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龙战天》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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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又到千年一度的瑶池盛宴。
殿外,龙辇已经备好。帝特意换了一身新袍,正欲登辇赴宴。
这时,一道金色遁光自边风驰电掣而来。
帝不由立住身形。
“君上!”话音未落,遁光落地。正是司命星君。
顾不得擦一擦满头的大汗,刚一立住身形,他便急急的抱拳禀奏:“君上,微臣有急奏!”
“殿内细。”见一身行事稳重的司命星君竟也如同火烧屁股一样,帝身形一晃,果断将人带进了殿内的书房里问话,“爱卿,何事竟如此急切?”
司命星君身为重臣,不是头次进入书房,知道此间隐密得很,遂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抱拳直言禀道:“启奏君上,鸿蒙界的演突生异变!”
“异变?”帝闻言,眼底闪过一道厉色,“可是我方输了?”
司命星君不敢直视,垂眸如实答道:“现在还没输,但是,输相已现。”
帝微怔,喟然长叹:“所谓神族后裔,也不过如此。这回,演者确实是选错人。”象这样的演论道,在上界,和瑶池会一样,亦是常态,也是千年一次。庭这边,向来有输有赢,故而,也没有谁真把结果当回事。输就输了呗,反正,他也是巴不得那人落败,因此而再坐一千年黑牢。哼哼,神族的后裔,很了不起啊!难得那人的眼睛也有长在屁股上的时候。当然,身为帝,在面上,这份心思,他是绝对不会显现出来的。故而有此一叹:“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这是真的要放任不管了!可怜被打下鸿蒙界的那一支神族后裔……司命星君心中不忍,瓮声辩道:“君上,微臣虽然暂且还没有掌握真凭实据,但是,种种迹象表明,鸿蒙界演变至今,并非全是演使然!”
帝望着他,目光凛冽:“你是,有人违规,暗中有所动作?”这就是原则问题了。庭的脸面摆在那儿,绝对不能任人欺了去!
“我方的演者应该是中了阴招,已弃子认输。”司命星君硬着头皮答道。如果先前还有些摇摆,那么,话之间,他已然拿定了主意――演论道于各位演者来,不过是论道一场,但是,于参与其中的各路人马,却是真实的经历。一旦灭族,便是真正的灭族。
“现在,那一界的情形如何?”帝面色微沉。那人既是认输了,刑期延长一千年,已是定局。那么,接下来,他身为帝,要维护的便是道尊严。也就是,那人可以输,但是,庭的道统不能输。是时候,按计划出手了。只是,正所谓师出有名。眼下,他需要一个出手的理由。
司命星君心领神会,对曰:“自鸿蒙开界,已历时数十万年。如今,此界龙气凝实,龙脉初成,道统稳健。然而,此刻却异族突起,变数横生,长此以往,亡族灭种不为远也。”着,他暗中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端坐于书案之后的帝,见其一脸的不在意,心中微叹:好,君上真是拿那一支神族后裔当推演道具,不管他们的死活……
但是,他不能不管啊――上界鲜有人知道,那支神族后裔的远祖,与他的祖上有点儿渊源。
心念一转,他连忙换词,又道:“那异族以正统自居,暗中打开了锦山地宫,依形制了一张风水图,美名其曰,御龙图,并代代相传。同时,又派人四处搜寻灵穴,阻止新的龙气凝聚。受其影响,鸿蒙界之龙气,日渐稀薄……”
龙气是什么?凡界的灵气精华所在是也。对于庭来,则是控制凡界的秘密媒介。岂能容他人染指!
果然,闻言,帝面现薄怒:“简直是放肆之极!”
这眼药,总算是上好了。过犹不及。司命星君果断的咽下了后面的话,静候佳音。
帝沉吟片刻,吩咐道:“既是如此,庭也不能任他们欺了去。爱卿,你挑一得力之人,转世去鸿蒙界,护一护那一界的道统。在接下来的残局里,庭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顿了顿,又道,“现在就去。”
也就是庭要派人暗中干涉的意思。其中,道统什么的,不过是脸面,抢夺龙气方是首要任务。只不过,这话不可明,只能点到为止。
“诺。”司命星君深知庭机密,早就有所谋算。这也是他今火急火燎赶来上奏的最主要目的。无他。现而今,三界平稳,功德反倒不易得。他家人丁兴旺,有一大群子侄后辈要提携呢。
再者,得了帝密令之人,虽不是受命于道,但是,对于鸿蒙界来,差不多就是命之子。不求胜果,不管苍生,只要维护一下鸿蒙界的道统……真的是实打实的肥差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司命星君在心中飞快的挑选着合适的人选。
当然,力所能及的照拂一下远祖故交之后,也是顺水人情。
正欲离去,不料,帝又发话了:“这几日,碧眼兽有些烦躁不安,就让它去鸿蒙界历练一遭。唔,那些人手段了得,碧眼兽到底道行浅了点。爱卿再派点人手帮衬一二。”
碧眼兽是一头纯种的麒麟幼崽。一千多年前,帝出访麒麟族,偶见家伙,被其一双碧绿如玉、不掺一丝杂色的眼睛所深深吸引,继而带回庭,充当坐骑预选。
家伙也是个争气的,不出三百年,就从众多坐骑预选中脱颖而出,又深得帝心,以幼兽身份荣升帝的第二坐骑。如此快的晋升,在庭也称得上传奇。
听这段时间,家伙正在换毛,所以,烦躁得很……司命星君唯有羡慕的份。得,君上发话,莫敢不从。好在,君上还给了几个名额“帮衬一二”。所以,吃不上肉,安插几个后辈子侄去捡几口肉汤喝,也是不错的。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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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们快逃
“三癞子这回发大财了!”
“就他?”
“就是他!三癞子放出话来,就要盖新屋。乡里乡亲的,不管哪个去帮忙,都是每管两顿肉盖饭。那肉块绝对不会比他的半个巴掌。另外还开十个大钱的工钱。”
“真的?”
“真的!三癞子踩着半边猪在他家屋场里的。”
“啊呀,那是真的了。快去!”
“一起啊!”
就象是往烧得通红的铁锅里浇了一瓢冷水,大清早的,太阳还没爬上东山顶,向来冷清清的牛头坳猛的闹腾了起来。世代居住于山窝里的村民们连朝食都顾不上,撒腿往村西头跑去。不到半刻钟,村西头,三癞子家前的屋场上便挤了近来号人。
人群之中,三癞子穿着崭新的蓝布长衫,脸洗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泥沙。稀落的头发上不知道抹了多少头油,油光发亮,能照出人影来。他平时不管是站着,还是走路,都总是弯着腰,这会儿却是挺得笔直,就象有人往他的腰背上插了一根铁尺似的。而他的右脚之下,真的有半边猪肉搁在那里。那是整半边极新鲜的猪肉,后来的人们隔着好几圈人都能闻到刚宰杀的猪肉那特有的香味儿。
“这还是三癞子吗?”
