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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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夫凡立书传记者,皆将相王侯,闻达圣贤,或名动天下,抑合青史标名。我陋居穷乡僻壤,晨起暮伏,颠佩流离,行年近知天命年纪,终碌碌无为,无寸功缕绩立言立德。乡野痴长四十余年,虽无寸功可表,然识人识事却不少。识得本邑一老太太长辈,自幼耳闻目染,深感教育,懂些做人做事道理。自多年前,便立意为她写些字以表相识相遇执教之恩。因长年为生计四处奔波,无论精力还是时间都不充许。去年来,谋得一闲事,工资低但一日三餐尚好,最大妙处是有充足时间感悟岁月,感恩所有。于是今年仲春起,便执笔写了些东西,从老太太艰辛苦难、坚韧刚毅八十余载的往事中,选录其民国内争、抗战、解放新时代,改革开放三五传闻故事。不论风月,无关说教,管中窥豹述说本地风土人情,传略普通人之家国情怀。
世人谓:红尘路,前程渺渺红尘望断。殊不知,红尘望断,红尘岂是能望断的?多少路,淹没于埃埃黄土;多少人,苦难飘零自风流;多少事,没于僻野山乡,唯遗佚事任人谣。
零七年南方那年的冬特别的怪,农历十一月时天气气温奇高,天天20多度,快接近初夏时的感觉了。不想进入腊月后天气忽然出现了 逆转,初五那天中午仍然艳阳高照的,下午时分天开始慢慢灰蒙蒙,太阳钻进了云层,继而刮起了北风,大地迷漫着满天尘雾。先是凉,到黄昏时呼啸的北风卷起满天的灰尘,各种轻质垃圾塑料袋之类物品在空中零乱飞舞,夹杂着沙砾打得门窗乒乓作响。从门窗缝隙处传来阵阵悠长的凛冽寒风呼啸怪叫声音,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冷。傍晚时分,大街小巷僻野乡村原来人来人往的各处大道小路上空无一人,大家都各自归户,各找各妈了。
在离镇十里外的一处名叫丁香堡的地方,一大家子人正围在一个名叫丁香的老妇人病塌前。几个孙辈正在手忙脚乱的发炭火取暖——显然忽然而至的寒冷多多少少有些意外,本来看天气预报明天才降温,更想不到天气会陡然下降这么多。
“周康,周祥,周瑾,辛苦你們哒,你们大家都歇会,给你们添麻烦啰。”丁香老人略显无力但坚毅的言语中透着丝丝无赖,老人一贯独立特行,能自己办的事绝不依赖别人。
几十年了,爹娘赐的那付好身板不论寒冬酷夏,从不要打针吃药,有个头痛脑热时凭着自己祖传的医术扯点早药应付一下就好了。而今却只能无力的躺在床上,好多次想努力挣扎着起来,一是周边儿孙们不肯,二来自己也有心无力了。
“奶奶,不累叻,”周瑾憨憨的脸蛋满面通红,己旺盛的炭火照在满屋明亮,炭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丁香老人惨白的脸也映得一丝通红,全没了二十天来的颓废。
老人十一月初时都身板硬朗,初九开始老人忽然觉得吃什么都无味了。头二天尚自己弄点稀饭拌糖吃上一小口,慢慢的只能喝点水了。开始时儿女孙辈都不在意,毕竟老人几十年来有个茶饭不思时,老人自己鼓捣一下三五天就自然好了。
等到十二那天,大儿子终于发现了老娘这次不同往日,有些佝偻的身板撑不住了瀛弱的身子,无人时偷偷的扶了扶墙壁——老人八十多了,从来没有拄过拐杖,哪怕过坑爬垄的。
急切之下,忙打电话给其它几个老弟老妹。中午时,陆陆续续的儿女们都来了,这次儿女们已经明白从不服输的老娘身体出问题了,七嘴八舌的求着老人去医院看看。
老人一如即往的固执,四十多年前丈夫医院求治无效故去及二年后四儿的伤夭让老人对医院怀了不好的印象,周边亲人的死是医院的问题,老人多年来遇人便说医院是不能去的。
折腾一天后儿女们请来了一个叫七胜的村医。村医是侄辈,忙乱一番后悄悄的拉了老人大儿子去了另一屋,明白的告诉他,婶这次病很重,搞不好会回老家去的。大儿子一听急了,当着全屋上下,说架也要架老人上医院去。
“你敢,试试?!”丁香老人语气中透着不容反驳的坚毅。几番车轮劝说下也终无结果,连让打一点点滴老人都不退步,最终七胜只好拿了几盒葡萄糖液叫儿女们每歺当茶饭给老人喝了。
到十四那天下午老人连水也喝不下去了,在嘴里咕咙几下全吐了,不论是茶水还是葡萄糖水也全不济事了,身子也一天沉似一天。
十五那天老人一始既往的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院中晒晒太阳,喂一下她己养了三个多月的鸡,有些疲痊的躺在院中的躺椅上。空洞的眼神投向了对面二里地外那座名叫凤形岗的山峦,那里有她的伤心,也有她的寄托守护。她已故去的挚爱丈夫与遗腹生的四儿都静靜躺在那片荒山,天人永隔!无人时老人常嘴中念念叨叨的,儿孙们也见惯不怪了,怕打扰了老人。
晌午时分,孙子周祥来到奶奶身边,轻声叫奶奶回屋吃饭——其实老人已一礼拜再也不能进食任何饭食了。
“噢,”老人应了一声,显然孙儿打断了老人的思绪,迟疑片刻后老人用手扶了扶椅,努力的撑起,可这次撑不起身来了。孙儿看到奶奶的囧态,偷偷用手托了托老人的后腰背——老人一生刚毅,从不求人,也告诫儿孙辈诸事需亲力亲为,断不能随便麻烦他人的。显然这一动作被老人发现了,她略显恼怒的推开了孙儿的手。周祥顿时似做了什么亏心错事一样,拘促的垂手站在老人身边左侧,脸上讪讪的。
老人略休息了片刻,再次试着撑起身体,却再次失败了。当她再三尝试撑起时,周祥再也不管不顾的扶着老人的后背,哪怕招来老人训斥。
老人教育儿孙从不高声大叫,更别说打骂。老人一生常说,世上的事总有个说道,声音大不代表你有理,好好讲有什么讲不清的理。
这次周祥的动作老人没有推开抗拒,缓缓的将撑起一半的身体又坐了下来,歇口气后,老人缓缓讲道“周祥,你几时见过人是别个撑得起来的?”
