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书徒》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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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风云来 第一章 长生
书:主交融、传承、获取,为媒介,为工具。书中可有颜如玉、黄金屋,亦可有春风不渡,有金戈铁马。
著者为先,教者为师,受者为生。只是那背着竹制书箱,常年陪着翩翩公子秉烛夜谈的书徒却始终名不见经传。
元始年,四月。
隐蔽朝阳的小小院落之中,少年早早便已经起床,照例轻手轻脚的收拾着院中的一切。院落不大,三间低矮草房,一圈简单的木制篱笆,窟窿大的山鸡、兔子都能随便的进进出出。而这一个早上,少年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将那些“迷路”的山鸡和野兔不断的送出去,或者是将它们遗留下来的“产物”收拾干净。
忙乎了一个早上,少年终是有了空闲。轻轻的拉过一只木头板凳,少年从怀里摸出来一本破败的书籍,便坐在那小小的火炉旁边,安安静静的读了起来。火炉之中炉火淡黄,炉子上煮着一些清粥,其中飘着几缕青绿的颜色,都是少年在山中采摘的一些野菜。
炉子上的清粥传出了香气,少年便是将那残破书页轻轻的捋顺、抚平,轻轻合上书籍,仔细的用细软的麻布包好之后,收入了怀中。
一粥一饭,一个安静院落,这便是少年的早上。
临近午时,少年重新返回草房之中。
对面的房间中干干净净,有被褥,有茶具,还有供桌。
供桌上摆着一个粗糙的木头牌子,看样子应该是一支牌位,牌位上歪歪斜斜的刻着几个字,看起来就像是稚童的涂鸦一样。少年看着牌位上的字,嘴角掀起一抹微笑,有无奈,有思念。
少年抓起那牌位,用衣袖轻轻的擦拭了一下,随即轻轻放下,退后两步,定定的端详了一下道:“老师,那《道世》我已经读了一遍,只是却依然不懂。”
少年没有姓名,他口中的老师将他捡起的时候,少年正在襁褓之中嚎啕大哭,而少年的不远处,便是不久之前被洗掠一场的村子。只是奇怪的是,那些骑着战马,一身轻甲的蛮横汉子,似乎对村子中的钱财不感兴趣,反倒是将那村子之中的不少书籍都是收拢了去,装了满满的两箱,然后在村头一把火烧成了漫天的飞灰,然后便一夹马腹,策马扬长而去了。
少年的名字是后来老师给取的,名字叫做“长生”,关于这个名字,后来少年也是问过老师,老师却是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的抚摸了一下他的头顶,而后又在他的脑门上轻轻的弹了一下,便是作罢。
于是,少年便有了这么一个简单、通俗的名字,只可惜,每天叫这个名字的人却只有一个,那便是自己那个看起来清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老师。
老师的名字长生一直不知道,直到老师教幼年的长生歪歪扭扭的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长生才知道老师姓孔,单名一个山字。
对于长生,老师的管教不多,除了一些基本的教育以外,老师便甩给长生一本厚厚的《道世》,让长生每天都要读上些许。
孩子心性,总是坐不住的,所以长生便是每天只读上几句,便算是应付了老师交代的任务,草草了事。
只是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这种事情做的多了,便是慢慢的变成了习惯。如今的长生,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会捧出那《道世》,安安静静的读上片刻。
山中十二年,轮回岁尾,老师仙逝。老师是笑着走的,走之前只是又摸了摸长生的头顶,笑了笑说了一句:“长生,《道世》这书不错,当心小偷。”
山中无岁月,转眼便又是五年。
这一日,草房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长生长身跨出了房门,房门外一切依旧,只是如今却是晚秋,山中即便依然是绿色居多,但是却终是有了那么一丝的枯黄,如同老年斑一样,有了一点萧瑟的味道。
长生如今看的是《道世》的最后一页,寥寥百余字,长生却是读的异常认真。
兽吼的声音突然响起,长生朝着那兽吼之声响起的方向看去,却是见到那里草木一阵的杂乱颤动。片刻之后,便是一只满身沾着枯草、碎屑的棕熊摇摇晃晃的从那一片的草木之中钻了出来。
晚秋,本便是动物蛰伏、冬眠的季节,这棕熊出现在这里,长生心中倒是没有太多的惊诧。只是那棕熊的模样,却是让长生不由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棕熊习性,入了深秋,便是开始疯狂进食,为了度过凛冬,只是眼前的棕熊看起来却是如同久病初愈的老人一样羸弱。巨大的肚子更是表明这是一只已经怀孕的母熊。这样的时令,这样的身体,长生看着那慢悠悠行来的母熊,心中却是没有半点的惧意。毕竟久居山林,长生的身体却是相当不错的。
棕熊开始奔跑,院落那“单薄”的篱笆被棕熊巨大的身体撞成了粉碎。临近长生,棕熊的一只前掌拍出,长生斜刺里跨出两步,那熊掌便已经落到了空处。不久后,本就羸弱的棕熊终是倒在地上,鼻孔之中冒着呼呼的白气,双眼再次看了一眼长生之后,便是缓缓的闭起。片刻之后,那棕熊的身体好像是恢复了一些,双眼睁开,、却是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将身体轻轻的挪动了一下,让自己的腹部离开了冰凉的地面。看见棕熊的动作,长生却是有点哑然,《道世》一书,几乎写尽了天下,书中自然有着诸多关于母体的描述。
“果然如书中所说。”长生抿嘴无奈一笑,便是趁着棕熊脱力,轻轻的溜回屋子,取了一些白米和蜂蜜走了出来。片刻之后,一大锅温度不算太热,但是却绝对香甜的浓郁白粥便是放在了棕熊面前。
或是饿极,那棕熊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距离大锅只有两米的长生,直接便是将那巨大的熊嘴埋进了满锅的白粥之中。一锅白粥下肚,棕熊恢复了许多的力气,抬眼朝着长生看了一眼,目光之中却是没有太多的敌意,反倒是有着那么一丝的温暖。
长生看着棕熊,目光几乎没有离开半刻。自己如今做的事情,《道世》这本书中写的清清楚楚,便是引狼入室。而那结果,长生早早的便记在了心里。
片刻之后,棕熊终于是站起了身形,看了一眼面前那一口干干净净如同已经被清洗过的大锅,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长生,终是摇晃着身子离开了。
院落中便是一直的安安静静,只剩下长生一人,对着那口“干干净净”的大锅发呆。片刻之后,长生冲回屋子,从一堆杂乱的衣物之中翻出那本被包裹的整整齐齐的《道世》,轻手轻脚的解开了上边的麻布,便是翻开读了起来。
那本应该是滚瓜烂熟的《道世》如今读来,却是诸多生涩。
“为什么?”长生轻轻的低喃了一句,眉头微皱,看着眼前的文字。
一夜无话,第二天长生早早的便是来到了庭院之中。太阳还未完全的升起,庭院之中一片清淡白雾,与周围山林之中升起的白雾绵延在一起,如同晚秋中,落下了一场阳春白雪。
十七年,自己第一次失眠。以前或许也有过,但是如同今日这般,因为一个问题,自己生生的瞪了一宿眼珠子的时候,却是绝对的第一次。
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让自己努力的清醒一些,长生便是回到屋子取了工具,朝着那被棕熊撞破的篱笆走了过去。