“嗬,三癞子收拾利落了,人材也蛮好的,是个俊后生呢……”因为族长家的大儿子沈长贵也在,所以,女人们不敢太往前凑,在人圈的外围,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她们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亮,飞快的瞥过三癞子的新衣新鞋、喷香的头油……最终落在了地上的那半边猪肉上。然后,她们“叭唧”了嘴巴,使劲的吞着口水。
有好几个男人扒开人群,满脸堆笑的人挤到三癞子跟前,想跟他拉上话。这几位都是和三癞子差不多大,在村里,平时也是有头有脸的汉子。往常,他们都是耻于跟三癞子话的。
不想,这回,三癞子却跟没看见他们一样,整条右胳膊都搭在沈长贵的一边肩膀上,着自己这趟出去的奇遇。那声音压过了屋场上所有的人,站在屋场外面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挖了三三夜,老子两只手都磨出了血泡。还是没看到金沙。老子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偏那牛鼻子老道还在嗡嗡的念叨着‘不应该呀’、‘就是这里啊’。”
“老子一巴掌就拍在老家伙的脸上。老家伙太不禁打,立马给趴下了,眼睛翻白,躺在地上。脑袋后面汩汩的冒出好大一滩血。老子吓蒙了。这是出人命了!老子心想,得,金沙没挖到,搞不好还要被砍脑壳,真是倒了八辈子老霉。”
“好在荒山野外的,平常连鬼影子也不见一个。还挖什么金沙!赶快跑。结果,老子才一挪脚,‘轰隆’一声响,坑里突然现出一个大洞,把老家伙给吞了。嗖的,几道金光自那洞里冲了出来,差点晃瞎了老子的眼!”
“过了老半,老子才看清楚。金子!洞里贴满了金叶子!后来,老子在省城里仔细的打听过,才知道老子被那老道骗了。没有什么金沙堆,老东西分明就是骗老子去挖龙穴。”
“省城里,有学问的先生多,他们都知道,龙穴里头,四面都贴满了金晃晃的金叶子。只是,一般人是找不到龙穴的。老东西花了一辈子才找到这一处。可惜,他不知道,龙穴是要用新鲜的人血祭献,才能打开的。所以,白白便宜了我沈老三。”
“省城里的先生们都了,龙穴生养,是没主的,谁挖到,里头的金叶子就都是谁的,帝老爷也管不着。先生们都夸我沈老三好运道,活该发这笔大财,光宗耀祖。先生们学问大。他们要老子光宗耀祖,老子当然是要听的。所以,老子赶紧的回来修祖屋,让祖宗们也跟着风光风光。”
“啊呀呀……”人们艳羡不已:原来是挖到龙穴,真的是发了大财啊。也有不少人心中暗骂开来:帝老爷的眼睛被眼屎糊了吗……
牛头坳的孩子们平常连大钱都难得见到。金叶子,更是听都没有听过。所以,他们对三癞子的发财史一点兴趣也没有。对于他们来,最有吸引力的就是三癞子脚下踩着的那半边猪肉。他们兴奋的往人圈里挤去,只想能亲手摸一摸喷香的猪肉。
“秋宝,不许去。”九妹冲上前去,从孩子堆里拖出一个五六岁的子。秋宝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也是爹娘求神拜佛,费了老劲才得来的宝贝蛋。打秋宝能下地走路开始,爹娘便叮嘱她,要把弟弟看紧些。高处、水边,绝对不能让秋宝去。还有,人多的地方,也是秋宝不能去的。爹娘眼下也都在屋场上看热闹。要是让他们看到秋宝往人堆里挤,回去之后,她少不得又要挨一餐骂。
“九姐……”沈秋宝使劲的扭着身子。无奈,沈九妹比他大了足足五岁。两人的武力值明显不在一个层次上。使劲全力也挣不脱,他只好挤出一脸的笑容,讨好道,“九姐,就让我去看看。”话间,一个鼻孔里吹出好大的一个泡泡。
沈九妹嫌弃的皱了皱眉头,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人直接往屋场外拖:“一大早的,又从哪里混了一身泥回来。脏死了,跟个泥猴儿一样。你也好意思往人跟前凑。走,先回家洗干净了再。”
“九姐……”好,她的是事实。泥猴儿心里发虚,生怕被娘看到,不敢再闹,反而低声下气的求着饶。
然而,告饶也没用。沈九妹铁了心,很快就将他带回了家。
先前,她光顾着去村西看热闹了,还没来得及挑水。厨房里的大水缸里空空如也,一滴水也没有。生怕弟弟乘自己挑水时又跑出去,她将人带进厨房,直接掀开水缸盖子,扔进缸里:“给我进去。”
大水缸足有秋宝的肩膀高,里头光溜溜的,滑得很。他怕踢坏水缸,根本不敢用力,所以,双手心的攀着缸沿试了好几次,硬是没爬出来,急得哇哇大叫:“拉我出去!不拉我出去,我要告诉爹娘,你偷懒,今没挑水!”
“你告啊!”沈九妹呲牙笑道,“等爹娘回来,我肯定挑满水了!”爹娘虽然把沈秋宝当眼珠子疼,可也是讲道理的,不惯着他。平常,如果秋宝犯了错,爹娘那也是一样的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从不含糊。就象眼下,只要在爹娘回来前,她把水缸挑满了,秋宝不但告不灵状,反而要落个诬告之错,少也是挨顿骂。
秋宝也知道这一点,一时之间拿九妹没办法,唯有气得嗷嗷大叫:“臭九姐,坏九姐!”
沈九妹听了,很不受用,生出教训的心思,脸当即沉了下来,一手盖在他的头上,将人使劲按下去,另一只手操起水缸盖,毫不留情的盖上:“老实给我在缸里呆着!”罢,弯腰用手举起土灶前的一只石凳子压在缸上。石凳沉得很,想来秋宝是顶不开的。
果然,秋宝几次试着站起来,费尽吃奶的力,也顶不动大缸盖。
“好九姐,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回罢。”沈九妹精明着呢,怕他闷着,特意没盖实,给他留了一道指头粗的细缝过气。他弓着腰,凑在细缝底下,仰着笑脸赔心。
“知道错了啊?”沈九妹得意的冲细缝扬了扬拳头,“晚了!”
