渣落在地上。
云毅凝眸望去,一名女子二十来岁,身穿金线红衣,艳丽妖娆的站在庄门口,笑吟吟的看着云毅头顶上玉符。
云毅对这种不请自来的人素无好感,冷言道:“这位姑娘可是来买棺材吗?不知怎么称呼?”
“妾身名叫阮姝!关系好些的呢,称我一声‘红铃仙子’,寻常人唤我阮红铃我也答应。”
说起阮姝,莫说云毅初出茅庐,就是中原五大道宗的青年弟子,也鲜少有人听过她的名号,不过若提起她的师尊古音婆婆,声名之盛,比起蜀山七子犹有过之。
古音婆婆百多年避居西域楼兰的咒怨峰,乃是西域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昔年在岐山仙境,虽未搏得‘天陆十擘’的美名,可‘胡琴琵琶与羌笛’三大绝学技冠仙林。
古音婆婆性格孤傲,门人稀少,阮姝身为关门弟子,年岁亦早过了六十之龄。
她成名甚早,论修为虽比不上她大师姐‘觅音仙子’陆萧萧,可若说胆大妄为,怕是整个咒怨峰连带古音婆婆在内,也无有出其右者。
她早些年干过最轰轰烈烈的事,就是拒绝魔教千寰使程远洋的提亲,并将所有聘礼宝物尽数洒在西海,狠狠得罪了魔教一众高手,险些引起两境之争。
云毅沉声道:“阮仙子来的不巧,小店今日闭门谢客,请回吧!”
阮姝悠然把玩着手中的银铃,娇笑道:“想让妾身走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小友交出癫不闹给你的东西!”
云毅心头一震,他已隐隐约约明白,不管是方才的崇云真人,还是眼前的阮姝,都是为了癫不闹手中的一样东西而来。
想必方才阮姝就躲在外面,听闻那东西已然易主,这才转念直奔自己而来。
云毅念及此处,冷笑道:“癫不闹的瞎话你也信?”
阮姝沉吟片刻,摇头道:“这话若是旁人开口说出,妾身也不会信!可癫不闹肆意妄为惯了,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妾身也不得不信。”
云毅面上虽不以为然,可心中却暗暗点头。
若是寻常的市井骗子,谎话连篇自是破绽百出,旁人听的一句都不会信。可若是此中高手,偏偏不按常理,十句话中往往有九句半倒是真的,所谓假亦真时真亦假,令人一句都不得不信。
云毅总算明白癫不闹为何名号西乱,实在是和他打交道的人无疑是倒了大霉。
暗道一声晦气,云毅不由气恼道:“那你想要如何?”
阮姝银铃别在腰间,冲云毅笑道:“小友莫不如撤了极反双生玉,里面若真是没有妾身想要的东西,妾身自是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
云毅内心苦叹,莫说他与癫不闹有赌约在前,就是平常时候,放个陌生人进来也是万万不能。
更何况他自付除了极反双生玉,便再无可以抗衡来敌的手段,到时若敞开庄门,岂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就在他要开口拒绝时,一声冷笑打破沉寂。
第三章 一曲楼兰昭君怨
“阮红铃,连四张机的门人你都敢动,果真是越活越长本事了。”
阮姝面色一冷,原本已别在腰间的银铃旋即飞出,叮叮铛铛的卷起一阵银色罡风,轰然打向屋顶。
“啪啪”的瓦砾碎了一地,尘土飞扬,屋顶露出数尺宽的大洞,一名蓝衣青年应声落下,静静的站在一处墙角,冷然的看着阮姝。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眼角的尾纹却流露出岁月的沧桑,宝蓝色的儒衣一尘不染,腰间挂饰的一枚白玉龙文佩绝非凡品。
若不是他背后一柄银白色的仙剑铮铮颤动,云毅也只当这人是哪处的世家公子。
阮姝收回银铃,娇笑道:“妾身还道是谁呢,原来是峄山孟家的徐二公子到了。”
云毅暗松了口气,虽然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徐公子是不是也为了癫不乱‘给’自己的东西而来,可毫无疑问,见他和阮姝横眉竖目的模样,多半是敌非友。
蓝衣青年淡淡的看了眼半空中的玉符,转身冲阮姝默然道:“天水城不比咒怨峰,浩浩中原更不比西域楼兰,元正奉劝仙子还是早些离开,四神云气图不是你可以觊觎的。”
言辞始出,竟已下了逐客令。
阮姝玉容一沉,银铃在手中轻晃,笑容半敛道:“假如妾身说不呢!”
