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道门》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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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城西义鼠
大昱京师盛京,时值初秋时节,一阵秋风一阵凉,熬过了夏的酷热,行人都加了薄衣,享受这阵阵秋风带来的丝丝舒爽。
城南一品香茶楼,传来阵阵叫好声。此楼三层,内开天井,一楼做茶坊,二三楼做酒肆。
天井正中,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汉子,站在一张三尺长桌前,桌上放了一杯清茶,一段响木。四周皆是闲坐喝茶的客人。
此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抱手对四周各一揖,开口道:“各位爷赏光,我大昱王朝开国四百年,前三百年灵气充盈,着实出了不少修行得大道的仙人。上清门开山掌教紫阳真人自不必说,一柄紫阳剑助我大昱王朝开疆拓土,诛灭群魔,立下了不世奇功。”
接着又道:“还有河东玉清宫的叶玄掌教,南疆巫门巫贤,加上各门各派,世间散修,前后有二十三位得了大道,成就了那白日飞升的仙道。”
“然则近百年天地异变,修行所需灵气断绝,各派往日储备的灵石也日渐稀少,即使偶有修为有大成者,在即将突破飞升之际,竞皆遭反噬,最终落得个自爆而亡,令人扼腕叹息!当今世间,修仙之途,已从此断绝。
虽曾有乾道门人,握有乾道一图,或可从中窥得修仙密法。但乾道门自从八十年前遭各派围剿,乾道图消失于世间,乾道门人竟从此绝迹,更是令人叹息!”
茶间在座诸人皆点头称是,靠前茶桌坐着一位身着黄绸丝袍,身形肥胖,满脸富态的老爷道:“赵百晓,这些事我等皆知,我等凡人,成仙飞升的美事也轮不到我等。你自称百晓生,今儿个可有啥新奇之事说来听听!说得好了,赏钱自然少不了你的。”众人皆轰然响应。
赵百晓轻拍一下响木,又环四周躬身一揖,笑道:“佟老爷所言甚是,今儿个给各位爷说一段鼠仙之事,请诸位爷细品。”
“前日城西头出了一件奇事,讲与各位爷都知道。咱京城天子脚下,历来城北贵,城南富,城东营盘,城西当铺。
城北天子朝堂所在,间有各王爷新贵居所,自然贵不可言。
城南富商云集,城东有各府衙门兵营。
城西却是一片外来户集中地,各小商小贩,车马走卒皆居其间,房舍密集。连片成区,也有近万户,四五万人口。”
“话说这城西核桃胡同一对姓邱小贩的夫妇,带了三个孩子。夜间正在屋里酣睡。
半夜突然头上被东西砸中,那东西啷当响,两口子都惊醒了,见窗外隐隐有火光闪现,慌忙翻身起床,随手摸到砸中脑袋的正是自家贩卖的拨浪鼓。
窗外火光映照在桌上,一只白鼠正对着两口子吱吱乱叫。两人已知自家厨房着了火。
忙披了衣服,光脚下床推开房门,一边大叫救火,一边取水灭火,诸位,前夜正是入秋以来刮的第一场大风,驱走了今夏以来的酷热,这风想必各位都有体会。”
在座诸人皆知前夜风大,才有了一夜入秋的感觉。心下皆惊,这风借火势,如若火起无人知觉,恐怕半个京城都要火烧连营了。忙静心细听下文。
赵百晓理了理下巴一络胡须,喝了口茶,接着道:“附近更夫听见火起,忙急敲铜锣,呼喊众人,一齐上阵灭火。忙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控制了火势。
城西的屋舍与诸位爷居住的独栋宅院不同,连成了一片,虽救火及时,也烧毁了十几间房舍,好在无一人伤亡,实属大幸!”
“众人救完火,问及邱姓夫妇缘由,两口子才想起是白鼠爷叫醒了自己。
忙对众人说了,众人皆心惊胆寒,若非白鼠掷物报警,众人皆免不了要葬身火海。
如此看来,定是这鼠仙显灵,才救得了这场大灾难。于是众人四处寻找这白鼠,却已踪迹全无。
诸位爷,城西百姓感念白鼠爷救命之恩,已商议集资在城西建一座义鼠庙,以彰显鼠爷的大恩大德。日后初一十五定当供奉孝敬!”
众人七嘴八舌,深感这白鼠不简单,修庙供奉也好,世间谁没个三灾九难的。真的应该去给鼠爷上上香,拜上一拜。
前排的佟老爷大手一挥道:“如此恩情,建个庙应该的,我明儿个就去城西一趟,如真有此事,我愿出二百两银子,可惜咱也见不到这白毛鼠爷一面。但这救人于危难中,的确当得起这个义字。”众人皆点头称是。
二楼临天井一间包房雅舍内,一少年公子正在倚窗品茗听书,一只白鼠正在桌上埋头啃着坚果。这鼠全身白毛,却红唇红爪,两腋下却生了一层薄薄的肉膜,甚是惹人爱怜。
少年听完百晓生这段鼠仙故事,笑着对白鼠道:“前夜整夜不见你踪影,却是去干了件大事,此事值得称赞!”
白鼠抬起头,狡黠地冲着少年眨眨大眼睛,又埋头对付爪下的坚果。
门外传来了两声敲门声,白鼠忙叨了坚果,展开两前爪,两只后脚在桌面一蹬,却如展开了两只翅膀,“嗖”的一声飞上了房梁。找了个靠壁半躺着,悠闲的啃着果子。
此时房门已开,进来一高一矮两位身着青衣的男子,少年忙站起身来,拱手道:“李兄,宋兄,请坐!”
两人亦拱手道:“章凡兄好雅兴!邀我等来此间听书作乐!”三人不由得相视而笑,一齐落座。
店小二进房送了两杯茶,时近中午,章凡吩咐上菜。随手关上窗户,屋内顿时清静了不少。小二流水般上齐了菜,随手关上了房门。
其中一位少年十八九岁与章凡年龄相仿,身材欣长,容貌奇秀,鼻梁高挺,肤色白晰,名叫李燕北,他举起杯道:“章兄,宋大哥,今朝我三人同时中举,亦可喜可贺,请共饮此杯。”
章,宋二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身材矮小的宋姓男子放下酒杯,面色略显潮红。此人五短身材,尖嘴猴腮,虽其貌不扬,却是名满天下的奇才,精于奇门术数,名唤宋立本。
他面色略为一缓,正了正声道:“虽你我兄弟三人皆中了举人,方今国事日非,内有流寇四出掠城破寨,外有蛮夷寇边不止,实非幸事。大丈夫建功立业,无非朝堂疆场。然朝中权臣当道,今上虽勤勉国事,却刚愎自用。这天下,危矣!”