就知道会这样!老姐从来都是软硬不吃的。沈秋宝泄气的一屁股坐在缸底。倒也不敢再嚷嚷,只是在嘴里嘀咕着:“凶什么凶……”爹娘不在家,今这亏,他是吃定了。
见他老实了,沈九妹笑眯眯的拍掉手上的灰:“这才乖嘛。”反正爹娘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所以,她决定先去河边把衣服洗了再回来放人。出门前,想着秋宝还没吃早饭,担心饿着他,于是,又折回厨房来,把热在灶边上的两张粗面饼子全塞进细缝里,软声道:“秋宝乖乖吃饼。姐洗了衣服,就挑水回来,给你洗澡。绝不让娘看到你这副脏样子。”
闹腾了这一场,秋宝早就饿了。闻言,也顾不得讨价还价,伸双手接了粗面饼子,盘腿坐在缸底,大口的吃了起来,嘴里还好脾气的含糊应着:“九姐快去,莫叫我久等。”等从缸里出来,他还要去村西头玩呢。
缸外,沈九妹的脚步渐行渐远。很快,周边静了下来。秋宝一大早就跑去村西头看热闹,疲乏得很。一张粗面饼子才吃了一半儿,困意便象潮水一样的涌了上来。头一歪,他靠着水缸,香喷喷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缸盖终于被悄悄的挪开了。
“秋宝,醒醒……”沈九妹压低声音,探下身子,轻手轻脚的推醒他。
“啊?”秋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沈九妹湿漉漉的,乱蓬蓬的头发滴着水,上面还挂着三两根水草,一下子惊醒了,“九姐……”你掉进池塘里去了吗?
后面的话,他没法出来。因为沈九妹慌里慌张的捂紧他的嘴,压着嗓子急道:“莫叫,仙符兵才走。”
仙符兵?是爹娘的那些拿着大刀,砍人脑壳的仙符兵吗?沈秋宝吓得打了个哆嗦,脸瞬间刹白,瞪着眼睛,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啊啊啊,村里来了仙符兵!
娘以前过,脑壳被砍了,那就活不成了。他不要被砍脑壳!所以,心里就算怕得要死,恨不得能赶紧的唤了爹娘过来,也不敢再出声。
“好多穿黑衣的仙符兵……他们见人就拿刀砍……”沈九妹哆哆嗦嗦的声道,“我躲在池塘边的水草下面,才逃过去……”
等仙符兵走了后,她才敢从水草丛里爬上来。到处都是血,还有冒着血水的尸体。她不敢乱跑,本能的往家里跑。在半道上看到了娘。娘倒在路边,胸口全是血。
沈九妹吓得连哭都忘了,飞身扑上去,使劲的推着娘。终于,娘醒了,抓着她的手,告诉她,仙符兵杀光了整个村里的人。爹也被砍死了。娘要她带着秋宝赶紧逃走,逃到镇上去投奔姑奶奶。
娘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完那些话的。不等她应一声,娘就咽了气。
“村里可能就我跟你两个活的了。我们快逃!”沈九妹咬牙,一把拉起沈秋宝。
第二章 山洞避难
“爹……娘……”嘴上的手一松开,沈秋宝便象落单的奶兽一般呜咽。
沈九妹又捂住他的嘴,惶恐的瞅了一眼虚掩着的厨房柴门,压着嗓子劝道:“祖宗,莫乱出声!引来仙符兵,我们也都要被砍脑壳。”着,眼泪刷的下来了。得知秋宝被藏在水缸里,很可能逃过一劫,娘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交待她,仙符兵厉害得很,不许她替爹娘收尸:“逃,快逃!立刻带秋宝逃命。”当时,娘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她不敢不听。
砍脑壳!秋宝到底年纪,被骇住了,惶恐不安的瞪着眼睛,不敢再出声,唯有两只手死死的抓着姐姐的手。
沈九妹见他默了声,暗中松了一口气。缸底落了一张半粗面饼子。她探身捞起来,一把塞进秋宝的衣襟里――秋宝还,扛不住饿,去镇里的路有几十里,所以,他们俩身上必须带点吃的。
这时,她猛的记得昨晚在灶膛的灰堆里埋了三只红薯。于是,她拖着秋宝冲到灶膛前,麻利的从灰堆里扒出那三只红薯。过了这么久,灰和红薯都凉了。将它们塞进怀里,她声道:“我们走。”罢,毫不犹豫的往门口轻手轻脚的靠过去。
秋宝没有迟疑,紧拉着她的一只手,快步跟上。
走到门口,沈九妹机警的趴在门上,从门缝里察看外面的动静。
一片死寂,听不到什么声响!她咬了咬牙,心翼翼的一点儿、一点儿的挪开柴门。
才挪开半尺来宽,她便探出头去,飞快的四下里望了望。
没看到仙符兵!
快逃!她果断的打开门,牵着沈秋宝跑出了自家院子。
爹娘喜好清净,当年盖新屋时,特意远离村子的中心地段,选了东山脚下的这块较为偏僻的荒地当宅基地。出了她家院子门,只要再走百来步,就能钻进东山脚的树林子里。而这片茂密的树林子里有一条路可以直接上东山。这条路是爹无意中发现的,村里的其他人家似乎都不知道。而她打九岁起便跟着爹去山里找山货。两年多来,这条路不知道走了多少趟,自然是熟得很。
现在已经过了晌午,她不可能在黑之前带着秋宝赶到镇上。荒山野外的,太危险了。而东山的山腰有一个很不显眼的山洞。以前有好几次,爹和她都是在那个山洞里歇脚。她决定先带秋宝去那里躲一晚,明早上再去镇里。
两人的运气还不错。路上,他们并没有碰到仙符兵,也没有发现遇害的村民尸体。可能是因为村里人一大早都跑到村西看热闹去了,再者,这一带偏僻得很,平常也是罕见人影。沈九妹稍稍心安――那些血淋淋的祸事,她不幸经历了,却不想才六岁的秋宝看个正着。眨眼的工夫,爹娘都不在了。从此以后,秋宝就只有她,也只能靠她了。而她是长姐,必须保护好弟弟,这是眼下她心里唯一的念头,也是令她彻底冷静下来的动力。
将黑时,沈九妹顺利的将沈秋宝带到了山腰的那处山洞里。
“九姐,我口干了。”坐下来后,沈秋宝再也忍不住,舔着干巴巴的嘴唇,声哼道。
“哦,你等着,不要乱走。我去外面给你打水。很快就会回来。”山洞比她家的厨房大不了多少。在靠里边的角落里,有一堆看似零乱的枯树枝。沈九妹熟门熟路的从里面找出一只半尺高的旧陶罐。因为选了这里当临时落脚点,所以,爹以前特意在洞里堆了些枯树枝。树枝堆里,除了这只陶罐,爹还藏了一只火折子,两只土饭碗,以及两块旧兔皮褥子。
把一块兔皮褥子铺在地上,她招呼道:“秋宝,你过来坐褥子上。山里凉得很,莫凉着了。”
沈秋宝手脚并用,老实的挪过去:“我不乱走,就坐在这里等九姐回来。”赶了这么远的山路,他又累又乏,连站起来的想法都没有,哪里还有气力‘乱走’。
事实上也是如此。大约半刻钟后,沈九妹打了水回来。沈秋宝已经睡得死沉死沉的。的人儿缩在褥子上,一双拳头紧握,两个眉头皱成一团。
沈九妹心疼的抽了抽鼻子,走过去,放下陶罐,将另一块兔皮褥子盖在他身上,也在一旁合衣躺下。
这一经历得太多。她其实也已经熬到了极致,全靠一口求生的狠劲儿撑着。现在,貌似暂且安全了,她再也扛不住,只觉得困意象东山一样扑盖地的压下来。顾不得伤心,头一沾着软和的褥子,她便陷入无尽的黑甜。
沈秋宝是被毕剥的闹腾声惊醒的。刚睁开眼,他愕然的发现洞口外面一处火红,当即惊呼:“爹!娘!”