锵锵剑鸣,龙吟而出,一股浩然正气,沛然扫荡,徐公子右手仙剑隔空虚挑阮姝眉心,道:“儒门天正剑,请赐教!”
阮姝心中一凛,徐公子出身儒门四大世家之一的峄山孟家,年纪轻轻却已声名鹊起,凭借着手中的天正剑,与其兄长搏得‘天元双剑’的盛名。
她自付不是徐公子的对手,可若让她扭头退走,无疑是承认技不如人,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阮姝玉容一沉,从袖口缓缓取出一支玉笛,通体金碧空灵,竹孔两侧白光如霞。
云毅见阮姝拿出玉笛,诧异道:“这玉笛好生古怪,非金非玉,非石非竹,也不晓得是什么材质做的。”
他哪里知道,这玉笛乃是咒怨峰一脉独有的苦心竹,相传楼兰雨水稀少,便用泥浆灌溉植物,是故当地竹类皆泛青黄之色。
这玉笛经阮姝师尊古音婆婆百年炼制,吸纳天地灵气,早已是名震西域的仙宝奇珍。
徐公子见阮姝亮出玉笛,心知这一战在所难免,可他一来自持仙术超然,又不愿占名女子的便宜,是而恻立一旁,静候阮姝出招。
阮姝神情肃然,手执玉笛往朱唇边一送,顿时笛音悯然,悲潮如浪,翻滚间罡风四起,铺天盖地的卷向徐公子。
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云毅这些年照管义庄,什么吹拉弹唱的出殡殇乐没听过,可这笛音方起,悲悯哀怨,天地落寞,内心没来由的一酸,他心知是这笛音古怪,顿时用双手将耳朵堵住。
徐公子首当其冲,听的心神恍惚,聚集在掌心的真气顿时涣散,他知这是咒怨峰的绝学,不敢大意,忙抱守灵台,心中空明澄澈。
手中的天正剑浩气凛然,剑芒交织成网,身形飘逸,却是忌惮笛音,困而不攻。
转瞬二十余招,阮姝真气稍滞,见四周剑网层层叠叠,她玉容一肃,气劲轻吐,两行清泪滴落笛孔,曲调顿时一转,凄凄悲鸣中,五色斑斓的罡风横扫徐公子。
徐公子低喝一声道:“昭君怨!”右手仙剑一挑一挪,避开两道罡风,直挑阮姝咽喉。
阮姝手持玉笛,运起十成的丹田真气,手指灵动间,万千光华璀璨如流,迫得徐公子回剑自保。
这‘昭君怨’乃是古音婆婆成名绝技之一,阮姝醉心多年,早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一曲奏来,已是未成曲调先有情。
云毅在旁看的心惊,暗道:“这妖女如若方才就使出这一手,哪里还用与我多费唇舌?”
其时云毅不知,但凡修仙人士,无论正魔两道,内家外家,都是力求超脱肉身轮回之苦,铸练本命元神,以真气凝真元的过程。
真气不过打坐练功,数日即可恢复,可真元却是数十年苦修而来,一丝一毫也不得虚废。
若要破开极反双生玉,就好比樵夫砍柴,挪林开路。十天半月,缓缓而作自是没有问题,可若要个时辰就一口气将其干完,却难免要伤了元气。
阮姝说到底与云毅并无深仇大恨,是故这压箱底的绝学也没用上。
阮姝笛音绵长,徐公子从容淡定,二人在罡风中或攻或守,一曲昭君怨离愁别恨,一把天正剑行云流水,竟是不相上下。
转瞬又是十余招,虽然徐公子并未稳占上风,可连云毅都看得出来,他仍有余力后劲,反观阮姝汗珠涔涔,已是颇为吃力。
就在两人争奇斗艳,在义庄内大打出手时,冷不防一道人影悄然而至。
这人影形如鬼魅,无声无息,连在一旁观战的云毅也没察觉。
他甫一出现,看了眼阮姝和徐公子,怪笑一声道:“羌笛何须怨杨柳!阮仙子这等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昭君怨’未免花下晒裈,不如恨某协奏一曲‘山鬼谣’如何?”