章凡素知他敢言善思,不料今日却口出此言。与李燕北相视一眼,皆面有惧色,忙四下观望,见窗门紧闭。略觉心安。
章凡对着宋立本拱手道:“宋大哥年长我二人,又长年在江湖上行走,依大哥看,这国事竟糜烂至此吗?可否详尽言之,以释我心中疑虑!”他知李宋二人同时携手进京,相互间无话不谈,这其中之事,李燕北应已知详情。
宋立本半闭了双眼,略一思索,缓缓睁眼道:“章兄弟久居京城,又醉心于易数文章。
京城天子脚下,固然安稳繁华。却不知河西已干旱三年,民间易子而食,盗贼四起,流民无数。各地妖氛日浓,塞外狼烟四起。”言罢,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章凡忙起身为他斟酒,接声道:“父兄常年在外经营药材皮毛,这些也略有提及,怕我不能安心读书,也没有尽数告知。只是这两年生意也日渐萧条了。想来也必有此因吧。”
李燕北道:“我与宋大哥今日来与章兄告别,家中也略有薄产,打算在附近开设粥棚,接济流民。我等读书为了求功名安百姓,这世道,功名不求也罢。却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安抚一下那些四散流离的百姓!”
章凡见他言辞恳切,心中一动,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递了过去。说道:“此乃义举,小弟力薄,奉上这一千两银子也算我一点心意!”
李燕北忙起身,举起酒杯对章凡道:“章兄好意,在此替灾民谢过了,我敬章兄一杯。”
章凡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宋立本见章凡如此爽快,心中欢喜,面露赞许之色。
章凡道:“我向来不喜读那枯燥冗乏的八股文章。奈何父兄寄以厚望,定要我读书搏取功名。不得已才苦熬这十来年!
因自幼便喜欢那易经奇数,才拜了沈先生学习易理,以解读书的乏味。”说完微微一笑。
宋李二人亦相视一笑,宋立本道:“道德文章在太平世道自有大用。但今儿个形势大变,恐怕只有知行合一,才能济世安民!”
章凡忙道:“宋大哥行走天下,研究地理形势,又熟知各地风土人情,着实让我佩服。
这几日我便要随家兄远行,久居一地,着实气闷得紧。这便要出去走走了。”
三人意气相投,把酒换盏,交谈甚欢,直饮到傍晚时分,方才分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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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乾道往事
城南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第一进为临街铺面,有五个铺面。正是章家商行。
适夜,章凡正在书房用茶,红爪白鼠蜷着身体在桌边打盹,他关闭了房门,从书架后面暗格中取出了一个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两件物什,一个黑色戒子,一幅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图画,他将图画在桌上缓缓展开。
此画长宽各三尺,四四方方,材质非纸非帛。可任意折叠,毫无折痕,却又轻若鸿毛。
章凡移了灯烛靠近,见画中景物依旧。一轮新月高挂天空,画中山峦起伏。四座山峰如列阵其中,隐有龟蛇,龙虎之姿,朱雀之势。中间一条大河蜿蜒盘旋,缓缓流动,只是静寂无声。
白鼠立马来了精神,围着画边跑起了圈。又立起前脚望了望章凡,又看看圆形戒子。前爪捧起戒子送到嘴边用牙齿咬了咬,非金非石,磕得牙疼,不得已扔了戒子。双爪往后一背,象章凡一样人立着踱步。
章凡并不理会它,只是背着双手,一边观画,一边思索。师傅曾说过:“青龙白虎入图来,朱雀玄武觅仙踪!此画能吸世间妖物,若能寻得这四种妖兽,加以潜养,必可重开天门,飞升得大道!”
睹物思人,章凡不由得眼睛有些湿润了。
章凡五岁开始习文读私塾,八岁时偶见一本易经图册,竟也入了迷,只觉趣味无穷,变化多端。
偶遇沈大先生在竹林与人论易,便开口询问其中易理。
沈大先生大为吃惊,待一番对答下来,更为惊奇。
此书本就晦涩难懂,一般人读之就头疼不已。惟章凡却能直指其妙。诸般变化说得头头是道。
沈先生乐得有这样一个好苗子,当即让他带了去见章凡父母。言明要收为弟子。
沈先生学问在京城早已著名,章凡父母自然求之不得。
征得私塾先生同意,逢单去私塾读书,逢双就去沈先生的上林学馆学习易理。一天也不得闲。
章凡十岁时,一日下学回家,见路边有一枯瘦老翁坐于道旁,面前摆了一张奇怪的九宫八卦图形。出于好奇上前观看,瞧得入了迷。枯瘦老头也不说话,让他尽情观看。
过了一烛香的时间,章凡开口道:“老爷爷,这图是以九宫之图为基础,反套了八卦之外形。封死了所有生门。”说完,捡起一节树枝对着图形一一指点了出来。
老头猛然间睁开双眼,双目精光一闪,自语道:“沈大先生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老头又笑语道:“小孩子既然看懂了这图形,老夫就送你一点小小的礼物!”说完就从怀中掏出一册书递他手里。
章凡接过一看,封面《阵法秘要》四字,却也属于易经术数类书籍,只是多了些推演换算。
老头笑道:“孩子,我们打个赌,如两年内你能学全此书,爷爷再送你一份礼物,但此事须不得对你父母老师透露半句,可行。”
章凡孩子心性,觉得好玩,当即同意。于是两人击掌立誓。枯瘦老翁满意的点点头,立身飘然而去。
两年后老翁再至,考核了成绩后,却传了他一套吐纳之法。并赠送了两颗亮晶晶的石头,要他在深夜练习功法时,将石头握于手中有奇效。
章凡依法施行,自觉身轻体健,不惧寒暑。后来才知这石头即为灵石,世间已绝,只有那名门大派才有少量储存。
如此过了几年,章凡已长成了少年,老翁却未出现,灵石已用完。依然每日夜间行吐纳之法,却收效甚微。
前年深冬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章凡正灯下读书,老翁忽飘然至书房内。章凡惊喜交加,纳头跪拜,希望老翁能收自己做徒。
老翁微笑点头,也不推辞。笑道:“我观察了你六七年,果然品性端正,谨言慎行。又长于术数,能传我门衣钵。只是这其中缘由,事关重大,必须告诉你。须得谨记!”