午时,太阳转到头顶,长生已经困的哈欠连天。只可惜这半天一过,肚子里没了吃食,五脏六腑也是哀嚎不断。无奈之下,长生也只能是顶着漫天压下的困意,洗涮了锅子,开始准备吃食。
吃食刚好,庭院之外便是又响起了一声兽吼。回头看去,却正是昨日那来到自己这小小的庭院之中,蹭吃蹭喝的棕熊。只是在走到庭院门口的时候,缓缓的停下了脚步,然后便是两只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长生。
棕熊看起来比昨天有了一些精神,身体虽然依旧羸弱,但是那双眼之中,却是没有了昨天的那一丝挣扎和绝望。
长生嗤笑一声,低低的说了一句:“你倒是挺会挑时间的。”
庭院之中再次安静了下来,吃饱的棕熊摇晃着肥大的屁股离开了。
一脸无奈的收拾了碗筷,长生终是顶不住那铺天盖地的困意,钻回了屋子,扯过被褥倒头便睡。
这一睡便是睡的香甜,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却已是深夜。毕竟是山林之中,更深露重,长生披了一件厚实衣物,便是光着两条大腿冲出了房门。一阵的痛快释放之后,长生打着哆嗦朝着屋子走去,只是在堪堪要进了房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之中却是撞进了一物。夜晚无光,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轮廓。黑漆漆的样子,堆在了庭院的门口,好像是一座坟墓。轻手轻脚的过去,有低呼声隐隐传来。
第二卷 风云来 第二章 兵乱
又是棕熊。长生觉得自己的脑门都在隐隐生疼,哭笑不得踌躇了片刻,最终却没有去吵醒这棕熊,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之后,便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再醒来是早上,长生伸着懒腰,神清气爽。推门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棕熊的身影,庭院门口空空荡荡。
依旧是日常的事务,吃了饭菜,便安安静静的开始看着手里的《道世》。
这书到如今,长生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只是这两天在遇见了这棕熊之后,却是始终觉得这书开始变的生涩,心里也是生出了许多的问题。只可惜老师已经仙逝,自己即便是想要问,却也没有一个可以请教的人。手指摩擦在粗糙的书页上,有沙沙声响起,听起来倒是显的这一方小小的庭院越发的安静。
时至中午,长生饿,自是开始准备吃食。只是在选择那煮饭的锅的时候,长生在那一大一小两口锅上犹豫了片刻之后,终是伸手抄起了那口大锅。架起了炉火,备足了分量,片刻之后一大锅香甜的清粥便是出锅,而那棕熊也是意料之中的晃着脑袋出现。
如此这般,时间便是入了初冬。
这样的时令,棕熊自是该冬眠了。只是长生看着那躺在庭院门口,如同哨兵一样,却是睡的正是香甜的家伙,却是没看到它有半点冬眠的意思。
至此,棕熊与长生认识了半月有余。从最初的打架,到后来的蹭吃蹭喝,再到现在的守着庭院的大门呼呼大睡。半月时间,长生和棕熊之间的关系正在悄悄的变化着。到了如今,倒是有了点长生管了吃住,这棕熊看家护院的感觉。
深冬,庭院周围的积雪已经堆积了一米有余,如同一堵围墙一样,保护着庭院。棕熊已经习惯了如今的生活,每天长生做好了饭菜,它便醒来,然后与长生对坐而食,吃完后一抹熊嘴,巨大的身体横在庭院的大门处,倒头便继续睡。甚至有时候长生也会调侃这棕熊几句,说这棕熊吃饭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猪,而其余的时间就像是《道世》之中所提到的拒马,横亘在庭院的大门之外,倒是有点守了城池的意思。只可惜自己这单薄的三间茅草屋不是那红墙黄瓦的朝堂,自己也不是那披着蟒袍玉带,或者带着“补子”的朝堂官员,当然就更不是那一身锦绣的莺莺燕燕了。
长生下山,在附近的村子里换取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临走的时候,又是从那商户的手里兑换了两大罐的蜂蜜。一路行来,离开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因为长生听见了一些传言,说是如今这天下,兵乱四起,却都是因为一本书,一本能够道尽天下的书。
一夜过,今宵尽,一岁除,长生十八,与棕熊算是掐头去尾的认识了两年。
如今的棕熊体格健壮,浑然没有了以前那一身的羸弱,长生甚至能够看到棕熊身上那隆起的一块块的肌肉,当然,一起隆起的还有棕熊的肚子,掐算一下时间,眼前这个家伙如今却是快要到了生产的时候。而这几日的时间,棕熊也是躁动不安,每天都是红着眼睛在庭院之中转悠。
“你能不能别转悠了?看的我很迷糊。”长生看着棕熊,低低的吐槽了一句。
棕熊停住身子,转身瞪了长生一眼,但是却还是依了长生的话,靠着长生的板凳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老实点坐着。”长生呵斥了棕熊一句,伸手在那宽厚的熊背上拍了一巴掌。
长生不再搭理棕熊,伸手进了怀里,便是将那《道世》掏了出来。
年前下山,传言说兵乱是因为一本道尽天下的书,便是这《道世》,长生自然省的。只是让长生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本看起来破败不堪的典籍,居然会引起一场兵乱。而如今再是想想老师仙逝的时候留下的那句话,长生不由的觉得额头上也是一滴滴的冷汗。
长生依稀的记得,自己还小的时候,老师便将自己放在膝盖上,让自己和他一起读这《道世》,有时候读过一段之后,老师还会偶尔的长吁短叹一下,发一句感慨。
“长生,你可知人间最厉害的兵器是什么?”老师问过自己。
长生不知,只是眨巴着两只大眼睛,笑嘻嘻的盯着老师。细嫩、柔软的手指摁在老师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拨弄着老师手背上的血管。
见到长生只是看着自己笑,又是只顾着玩着自己的手掌,老师也是不生气,将长生举起,活动一下被小家伙压的有些发麻的双腿,然后将长生重新放下,才道:“是书,是文字。一语可三冬暖,一语可六月寒。”
长生自是不知这一脸皱纹的老头说的是什么,只是呆愣愣的看着老头抖动的嘴巴还有眉毛笑。
老师轻轻的刮了一下长生鼻头,便是不再理会长生。目光微眯的看着一个遥远的方向,口中似乎是在低低的说着什么屠狗辈,还有读书人什么的。
直到长大之后,长生才一点点的明白了一些老师的心思。杀场上九长九短的十八般兵器,杀人自是要见血的,大家都是明火执仗,真刀真枪的对峙,输赢看在眼里。而那沙场上,群枪舌剑,口是心非,甚至就连那所谓的帝王心术,却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大家和颜悦色,笑的开心,心里却是早已经在盘算挖上一个坑,直接埋着那些挡了自己路的人,输赢却是在暗处。
老师或许想的就是这些吧?长生不确定。
“国危,一人。国荣,或一人庆。”《道世》的最后一句话看完,长生轻轻的合上书籍。
马蹄声起。
长生抬眼望去,却是见那庭院之外立着数骑,马身上端坐着一脸凶煞之气的汉子,腰间挂着长刀,马鞍上挂着短弩。
动物有着几乎天生的对于危险的感知,无论这危险是来自于天灾,还是人祸。只是一眼,那棕熊便已经暴躁的人立而起,两米多的身形轰然站起,瞬间便是挡住了长生一大半的视线。
而长生那余下的一小半的视线之中,一道寒光已经从一名汉子的手中窜出,笔直的朝着棕熊的手臂位置爆射而来。
噗的一声轻响传来,一截锃亮的短弩从棕熊的粗壮手臂上穿出,弩箭的箭尖笔直的对准着长生的脑门。
长生有点迷糊,这一箭是为何?