他话音未落,一句句晦涩难懂的鬼言祭出,左手从漆黑的袖口快速伸出,一阵惨绿色的浓雾倏然弥漫。
云毅听身后异动,大惊失色,可不待他回身,灵台陡然生起一丝警兆,背后爪风阴狠化扣,索向自己双肩。
他身形向前一仰,厉爪堪堪扫过背脊,一阵冰麻须臾传遍全身,身形一滞之下,行动不免慢了几分。
身后厉爪如影随形,丝毫不给云毅喘息之机,厉爪借势横扫,向前一伸,拽住云毅腰间衣裳,猛然回扯。
云毅内心一凉,他已隐约知道偷袭自己之人,来不及思考,或是转目瞥上一眼,云毅咬破舌尖,喷出一道血雾如雨,洒向全身。
血雾登时落下,‘滋滋’的腐烂声立时传来,云毅顺着身上尤自拽着衣角的厉爪瞧去,一道惨绿色的鬼影默然的盯着自己。
“果然是五鬼搬运之术,来人修为精深,竟已到了‘聚怨驱魂’的境界!”
短短眨眼功夫,云毅已然从鬼门关走了一个来回,就在他惊魂未定时,耳畔却突然传来徐公子的一声惊呼。
“勾魂令!小友快退。”
第四章 人间正气是浩然
徐公子委实说的稍晚了些。
话音未落,云毅眼前本来已经木讷的鬼影,忽的泛起墨绿色光芒,眨眼间将鬼雾吸噬,两道瞳孔深邃如九幽深渊,暗黑无际。
云毅暗道了声不好,一阵冰麻酸楚顿时席卷全身百骸,仿若魂魄离体,别说手脚不能抬起分毫,就是眨下眼皮也是千难万难。
云毅冷然的看着身前的鬼影,已经明白偷袭自己之人,乃是鬼道数一数二的高手。偏巧义庄死气浓怨,所以来人才能无声无息的避过极反双生玉,自内而外,借着‘聚怨成魂’的手段擒住自己。
鬼影咯咯怪笑一声,单手扣住云毅左肩,像是抓小鸡一样提起来。
云毅左肩剧痛,冷汗直流,他咬紧牙关不哼一声,却被鬼影旋即抛到天空,只见下方义庄碎瓦残垣,一片狼藉,只剩下极反双生玉悬在半空中,散发着悠悠碧光。
忽的一阵黑气拖住云毅,身前一道身影默然而立,映入眼帘。
这人影一袭黑衣,宽大的斗篷遮掩全身,也许是终年不见日光的缘故,他左袖露出的手掌惨白如纸,一枚鬼面令牌漆黑如墨的浮在身前。
“勾魂令!你是生死湖的恨苍生。”徐公子低喝一声道,他和阮姝早已罢手,冷然的看着已经将云毅擒获的黑袍男子。
见三足鼎立,互相牵制,阮姝不由抬头冷笑道:“恨老鬼,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你不顾西域鬼都的同盟之谊,却来插手我咒怨峰的事,不怕来日鬼帝追责吗?”
这话云毅听的懵懵懂懂,莫名其妙,可一旁的徐公子却眉宇不经意间微微皱起。
其时天陆广袤无垠,仙道繁盛,东汉王朝盘踞中原山河,以五大道宗与四大世家为中流砥柱,力抗诸多异族。
这些异族中,强如东夷西域,漠北南荒,皆有不逊色于儒、道的邪道大派,齐名合称为‘三邪一凶’。
西域地处偏远,人烟稀少,大大小小三十余家邪道宗门,咒怨峰、生死湖皆位列其中,合盟并称为‘鬼都’,位列三大邪地之一。
鬼都现任的总盟主鬼帝玄冥氏,早些年在岐山仙境搏得‘天陆十擘’的盛名,乃当之无愧的西域第一高手,声名威望犹在古音婆婆之上。
恨苍生双眸冷视,沉声道:“即是鬼都同脉,阮仙子又何必有先后之分,往来之别?老夫答应你,若得了四神云气图,你我共享如何?”