章凡忙关闭门窗,奉上香茗,垂手去立于旁侧。老翁接过茶杯,饮了一口,算是受了这拜师之礼。
又微笑道:“你也不必拘谨,一起坐,听我详谈。”章凡不动,依然立于侧旁,作弟子听训状。
老翁不再催促,微微点头道:“老夫本名耿秋,为三十四代乾道门掌教。想我乾道门精于诸般阵法,百年前也是名门大派,派中人才济济。
奈何百年前天地异变,灵气枯竭,各修行门派想飞升证道皆不可能。失了飞升之道,修行又缺了灵石,这各门派人心都散了。
只因我派有一幅乾道图,能聚四大妖兽列于阵中而破天门,这便成了众矢之的。”言罢,脸显愤懑之气。略为平息了一下,又接着道:“八十年前,各门派除巫门外齐聚云顶山,攻破了护山大阵。
屠戮我派弟子,我派中弟子皆醉心于阵法,不善于搏杀之术,半数惨死于各派围攻之下。
掌教见势不利,令我派剩余弟子尽数进于乾道图中,好在我派典籍灵石早已放进图中。
经此一役,在这大昱王朝亦无我门立身之地了。”说完脸有凄然之色。章凡亦为之动容,心有不平之气。
耿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木匣,打开盖子,取出一张图画在桌上展开,叫章凡取了蜡烛一起观看。这是章凡第一次见到这幅图。
他指着一座蜿若龙形的山脉道:“此山背面建有大殿,屋舍近百间。尽收了我派典藏,灵石。掌教带了近百弟子进入此间,这几十年间潜心研究阵法,一有心得便记有笔记,已有不小规模。
只是这阵有千年未曾启动,一则百年前外界天门大开,可修行飞升,这阵就是个鸡肋之物。用来飞升证道就没有意义。二则四兽气脉难聚。
首先青龙气脉难寻,惟有东方青龙地脉可用,这青龙脉三百多年前葬了大昱王朝的太祖。轻易谁敢去动,一动大大昱王朝恐怕就气数将尽了。
白虎凶兽近年来似有发现,可惜老夫忙于复仇未曾得见。
玄武居于北方极寒之地,又有魔宗将其列为禁地,极难进入。
朱雀千年未曾现身,惟有南方巫门存有一枚卵,却不知孵化之法。巫门将其列为门中至宝。如何能得之着实令人头疼。
此间虽有开天门之道,却阴寒之气甚重,大多弟子又不愿重回世间,故这几十年皆已亡故。掌教四十年前临终时,便令我重回世间寻找传人。
老夫一来忙于复仇,无暇顾及此事,这四十年来,老夫已诛杀近百人,当年围攻本门之人大多凋零,这大仇算是得报。了却了我这多年夙愿!
近年来才思这传教之事,想若寻不到中意之人,岂不辜负掌教临终所托,好在天不绝我乾道门,今日终得偿所愿。”说完用手轻轻拍了拍章凡肩头。
章凡心头一热,又深感责任重大。耿秋重新坐回椅子,从怀中取出一枚戒子道:“章凡听令,今乾道门正式收你为徒。尔即刻成为第三十五代掌门。老夫时日无多,今传你掌教信物乾坤戒一枚,乾道图一张。
这图中阵法虽玄妙,却也不要勉为其难去开启它,其中太过艰难,也许时机未到。不必强求!
老夫一生为仇恨所困,终日里绞尽脑汁只是设计怎样复仇。对这事从不放在心上,而今你正当年轻,不必再走这条血腥之路。以后如何行事,全凭你自己裁决!”
章凡忙跪下磕头,双手接过物件。师徒二人畅谈了一夜,耿秋又传授了诸般法门。临了展开画卷,纵身一跃,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凡知道师傅心愿已了,要入画中静心修行了此余生。不由得呆在当场,宛如做了一个梦。
直到外面天光大亮,雪已经停了。窗外明晃晃的太阳直射进来,见了手中戒子,还有木匣图画才惊觉过来。
白鼠被阵法挡于门外,在房顶积雪中跳跃着吱吱乱叫不停。章凡清醒过来,推开房门,解了禁制。
白鼠从房顶直扑章凡,章凡随手一挥,白鼠已稳稳抱住手臂。他深吸了一口雪后凛冽的空气,头脑顿时清晰,心神大定。
此后章凡便勤加修习功法。有时也取了灵石放于掌中吸收,白鼠亦效法章凡。安坐于对面,拼命吸取灵石散发的丝丝灵气。章凡也弄不懂它是闹着玩还是真能修行。
如此一沉思,便过了半个时辰,章凡从中恢复过来,想想以后要去世间闯荡。这两件物什必须要藏好。取了乾坤戒,将图画纳入戒中。
白鼠呆呆望着章凡,像变戏法一般,画消失了。它慢慢溜到章凡手边,抱着戒子,睁着一双大眼,仔细打量这枚小小的物件。
章凡取了一块玉佩,用刻刀雕刻了一个圆形凹槽。将戒子嵌入其中,又用石腊封好空隙。将玉佩穿了金丝线,贴身挂在胸前。
如此小心翼翼,自己不由得哑然失笑。
第三卷 第三章经世之才
按师傅的说法,自己融合期的修为,境界太低,又毫无江湖临敌经验。
好在身家清白,又一直在家读书。跟修行门派毫无瓜葛。谁也不会怀疑自己。如此倒是最好的掩护了。
中州,宛如一头雄狮伏卧在河东平原。城墙高大坚固,城门头一面“梁”字大旗在秋风中烈烈作响。
章凡随着章家商行十余俩大车进入城门。此次由大哥章纬领队,一行十余人由京城运送药材至中州参军处。
车中满是治疗刀剑伤的三七、红花、当归等中药以及制成品药物。
等一应货物交卸完毕,梁参将在府中设宴招待章纬,章凡二人。
梁参军本名梁成,本为文官,因屡次上书言兵事,极有见地,改授参将,实则中州军事民政一人担当。
此人以一文弱书生之躯,打仗却极勇猛,曾数次亲率三千精锐骑兵追击上万流寇,杀得流寇溃不成军。故中州地界成了流寇禁地,大多绕道而不敢轻撄其锋。
众人分宾主落坐,章凡见其四十岁上下年纪。身形高瘦,白净脸皮,脸色略显苍白。穿一件黑色长袍,内衬白衣,宛如一幅书生模样。
章纬二十六岁,中等身材,比章凡多了几分成熟气,一双眼睛极为锐利明亮。早在商场摸爬滚打了七八年,待人接物极为老道圆熟。
他举起酒杯道:“梁将军军务繁忙,还亲自设宴款待我兄弟二人,小可感激不尽,先敬将军一杯!”说完举杯一饮而尽。章凡忙起身举杯同饮。
梁成亦举杯满饮了一杯,放下酒杯道:“章家商行我一直都十分信任,每次都准时送到,这一路并不太平。有劳二位了。”
章纬心中了然,别的商行都拒绝了这种远途生意。万一在路上遭遇劫匪或者流寇,就要赔个底掉。
他心里也有准备,手下有几个得力的伙计。实在难敌就放弃货物,保住众人性命再说。这风险大,利润就高。
只在一转念间,他变戏法一样从怀中取出两个木盒,放在梁成面前。
拱手道:“将军为国事操劳,看将军面色略显疲惫。这盒中有两支百年人参,两支五十年的黄精,送给将军以表崇敬之心,愿将军为国保重身体!