多年以后,周祥在不顺意时常时不时想起奶奶那天讲的那句话,什么苦什么累咬了咬牙,能挺不能挺的都过来了。
最终奶奶还是在周祥的帮助下才回了屋。不想自那天以后老人再也没有离开她那个房子,再也不能看远处她梦萦夜想的丈夫四儿长睡的那片山岗。
听闻这个情况,晚歺时刻儿女们都再次陆续聚在一起。大家担心怕有个闪失,开始商议轮流值班守护,小儿子政府上班值周未二天,另家中二个儿子值守四天,远嫁的女儿值守一天。
如真有个不是,儿孙们会内疚的。毕竟她们的老娘奶奶不同别人,老人吃过太多的苦,四十多年的寡居,付出的也是比别人爹娘更多的心血。
自十六起,老人一则不愿让儿女担心,二则也自感将会找丈夫四儿去了,活动范围己缩小到里外二间房里。但上厕所,偶尔起床在屋里走几步老人都是依靠自己的余力独自完成,她是不充许别人包括儿孙们来帮助的!
儿孙知道老人的稟性,也为不伤及老人心中那股执念自尊,只是在旁小心看护,断不敢随意造次。
渐渐的,到二十几,忘了具体哪天,老人连起床在屋里走几步都成了奢侈。终于老人不抗拒儿孙们的帮助,好几次起床都是儿孙们帮忙完成的。
到初二那天,老人除了上厕所外,像起床在屋里扶着转几圈的事也全免了——老人瀛弱的身子也撑不起她的刚毅信念。
尽管如此,老人从不谈及生死,死后的安排早在十几年前老人曾慎重的向儿孙们做过交代。丈夫四儿死在六十年代,在丈夫四儿坟地边己葬满了其它同族长辈往者,虽不能葬一起,葬在同一座山岗也算是团聚了。每每议及此事,老人曾一次次语重心长的交代。
初五那天的夜特别长,呼啸的北风挟着怪声闹了一个整晚,整个世界除了肆掠的大风外,其它都静寂了。丁香老人用空洞乏力的眼光扫视了床边的儿孙们一遍,缓缓地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讲道,“夜深哒,你们上班的要上班,做事的要做事,都回去睡吧,寒香你就在这里睡,这里暖和,有炭火!”