却不料正在长生迷糊的时候,那马上的凶煞汉子口中却是猛的一声断喝:“畜生!找死!”
接着便是又一箭笔直射来,只是这一箭却不再瞄准了长生的脑门,而是对准了长生眼前的棕熊。弩箭入肉的声音响起,那棕熊巨大的身体也是微微的踉跄了一下。血腥之气在小小的庭院之中升起,似乎是朝着那庭院之外飘荡了过去。本来庭院之外立着的战马和汉子似乎都是受到了这一丝血腥之气的感染,转眼之间,便是双目赤红。那带头的缺了一只眼睛的短发、疤脸汉子手掌无声挥下,长生那一小半的视线之中便是亮起了一片箭雨,弓弦嘣响,弩箭扯着空气尖利嘶吼。
当鲜血顺着棕熊的宽大脚掌流上了地面的时候,长生方才一脸惊慌的站起,却是忘了身后便是自己那虚掩着的房门,一个不慎之间,便是仰天朝后跌坐了过去。
房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左近的墙壁上,又快速的弹了回来。坚实的门框磕在长生的眉角,一股尖锐的疼痛升起,接着便是一道鲜红的颜色模糊了长生的视线。
棕熊不断的嚎叫,后背对着长生,长生不知道棕熊的身上到底插了多少的弩箭。声音也是越发低沉,几近不可闻。巨大的脑袋偏了一些,不算大的熊眼似乎想要努力的看向身后。咧了咧嘴,一口獠牙上满是鲜血,不过好像却是在笑的。
棕熊的身体开始一寸一寸的滑落,宽大、厚实的后背贴着门框。
庭院中立着六七匹战马,汉子们将棕熊奄奄一息的身子拖拽到了旁边,随后便是冲进了房间之中。一阵的翻找之后,却没有见到半点长生的身影,当然也没有见到半点他们想要找的东西。
干净的庭院之中落了满地的杂乱蹄印。贴近篱笆的位置,卧着一只棕熊的健壮身体,棕熊的一只熊掌已经消失不见,胸口上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啵啵的冒着鲜血。棕熊身后的房屋正在冒着熊熊的火焰,还有滚滚而起的阵阵浓烟。
马蹄声落,一片杂乱,渐行渐远。
不远处的一株粗大树木之后,长生的身影显露,看了一眼远去的六七匹战马之后,便是一脸慌张的朝着那一片杂乱的庭院奔来。
棕熊还没有死,奄奄一息,有着一口气,巨大的熊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满满的血迹。
长生用力的将棕熊的身体扶起,让它坐在地上。棕熊的另一只熊掌捂在宽大的肚皮上,熊掌上插着数支弩箭。
棕熊轻轻的拍了拍肚子,脑袋一歪,沉重的身子便已经再次倒下,漫天尘土飞扬。
山林之中,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声响起,悲恸、疯狂、暴戾。
长生跪倒,面前的棕熊肚子被剖开。长生双手满是鲜血,怀里抱着一只还没有睁开眼睛的熊仔。
庭院中又是一片安静,房屋垮塌,青烟徐徐。废墟前有一座新坟,没有墓碑,只是在那新坟的旁边摆着一只油光锃亮的板凳,之上摆着一罐打开的蜂蜜,香甜之气徐徐升起。
长生回身,用力的看了一眼这一切,转身便走。
第三卷 风云来 第三章 杀人
一年后,山林之中一人一熊并肩而行。人一脸沉默,左边眉毛之上一道寸许长疤痕。熊一身暴戾之气,双目赤红,浑身伤疤无数。
如今的长生已不似去年那样,即便是一人独居,偶尔之间也会有一点说笑。此时的长生沉默了许多,身上的气势也是凌厉了许多,与那暴戾棕熊站在一起都是毫不逊色。
“我该走了。”长生停住脚步,面前已经是这一片山林的尽头。
山林中一声熊吼,棕熊身影没入山林,长生踏出山林,扬长而去。
长生走的不远,只是到了平日里不太常去的村子,林中一年,长生需要消息。
用身上仅有的一些银钱,在那酒馆之中混了三天,长生终是从那这些年便一直呆在这里的说书先生的嘴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如今朝堂之上的九五,不知道是发了哪门子的心病,三年前便是突的颁了一道诏令下来,说是要毁了这天下所有的书籍,至于到底是何目的却是不知。长生暗叹一声,紧了紧衣襟,心思便是转到了下一个消息上。长门外四里,便是一座军营,前几日还有精壮的人马曾经来过村上,除了在那烟花之地逗留了半日之外,便是坐马观花一样的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抓了几名壮丁走了。
“老人家,你可记得那些来抓壮丁的军爷都是什么样子?”说书先生的破败茅屋之前,长生手里抓着酒壶,给说书先生的酒杯里蓄满了粗糙的水酒。
老人抬起昏黄双眼看了一眼长生,轻轻叹息一声道:“小伙子,你这样的,为何不跑?却是要打听那些军爷的事情。”
长生哑然一笑,便是不再言语。长生不喜撒谎,这是老师教育的。所以长生便是沉默了下去,总不能告诉老人家,说自己要去宰了那毁了自己家,杀了自己的熊的军爷。
长生不语,老人咂了一口杯中水酒,微眯着眼睛看向了那村外军营的方向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这老眼昏花,还是记性不济,只是记得有一个一脸凶煞的汉子,头发不长,好像还瞎了一只眼睛。”
长生不再追问,与老人默默的坐了一会,喝干了杯中水酒便离开了。
老人看着长生那朝着村外行去的身影,低声长叹一声,起身回到茅草屋之中。片刻之后,老人手里牵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女孩,肩上搭着布袋缓缓离开了。
军营不算大,周围的木质栅栏也是破烂不堪,一些穿着甲胄的人正在营地之中来回穿梭。营地的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子上有酒肉,几个汉子正喝的兴起。胸襟早已经扯开,如今正大着嗓门聊着村子里的姑娘,无非是哪个姑娘的胸脯比较大,哪个姑娘的屁股比较圆,又或者是那烟花之地中,哪个姑娘的活计好一类的话题。
长生趴在不远处的山坡后边,双目紧紧的盯着方桌上的一名带着一只眼罩的汉子。汉子胸前的衣襟咧开,一根黑乎乎的绳子环在脖颈之间,中间挂着一根牙齿一样的物件。长生认得,是熊爪。想起之前那棕熊少了一只熊掌,长生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隐隐生疼。