小可有几句肺腑之言,希望将军勿怪。
以将军堂堂梁柱之躯,实不应每战皆身先士卒,冒刀枪剑戟加身之危!将军在,中州这定海神针就在,流寇翻不起什么大浪。”
梁成见他虽是个商人,却也是言真意切,心中大为感动。拱手道:“章公子心意我自知。”
随即又苦笑道:“这所谓流寇,实为流民,衣食无着。其中有几个大胆的贼人挑唆,便啸聚在一起,攻打州县。我之本意不在杀贼,而是要安民。只是杀那些领头的中坚力量,其余过往不究。
奈何前两年河西赤地千里,今年又遭蝗虫过境,各地流民愈日俱增。我中州已安置近一万流民。每日依然有不少流民赶来,故才心生焦虑!”
章凡心道:“此人倒是个好官,条理分明,做事有法度,也不是那种一味嗜杀的铁血之人!”
章纬道:“将军勿忧,小可半月前在京师已有耳闻,皇上已传旨上清门云翳掌教,令其出京剿灭煌虫,想来此事应该手到擒来。”
梁成脸色略为一缓,稍微松了口气道:“这事已有旨意传达,上清门一向勤于国事,此次当能灭了此害吧!”
章纬见梁成的确是有主见之人,心中略一沉吟,有了计较,缓缓开口道:“将军为国之心天日可鉴,小可佩服。这安民之法却不是长久之计!”
梁成面现疑惑之色,改了称呼问道:“章兄弟可有良法,梁某愿意躬身请教?”
章凡也来了精神,难道大哥还有什么计策不成。
章纬道:“大人客气了,小可有一些不成熟的见解,大人姑且一听。
流民聚集,不外乎是为了口饭吃,将军设粥棚以糊口不过是权宜之计,暂时不乱。一旦粮尽又当如何处之?
离此两百里为东山,山中多有煤铁等矿物,又多属于表层结构,易于开采。百年前开采灵石都挖得极深。现今灵石枯竭,竟成了荒山,实不知煤铁皆为宝物。
眼见寒冬将至,冬季取暖煤炭乃首选之物,大人何不组织流民中身强力壮之人去开采,并保证粮食供应,每月也发银钱,此举可一举两得。
西山群虎为患,山中药材遍地,山上多有上好楠木。人皆畏恶虎伤人,不敢前往。
大人亦可组织人手多带弓箭,设陷井。夜间亮火把驱离,白天则敲锣鼓震之。然后引流民上山伐木,采药。而后由官家统一收购。
这煤铁,药材,虎皮,木材。这些都是有用之物,我商行愿高价收购。
流民亦可开荒地,挖沟渠引水,筑河堤,流民可三年内不纳税银。开多少地都算自己的。
目前南方尚属平静,又有通商海外的便利。小可愿组织人力银钱采购粮食,供大人使用。”
梁成听他依次说来,从疑惑到鼓舞,渐渐舒展了眉心。虽然这其中尚有许多关节需要斟酌,但心中渐渐有了方略。
一拍桌立身赞道:“章兄弟果然好计谋,解了这许多燃眉之急。”
他从桌上取了酒杯,举杯道:“在下敬章兄弟一杯,章兄弟真是经世之才,听君一席话,今日梁某真是大有收获!”说完与章纬碰杯一饮而尽,斜手一亮杯底哈哈大笑起来。
章凡心中亦折服,大哥说的都是些经世之法。
虽然是为了自家的商业利益,却也解决了一些中州的实际问题。不然绝对得不到梁参将的响应。以前一直埋头读书,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翌日,章凡带了一名趟子手上路,往南向滨州方向进发,章纬尚有许多细务需处理。滨州地处南疆之地,章家商行在此处设有分号。
趟子手是滨州人士,长得高高胖胖,三十来岁,名叫骆东来。练有一身强横的外家功夫,手使两把雁翎刀,舞起来虎虎生风,水泼不进。
他是前几年章纬在滨州开分号时雇的滨州本地人。一来熟悉当地情况,二来在几个伙计中就数他功夫最好。
这次安排他随章凡南下,主要就是保护自己这个老弟的安全。章凡如出笼的鸟,感觉天宽地广,看什么都稀奇。
白鼠坐在章凡肩头耀武扬威,睁着一双大眼,贼溜溜的四下观望。这一人一鼠都像是沒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
骆东来对此倒沒什么看法,京城到处流传着白鼠救火的传闻。这公子哥想来也是听过,自己也弄这么一只来凑凑趣!
骆东来驱马前进几步,与章凡并辔而行,扬起马鞭指着前面不远的一座连绵山峰道:“二公子,前面就是横断山脉,绵延百里,过了此山就到了滨州地界。
山中人烟稀少,只有一条山路蜿蜒可行。咱们可先到山脚住店,明日早起再赶路。还要备些干粮,带些饮用水。山中无客店。”
章凡望着那巍峨的山峰连绵起伏,如龙盘旋,心道:“此山如潜龙伏卧,待势而起,端是雄浑。
此山百年前应该灵气充郁。少不了有修行之人在此地结庐而居了。”口中却笑道:“一切听骆大哥安排。听闻滨州境内有个巫门,不知在何处?”
骆东来见他性格随和,相处倒也自在。笑道:“过了此山脉有一座雄峻的首阳山,巫门便在此山中,本地人都知道。
只是巫门仙长很少下山,我等凡人难得见上一面。巫家在滨州乃是大族,在城中倒有不少产业。”
章凡闻言道:“修行之人都不问世事,咱们自然无缘见面了。”
骆东来见他打听巫门之事,怕他兴起了要去拜师修仙之心,到时沒法跟大公子交差。故意把概率说得极低。见他兴头不高,倒正合了心意。
两人边走边聊,倒也惬意。不久便赶到山脚,天已近黄昏。骆东来自去安排住宿饭菜,准备干粮酒水。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携了包袱出门。沿山路而行,时而骑马,时而步行,有时需得爬山路而行。骆东来见章凡依旧兴致甚高,毫无疲惫之态,略觉诧异。
时至深秋,山路难行,自己已经脱了外套,方显舒适凉爽。章凡却气息平稳,似毫不费力。
白鼠在山间树林跳跃,飞行。比两人步行更快。经常坐在树叉上边啃松果边等二人到来。
骆东来奇道:“二公子,这老鼠怎么可以飞呢?难道是修炼得道的妖怪。”
章凡笑道:“这是飞鼠,它腋下生有薄膜,也不是飞,是从高处往低处滑翔。跟常见的老鼠是有区别的。”
骆东来这才明白过来。不过,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物种,颇觉新奇!
两人赶了四五个时辰的山路,停下来喝水吃些干粮。抬眼望了望天,见天边乌云四合。一阵秋风吹来,乌云似乎离得更近了一些。两人同时叫道:“不好!要下雨了!”