阮姝见他趁火打劫还说的理直气壮,心中火冒三丈,忽的明眸一转,暗道:“单是一个儒门天正剑便苦战不下,若再与恨老鬼为敌……”
“啊。”突来一声惨叫打破沉寂。
阮姝侧目望去,见恨苍生左掌抵在云毅胸口,催命死气泛起幽幽黑光。
须臾间,淡淡血丝自云毅七孔流出,仿佛血液凝固,浑身冰冷,全身百骸冻痒难受,偏又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说!癫不闹的四神云气图你放哪了?”恨苍生厉声道。
云毅五脏六腑仿若千层冰山压顶,气息难行,他断断续续道:“我…我不知…知道…你在…在说什么。”
徐公子见恨苍生折磨一名十来岁的孩子,心中怒火中生。
可一则他忌惮阮姝与恨苍生联手之威,取胜不易,二则他也想一窥四神云气图,参悟玄妙,是而手里的天正剑终究没有拔出。
阮姝瞧的心下不忍,好言道:“只要小友交出宝物,妾身可做主放你一条生路。”
莫说云毅没有,就是有再交出去,恐怕今日也万难讨了好去,加上他本性桀骜,不屑去求饶乞命,干脆阖目闭眼,咬牙硬挺这满身痛楚。
恨苍生冷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阮仙子何必怜惜这种不知进退之辈!这小子也算是个硬骨头,不给他点苦头尝尝,只当我生死湖是浪得虚名不成?”
徐公子再也看不下去,低喝道:“堂堂生死湖的前辈高人,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娃娃,这就对得起贵派的‘赫赫威名’了?”
恨苍生置若罔闻,手中令牌鬼吟而啸,黑气笼罩在云毅头顶,冷然笑道:“老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四神云气图,其他之事好商量。”
云毅略通一些五鬼搬运的法术,怎会不晓得他头上勾魂令的厉害,只要黑气迎入脑海,届时三魂七魄散体,怕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
似是回光返照,浑然无惧,云毅内心轻松,虚弱笑道:“小爷也给你……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叫……叫我一声爷爷,其他之事也好……好商量。”
“好胆!”恨苍生怒笑一声,身前的勾魂令黑光闪耀,一股奇异吸力盘旋在云毅头顶。
云毅神魂剧颤,眼前一阵空明白光,却变得越来越黑,须臾间脑海沉浑,所有痛楚渐渐消失,好像时间静止一样,前行后退皆已惘然。
就在云毅以为他的生命已到尽头时,忽听徐公子高喝一声:“惶惶天道,徐某不容邪魔残害无辜!”
天正剑浩气长空,锵然剑尖点中勾魂令,漆黑令牌当空颤了颤,黑光消散。云毅神魂归体,脑海却一片死寂的昏了过去。
恨苍生见至宝受损,手中扬起一道黑气,将云毅从空中仍到地上,怒笑道:“原来是孟婆的娃娃。也罢,让老夫试试你有你娘的几分本事,敢坏我的好事?”
恨苍生体内真气催动,黑色掌劲携漫天鬼肃杀气,徐公子不敢大意,左掌接过天正剑,右掌白光闪耀,‘砰’的迎面对上。
两人掌劲交击,各自摇晃飘落。徐公子俊秀的脸上黑气一闪而逝,恨苍生手臂麻木,亦轻吐了一口浊气,显是没占到便宜。
就在二人各自惊讶于对方修为了得的时候,一声轻啸打破沉寂,周围忽然妖氛异常,啸起连天,一道道青罡成阵,碧绿色光球包围义庄。
阮姝动容道:“青木老祖!是千山百妖径的人!”