熬了几个时辰,临近掌灯时分,长生终是听见一声高喝。
“都给老子精神着点,明天睡醒了跟老子进村子却拿人。”那瞎眼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将屁股下的凳子粗鲁的一踢便是朝着自己的营帐走了过去。
军营中的人不多,几十人而已,不像是正经的军士,看起来好像是常年各处流窜的一些只负责抓壮丁的军士,老百姓背地里都会叫这些人一声“二流子”,意思便是上不得台面。
常年征战,帝国刚成,朝堂之上的人忙着守土固疆,自然是需要人手的。只是这命令一层层的下来,到了这些二流子这里,却是变了味道。更多的人便是扯着朝堂的虎皮,狐假虎威的干着那些自己高兴的“苟且之事”,至于正经的事情,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应付过去便算完事。
第二日,五六名军士出去,将近傍晚的时候才回来,战马的马鞍上扯出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的后边串着两个看起来还算是壮实的青年。
长生就这样蹲了几日,终是算好了那些军士出入的时间。而明天,便是这些军士要出去拿人的日子。
趁着夜色,长生在那官道之上挖了不少的陷坑,不大,但是陷了马蹄子却是足够了。而长生便是背着自制的长弓安安静静的呆在那官道旁边的山坡之上,手边整齐的码放着几十支羽箭,羽箭粗糙,但是却够用了,何况,长生如此,却也是只为杀一人。
山林十九载,长生早就已经练就了一身的本领,即便是那披挂整齐的五六轻骑,却也无法奈何长生。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一片杂乱,长生侧耳听去,几息之后,便是手中长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尖直指官道。
战马嘶鸣声响起,五匹战马马蹄落入陷坑,战马仰天翻倒,那背上的军士瞬间被抛飞出去,落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滚地葫芦。
弓弦响处,长箭一闪即逝。再看清时,那长箭已经没入了军士的胸口,军士大口的咳着鲜血,眼睛上的眼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甩的不知去向,一只眼睛没有半点焦距的看着长生的方向。
长生长身而立,在那山坡之上搭箭开弓,顿时羽箭如蝗,爆射向官道上的其余四名军士。
或是平日里欺负老实人多了,便早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一身的本领。见那羽箭爆射而来,四名军士顿时便是如同看见了猎狗的兔子一样,手脚并用的慌乱逃窜,好不狼狈。
长生本就是只杀一人,所以剩下的羽箭虽是声势浩大,却根本没有在意那准头,胡乱的射跑了那余下的四名军士之后,长生便丢了弓箭,朝着那官道上的瞎眼汉子走了过去。
汉子奄奄一息,如自己的棕熊一样。
长生伸手,抓起汉子脖子上的绳子,用力扯下,转身离开。
转过山坡,来到一处阴暗之地,长生终是弯下了身子,狂吐不止。虽是久居山林,但是伤人性命这种事情,长生长到这么大,却也是第一次。那种感觉,与平日里自己猎杀一些山林中的动物却是截然不同的。
临近黄昏,长生已经重新返回了那曾经的庭院之中,新坟成了旧坟,蜂蜜的罐子也已经不知去向,只有那个锃亮的小板凳还在那里,只是如今却是一片的破败。长生倒是不嫌弃,直接便是一屁股坐在了那板凳之上,手里抓着那汉子脖子上扯下的熊爪呆呆出神。片刻之后,长生抿嘴一笑,手中的熊爪轻轻放在那旧坟之上,便是从怀里掏出那《道世》安静的看了起来。
如今再看《道世》却又是不同,长生皱眉看到入夜,却是一脸茫然。《道世》几乎写尽了天下事,但是却不像是这一片天下。《道世》中的天下便是为人、为事,讲的是守了本心,便可人心合了天地,执中而行。而如今这天下,又哪里还有本心,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吃饱了肚子倒是首要的任务。
枯坐一夜,也没有想通了其中缘由,直到太阳升起,长生终是轻叹一声,合上那《道世》,转身行出了山林。
村子中一片硝烟,青烟下许多房屋已经被烧成了一处白地。
这是为何?长生有点呆愣,昨日里还是一片太平,今日却就变成了一片破败、荒凉之色。
村子里早已经没了人烟,长生呆立村头半晌,身边终是有脚步声响起,却是那说书的先生,牵着自己的闺女姗姗而来。
“老人家,这里怎么了?”长生问。
“兵乱。”老人叹息声中吐出两个字,微微停顿一下继续道:“昨日不知道是何人,杀了那四里外军营中的军爷,刚刚掌灯的时候,便有几十名军爷冲进了村子,一路的砍杀过来。村子里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军爷临走之前又是一把火将这村子烧成了这般德性,真是造孽啊!”
老人顿足捶胸的走了,留下长生站在村口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长生呆愣片刻,却又是听见凌乱马蹄之声响起,仔细一听之下,饶是长生也是吓的脸色惨白,这马蹄声,最少数十骑。
只可惜,长生想躲的时候,村子左近的山坡之上已经冲下了一匹快马,通体黝黑,马上骑士铠甲鲜亮,端的是人高马大。人马朝着自己狂奔而来,想来也是已经发现了自己。长生不怕,但是怀里的《道世》却是怕。长生身形一晃,便已经朝着那残破的村子中间奔去,村子残破,满地狼藉,人行尚且困难,何况是马。
只可惜人马众多,一声唿哨便是围了村子,长生困在那村子之中,真的是插翅难飞。
半晌之后,数十匹的轻骑已经将长生团团围住,马上骑士均是面容暴戾,只有当先一人面色沉静,看不出有何心思。
马缰轻提,战马嗒嗒前行两步,便已经越众而出,来到了长生近前,长生甚至能够看到那战马鼻孔之中喷出的白气。马上军士冷漠看了长生一眼,开口道:“你为何跑?”声音之中好像没有抑扬顿挫,听起来却是冰冷异常,如芒刺在背。
长生不语。
军士便再问:“不说?”