一双颤抖的手紧紧的搂住他,耳畔传来九姐低沉的声音:“秋宝,别怕,是村子里着火了。”
啊?沈秋宝迷茫的抬头望向她:“村里起火了?”
“嗯。他们在放火烧村子。”沈九妹点点头。火光映得她的一双眸子通红。娘肯定是料到了仙符兵会回来烧村子,所以,才用尽最后一口气吩咐他们姐弟妹快逃命?这些该千刀杀的仙符兵!
惨遭剧变,一之间,陡然长大的,不只有沈九妹。沈秋宝亦是。的孩童惊悚的盯着洞外,浑身打着颤,却双唇紧抿,没有再吭一声。他知道,长姐的“他们”就是屠村的仙符兵。昨,他虽然没有看到仙符兵杀人。但是,一路走来,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是真真的。长姐没有骗他。仙符兵杀了他的爹跟娘,杀光了村里人。也许只有他们姐弟俩幸免于难。娘过,仙符兵的耳朵比最好的赶山犬还要厉害。听到哭声,仙符兵一定会循着声音追来。他们一定会用大刀砍掉他和长姐的脑壳!所以,他不能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九妹沉声道:“秋宝,我们明可能走不了,要在山洞里躲一两。”她怕。仙符兵显然并没有离开村子。她怕明下山会落到仙符兵的手里。
“嗯。我听九姐的。”沈秋宝坚定的点头,声保证道,“我绝对不乱走,不哭也不闹。”
沈九妹欣慰的低下头来,紧紧搂着他:“秋宝,我们不能死。爹跟娘不明不白的死了。我们要活下去。我在水草丛里看到了两个仙符兵杀了春山婶和阿花姐。我记得他们的样子。等学到了本事,我们一定要找到他们,问他们为什么要杀爹娘,为什么要杀光村里人。我们一定要给爹娘报仇。”
“九姐,是那两个仙符兵杀死了爹跟娘吗?他们都长什么样子?”沈秋宝咬得牙齿咯吱作响。
“我没看到他们两个杀爹跟娘。也许是他们杀的爹娘。如果不是他们杀的,那么,他们是有同伙。杀爹跟娘的,就算不是他们俩,肯定也是他们的同伙。现在,我们打不过他们。等我们学会了本事,找到这两个仙符兵,必定能找到他们的同伙,替爹娘报仇。”沈九妹拧眉,脑海里清晰的映出那两道狰狞的凶影,“他们一个左边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子,跟你前几捉到的蜈蚣一般大;另一个的左手指是断的,缺了一节。”
“嗯,我记住了。”沈秋宝反手抱住她,“九姐,秋宝一定会好好学本事,将来找他们报仇。”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肠鸣声。
这是饿了。
沈九妹回神,这才发觉自己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能不饿吗?从早上到半夜,她滴米未沾牙。秋宝比她好一点,最多也就是吃了那半张粗面饼子。
果然,映着火光,她看到秋宝的脸脏兮兮的,嘴唇干干的,有些发青。
“报仇之前,我们先要好好活下去。”她松开秋宝,探身拿过褥子旁边的旧陶罐和一只土瓷碗,倒了半碗水,“你先就着水吃些饼子。”本来爹以前跟她过,山腰的那眼老泉常年泡了许多枯枝落叶,不是很干净,比不得村里的井水,最好要烧开了才能喝。但是,仙符兵就在山脚烧村子。她不敢生火烧水,所以,只能将就着喝些了,“这水没有烧开,喝多了会肚子痛。你一次不要喝太多,把嘴打湿,润一润就行了。”
“哦。”沈秋宝前所未有过的听话。他真的只是接过土瓷碗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接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一张半粗面饼子,将完整的那张饼递过去,“九姐,吃饼。”
沈九妹没有接,把怀里揣着的三只红薯都取了出来,一字排开,放在褥子上面:“你吃就是。我带了红薯。”着,她从中选了最的那只。想了想,掰下一半,将另一大半又放回去。这是他们仅有的口粮了,要省着点吃。
沈秋宝看懂了,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里的饼放在褥子上。他从那半张饼上撕下一块,塞进嘴里,余下的也放在褥子上。
沈九妹见状,温声道:“你还,不能饿,要吃饱。不吃饱的话,你哪来的力气去镇里。”顿了顿,看着洞外,满有把握的又道,“入秋了,山里的野山梨也熟了。我知道在哪里能摘到。等亮了,我就去摘一些来吃。”心里暗恼――只可惜不能生火。不然的话,她能采到好多的野山菇。那东西煮熟了,比野山梨更饱肚子。还有,除了捡菇子,这些年,爹还教了她不少山里的本事。爹,山里到处都是宝。光是吃的,秋的东山里,她能找到的种类那是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呢。
想到这里,她又长了许多信心:“等仙符兵走了,我能在山里找到更多好吃的。”着,三两口吃掉了手里的半红薯,从容的拿起另一大半吃了起来。
真饿啊。半只红薯哪里够!还有,不吃饱的话,明,她哪里力气去摘野山梨、找吃的?另外,仙符兵也不可能老守着村子!最主要的是,如果饿坏了身子,他们怎么能给爹娘报仇?