三人心中惊奇,千山百妖径远避南荒,何时青木老祖也来中原了?莫非也是为了四神云气图!
想到这里,三人不约而同、有意无意的瞥向云毅,可这一瞥之下,发现下方义庄空空如也,云毅也不翼而飞。
就在这时,熟悉的嬉闹声恰时传来。
“青木老祖的一叶障目果然好用,可惜小老儿所剩不多,不能款待诸位,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三人沉吟不语,心知癫不闹御风狂奔,此时此刻,声虽犹在耳畔,可本人怕早已离开天水城,再想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声起云散,附近青罡风吹而逝,只剩下三大高手面面相觑,不曾想打到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
“癫不闹!”恨苍生面露杀意,左掌砰的将木柱轰的粉碎。
阮姝一跺脚道:“又让这老疯子跑了。”
恨苍生望着癫不闹声音远逝的方向,缓缓道:“那娃娃果然与癫不闹有关系,否则何以冒险也要将他救出?”
阮姝恼恨他半路插手,现在再无顾忌,哎呦一声,冷笑道:“您老算无遗策,多谋足智,连十几岁的娃娃都对付不了,这份‘运筹帷幄’的本事,妾身是远远自愧不如!”
她说完话,不顾余下的两人,娇笑一声,化成一道火红光矢,人已去了。
恨苍生冷哼一声,瞥了眼徐公子,他自知修为比起这名后辈还要稍逊半筹,懒得自讨没趣,转身走出义庄,不知往何处去了。
徐公子默然的伫立原地,看了眼仍然悬浮在半空中的极反双生玉,黯然一叹,左指凝炎,熊熊火光将整座义庄点燃。
半个时辰后,整座墓陵义庄化为灰烬,奇怪的是,火势冲天之下竟然没有波及附近其他建筑。
官府的衙役亦来此走个过场后,就草草结案,说是春日不慎走水,引发火灾,这在西北说来也是常事。
至于原本看守此地的少年,竟也跟着离奇失踪,让不少有心人揣测不已。
不过这少年在天水城莫说父母亲族,竟连朋友也没有一人,无人关心下,他的生死也逐渐淡忘在人们茶余饭后之中。
直到数百年后,云毅闯荡天陆,剑扫群魔,一段段惊天地、泣鬼神的仙侠故事,才在一本名叫《云仙志》的书中被再次提及。
正因如此,后世人也才知晓,这个名叫云毅的少年,竟是出自天水城,故事的开始亦从此展开。
第五章 生死勾魂魄难寻
月冷凄清,云霜雾寒。
呼啸的寒风刺骨的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痛楚,却是有别于冻痒的冰麻,不知为何,云毅头脑昏沉,无穷的睡意忍不住的想要闭眼。
忽然眼前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奇的是,寂静的深夜,人竟也跟着沉默了起来。
“娃儿,你醒了?”癫不闹面色铁青,原本时常摇晃的拨浪鼓也放了下来,大头娃娃面具的背后,云毅能感觉到与之不符的自责与愧疚。
云毅体内真气流转,发现整个左臂血液不畅,气息紊乱,右臂几处大穴已隐约呈现黑色的败血,他有意抬臂查看,可整条胳膊好像也已坏死,丁点的感觉都没有。
他心中明镜,自身已然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恐怕也撑不了几天了。
暗暗的摇了摇头,云毅内心苦笑,说到底也是自己性子太过倔强,怨不得旁人。
可他心中一丝悔恨也没有,毕竟人活一世,他早已受够了卑躬屈膝,看人脸色的生活,所以自己宁可在义庄与死人为伴,也不想在活人面前摇尾乞怜。
即使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依旧不会撤走极反双生玉,让那些人搜查自己的‘家’。
他见癫不闹沉吟不语,调笑道:“老头儿,莫不是你输了赌约,所以才愁眉苦脸的?”
癫不闹显得心事重重,闻言跳脚道:“你当小老儿是乐纤纤那婆娘吗?我打赌是为了好玩,才不在乎输赢呢!”