几息之后,军士手中马鞭扬起,噼啪一声脆响,已经呼啸一声,朝着长生兜头抽去。
第四卷 风云来 第四章 我是他弟弟
不远处,山坡之上站着一名老人,老人手里牵着自己的闺女,肩上搭着布袋子。
“爷爷,你要是再不去,那人便要被打死了。”身边的闺女看着山坡下的村子里,正被抽的满地打滚的长生说。
“不被打死,他这种心性淳朴的呆子,怎么能知道这天下人的人心叵测,世态炎凉?”老人伸手搓了搓额下的花白胡子轻声道。
老人自是那说书的先生,此时又哪里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样子。
十几鞭子下去,长生已经满身鲜血。长生虽是身体健壮,却也只是相较一般人而言,对于这个甲胄鲜亮的军士来说,长生那健壮,便显得有些无足轻重。军士收了鞭子,再问:“说不说?”
长生不语,于是鞭子再次劈头盖脸的抽下来。又是十几鞭子之后,长生已经双眼一闭,扑倒在地,已经昏死过去。
马上军士冷漠看了一眼浑身血污的长生,朝着身边的一名军士挥了挥手掌。军士翻身下马,便是朝着那长生走去,显然是要搜一搜长生的身子。
“你哪只手摸他,我就砍了你哪只手。”却不料,正在那军士的手掌堪堪的要触及到长生的身体的时候,一个声音却是在众人的头上响起。
众人抬头看去,却是看到那一面被烧的已经漆黑的高墙上站在一名须发皆是花白的老人,肩膀上搭着一个布袋子,典型行走江湖,打把势卖艺的打扮。
带头的军士无话,冷哼一声,手中马鞭再次凌空抽响,鞭稍一抖,便是抽向老人面门,下手端的是狠辣无比。
鞭稍堪堪抽中老人的时候,众人眼前陡然一花,那高墙之上已经失去了老人踪影。再看时,却见那老人正佝偻着身子,立在那军士的马头之上,身形轻盈,如同一根稻草。
“心思歹毒,当取双眼。”老头口中轻飘飘说出八字,随后脚尖轻轻一点,那马头之上鬃毛便是陡然炸起,两缕鬃毛如标枪一样直刺军士双眼。
突发变故,众军士哪里想到活了几十年,会遇见这种神仙一样的高手,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马上的军士已经惨嚎一声,捂着双眼跌落马下,手指缝中鲜血瞬间涌出。
众军士早便被吓破了胆子,纷纷从马上跌落了下来,却是勉强的撑起了身子,跪在地上砰砰的磕着响头,嘴里说的话也是语无伦次,几个能够依稀听清的,也不过是喊着一些神仙饶命一类的杂乱言语。
等到众人脑袋都是磕的淌血的时候,才有人偷瞄了面前一眼,却哪里还有半点老神仙的影子。
长生悠悠转醒,浑身剧痛,勉强扭动脖子朝着周围看了一眼,却因为这一点点的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顿时便是痛的眉头紧皱。
“你醒了?”身边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长生忍者剧痛,扭头朝着声音看去,一名七八岁的干净女孩正坐在板凳上,双手托腮看着自己,见到自己醒来,眼中瞬间便是放出一抹高兴神采。
“你先别动,我去叫爷爷。”女孩也不等长生答话,便是身形蹭的站起,朝着门外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女孩带着老人回来,人还没有进门,便听见女孩在外边邀功一样的跟自己的爷爷喊着醒了、醒了的字样。
老人被女孩拖进门,长生眼中却是有些惊诧。之前昏迷刚醒,也没有来得及看那女孩模样,如今仔细看去,却是发现,这一老一小分明便是之前见过的说书先生和他手里牵着的姑娘。
“醒了?醒了便吃饭,吃了饭便去干活。”说书先生却没有之前那么的和善,看到长生醒来,便是丢下了这么几句冰冷的话之后便离开了。
女孩看着爷爷离开房间,朝着爷爷的后背做了一个鬼脸之后,便重新坐回了板凳上,大人模样的看着长生说道:“你别生气,爷爷就是那个德性,不过你也不应该生气,要不是爷爷,你现在已经死了。”
长生终是回忆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自己被打,毫无还手之力,然后便是昏迷。昏迷之前,自己的身边可是围着几十匹轻骑,那可是战场上的杀神,自己居然能够在他们的手底下逃出来,想来也是因为那之前冷着脸离开的说书先生,只是不知道这说书先生到底是如何将自己救下的。
吃过了女孩端过来的饭菜,长生虽然依旧是浑身剧痛,一些伤口更是因为如此的活动重新的崩裂开来,鲜血缓缓渗出,却依然是艰难的起身,与女孩问清楚了先生的去处,蹒跚的走了出去。
周围还是一些被烧成了白地的房舍,想来还是在村子之中。在女孩的带领下,长生终于是挪到了老头所在的房间。
长生试探着敲了敲门,在得到老人的应允之后,推门进入。
长生看着那抄着袖子,端坐在椅子上的老人轻声问道:“老人家,是你救了我?”
老人没有说话,轻轻的点了点头。
长生缓缓跪下,用力的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老人坦然受之。救人一命,便是再生父母,这三个头,长生该磕,老人也是受得。
“老人家,我不能给您干活,我得离开这里。”长生缓缓站起身形,强忍着身上的剧痛道。
“你害怕?”老人说。
老人说的话,长生明白那其中的意思。老人救下了自己,却依然留在村子之中,一般情况下,的确是应该害怕的,害怕那些军士去而复返。只是长生却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怕?那你为啥要走?”老人没有说话,倒是长生身边那看起来便是伶俐的女孩率先问了出来。
长生看着女孩,勉强一笑,却是不再言语,只是身形却是慢慢的转过,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你怕你怀里的《道世》会连累了我们?”却不料,身后却是突然响起了说书先生的声音。
之前吃饭的时候,长生便是检查过,那《道世》依旧安静的躺在自己的怀里,就连上边的麻布也是没有半分的变化,想来也是老人和女孩都没有动过。只是如今这老人却是直接一口便点出了自己怀中揣着《道世》,这倒是让长生惊讶的紧。
长生惊诧回头,却是看到了老人脸上刚好闪过了一抹不屑的表情,于是那惊诧的表情之中便是多了一丝疑问。
看着长生的表情,老人撇嘴一笑道:“你和孔山那个犟驴当那《道世》是宝贝,老子却不稀罕那玩意。”老人在说到自己的老师的时候,眼中突然好像是多了一抹神采,不再如原来那般的老态龙钟,一副寿终正寝的模样。
老人显然是认得自己的老师的,而且听老人说话的口气,和自己的老师好像还颇为熟悉,不然的话,却绝对不会有这么一句“犟驴”冒出来的。听起来是在骂人,但是这句话却是需要不少的交情。
“您……”长生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这种事情,本就不该问。
却没想到,老人倒是洒脱,直接挥了挥手道:“我是他弟弟,别和我提他。”
随后也不等长生接话,便是继续道:“他死之前留下什么话没?”