沈秋宝现在是信服了她,见状,复又拿起褥子上的半张饼,鼓着腮帮子狼吞虎咽起来。呵呵,先前那块饼子还不够垫底的。
第三章 漏网之鱼
山下村庄里的火足足烧了一夜。第二清晨,大火灭了。从洞口向下望去,只见整个村庄化为一片平地,烧得干干净净的。满目的灰烬之中,几缕残烟飘摇。纵使在半山腰,也能闻到那呛人的糊味儿。
沈九妹蹲在洞口,盯着村子里。直到快到正午,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揉着有些酸涩的眼睛,回头对洞里道:“村子里一直不见有人影。这回,他们应该是走了。”
兔皮褥子上,沈秋宝翻身爬起来,喜道:“那我们也走。”昨晚,被山下的大火惊醒后,他一直无法入睡。担惊受怕了大半宿,他再也不想呆在这里,恨不得能插上翅膀立刻逃离。
沈九妹拧眉想了想,摇头道:“先不着急。我出去看看,顺便摘些野山梨回来。前两才下过雨,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不少菇子。”爹过,要想逮住兔子,必须有足够的耐心。谁知道仙符兵会不会在路上设伏?
“九姐,我跟你一块去。”沈秋宝跑到洞口,殷切的抓着沈九妹的一只衣角,“我会爬树,树尖子上的野山梨都能摘到。”啊啊啊,他才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怕!
老实,秋的东山里野物多,沈九妹也不放心留下他,遂不但没有揭破他,反而爽快的应道:“那你要多摘一些,明我们好在路上吃。”
“嗯。”沈秋宝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沈九妹见了,心里酸涩不已。先前,她一直担心秋宝会跟她哭闹,要爹娘。不想,从昨到现在,秋宝就没有哭闹过,并且一改以往的调皮性子,什么都听从她的。这就是爹娘平时的懂事!
爹,娘,你们放心。秋宝懂事了。我一定会照顾好他。我们会好好的活下去,努力学本事,将来给你们报仇!眨巴着眼睛,沈九妹在心里如是道。
忍住抱起家伙的冲动,她只是摸了摸秋宝的头,柔声道:“走,摘野山梨去。”
种种迹象表明,仙符兵虽然屠了村子,却对东山秋毫无犯。而且经验告诉她,时值正午,太阳公公当空挂,是一之中山里的野兽蛰伏的时候。是以,她的胆子渐渐放开,不但带着秋宝去摘了一衣兜的野山梨,而且还心翼翼的摸到山脚,在东福叔家的红薯地里刨了五个大红薯――这片红薯地不大,本来是一个石坑。东福叔家里人多地少,所以选了这个石坑填上土,勉强种上红薯。由于地势高,且肥力不够,这片红薯地明显长得慢些。村里的红薯快要收完了,而东福叔家的这块地还没见动。同时,也正是因为地偏,离村子里远,地里的红薯才免于火灾。于是便宜了他们姐弟俩,接下来的口粮算是有了着落。
正如爹常的,手中有粮,心有底气。有这一石洼子地的红薯撑着,沈九妹决定在山里多住几――实在是仙符兵的凶名太盛,而她又亲眼目睹了他们屠村,所以,心里怕得很,非常担心他们还没走远。
她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沈秋宝。没有办法,她身边根本就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
沈秋宝现在对她是惟命是从,满口应下了。
于是,姐弟俩暂且在山洞里落了脚。不过,在山脚转了几次,都不见仙符兵的影子后,他们的胆子变得更大了,开始摸向村子中心。他们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能从废墟里找到爹娘的尸骸,抑或是能找到一些幸存的财物、衣服。然而,事实总是这么的残忍。在废墟里翻找了三,他们一无所获,连根骨头、一个大钱也没有看到。整座村子被烧得精光,除了灰渣,什么也没有剩下。
唯一感到庆幸的是,期间,仙符兵没有再出现过。
“走,我们去镇上找姑奶奶。”屠村后的第五清晨,沈九妹刨出灰堆里的十只烤红薯,放进旧陶罐里,如是道。
牛头坳村处于一个山窝子里,从村里出来,要接连翻过两座山,共四十余里山路,才能到达官道。山路窄,且有好几处险坡,村里人出去,全靠一双脚板。所以,象沈秋宝这样的屁孩们脚力太差,大人是轻易不会带他们出村的。沈九妹也是九岁之后,才有跟着爹去镇里卖山货的资格。两年多里,她总共去了三趟镇里。从,她的记性在村里的孩子堆里就是数一数二的。当初第一次爹去镇里,回来时,她已经认得路了。爹引以为荣,没少向娘夸她伶俐。
起程的前一,沈九妹估算了一下沈秋宝的脚力,觉得三的时间,应该是能走到镇上了。秋的山里吃食多。沿途,她就记得有好几处野果子林。故而,她只带了十只烤红薯,另外,还带上火折子、旧陶罐、土瓷碗,以及那两张兔皮褥子――这已经是她负重的极限。再多的东西,她真的带不了。
本来,她没指望沈秋宝能帮上忙的。他只要能在三里自己走完这九十多里路,她便谢谢地了。不想,后者一再坚持,硬是要背一张兔皮褥子。家伙拍得胸脯啪啪作响,一脸的骄傲:“九姐,我的力气大得很,也能背的。我的腿可有劲了,很能走。大壮都跑我不赢哩。村里就没有我爬上不去的坡。”
沈九妹回想了一下,貌似这几里,沈秋宝跟着自己上山、下山,确实是没惹过麻烦。家伙比她以前认为的更能干。于是,她点头应下:“行,你先背着。记得不要逞能。要是背不起了,还有,走累了,都要跟我。你还,太费力,会伤到筋骨的。”
找来长山藤捆好简单的行李后,两人便出发了。
在村口的石子坡脚背风处,他们看到了有人扎营的痕迹:一堆很大的灰堆,旁边零乱的扔了不少鸡骨头,还有酒坛子的碎片。
“肯定是仙符兵留下来的。”沈九妹走过去,用脚尖拨了拨灰堆。灰堆里残留有几根碗口粗的木炭,已经发潮了。火灰更是没有一点温度,粘成了团。是以,她很肯定的断定,“这是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唔,起码要三个晚上的露水,柴火灰才能湿成这样子。”爹过,山里危险,不仅仅是有野兽出没、毒草、气障之类的,往往更危险的是进山的人。所以,在山里碰到残留的灰堆时,一定要倍加心。仔细察看灰堆,能了解到不少有用的线索。她是家里的大孩子,而且爹又觉得她伶俐得很,每次进山都很用心的教她。而她也学得很用心。
哇,九姐知道得真多!沈秋宝提了提背上的褥子,很崇拜的仰头望着她:“九姐,仙符兵早就走了,是吗?”