第四卷 第四章十二金甲
骆东来跳了起来,叫道:“二公子,走吧,前面两里半山处有座废弃的道观,咱们先去避一避!”章凡答了声好。
二人一路牵马急行,不久便见半山腰处有十几间房屋,山门已经倒塌,一块“玉泉观”的匾额断为两截掉在门前。
骆东来将两匹马栓在几颗大树下,树枝繁茂如华盖,倒是个天然的避雨好地方。两人取了包裹,匆匆跨过匾额砖石进入观内。头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两人急忙奔向屋檐下躲雨。
骆东来面带忧色的望了望天道:“这雨不知下到几时?不要耽误了咱们的行程才好。”章凡笑道:“骆大哥不必心忧,这山中景致极佳,烟雨朦胧,风卷落叶,雨打松林。也是一幅上佳秋景图呀。”说完哈哈一笑。
骆东来见他颇有兴致,心中忧虑倒是减少了几分。两人当下决定四处看看,如若这雨下个不停,少不了要在这过夜了。
两人转至大殿门口,殿中光线昏暗。章凡目力极佳,一眼便望见满地都是元尊灵宝等道君神像,缺胳膊少腿的一塌糊涂倒在地上。
原本供奉神像的三面神台却各立着四个高大魁梧的金甲尸,头戴金盔。面色蜡黄,两颗尖尖的獠牙露在外面。都闭目肃立。额前贴了一张符文。符文流动不止,隐隐有黑气环绕。整个大殿充满了诡异阴森的气氛。
章凡心中大惊,这符文是魔宗的标志。师傅曾说过,魔宗有十二具金甲傀儡。是由僵尸炼化而成,端是凶狠残暴,每逢月圆之夜必用活人血祭,否则必反噬其主。此时傀儡必是处于休眠状态。如遇惊扰必暴起伤人。
肩头白鼠紧紧抓住他的衣领,在他耳边发出吱吱吱的警告声。章凡心道,以自己的修为一具金甲尸都未必斗得过,何况十二具,这附近必定有魔宗弟子看守。只是目前未见到罢了。
骆东来此时才看清楚殿中情形,惊得张口“啊”的一声。章凡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扯了他的胳膊转身便向外逃。直到出了残破的大门口才松手。
两人也不说话,牵了马匹便走。顶着扑面而来的秋风急雨,两人不敢停歇,走了一个多时辰。心中揣摩离破观有十几里地了,才放慢了脚步。远远望见一个崖洞,骆东来指着崖洞说:“二公子,我们暂且去那洞中避避雨,如此赶路,必会生病的。”章凡点头称是。
二人到了洞口,小心翼翼四处观察。却是一个长方形向里的山洞,洞口不大,洞中却极宽敞,洞中天然生成,约摸两丈宽,一丈多高,洞顶参差不齐。好在地面平坦,越往里走越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似乎通往山腹。
两人确定此处没有人活动过的痕迹,才放下心来。骆东来将马匹栓在一边避雨,又去洞口拾了些枯枝树叶。生了一堆火,两人早已全身湿透。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将湿衣服搭在一边烘烤。
两人围着火堆,骆东来取了牛肉烙饼。章凡从马背上取了两壶酒一壶清水。喝了两口酒下肚,腹中热气升腾。两人心神慢慢安定下来。
骆东来开口道:“刚才观中立尸太他妈吓人了,獠牙都露出来了。不知哪个王八蛋在此弄鬼。
昨儿个晚上住店,小二跟我讲山中有古尸作祟,最近常有过路客人失踪。村子里有人上山采药也有走丢的。
当时我根本不信,以为不过是几个山贼杀人越货,凭我老骆手中两把钢刀还不打得他们屁滚尿流。那知今日撞见了僵尸。
好在公子你眼力好看见了,又及时阻止了我叫出声来。如若这十几具古尸一起来索命,我这点本事怕是真不成了。不过就是拼了性命也要让公子你先走。早知道咱们就走水路,多绕个几天,但安全多了。”
章凡沉吟了一下道:“这些多半是修真之人所为,咱们避开就好了。目前这雨今天多半停不了,今夜要在这山洞过夜了。这山洞也不安全,等会咱们移动几块山石,把洞口隐去。”
两人边吃边聊,洞外雨兀自下个不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却时下时停,骆东来取了干毛巾将马匹身上雨水擦干,在两匹马中间也生了一堆火。又去崖边用刀割了梭草喂马。
章凡见他忙个不停,踱步到洞口,见洞外烟雨朦胧,山中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群山一气空濛。耳听得风声雨声,树叶落地的沙沙声。不由得心旷神怡。
虽知魔宗的人就在群山附近,但尚不知为何事而来,暂且不去管他。等骆东来忙完,章凡叫他一起到洞外移动了几块山石,又挪动几处灌木。做了一个简易的阵法。
从远处望过来,崖洞口消失了。就是到了崖口,在灌木山石间穿过,也无法进入崖洞。还预设了一个报警装置,一条山藤连着洞门顶一块山石,有人经过必定触碰山藤,山石轰然砸下。两个人肯定就惊醒了。
骆东来心悦诚服了,笑道:“公子懂得真多,这办法也只有山中猎人才想得出来,这阵法却更高明了,小的佩服。”章凡道:“这些不过是游戏,在学馆里,沈大先生偶尔也教一点。”
两人说说笑笑回到山洞。骆东来走了一天山路,又是风又是雨的。在火堆边烤会儿火,倦意上涌,倒头便睡着了。
章凡盘膝坐着,运功调息,等气息运转一周天,身体疲惫一扫而空。正待再次入定,却见白鼠从洞内山壁直扑而至。章凡知它喜欢夜间活动,向来不管它。白鼠仗着牙尖爪利,又善于飞行,少遇敌手。
今夜突然跑回来,不知是何故。却见白鼠扯了扯章凡衣角,又指了指山腹,神情倒不是很紧张。
章凡心道:“莫非它发现了些什么?”于是起身,弯腰取了一把老骆的雁翎刀。白鼠飞身而起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条狭窄的夹缝,眼前慢慢开阔起来。章凡夜间视力极佳,按耿秋的说法是一对夜猫子眼,又渐渐适应了环境,见周遭皆是钟乳石,造型千奇百怪。行半个时辰,左前方几十丈外隐有光亮闪现。
章凡心中“咯瞪”了一下,果然,这周遭山腹似乎都是空的。这又是什么人聚集在此,魔教弟子?他决定前去确认一下,不然今晚怎么熬得过去。于是敛起外在呼吸,改由内息,将单刀背在后背。
手足并用,象壁虎一样爬行。慢慢靠近光源处。足足用了一柱香的时间,终于到了边缘处。这是一个更大的天然石洞,高十几丈,章凡却在这洞的左上方。下方似乎广阔得沒边。
章凡偷偷从边缘往下瞧去,却见一个长宽各有十来丈的大厅,灯火通明。四周倒挂着一些人,形成一个奇怪的符文。
再仔细观瞧,这些人似乎正在被放血,每个人从手指尖有一条细细的血线顺着地上的凹槽流入一个丈许大小的池中,血池中正汨汨冒着泡,热气升腾,应该是个地下温泉,四周铺着地毯。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浴袍斜躺在靠椅上,举着一个白玉的高脚杯,轻抿了一口。似乎刚洗了温泉浴,正赤足斜躺着品酒。
少年人高鼻深目,皮肤极白,英气逼人,不似中土人士。章凡在京师见过这类人,一般是商人和使者之类。只是这荒山野岭见了,更让他觉得惊骇异常。他又把气息调慢了几分,连心跳都几乎要停止。
少年人似乎不经意望了望章凡这边,章凡忙埋头隐藏在黑暗中,白鼠却摇头晃脑的跑了出去,还“吱吱吱”叫了几声。章凡暗赞它机警。
少年人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也不说话。此时外面传来了打斗声,少年皱了皱眉喝道:“何人吵闹?”音调古怪,声音雄浑低沉,不是大昱人口音,却极具穿透力。章凡虽隔了十几丈远,耳膜兀自震得生疼。
一声闷响传来,一个黑衣人摔进洞来,一声娇喝响起:“大胆贼人,敢在我巫门范围内行诡异邪事!”一位白衣女子飘然落在洞中,离少年人丈许远。只见她手中古剑一指少年,喝问:“你是何方妖孽?”