长生怔了一下,却是接口道:“老师仙逝之前,只留下一句话,说《道世》是好书,让我当心小偷。”
“好书个屁!”却不料,老人在听到长生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便是瞬间暴跳如雷,随后更是嘴里不干不净的一通的乱骂,将自己的老师的祖宗三代都是整整齐齐的问候了一遍。
长生却是有些无语,听老人的意思,自己的老师应该就是这老人的亲生哥哥,老人如此歹毒的骂自己的亲生哥哥,那和骂自己又有什么两样。
老人似乎也是骂的累了,最终身形颓废的坐回椅子,赶苍蝇一样的挥了挥手道:“滚滚滚,出去干活,把村子重新修好,要不是因为你,这村子也不会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长生终于是明白了这村子为何会变成如今的这般田地,呆愣片刻,一口鲜血喷出,身形一晃,便是又欲栽倒。所幸身边那女孩眼疾手快的扶了自己一把,才堪堪站稳。
闭眼缓了片刻,长生睁眼,目光之中却是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后也不管身上血迹,轻轻转身走了出去。
树叶绿了,黄了,转眼之间,便是半年时间。
半年时间,长生便是在不断的修缮着村子里的房舍。刚开始的时候,身子虚弱,又是得知这一村子的人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死的死,散的散,心力也是憔悴,在偶尔从废墟之中翻出一两具村民尸体的时候,长生把牙齿都是咬的咯咯吱吱直响。到了后来,便是渐渐的有些麻木,整天如同行尸走肉一样,似是心死。只有长生自己知道,自己的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因为自己,因为那些死去的村民,还有自己那被杀的棕熊。只是长生不知道的是,随着房屋的慢慢修缮,自己的心境却是在不断的变化着,等到最后一根椽子铺好的时候,长生心中陡然行过一丝暖意,通体舒畅。
半年时间,老人也是偶尔过来看看长生,见到长生只是闷头修着房舍,便冷冷的丢下一句“呆子”,转身离开了。
房舍修缮完毕,村子又是原来的模样,只可惜村子里除了老人、长生、女孩以外,便再也没了别人。
这一日,长生叩响老人房门。
“老人家,房舍已经修缮完毕。”长生平静的道。
却不料老人听见自己的话之后,却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言语。半晌之后,突然冒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有多少的时间没有看过《道世》了?”说话的时候,老人双眼紧紧的盯着长生,目光明亮。
“回老人家的话,半年了。”长生如实回答,这半年,自己一直在修着房舍,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以外。
“你再把《道世》读一遍。”老人扔下一句话,便挥手将长生赶了出去。
第五卷 风云来 第五章 看不懂
再读《道世》却是更加的艰涩难懂,以前那些滚瓜烂熟的字眼,如今放在长生面前却是生涩的如同嚼蜡。
所以,这一次重读《道世》便是越发的长久,直到凛冬之时,长生却也是只读了一小半。
天小雪。
长生衣衫单薄的端坐在房间之中,面前放着厚厚的《道世》,眉头紧皱。那书中的一字一句,如同金戈铁马,横亘在自己的面前,让自己难以寸进。面前的这一页,长生已经读了两天,但是那分明认识的一字,却是再也读不下去,如鲠在喉。
长生习惯的捋顺了书页,将《道世》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推开房门,方才发现这门外已经是一地的银白。习惯性的转头朝着老人房间的方向看去,却是发现老人就坐在自己的房门之外,闭着双眼,淡淡清雪落了一身,混着老人的花白胡子,已经看不清老人的面目。
显然老人已经在这房门之外坐了许久。长生大急,自古老人难过冬,长生有些担心老人。
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老人身边,长生轻手轻脚的将手指朝着老人的鼻头探去。
“我还没死呢。”老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长生陡然一惊,吓了一跳之余,心里却也是一声舒爽长叹,虚惊一场。
“看完了?”老人起身,身形一震,身上积雪尽数消散,连带着那院落之中的一层清雪也是倒卷而出,妥妥的堆在了墙边才堪堪停下。
这一幕长生已经见惯,开始的确是有些惊讶,如同那些被老人震慑到的军士一样,心里也是默念了几句老神仙。待到那积雪消停了之后,长生才开口道:“没有。”
“那还不去继续看?”
“看不懂。”
“看不懂?”