“真聪明!”沈九妹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快活的道,“从这堆火灰,还有这些鸡骨头来看,他们三前就走了。”
“九姐,了不许捏我的脸。”沈秋宝皱着眉头别开脸,旋即又庆幸的吐了吐舌头,“还好,我们多躲了三。”要是第二就赶路的话,他们恰好是送上门去给那些该千刀杀的恶人砍脑壳。
也就是,屠村的仙符兵早就离开了。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姐弟俩顿时觉得精神不已,腿上平白的多了不少气力。没有再耽搁,两人信心满满的继续赶路。
接下来,他们又走了两,终于翻过了两座山,顺顺利利用走完了四十多里的山路,按照计划抵达官道。
一路上,他们再也没有发现仙符兵留下的灰堆。这在沈九妹的意料之中。据,仙符兵能日行五百里。爹过,县城里才驻扎有仙符兵;从县里到村里只有一百多里路,他们自然不用在路上打尖过夜。三过去了,仙符兵肯定早就回到了县城。
官道虽然比山路要远一些,但是,它平坦多了,而且每隔二十里有一座可供歇腿的草亭,比山路要安全得多,不用担心夜里跑了野兽出来。他们带了火折子,打上火把,夜里也能赶路。走了两,沈九妹对秋宝的脚力充满了信心。今晚,他们肯定能走到镇里。
秋宝生平头一次看到官道,欢喜的四处望着:“九姐,官道好宽,好平啊。”着,他使劲的踏了几步。破旧的草鞋踩得泥土路面“啪啪”作响,“一点儿也不硌脚。比我们村里的路舒服多了。”
沈九妹不屑的嗤笑:“这算什么!镇上有一条街,全是青石铺成的。走上去,那才叫舒服呢。”
“姑奶奶他们家就是住在那条街上吗?”沈秋宝满是期待的问道。
“是的呢。”沈九妹笑道,“姑奶奶家在镇里开着铺子,两顿都吃白米饭,还有大片大片的肉!”
“真的吗?”想到香喷喷的白米饭,沈秋宝差点口水长流。在他们家,如果不是年节里,或者农忙时节,平时吃的米饭里都是掺了红薯的。要是碰上年景不好,那是连红薯饭都吃不饱,只能混着野菜顿顿喝稀的。再加上,这些,他们吃的不是烤红薯、煮红薯,就是没有油盐的山菇汤,仅仅是混个肚饱,嘴里比清水还要淡。他好想能美美的吃上一顿白米饭。
“嗯,真哒!”沈九妹双手比划出海碗大,“爹带我去了三次姑奶奶家。每次,姑奶奶都给我和爹一人一大碗盖着肉片的白米饭。姑奶奶笑眯眯的,对我可好了。不象奶奶,总是凶巴巴的,又气得很,有好吃的,从来不给我。”
沈秋宝不由低下了头,嘴里嘟囔道:“奶奶有时候也不凶的,一点儿也不气。”九姐不知道,奶奶藏着的好东西,她自己也是舍不得吃一口的,都偷偷的给了他。可是,总是偷偷给他吃好东西的奶奶也被仙符兵杀死了……想到再也看不到爹跟娘,还有奶奶,以后只能投奔从未见过面的姑奶奶,他心里难过极了,用了好大的气力才把眼泪憋回去。
沈九妹见状,喉头有些发紧。其实,她知道,奶奶和爹娘一样,都是好人。
“我就是着玩,不是奶奶的坏话。”她惭愧不已,声的解释道。
“我知道啊。”沈秋宝使劲的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来,两只眼睛亮闪闪的笑道,“九姐,到了镇里,我也会听你话的。”
“秋宝乖!”沈九妹欣慰的笑了。这回忍住了,没有捏他的脸。
第四章 姑奶奶
清晨,顺鑫货铺。
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打开门,只见台阶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泥人”。
真的是泥人,浑身上下糊着泥泞。两张脸皆不见半点肉色,如果不是眼珠子亮闪闪的,伙计险些以为这是哪位街坊的恶作剧,夜里在铺子的台阶上立了两尊鬼泥像。
惊呼一声,他看清是两个孩子,不禁厉声斥道:“哪来的野孩子,大清早的,要做什么?”
两个孩子,看穿着打扮象是山里来的。大的是个女孩,还不及他的肩膀高。后面背着的毛皮子起码沾了三斤泥,凭着他多年练出来的利眼,勉强看得出这是用野兔皮缝制而成的。除此之外,女孩的胸前甚是滑稽的用山藤挂着一只破陶罐。唔,罐子里还装着两只土瓷碗。她一只手紧紧的攥着另一个孩子的一只手;而另一个孩子明显更一些,应该是个男娃娃,后背也用山藤捆了一块毛皮子,同样也是脏兮兮的。
伙计回过神来,直道晦气:大清早的,一开店门,就碰到两个叫花子。
不想,大的那个突然冲他咧嘴笑了:“福来大哥。”
居然认得我!难道不是要饭的?福来伙计愣了愣,上下打量着女孩子,却怎么也记不得在哪里见过这位。
“你是……”他迟疑的问道,“你们打哪里来?”
这两位正是沈家姐弟俩。
沈九妹爽朗的答道:“牛头坳。”
福来是顺鑫货铺的老伙计了,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沈家姑娘。”他知道,东家的老太太姓沈,就是从牛头坳村嫁出来的。去年,东家的表哥还来铺子里送过山货。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山里汉子,身边带着一个伶俐的女娃娃。哪,那女娃娃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呵呵,瞧糊的这一身泥巴……他讪笑着客套道:“真是女大十八变。我一时没有认出来。”认真攀起亲戚来,眼前的女孩子可是东家的表侄女。
沈九妹大方的介绍道:“这是我弟弟。我们来看望姑奶奶。”
沈秋宝是头次来,拘谨得很。他微抿着嘴,没有揭破自家长姐的谎言――在来的路上,沈九妹琢磨了许久,觉得牛头坳的祸事不能对外人,遂再三交待他,一定要见着了姑奶奶本人,才能道出实情。
“哦哦哦。”福来忍不住又上下打量着他们俩,嘴里应道,“现在还早,东家还没到前头铺子里来。烦请二位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后头请东家。”有道是,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更何况,东家是个孝子,而据他所知,老太太也没有看轻过娘家的人。他不过是个伙计而已,这俩娃又不吃他的、穿他的,他自然是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嗯。”沈九妹使劲的点头,牵着秋宝的手,依言站在台阶上,没有往前挪半步。
“不要乱走啊。”伙计又看了他们俩一眼,急匆匆的进了店。不一会儿,一个身着青布长衫、二十几岁的青年男子带着他,快步自店内出来。
沈九妹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来了,连忙在店外喊道:“表叔!”
青年男子难以置信的走过来:“你是九妹?”又指着沈秋宝,“这是秋宝?”