章凡从洞顶向下看,只能见她的侧面。见她头发用金箍扎了个马尾,穿了一身紧身浅黄衣,外罩白袍,玉带束腰。整个人显得高佻干练,身形极为动人。
少年坐着一动不动,抬眼望了望女子。淡淡的笑道:“老夫三百年不出世,这世间竟无人识得老夫了。哈哈哈!一个金丹修为的小女娃竟然敢对老夫挥剑了。”
女子听这少年自称老夫,只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修为。再看了这洞中事物,心中不由得一震,暗道:“今日鲁莽了,少不得拼了性命,别堕了巫门威名!”
也不答话,运了十成功力,猛然挥动手中古剑,一招“巫门星雨”暴击而出。洞中精光大盛,剑气纵横,一张剑网对着少年直扑而去,酒瓶卧椅等一应事物被绞得粉碎。
但,少年人不见了!
第五卷 第五章上清掌教
女子心下一凉,知道今日遇到了绝顶高手!随即腰间一麻,四肢无力。手中宝剑都握不住掉在地上。她性格极为坚毅,虽疼痛难忍,却咬紧牙关,紧闭双唇。一声不吭。
章凡见那女子挥剑便是剑气纵横,暗道,金丹修为果然了得!转眼再看那少年,却巳踪影全无,不由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功法?再转眼看那女子,一道残影正出现在她身后,一指点在她腰间。女子立时定住,手中古剑“啪”的一声落地上。
但见那少年背着手,赤脚在池边地毯上来回踱步,却似闲庭散步。几个弟子模样的人进来正在收拾残局。
此时从外面进来一个男子跪地俯首道:“宗主,上清门云翳老儿来了,带了几个弟子已进入山谷,正准备施法剿灭蝗虫!”
少年大手一挥道:“好!等的就是他了,先灭了上清门,再挑了巫门。余下的再慢慢收拾不迟。”
又指了指呆立不动的巫门女子道:“给我把这女子看守起来,等攻打巫门时,在巫门山门前列阵,用她来血祭金甲神。让巫贤的后辈血债血偿!”自有弟子上前押解了女子离开大厅。
又有三个女弟子奉上衣物,为少年更衣。大厅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都匍匐在地,不发一声。
一应齐全后,少年喝道:“圣教弟子听令:今日来玉泉崖的上清门徒一个不许放走,扎什摩合,去玉泉观请金甲神。阿木图,带二十人围住谷口。其余人随我去谷顶。”众人齐声答应。起身闪出一条道来,让少年先行。其余人尾随出了山洞。瞬间山洞安静了下来。
章凡伏在洞顶,见这群人约有二三十人的样子。原来这魔宗门徒来此横断山脉,正是为了对付上清门。这少年人虽年轻,功力却深不可测。
耿秋曾给他解说过魔宗历史。魔宗有轮回转世秘法。宗主即使身死,灵魂依然存在世间,可以托生转世,直至灵魂苏醒,又会回到大雪山,重掌教宗。
在极北之地,有一座常年冰雪封冻的大雪山,山中有个深不可测的地底大洞,常年黑气四溢,有七朵黑莲开在悬崖峭壁之上,魔宗称此为圣莲。并将此地列为禁地。宗主每次转世都会来此接受洗礼,修习秘法。
这少年必定是转世之人,带有前世的记忆。当年紫阳真人,巫贤,玉清宫叶玄三人攻入魔宗大雪山。并未杀死宗主,而是将他封印了。让他即使自杀也不得转世。
应该是这百年来灵气不足,封印失去了作用,让他得以逃脱转世。
章凡望着空空的洞内大厅,思索着要不要去救那白衣女子。
巫门当年并未参与围攻乾道门,还派人送来书信示警。三百年前,修真门派兴盛时,巫贤与时任乾道门掌教穆宗会关系甚佳,穆宗会甚至为巫门建了一座护山大阵。
章凡主意已定,当下慢慢向后退却。见识了真正的高手对决,才明白自己修为有多低。行事必须小心,否则万劫不复。
玉泉观后往上行几百步便是山顶,往下看,只有玉泉观这边坡势稍微平缓,另一面却是一个天然山谷,悬崖峭壁约百丈。从谷底看,这是一个三面环山的风水宝地,只余一个谷口向外。
百年前此地风景绝佳,有泉水从山中流出。后面崖壁在夏季亦有泉水飞流直下,飞浆捣玉,水雾升腾,经常出现七彩霞光,让人目为之昡,称之为玉泉涯。
有修道者迷恋此处灵气充郁,就在泉水旁建了玉泉观。五十年前此地泉水忽然断绝,被人认为是不祥之兆,遂弃观而去。
此刻玉泉崖的山壁上,密密麻麻附满了蝗虫。
上清掌教云翳自从接了旨意,带了五个弟子就下了山,四处寻找蝗虫踪迹。
现在时值深秋季节,在过段时间就入冬了,蝗虫多半自己就灭了,但庞大的族群产卵之后,来年又会再次肆虐。云翳决定斩草除根,一劳永逸。放出金丝雀一路追踪,终于在玉泉涯寻到了老巢。
自从紫阳真人开宗门以来,上清门就统领着天下教宗。为天下第一大派,待遇优厚。
一则紫阳真人与大昱开国皇帝夏铁成乃是布衣之交。二则紫阳真人功参造化,扫荡了极北魔宗祖庭,既有功劳又术法通神。据传当时太祖欲封他为国师,被他拒绝了。
朝中有专门采集灵石的专司衙门,在境内开采灵石,以供上清门及朝中贵人使用。
即使近百年无灵石可采集,朝廷依旧提供钱粮供养。世受国恩,云翳深感压力巨大。
云翳已有渡劫初期境界,在大昱修道中人看来,这已经是天人般的存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境界就到顶了。如今天门不开,没有天劫,再修练下去自己就会自爆而亡,除非散功自保。
但他仍用仅有的灵石培养了六大弟子,大弟子虚明已是大乘境界,这次坐镇山门,暂时管理教中事务。
云翳在心中恨恨道:“可惜师尊当年未抓住那乾道门掌教,弄到乾道图。不然不至于落得个散功自保的结果,没熬几年就去逝了。这修行之路到最后也是空欢喜一场!