“嗯。”长生点头应是,不是看不下去,却是看不懂。
老人没有说话,长生也是一样,低着头,看着那清雪轻轻落下。
一声脆响突然响起,长生嘴角挂了一缕鲜血,一侧的脸上有着五个鲜亮的手指印记。一个耳光来的毫无征兆,饶是长生知书达理,却也是有些迷糊,正在踌躇之间,老人手掌再次甩出,长生本能要躲,却终是无法躲开,另一侧的脸上又是多了一个掌印。
噼噼啪啪的声音接连响起,长生从开始的躲闪,却是变成了如今的不闪不避。转眼之间,长生脸肿的像是含了两个包子。
“你为何不躲?”老人瞪着长生问。
长生抬手擦去嘴角鲜血,惨淡一笑:“老人家救我性命,几个耳光而已,即便是长生的性命,老人家要取,长生也不敢有半点的躲闪。”
老头依旧瞪着长生,眼中却是精光爆闪,脸上有一丝神采闪过,却不知是笑还是怒。
片刻之后,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长门外四里,那军营明日便会再来新军,其中便有曾经烧掠了这村子的人,你去杀了。”
“好。”长生应是,点头离开。
第二日,四里外原本的军营之地的确是再次搭起了营寨。
长生趴在不远处,看着那些忙碌的军营。军营中有一些衣衫单薄的汉子正扛着一些木头,步履蹒跚的走着,间或还有皮鞭的脆响声响起,而这时候,便会有一名汉子被皮鞭抽的趔趄几下,或者是直接扑倒在地。而这个时候,迎接他们的则是更加猛烈的抽打。
军士之中的确有几人是长生见过的,长生默默的记下,身形慢慢后退,片刻之后,已经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第二天,长生依旧是身上背着长弓,只是这一次后背上却是多了一个简单的箭壶,里边满满登登的插着几十支羽箭。这一次的军士,长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到村子中去拿人,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村子中只有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女孩,老人却是神仙。
所以长生不会等,在土丘之后显露了身形,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远处的军营之中,一名军士已经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鲜血在身下淌出,混着地面上的淡淡清雪,煞是好看。
一箭射出,那军营之中便是瞬间大乱,一声呼哨之间,几十个披挂整齐的军士都是从那临时搭建的帐篷之中冲出,刀剑齐出。
羽箭再次射出,这一次众军士有了防备,这几箭便是没了之前的准头。见到无功,长生便是转身狂奔而出,转眼之间便已经没入身后的山林之中。山中林密,随便一处便可藏人,这是长生之前便已经想好的对策。常年生活在山林之中,这几乎已经成了长生的本能反应。
逢林莫入,这话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非常适合的。众军士见到来人冲入了山林之中,便在那林外骂骂咧咧的喝骂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本就是一群刀头舔血的人,命早就扔的不知去向,所以草草的掩埋了那被射杀的军士之后,军营之中便是再次恢复了忙碌,只是在外围又是加强了一些警戒,毕竟能够多活上一天总是好的。
夜晚时分,北地本就寒冷,军营之中也是只留了几名放哨的汉子,其他人便都已经钻回了帐篷之中早早的歇下了。
时至黎明,就连那放哨的汉子也已经困的哈欠连天,几人都是倚在那刚刚搭建起来的栅栏上,依偎在一起睡了过去。
长生摸了过去,在营寨的出口位置又是挖了许多的陷坑,只是这一次挖的陷坑却是不大,但是数量却是极多。做完这一切,长生便已经悄然离开。
天亮之后,众人哈欠连天的醒来,军士似乎也是忘记了昨天的教训,甚至有一些只是穿着单薄的内衣便从帐篷之中钻了出来。
于是,箭出,再中,又是一人噗通一声栽倒在了营帐之前。
众人瞬间便是清醒,忙不迭的冲回营帐,披挂整齐再冲出之后,却是发现那昨日的家伙此时居然端端正正的站在远处的土丘之后,手中长弓在手,弓弦崩开如满月。
羽箭再出,撕扯着漫天清雪都是让出了一条细小的通道。
长生自制的长弓要比那营寨之中的长弓力量大的多,而长生选择的这个位置也是让那营寨之中的军士头疼,长生可以射到他们,他们的长弓却是射不到长生。而且这些军士多半都是骑兵,骑兵多配的短弩,那射程就是更加的近了。
营寨之中的几名弓箭手射了几箭之后,便是一脸无奈的将手中的长弓放了下来。而这时,终是有人收拾妥当,牵了战马出来,跨上马背,呼啸一声,便是朝着长生所在的土丘位置狂冲而来。
营寨门口陷马坑不少,几名骑兵自是人仰马翻,长生认准其中一人,数箭攒射过去,终是一箭贯穿了这人脑门,送了这人去黄泉路上排队。
骑兵不行,那么便只能是步兵。所幸有甲胄护身,众军士倒是也不怕。只可惜,长生一夜之间挖下的陷坑实在太多,布置的也太过隐蔽,即便是步兵,终归又是有几人着了道,被长生弯弓搭箭的取了性命。
箭壶之中羽箭耗光,长生也是收了弯弓,转身便是跑回了那山林之中,徒留一群军士在自己的身后扯着嗓子叫骂。
长生回到村子,老人在房门外抬头看着天,积雪纷纷扬扬而下,却是到了老人身周一尺的时候,便自行拐了一个弯,朝着别处落了去。
见到长生进了院子,老人也没有任何的客套,直接便是冷声冷气的问了一句:“杀了几个?”
长生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回:“五个。”
“再去读。”老人说,随后便不再搭理长生,继续抬头看天。
房间之中,长生掸掉了身上的积雪,搓了搓双手,随后将《道世》拿了出来。
这一次却是不如之前那般的生涩,很快,一页的聊聊百余字便已经读完。又是继续的读了几页之后,长生轻轻将那《道世》合上,眉头却是轻轻的皱起。
之前自己读这《道世》如行云流水,直到遇见了棕熊之后,便是开始变的生涩,后来自己更是险死还生,生生的修了半年的房屋之后,再读便是越发的困难,直到后来再也读不下去。而到了如今却是越发的艰涩难懂,直到这几日,在老人的要求下射杀了五人之后再读,却是突然顺畅了许多。这其中自然是有着一些缘由,只是长生想破了脑袋,却也是始终悟不透这其中的道理。胡思乱想之下,却是猛然间一身冷汗,淋漓而下,难道……
长生不太敢继续的想下去,这种事情超出他的认知太多,甚至比第一次见到那个所谓的老师的弟弟的神仙手段的时候还要离谱。
慌乱的收拾了《道世》,长生推开房门,已经冲了出去,漫天清雪簌簌而下,天地之间一片冰爽,长生大口的呼吸着这些有些冰冷的空气,努力的压下心里的那一抹烦躁。
只是长生不知道的是,在不远的一处房顶之上,一名老人正在看着自己,眼中带着无限的玩味。
第六卷 风云来 第六章 傻子
老人低低呢喃一句不清不楚的话,随后身形一晃,已经落回了院落之中。
长生有些怕,一夜之间便是辗转未睡。天亮的时候,却终是下定了决心,一骨碌爬了起来,翻开那《道世》继续读了起来。流畅依旧,终是在读了些许之后,便又变的艰涩难懂。
天大亮之后,长生敲响了老人的房门。
“老人家,这《道世》可以不读吗?”长生问,语气之中有着不少的艰难。因为之前,长生便是说过,自己这命都是老人救的,如今老人想要让自己做什么,自己便是会依照老人的意思去做的。
“你那倔驴老师会答应吗?”却不料,老人只是翻着白眼看了自己一眼,随后便是冷冷的丢出来这么一句。
长生有些呆愣。老师一定是希望自己能够读下去的,因为从小到大,老师除了教自己一些常识的东西以外,便是每天都会要求自己读一点《道世》,如今自己想不读,却是刚好忤逆了老师的意愿。
长生不知道老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甚至连他自己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的,长生也是不知。直到自己的房门被啪啪啪的拍响的时候,长生才猛然的惊醒。