云毅知道乐纤纤乃是天陆九怪之一,绰号‘南千’,虽是名女子,却嗜赌成性,纵横千场鲜有败绩。
云毅呵呵一笑,正欲再调侃他几句,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剥心剧痛,似是有人拿着剪刀,将自己的神经一根根绞断,痛的直打哆嗦。
癫不闹见状,左掌忙抵住云毅背心,百多年苦修的真气毫不吝啬的涌入云毅的奇经八脉之中。
云毅痛楚稍减,却听癫不闹黯然道:“你中了恨苍生的勾魂令,那时幸亏徐公子半路出手,才能力保你三魂不失。”
“可你未失魂,却丢魄。三魂七魄,眼下就剩了三魂五魄,癫某也无能为力了!”
相传世间万灵分魂化魄。魂,神之所藏,未生而先有,未死而先去,轮回不息,历劫不坏,是故无论正魔,修仙皆是以真元凝元神,而元神就在魂中!
魄,借血气之灵,受尽气而终,生后七七四十九天始全,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始灭!是以七魄乃是稳住肉身而用。
云毅在义庄多年,自是隐约明白这些道理。
他如今两魄已散,除非时光倒流再次凝魄,否则七魄不全,难以稳固肉身,届时只需日,肉身紊乱之下,七魄纷纷散体,离死也就不远了。
云毅父母在西凉战乱中早亡,又无姊妹兄弟,倒也孑然一身,无所牵挂。
想到这里他爬起身,见倚月寒云,星桥银树,山川空灵毓秀,淡淡一笑道:“老天待我不薄,此地清净雅致,远离世俗纷扰,风水亦属上乘!”
“只是要辛苦老头子你,要为我准备后事了,也罢,谁让赌约你输了呢!”
说者淡然闻者辛酸,癫不闹双手拄着脸,哭丧着脸道:“那我岂不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游戏不好玩的!”
他说完话,见云毅许久没有回声,转头望去,云毅瘦小的身躯,在寒风中摇曳欲坠,满脸的冷汗如雨珠一般浸透全身,闭起的双眸更不时跳动,显示极力忍耐满身痛楚。
“这娃儿中了勾魂令,阴差阳错下,双魄离体,导致剩余五魄无法稳固肉身,这才有血液败坏,气息不调的濒死之症!”
癫不闹踱步在月夜之下,望着云毅苍白的脸庞,苦思自语道:“想救这娃娃,恐怕还需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找回他丢失的两魄,一切问题皆可迎刃而解。”
风啸吹拂,静谧的夜只剩下云毅低沉的闷哼声,他听癫不闹喃喃自语,心知此老恐怕要想破了肠子的救治自己,心中感动难言。
“老头,你也不必为此劳神费力了。这天地间的冤魂厉魄,怕是比人还要多,一一找来,岂不是大海捞针?”他早些年经历人世生离死别,早已看淡性命,不由劝慰道。
癫不闹不死心,一边挠头,一边蹒跚踱步,半晌后灵光一现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救你,只是成功与否还要尽看天意!”
其实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委实是因为这个办法比起前者的寻魄,不会强上多少。
话说天陆数百家仙道流派,无论是中原的四族五道,还是外域的三邪一凶,但凡修仙人士,无一例外皆要凝结元神,以摆脱肉身轮回之苦。
是而如癫不闹、恨苍生这等仙林高手,皆已到了铸魂化魄的境界,即使哪日肉身坏死,也可以借助元神之力转体再生。说到底也无非是强魂退魄的过程!
这说起来简单,可想要救治云毅,却需要寻找一名已经尽化七魄的绝顶高手,且不惜以半个甲子的功力倾囊相助,灌顶凝魂。
可莫说他人凭什么要将苦修三十年的功力,无缘无故的传授给别人,就是能达到尽化七魄这种修为的高手,整个天陆也堪称是凤毛麟角。
这些难处癫不闹自是没有点明,他心中早已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回这名少年的性命。
癫不闹避重就轻道:“能救你的那名高人,远在东海通天峰。我带你御风前去,三日之内已是够了,只是那高人性情古怪,又时常外出,就怕咱们千里迢迢的赶过去,扑了空就糟了!”