这些年那乾道门人四处杀人,始终未曾将其捕获,此人隐藏得极深,从未有人见过其真正面目。什么时候乾道门人不修阵法专修这行刺之法了?这两年又失去了踪迹。”想到最后他脑子有些乱了。
天空中的雨已经停了,一轮残月如钩,淡淡的隐在云后。云翳望了望整个山谷,此地三面皆是崖壁,上小下宽,能避风雨。蝗虫选择此地来产卵也是有道理的。
云翳不在迟疑,吩咐道:“虚风,虚云守住崖顶。虚静,虚月守住谷口!虚木进谷施火龙术。”五人立即应声展开行动。
这五人中虚木为二师兄,分神期修为,虚风虚云为老三老四元婴期修为,虚静虚月只有金丹期修为。分别为云翳的第五、第六个徒弟。
虚云虚风二人展开身形,直如那飞鸟般沿绝壁而上。只是在石壁上踩了两三脚便到了崖顶。二人分立在崖顶两边,同时一挥手,一个巨大的罡气罩便覆盖了山谷顶。
虚静虚月在谷口亦同时施为,封锁了谷口。
虚木已进入谷中,见其余四人已准备妥当。望了望山崖,当下不在迟疑,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纸随手一挥,又一指弹出,一点火星点燃了符纸。
虚木双手交叠,不断地变幻手势结法印。一条火龙从下至上开始盘旋而起。沿着山壁游走,无数蝗虫葬身火海。余下受惊振翅欲飞出山谷逃命,却撞到罡气墙纷纷下坠。
虚木又掏出两把符纸,同时施为。三条火龙在玉泉崖山谷中上下翻飞,蔚为壮观。
虚云站在崖顶闻着飘过来的阵阵香味,咽了咽唾沫大声道:“三师兄,这烤蝗虫真香呀,等会儿得下去捡些来下酒呀!”虚风亦笑道:“二师兄这三把火大了些,恐怕都烧焦了。味道好不了,哈哈哈!”
云翳负手立在谷口,见虚木施火符焚烧山谷,不由得点了点头。今日总算了却了这桩事!
这些小术法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但对维护宗门与朝廷的关系是必要的,他自然无须动手,可由弟子代劳。却又不得不亲自出山以示重视。
他抬头望了望天,想着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不料一眼瞥见那似弯钩的弦月竟有一抹血色,心下大惊!
血月,不祥!主刀兵战祸,凶危至极!
正待招呼众弟子归队,一声长笑从山顶传来。又见两团事物从山顶坠落而下。云翳眼尖,却是自己的两名弟子虚云虚风。忙飞身接住,仔细观瞧,两人口角流血。一摸气息,已然气绝身亡!
此时谷顶长笑声又至:“哈哈哈!云翳小儿,今夜圣教在此行事,这两个是老夫给你的见面礼,速速前来受死吧!”
倏逢大变,云翳反倒冷静了,见余下弟子已聚集过来。他一把抓过虚木手臂,附身在他耳边说:“速带你两个师弟突围,回山门报信,魔宗教主已转世,速速招集天下教宗应对。”说完把他推向其余两名弟子方向。
云翳反手拔出背上紫阳剑,一展身形直冲崖顶而去,人已朗声开口道:“魔宗奸邪小辈,可认得此剑否?”
谷顶少年脸色微变,却又马上笑道:“紫阳真人已驾鹤远行,如真还在才合了我心意,至于你,老夫都懒得动手!扎木摩合,你去会会他!”
扎木摩合应声出列,手中结印,口中大喝道:“有请金甲神,今夜血祭,速速显圣!”
云翳足刚踏上崖顶,忽见四围黑气涌动。又见十几个黑衣人站立在一个白衣少年身后,正待仔细分辨。
耳边响起一阵金甲摩擦之声,也不待看分明,挥剑便刺。一剑刺中一人,只见火花一闪,来人却未伤分毫。待瞧分明,却是一具金甲巨人。
第六卷 第六章巫门明珠
身后又有疾风扑至。他反手一个水中探月,却刺中一具金甲尸右肩,只是略为一顿,又挥动十指抓向云翳面门,云翳侧身躲过。
云翳展开身形,想向前杀出一条血路,却又冒出两具金甲人,目光呆滞,张着森森巨口,两颗獠牙闪着寒光,十指如利爪直扑云翳。
云翳浑身本事,却被困于阵中,苦斗不止。他知道魔宗有十二金甲,但此时却给他无穷无尽的感觉,杀又杀不死,打又没完沒了。
眼见这黑雾干扰了视线,想起刚才虚木的火龙,心中一动。从怀中掏出一张符来咬在嘴上,一边挥剑应对金甲尸,左手捏法印。
待法印一成,剑挑符纸,一剑刺向金甲尸面门。火光忽起,剑身金光大盛,宛如一支火炬,一剑刺中一名金甲人面门,金甲尸面门中剑,立即焚烧起来。烈火如附骨之蛆,烈焰升腾,立即烧掉半个脑袋,倒地不起!
云翳一击得中,精神大振,又接连刺中两名金甲尸,压力顿减。
白衣少年见云翳连破了三名金甲尸,上前一拍扎木摩合肩膀道:“撤了,去围住下面那三个,别放走一个。”
扎木摩合答应一声,收了法印。飞身向谷底扑去。
云翳正待将余下金甲尸一一斩于剑下。忽觉周身黑雾散尽,金甲尸四下飞身逃离。想追又不知追哪一具好。转身持剑傲然对少年道:“魔宗妖人,现在可否一战!”
少年拍手道:“好!总算有点本事,今夜就拿你练练手!”
云翳也不废话,人剑合一,快如闪电,直刺少年前胸。隐隐夹着雷电之势,少年竟不闪避,双手一合夹住了剑身。随即放手道:“再来!”