拉开房门,门外站着女孩,却是肩膀挎着一个布包,正在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爷爷说让你收拾了东西,与我们离开这里。”女孩说。
长生点头答应下来,女孩蹦蹦跳跳的进屋,看着长生收拾东西。很快便已经收拾完毕,其实长生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一身单薄衣衫,怀里揣了《道世》便算是完事。
又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房间,长生便与女孩离开,老人此时已经站在村头等着两人,手里拄着一根锃亮的拐杖,佝偻着身子,低声的骂着这个该死的鬼天气,让自己出个门都不能走的轻松。
老头又恢复成了那个说书先生的模样,只是这一次身边却是多了一个长生。
一路上长生很少说话,倒是那女孩一直围着老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缠着老人给讲这个那个的故事。老头看起来十分的宠溺这个女孩,女孩但凡有所求,便是一律的应下,甚至是让老人蹲下身子,然后驮着女孩骑马,老人也是一脸高兴的应下。
老人的故事有些玄乎,有天上那些住在白玉的房子里的仙人,也有生在那九幽之地,住着重楼的凶煞之人,有持了巨剑问山门的侠骨,也有一舞倾城的柔情,还有修了玄妙功法,一脚便是踏了百人的高手,亦或者是一壶浊酒泼洒而出,便是悬崖百丈冰的天人之作。
起初长生也是没有在意,毕竟他的心思如今多半都是在那《道世》之上,脑袋也是反复的重复着两个词,一个是《道世》,一个是杀人。只是后来老人故事讲的精彩,便是将长生也是吸引了过去。
这一日,一个故事又是轻轻说起,只是这一次老人讲的却不是之前那些江湖事,而是一个市井之中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傻子,市井之中混迹了十年,除了每日在富人家里喂马、吃饭,便是看着富人家的小女儿傻笑。只可惜事情发展的不是那么顺利,有的时候傻子根本不配笑。终是有人将这件小事捅到了富家的老夫人的耳朵里,添油加醋之下,老夫人终是拍案而起,喊来家丁,直接打折了傻子双腿,然后更是在数九寒天将那傻子扒光了上衣扔了出去。傻子第一次哭,哭的悲悲切切,却不是在哭自己那断掉的双腿,而是在哭自己再也看不见那富家的小女。哭了两日,傻子终是晕倒在了街口酒楼的幌子之下,后来便是被一个来这里喝酒的江湖汉子捡了去。转眼便是三年,街口的酒楼里坐了一个沉默的精壮汉子,身后背着一个包裹,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吃了酒,沉默汉子扔下几块碎银子便是长身而起,片刻之后,那不远处的富人家中便是一片的杂乱之声响起,有哀嚎,有痛哭。半晌之后,终是归于安静。有胆大好事之人凑过去打量,却是从门缝之中看到那富人家中满地鲜血,一片的血肉模糊。
终是有人撞开了沉重院门,冲了进去。富人家一家几十口从上到下,除了一个坐在血泊之中早已经晕厥过去的婷婷少女,其余人便再无完人。后来有负责验尸的仵作传出了消息,说是富人一家几十口死相各异,但是却有一个共同的地方,便是被人生生的打折了双腿。
老人的故事讲的平平淡淡,但是长生和女孩倒是听的入迷。说到这里的时候,老人便是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那个杀人的人,就是那个傻子吗?”女孩问。
“是,也不是。”老人说。
“爷爷,你说话好怪,为啥是,却又不是?”女孩皱着眉头问,眼睛瞪着爷爷,面容却是有些不悦。
“自古以来,便是杀人者人恒杀之,傻子数九寒天被敲断了双腿,扔出了院子,那妇人便是要杀傻子,只是却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让自己背上一个杀人者的骂名,你说,这妇人该不该杀?”老人伸手在女孩的小脸上捏了一下,宠溺的问道。
女孩任由老人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捏出来两个黑乎乎的指头印子,也是不管。歪着头想了一会道:“该杀。”
长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女孩,为何能够将杀人一事,说的如此轻松。
“你说呢?”却不料,这个时候,老人突然转身,双眼直直的盯着自己。
犹豫了一下,其实这个故事,长生的心里何愁又没有自己的答案,叹息一声,长生道:“不该杀。”
“为何?”这一次却是老人和女孩一起异口同声的问起。
“杀人……总是不对的。”长生用力的呼出一口胸口浊气道。
“那妇人呢?”女孩问。
长生自然明白女孩问的话是什么意思,妇人打折了傻子双腿,扒光了上衣,便是揣着一个冻死了傻子的心思。
“也是不对的。”长生回。
“那妇人的不对,怎么才能对?”女孩天真的问着。
长生无语,因为他知道怎么才能是对的。便如同佛家的因果,来了,便需要回去。
却没想到,那一直对自己冷着脸的老人却是这个时候伸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这人间,哪有那么多的对错,《道世》你读了数遍,却终是不明白那其中道理。”
老人说罢,便是再牵起女孩手掌,一路慢悠悠的朝着远处走去。
长生呆愣片刻,终是抬脚追去。
两日后,一处城池在望,不大,城墙低矮,越过城墙,能够看到城中白色炊烟袅袅升起。
老人搓着手,咧嘴笑了一下:“来的正是时候。”
长生和女孩皆是有些无语,这种情况,他们这些长期的混在市井之中的人,自然清楚。炊烟是黑色,那是刚刚生火做饭,如果是白色,那么便已经是饭菜好了,灶洞之中只剩下余烬,才会如此。
进了城池,老人便是带着二人直奔酒楼。选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大刺刺的坐下,老人便是张口喊来了店小二。
小二见到三人打扮,也是没有多想,再加上进门便是客,何况三人点的吃食也是普通,便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去准备吃食了。
一顿饭结束,老人却没有急着离开,拍了拍肚子突然冒出来一句:“我没有钱。”
女孩自然也是没钱的,长生久居山林,自然也是没钱。所以,三人便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坐在了这里。
长生招手,喊来了店小二。
“店家,我们没有钱,可不可以在店里做一些零工,换了我们这一顿饭钱?”长生问。
店小二的脸顿时便是垮了下来,只是因为这种店小二的营生,本来也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又或许是因为这店小二也不算是一个尖酸刻薄之人,最后也只能是朝着三人狠狠的翻了一个白眼,便去找掌柜的了。
片刻之后,掌柜的黑着脸来了,几经周折之下,终是应了长生的请求。于是,老人便在这酒楼之中开始说书,而长生则是包揽了酒楼后院的大部分活计。
忙乎了一天,打烊的时候,掌柜的脸色总算是好转了一些。因为老人说书,这酒楼中的生意较之以前好了许多。人便是如羊群,哪里人多,便是朝着哪里钻。而后院的伙计因为有长生在,也是轻松了太多,这个看起来并不是怎么精壮的年轻人,倒是有两把子力气,平日里三个人做的活计,自己一个人便能够轻松的胜任。
掌柜是生意人,自然便不是那生性刁钻、刻薄之人,既然赚了钱,那么便是好事。打烊之后,索性便与三人商量了一下,弄了两间下等的客房给三人住,又是供了一日三餐,让三人住在这里,给自己打长工。
老人欣然应下,好像是得了天大的便宜一样。
入夜之后,酒楼这边一片漆黑,而酒楼的对面却是一片的灯红酒绿,却是因为对面居然是一处烟花之地,白日里没来得及看,如今方才看见那明晃晃的招牌——听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