云毅淡淡笑道:“生死有命,尽由天数,又何必强求呢!”
他话未说完,体内真气紊乱窜行,全身筋骨有如爆豆一般,撕心裂肺的痛楚愈来愈重。
癫不闹手指轻轻点中云毅玉枕穴,将云毅的身躯缓缓放下,只望他睡梦中疼痛稍减。
“小子,你可别死啊!老夫只玩游戏,却从来不害人性命的。”癫不闹望着无尽的星空,喃喃叹息道。
第六章 自笑狂父老更狂
蓬莱易走,通天难行。
说起东海通天峰的大名,隐然与北海蓬莱阁齐名。
相传儒门有四大世家,曲阜孔家、峄山孟家、兰陵荀家与广川董家。四大世家雄踞齐鲁之地,便在青州北海郡兴建蓬莱阁,以此汇聚儒门大半精英。
百多年来,蓬莱阁高手如云,超然物外,年轻一辈诸如儒门九剑,委实在天陆闯下不薄的名声。
可若提及东海通天峰,却是儒门许多高手烙在心头的疤。甚至半个甲子以来,儒门弟子不得擅入东海,素有‘蓬莱易走,通天难行’之说。
通天峰地处徐州东南的深海小岛之中,占地不过数十亩,远远望去,山峰高耸入云,宛如仙山福地。
小岛附近礁石暗藏,水路崎岖,寻常渔家刚一靠近,就会卷起惊涛骇浪,久而久之,让不少慕名仙岛之人望而退步。
说起通天峰,儒门忌惮如此,倒也不是因为什么仙道大宗在此驻留。委实是一名狂士虎踞于此,三十年来,无一人敢轻捋虎须,是故通天峰俨然成为东海诸多岛屿中的一处禁地。
海天湛蓝,波涛汹涌,澎湃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
距离水面十余丈的低空中,癫不闹背着早已昏迷不醒的云毅,疾驰在海面上。
他多年隐居西域,已有二十余年未踏足中原,究竟通天峰坐落在东海何处确是忘了。如此一路打听,不免又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在第三日黎明堪堪赶到。
“前面那座小岛仙气萦绕,孤峰入云,应就是通天峰了!”
癫不闹擦了擦额头的汗,两日两夜万里奔波,即使他身负不俗修为,亦感觉疲惫不堪。
可是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冲着孤峰傲立的山峦,他鼓气扬声道:“西乱癫不闹,有事求见东狂老弟!不期而至,事有唐突,还请东狂老弟不要见怪!”
声音竟压过波涛汹涌的海浪,缓缓递进通天峰中。
癫不闹暗自别扭。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实在不符合他的性子,只是如今有求于人,一些过过场面的话总还是要的。
声音回荡在通天峰中,许久之后,海面上两道金光御风而出,在距离癫不闹十余丈外的海面上,遥遥的望着二人。
癫不闹双眼一眯,发现竟是两个云生木制成的灵儡娃娃,足有自己拇指大小,在远处摇摇晃晃的浮空飞舞。
“咦?这不是汝南神兵谷的灵儡术吗,那老疯子何时学会的?”癫不闹暗自惊讶,忽然瞥见那两个灵儡娃娃飞到自己身边,捅了捅自己腰间,又指了指云毅,咿咿呀呀不停。
癫不闹腰间麻痒,哈哈笑道:“别捅了…哈哈…小老儿怕…哈哈…怕痒痒。”
话音未落,孤峰之中猛然传来几声吟啸剑音,划破碧海蓝空,直入九霄。
两道灵儡娃娃互望了一眼,竟不顾癫不闹二人,转身飞了回去,癫不闹心惊道:“这剑音稚嫩尖锐,功力却稍显不足,应是儒门的后辈弟子。可为何会出现在通天峰?”