一侧身,一掌击向云翳左肩。云翳左臂抬手一挡。右手剑已刺向对方右腿。少年变掌为爪抓住云翳左臂一借力,人已斜飞入半空。
云翳第一剑刺空,剑身被制。心中已有了底,对方太快,并且功力已远超自己,今夜绝难取胜。
他知道魔宗宗主每转世一次,功力便会增加一成。当年合祖师、巫贤,玉清宫掌教三人之力才制服此魔。
这次转世,此魔功力更胜当年,自己如何是其敌手,今日恐怕连脱身都难,除非……
见对方已在半空,袖中符纸一挥,手捏引雷决,天空一道闪电划过。本是淡月如钩的晴朗夜空,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云翳紫阳剑一指少年方向,接引了一道天雷。一道闪电直劈少年。
那少年依然面带微笑,右手一挥,竟空手接了那道闪电,左手一指,雷电竟朝崖中岩石劈去。一声炸雷响过,岩石炸出一个大洞。轰隆隆之声不绝,山石纷纷滚落下谷底。
他大笑道:“云翳小儿,你未经天劫,还敢擅用引雷诀,天必罚你!”
话未说完,一道雷电击到云翳身前,少年亦闪电至云翳身后,欲生擒他脱离此地,替他挡了天罚。
却也慢了一步,只接了一半天雷,转身再看云翳,却见他目光呆滞。浑身冒烟,一动不动。心中暗道:“这将死未死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元神离体逃了?”
此时又一道闪电击下,少年飞身迎上天雷。对惊得目瞪口呆的魔宗弟子喝道:“将此人带回去,速离此地。”
此时,虚木,虚静,虚月三人力战不敌,虚静、虚月战死,虚木被生擒。
上清宫后山长生殿内,值殿弟子正在添加灯油。忽然,虚风、虚云两人的命灯一闪,倏然寂灭。弟子大惊,忙命人去禀报虚明师兄。
虚明正做夜间功课,听闻报讯之后大惊,急步赶至长生殿。此时虚静,虚月命灯再灭。虚明急道:“速去后堂请三位长老议事!”
刚准备转身离去,见云翳本命灯火光一闪,原本明亮的火焰变得气弱游丝,泛着绿光。
虚明一捏法旨,微一测算,心中巨震,大叫道:“师傅有难!”立即从随身储物戒中取了一个九宫琉璃塔,小心翼翼地取了师傅的本命灯放置其中。然后纵身跃出大殿,飞身直扑苍茫的夜色中。远远传来一句:“速速禀明长老,我去横断山救师傅!”
章凡在白鼠的引导下,寻到了关押女子的山洞。门口站着两个男子看守。章凡捡了一粒小石屈指一弹向对面石壁,“啪”一声响,两名男子立时警觉的望了过去。
白鼠已爬在壁上,飞身从两名男子丈许外飞过。两人惊呀的互望了一眼,异口同声的叫道:“会飞的老鼠!”一人立即上前去查看情况。
章凡又屈指一弹,击着留守那人的太阳穴。“啊”的一声捂头缓缓倒下。章凡揉身上前,直扑追白鼠的男子。
那人听见叫声,转身正欲抽刀巡视。忽见人影闪至,还来不及反应,章凡已一掌砍在他脖颈处。男子一声不吭的栽倒在地。章凡毫无对敌经验,师傅只是告诉他人体什么地方软弱,击打之下必定晕厥。
怎么对付这两人,全凭自己想象,好在没有闹出大的动静。见洞内坐着的正是那女子,正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女子双手被缚于后背,似无力站立。
章凡用指在嘴上“嘘”了一下,低声道:“别怕,我是来救你出去的。”章凡取出背后雁翎刀,割开了绳子。又俯下身子道:“在下本领低微,解不了你身体的禁制。快,背你走。”
女子双手搭在他肩上,章凡起身背了就走。白鼠早已在门口观瞧,见他出门忙飞身在前面带路。
洞中似迷宫般绕来绕去,隐隐听见有人追赶的声音。好在飞鼠在前面带路,也不怕迷路。女子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章凡边跑边说:“我叫章凡,是过路的客商。夜间在前面山洞夜宿,听见打斗声才转进来的。姑娘是巫门的仙长吗?”
女子叹了口气道:“什么仙长,不过是学了一点道术,可惜学艺不精。今夜若不得你相救,就要命丧这魔窟了。”
章凡背着女子穿过狭窄的山腹,来到躲雨的洞内,洞中火堆正旺。骆东来正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章凡将女子放在火堆旁,取了壶清水给她喝。
章凡见这女子眉似弯月,鼻梁高挺,皮肤似疑脂,鹅蛋脸形,十七八岁的样子。女子轻呡了几口水,望着章凡道:“此处不安全,须得尽早离去!”
章凡也大口喝着水,一路急奔,嗓子都快冒烟了。听到女子话语忙一抺嘴道:“正是,我先叫醒骆大哥,堵了山腹这条通道才好!”
用手推醒了骆东来,骆东来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一边揉眼一边说:“二公子,天亮了吗?雨停了没?”转身望了望火堆,见一个姑娘坐在火堆边,“啊”的一声叫出了声来。
章凡忙道:“骆大哥,这位是巫门仙长,来此山剿灭贼人的,现在贼人人多势众,正在捉拿她。”
骆东来立时清醒过来了,一摸身旁两把刀,倏地一下持刀站了起来,问道:“在哪里,我去会会他们!”
章凡亦起身道:“在山腹里面,我们先去搬石头把路给他堵住。”
骆东来又有些迷糊了,但公子发话了只得照做。两人在洞中找了些松动的山石把山腹堆砌得死死的。
忙完了这些回到火堆边,章凡对女子说:“姑娘,我们先送你回巫门吧,正好顺路!”姑娘点头答应。
章凡浇灭了火堆,和骆东来一人牵了一匹马出了洞口。天色已微亮,章凡扶了那女子坐在马上,牵马前行。
昨日下了一场雨,好在山中道路并不泥泞,不似平地里积水成洼。清晨的风吹过山林,有几分凉意,又有几分清新甜美的味道。
姑娘坐在马上,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开口问道:“章公子是谁的门下?”
章凡随口答道:“京城上林馆,沈大先生!”
女子心道:“这是什么门派,好像没听说过?”
章凡亦开口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有些搪突了。”
女子笑道:“是我不对,章公子舍命相救,这一路又这么紧张,倒是忘了相告。
我叫巫霞,长期在巫门修行。此次听说横断山有古尸作祟,师尊命我前来历练一番。那知遇到了魔宗大魔头。若非章公子相救。也许过几日就要命丧金甲尸之手了!”
骆东来在前头听得心头一震!二公子不知道巫霞是谁,在滨州却谁人不知。这姑娘正是巫门掌教巫铭耀的掌上明珠呀!他有些压不住心跳了,不由得快走几步,强自镇定,装着若无其是的样子。
此时天边一道红日缓缓升起,四周的云层都染成了金色。霞光万丈,甚为壮阔瑰丽。山间林木纷纷染成了金黄色,晨风吹过,望之如万千游鱼鳞光闪耀,浮光跃金,令人心神大悦!
章凡望了望天,指着红日初升的天空说:“姑娘好名字,就像这天空的云彩一样,霞光瑞丽,让人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