不等沈九妹提示,沈秋宝也脆生生的叫人:“表叔,我是秋宝。”
“你们……呵呵,都长这么大了哈。”表叔男子吸气,回头吩咐福来,“你去后头吩咐他们烧两桶热水。”呃,俩孩子这是掉泥坑里了……
“是。”福来应声,麻烦的往后头去了。
“不要在外面站着,先进店里边来。”表叔狐疑的将俩孩子带进店里,“你们爹娘呢?没有一起来吗?”
沈九妹老实的摇头:“爹跟娘……都没了。娘让我们来找姑奶奶。”
表叔愕然,惊得两个眼皮子乱跳。出事了!他飞快的瞥了店门口一眼,沉声道:“走,家里去。”
铺子后面就是二门。门口,一个头上插着一只素银钗、身着蓝布裙衫的胖老太扶着一名丫头,已经站在门口。
看到他们三人,她老远就颤声问道:“是九妹跟秋宝来家里了?出什么事了吗?”
沈九妹看到熟悉的姑奶奶,又听到关切的问话,心中的悲意顿时翻涌,顾不得卸下身上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扑腾”,跪倒在老太太跟前,大哭:“姑奶奶,我是九妹。我们村里遭大难了……呜呜呜……奶奶,爹,还有娘,都没了。”
沈秋宝紧跟在后头,也是猛然跪倒。他伏在地上,但哭不语。
“哎哟――”,老太太两眼一翻,捂着胸口,直愣愣的往后倒去。
“老太太!”丫头惊呼。
“娘!”表叔一个箭步上前,与丫头一道合力将人扶住。
院子里顿时乱了起来。里头跑出两个仆妇,嘴里也跟着嚷嚷:“老太太……”
“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初闻噩耗,一时受不住,生生的晕过去了。
表叔匆忙背起她,被丫头和仆妇们拥着,一边往东屋走,一边飞快的下令:“你,带表姑娘和表少爷去洗漱。”
“是。”一个仆妇应了,走出二门,伸手招呼道,“表姑娘,表少爷,来,跟我去洗漱。”
沈秋宝紧张的望着沈九妹――他们刚才是闯祸了吗?
后者起身,扶起他,不安的点头:“噢。”
东屋卧房里。
表叔在丫头和仆妇的帮助下,轻轻的将老太太放到床上。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老太太已然晃过劲来。头一沾到枕头,她便眼泪巴巴的抓住表叔的手发问。
表叔叹了一口气,示意丫头和仆妇先出去。等两人出了卧房门,他才答道:“他们刚来报信。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顿了顿,又道,“肯定是摊上大事了……事情已经出了,娘,现在我们急也没有用。两个孩子浑身都是泥,十有八九是好几没有吃饭了。可怜的,这么远的路,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等他们收拾妥了,我再带他们到这里来。娘好细细的问清楚。”
“也是。外面不是话的地儿。”老太太痛苦的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滑入两鬓,嘴里啜泣着,“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全没了呢?”
表叔不知该如何回答,探身拉过里边的薄被,轻轻的盖在她身上,软声安慰着:“娘,事已至此,您千万要保重才是。俩孩子还等着您拿主意呢。”老沈家的大人一下子死光了,只剩下两个孩子。他毕竟是外姓人。舅母以及表哥表嫂的身后事,还有,两个孩子要如何安置,都得靠娘这个姑奶奶拿主意,他只能帮忙跑跑腿,不方便直接插手。
老太太流着泪点头:“娘知道的。你先去铺子里忙。等俩孩子收拾妥当了,再带他们过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又道,“不是什么好事。你吩咐一下,莫让底下人乱嚼舌头。还有,你媳妇那里也要交待一声,叫她看好柱儿和大姐儿、玉姐儿,今就不要带孩子们过来了。等两个孩子安顿下来,再让她出来见一见。”
这是要在问清事情原委之前,暂时封锁消息的意思。
“是。”表叔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开。老太太素来有主见,又是见过风雨的。就是前头铺子里的事,他平常也没少跟老太太商量。所以,他并不担心老太太会出什么意外。眼下,他最担忧的是,牛头坳那头到底是碰上了什么家破人亡的大祸事。
第五章 我们要争气
沈九妹和沈秋宝被仆妇带到了西厢的耳房。
屋里摆着一只杂木浴桶,里头热气腾腾的,装了大半桶热水。桶边上搁了两条月白色的长棉布巾。一旁的地上,摆了一只一尺来高的红漆木桶。桶里没有水,放着一个古铜色的葫芦瓢,大约有海碗大。
“这里就是洗漱的地方。”仆妇问道,“表姑娘,需要我帮忙吗?”方才,老爷只是令她带两人过来洗漱,可没有发话,要她把他们洗涮干净。
沈九妹感激极了。在家里,哪有什么洗澡的浴桶?热水、搓澡的棉布巾,这些都是族长家才有的奢侈。
“不不不。”她涨红了脸,双手摆得飞快,“不麻烦了,我们能自己洗。”
这时,门口有一个整角的丫头探头进来:“妈妈,奶奶让我给表姑娘和表少爷送换洗的衣裳。”
仆妇抬手示意她进来,对姐弟俩赞道:“我们奶奶可是少有的贤惠人!”
沈秋宝茫然的抬头望向沈九妹,眼里满是询问:她们嘴里的“奶奶”是姑奶奶吗?还有,这个女人和丫头是母女俩?她们长得完全不相像啊。
沈九妹也是一肚子的狐疑:他们不都是唤姑奶奶“老太太”么?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丫头抱着的那叠衣服吸引住了――全是上好的细棉布做成的,看上去有八成新,颜色素净,没有大红大花。
这是她从未穿过的好衣裳,真是要给她和秋宝穿吗?
仆妇嫌弃的看了姐弟俩一眼,心道:山里来的白眼狼,连声谢都没有。
“杏儿,你把衣服搁桌上就成。”吩咐完丫头,她转身点化姐弟俩,“这些衣服都是我们姑娘跟少爷平常在家里穿的。浆洗得跟新的一样。一眨眼的工夫,也做不来新的。我们奶奶是个能干人,快手快脚的就把里里外外的换洗衣裳都理了出来。换了寻常人,哪里做得到?”