他腾身背起云毅,风驰电掣间已然登上小岛,此时正值人间槐序,四月春色盎然,小岛上樱花盛开,宛如世外仙境。
中间一处高耸入云的险峰直达百丈,接天瀑布飞流而下,四面石壁悬崖陡峭,怕是连猿猴也难攀登上去。
忽然几道争吵声传来,癫不乱右耳动了动,循声透过树林望去,见一处瀑布水潭畔,隐约有人影晃动。
“祢先生,您是天陆德高望重的仙林泰斗,和我儒门也算是隔海近邻。这半个甲子我儒门对通天峰礼遇有加,为了门下几个弟子的小事,原也不该如此冒昧登门。”
癫不闹听那声音雄浑苍劲,应是儒门一流高手。
忍不住偷偷望去,见水潭旁,八名身着白衣的儒门弟子负剑而立,各个精神抖擞,修为不弱,却都满脸怒容,冷眉对峙。
为首的一名儒生老者,五十多岁的年纪,身着宝蓝色长衣,三缕长须,不苟言笑,瞧模样倒是有些像山里的教书先生。他背后负着狭长的布裹,想必里面应是一柄仙剑。
这老者却是癫不闹旧识,位列儒门九剑之一的天肃剑程昱。出身兰陵荀家,一身修为堪称九剑翘楚,功力犹在天正剑徐公子之上。
癫不闹暗暗咋舌道:“我的乖乖,那老疯子莫不是抢了儒门的浩气长歌诀,竟连蓬莱阁执法堂的人都惊动了!”
他一边感慨,一边顺着目光看去,透过层层密林,隐约间能望到儒门九大高手将名灰衣男子围困在水潭边。
灰衣男子貌不惊人。他身材瘦小,相面冷峻严肃,两鬓斑白却梳的整整齐齐,一身粗布麻衣干净整洁,双眼闭合之间目光湛然,神色却满是孤傲,望着一众儒门高手,负手于后,满是不屑。
癫不闹内心道:“这老疯子二十余年不见,还是这幅‘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也罢,小老儿就端起板凳看大戏,瞧瞧这老怪物修为精进多少。”
他打定主意,身形悄然隐匿,眼睛却死死盯住水潭,生怕错过了一场好戏。
若说天陆九怪,东狂西乱南千北盗,四人是各有举世无双的古怪嗜好。
西乱癫不闹好玩,唯恐天下不乱;南千乐千千好赌,骗术出神入化;北盗司徒才好偷,见宝心痒难耐。
这三人与其他五怪各有癖好不同,修为亦是参差不齐,可若说九怪之中执牛耳者,却首推眼前的灰衣男子,东狂祢衡。
传说三十多年前,祢衡游行天陆,途经蓬莱。
那时汉灵帝刚刚荣登大宝,常言道母凭子贵,其母董太后被封为‘永乐皇后’。董太后未出阁之时,乃是广川董家之人,其兄董太师又位列儒门六尊之一的掌尊,可谓权倾朝野。
是而那一年北海蓬莱阁门庭若市,多少达官显贵想要挤破头的登门拜访。蓬莱阁便定下‘绣衣之规’,非世家大夫、官宦名流,不得入内。
祢衡身着寻常麻衣布鞋,自是没有资格步入蓬莱,可他非说自己仙衣避尘,身穿的乃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宝物,直言不讳的说儒门之人有眼无珠,更狂言要指点一二。
他连败数名儒门弟子,心法剑招说的有模有样,无一不中,让不少往来宾客为之骇然。
后来更是惊动当时身自在蓬莱的儒门双剑,并以五十招为限,连败天直剑徐庶与天行剑陶谦,连坐镇仙阁的明尊萧让也不得不破关而出。
萧让祖上乃是开朝丞相文终侯萧何,家学渊源,与董太师等人并列为儒门六尊,闭关十余年自悟出绝学碧穹仙曲,厉害非常。
哪知二人尚未交手,祢衡就大笑萧让拾人牙慧,所谓碧穹仙曲,不过是前人遗泽,且早为人所破,扬言自己一式剑招便可破仙曲。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正欲擦亮眼睛好好看清楚时,祢衡只轻道一声“留神”,竟真以一式剑诀战败萧让,让满座宾客瞠目结舌。
自那之后,祢衡隐居东海通天峰,东狂之号亦从此传响天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