听她了一大串,沈九妹总算明白过来,拉着沈秋宝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多谢奶奶。”
“我就在外面候着。表姑娘,表少爷洗漱完了,出屋就是。”仆妇撇撇嘴,带着丫头离开了。
“九姐……”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沈秋宝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泥泞,浑身上下都是从未有过的不自在。有生以来,他头次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很脏。他真的能穿那么好的衣服吗?还有,洗漱是做什么?他不会啊。
沈九妹定了定神:“我先帮你冲澡。”他们这副样子是不能进大浴桶里的,不然,整桶水转眼会变黄泥汤哈。想到会一下子糟蹋掉偌大的一桶水,她便心痛得要死。
冲澡,沈秋宝完全听得懂。九姐好干净。热的时候,每次他疯玩回家,九姐都要牵他去冲个澡,才准他进屋。
“哦。原来洗漱就是冲澡的意思啊。”他恍然大悟,配合的扒掉衣裳。
沈九妹不置可否,麻溜的将人牵到浴桶边,拿起葫芦瓢浇水,先给秋宝洗头。
她有注意到地上干净得很,而一边的角落里有条一尺来宽的沟。那条沟穿过青砖墙,通往屋外。沟里虽然没有水,却长了不少青苔。想来就是排水的地方。是以,她很是心的用红漆木桶接了秋宝洗头的脏水,然后再倒进那沟里。
水果真沿着沟留到屋外去了!她满意的笑了笑,索性让秋宝站在沟里,放开手脚给他冲澡。
“热水,真舒服呀。”秋宝从心底里赞道。
“站稳了!”沈九妹白了他一眼,一边用力的替他搓澡,一边声的叮嘱道,“少多看,不要乱讲话。”每次来姑奶奶家之前,爹也是这样叮嘱她的。
“为什么呀?”沈秋宝扑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不解的问道。
“这是爹以前的。”沈九妹把人转过去,奋力搓着他背上的泥垢,低声继续解释,“镇上不比我们山里。你胡乱话,会惹人笑话的。”爹应该是这个意思?以前,她不觉得。这次来,姑奶奶和表叔才错开眼,她已经从那个“妈妈”身上体会到了被轻视的意味。还有,刚才的姑娘看他们俩时,眼里的瞧不起太明显了。
“笑话我们吗?”沈秋宝难以置信的问道,“姑奶奶他们为什么要笑话我们?”
“不是姑奶奶他们。”什么眼神哈!沈九妹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紧张的瞅了一眼门口,“是姑奶奶家里的下人。姑奶奶和表叔又不能时时守着我们,总有他们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下人跟我们又不是亲戚,凭什么也对我们好?”
沈秋宝瞬间懂了:“下人,就是长工,和族长爷爷家里的阿田叔一样的人,是吗?”他听奶奶过的。
“嗯,差不多。”沈九妹其实也不是很懂。反正这不是重点。她郑重的告诫道,“所以,我们要争气,只能给姑奶奶和表叔长脸,千万不能丢人现眼。秋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秋宝很认真的再次承诺,“我会听九姐话的。”他跟姑奶奶和表叔都不熟,当然只听九姐的话。
费了大半的水,把秋宝洗干净后,她拿起一条棉布巾扔给秋宝:“你自己去桌边擦干净头发和身子。”着,她先走到桌边,从一大叠衣服里把给秋宝的衣服挑了出来。和秋宝平常穿的,布料和样式简直没法比,但是样式差不多,也是里头穿的褂子、外面穿的长衣长裤,多出来的是袜子和布鞋。秋宝早就能自己穿衣了,不用她操心,所以,她只是将衣服挑到一边,吩咐道,“这些是你的。我的衣服,你不要乱动。”
“哎。”秋宝光溜溜的跑过来,笑得合不拢嘴。有好看的新衣服穿喽!
他穿好衣服后,九姐还在沟里冲澡。他在桌上发现了一只刻着花草的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半盒奶白色的粉末。闻起来,象是桂花的香味。
这是什么呢?看着好象很好吃的样子。
好想吃一口啊!
不过,九姐过的话犹在耳边。
嗯,我要争气,给姑奶奶和表叔长脸,所以,再好吃的东西,我也不能自己拿起来就吃……至少要问过九姐之后,才能吃。
于是,沈九妹洗完澡过来,看到的情景是:她家老弟趴在桌边,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只巴掌大的朱漆木盒子吞口水。
看清盒子里装的东西,她哭笑不得:“那是澡豆,镇里人用来洗脸洗手的,吃不得。”
“澡豆?”秋宝惊讶极了,咽着口水道,“可是它们长的一点儿也不象豆子。”九姐该不是怕他贪嘴,故意哄人?
“谁规定澡豆就一定要长得象豆子了?”沈九妹哼哼,“我跟爹在镇里赶集时,看到过有人卖澡豆,分明和这些一个样。除了这种桂花香味的,我还亲眼看到过桃花香味、荷花香味的呢。”爹过,这东西很贵,不是他们山里人能用得起的。所以,就算刚刚发现了这些澡豆,她也不会动用。
呃,好,九姐来过镇上三次……她应该没认错。沈秋宝无比遗憾的盖上盒子――又不能吃,还有什么好看的!
沈九妹做事向来麻利得很。等他回过头去,已经穿好了衣服,湿嗒嗒的头发也用棉布巾绞干了,清清爽爽的挽在头顶。
“哇,九姐,你真好看!”他眼前一亮,由衷的赞道。九姐的脸红扑扑的,穿着月白色的绣花裙子,象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沈九妹摸了摸袖口绣着的淡黄色花,不好意思的啐了他一口:“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是好看!”
看着地上的那堆旧衣服,还有陶罐、皮褥子之类的,她略作犹豫,道:“我们先出去找姑奶奶。”
“哦。”沈秋宝乖巧的过去牵了她的手。
两人出了门,果然看到先前的那位仆妇站在门口的石阶下面。
“饿了?”她笑道,“刚刚老爷吩咐了,先带你们去吃饭。等吃饱了,再去老太太屋里回话。”
“谢谢……您。”沈九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不过,她新学会了一条规矩――要道谢。
果然,仆妇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
吃饭的地方就在隔壁。方格子窗前摆着一张朱漆方桌。他们一进屋就闻到了浓浓的饭香味。
沈秋宝看得真切。果然和九姐以前的一样,是两大海碗的白米饭,饭上铺着大片大片的肉。
“咕噜――”他的肚子干脆的叫唤了一声。
“可怜的,都饿坏了?”仆妇叹了一口气,把他牵到桌边坐好,“快吃。”
“谢谢您。”沈秋宝有样学样,却没有开动。
沈九妹也道了谢,坐在他的对面,端起另一碗,冲他微微颌首。
于是,沈秋宝迫不及待的也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好几没沾米了,尽是吃红薯、野果和山菇,他真饿啊!
姐弟俩在屋里埋头大吃,却不知表叔神色莫明的背着双手站在屋外。
很快,两人的饭碗都见了底。
等沈秋宝也放下了空饭碗,表叔自屋外进来,笑道:“九妹,秋宝,都吃饱了吗?”
“谢谢表叔,吃饱了。”沈九妹起身应道。
沈秋宝也站起来,正要学着姐姐的样子答话,却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呵呵呵……”表叔愉快的笑了,伸手摸着他的头顶,“走,表叔带你们去见姑奶奶。”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