围了一圈的儿孙们对视了一眼后,都陆续起身请安告退。今天本来是大儿子值守,因天气突变,大伙忙着储备炭火和后几天将会下雪时的必备物质,到傍晚时都过来陪护老人,明天各有各事,嘱咐安排一番后都离开了。周祥临走时添加了一些炭火,打开一半一页靠后山的窗户,冬天烤火是最忌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的。
众人走后,寒香凑到老娘旁,用手理了理老娘多日卧床有些脏乱的头发,轻声的叫道“妈,你头发有些脏,天气好些我给你洗。”
“好叻,——只怕妈等不到开天啰。”丁香语气沉缓的应道。眼神游离在帐顶,老人一生都有盖蚊帐习惯,不论寒暑。
“妈,不会昵,前些天你说春上还要买只羊看的。”寒香笑着试着转移话题。“嗯,怕不行哒噢。”丁香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了一声,全没了往日坚强口吻,话毕闭上双眼再不言语。
望着这一生从不服输的妈口中嘣出的这句话,站在床前的寒香呆立了好一刻,静静的看着生她养她曾给她鼓励勇气的妈己瘦得有些脱形的脸,竟好久不知如何说话。
怔了好一会,寒香才缓缓轻声轻脚的走到炭火边用盖子盖好火,去外边把开了一半的窗户关得只剩2寸宽的缝。凛冽的风灌了她一脖子,刚还暖意十足的身子不由打了个寒颤,轻轻走回内屋靠着妈内侧躺下。轻抚着老人已骨瘦如材的躯体,不觉鼻子一酸,晶莹泪珠已滑落枕头,凝望着因炭火火光消失又恢复得像纸一样惨白的老妈的脸无法入睡。
整个上半夜老人很安静,略显短促的呼吸倒也让人放心,渐漸的寒香敌不过睡意,恍惚迷忽睡了。
风仍一阵紧似一阵的吹,不晓得过了多久,寒香忽然听到老妈梦中呢喃着什么。迷糊的睁开眼看了看妈,这时丁香忽然叫了声“桂先生,你来接我是的不?”——桂先生是寒香故去的老父,在那个物质医疗奇缺的年代死去的丁香一生挂怀如兄般丈夫。
“妈,怎么了,我怕。”寒香望着梦中呢喃的老妈有些亢奋的脸,用手轻摇着丁香的胳膊,生怕一不留神妈也走了。
这时丁香却没有醒来,她已听不见女儿的呼唤。她在幽暗的维度中思绪,远远的,她看见了一个略显清瘦但脸蛋中有些黑里透红的汉子正拥着一台红红的花轿向她走来,周围的田地正开着金黄的油菜花。
忽的一下她男人不见了,却又看见了她裹着小脚的妈追着她骂,“一个女孩子,叫你野叫你野,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刚还在的妈也不见了,却看到身着长衫的老父掀起长衫拿着长长的烟杆轻磕了一下鞋底,慈爱的俯身递过一颗糖,轻声得意的唤道“满妹,你看,爹给你带来了汉口的糖,要不要??噢?”
丁香刚想答话时爹也不见了,儿时公祠里枫树下散落着头首分离的尸体。血污狼藉中叔叔站了起来,伸着双手对丁香笑呵呵的说道:“满妹啊,叔叔带你回家咧!”丁香刚想扑进叔叔怀抱,忽然叔叔却已经躺奶奶棺材里面了,丁香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丁香一急,叔叔也不见了,却看见梓阳在常德城内与日酋血战。轰隆的爆炸巨响中,梓阳拉响了怀中炸药与日酋坦克同归于尽,硝烟迷漫中,梓阳的破碎征衣,残肢碎肉随着热浪飘荡。
丁香不忍赌视,转头就跑,却撞上了一身烫伤的四儿,四儿跌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叫着:“妈,我痛,妈,我要呷白米饭!”丁香忙弯腰去抱时,爹、妈、秋生、叔他们却笑着过来拉起四儿走了,丁香在后面拼命的追啊,喊啊!可他们就好像没听见似的,不管不顾的走了!
到三四更时,风早停了,天上已沙沙的下起了雪,整齐划一的扑向大地。寒香好几次推了妈妈几下,可丁香没有醒来。
她还在梦萦中神往,曾经的往事,熟人,亲友,一生挚爱,走马灯灯似的在眼前一个个,一幕幕的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丁香原不叫丁香,叫丁香是遇到一个叫桂秋生的男人然后嫁到丁香堡以后的事了。
丁香其实一生蛮坎坷的,她幼时出生在湘中古邑安化一个叫落英寨的地方。
据安化县志载,安化古称梅山峒瑶,可信史能远朔至前秦楚汉相争年代。当年楚霸王挟各路诸侯进关中,灭暴秦,分封各路诸侯。其中一名叫梅绢的将领与项羽刘邦同列十八王侯,封十万户,封地今粤梅州——司马迁史记载:梅绢功多,封十万户侯。讲到这里大家懂史的可能有点迷糊,十万户侯多大封地,汉初留侯张良多大功,才3万户?华夏自古以来能封地万户侯者多是当时人杰名标青史的,况十万户侯乎?可这梅绢除太史公一句梅绢功多,封十万户外,可信国史似乎再也没有梅绢的下文。细心的读者一细究,终于发现其中奥秘。十万户侯是真,封地今粤梅州有假,想想秦将赵佗开南越自立成王,雄据岭南,梅州早是他老人家的王化之地了!他老人家不挥师中原问鼎天下已很厚道了,你梅绢一小小诸侯如何能在他老虎嘴里讨肉吃?说来这个项羽更不厚道,随便给梅绢封个将军都比十万户侯实惠管用,梅绢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說不出,只好带部曲手下进入今湘中广西边境讨生活。
到汉初,刘邦再次分封,据安化县史载,梅绢开梅山,族人称莫傜,免赋税。刘邦初开天下,能不闹事免你点钱买个平安算个逑,梅绢乐于做个化外神仙,两家都很划算,都偷着乐呢!山野之人,崇神尚武,民风慓悍。进入唐未五代战乱年代,梅山峒瑶固守家园,不与中国通。扶汉阳,顿汉凌等等数代梅王固守梅山,至今高明乡司徒岭成了五代楚国王仝司徒的伤心岭葬身处,五代诸国终不能染指梅山。
历史车轮辗转至北宋开国,有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之称的太祖赵匡胤数次征讨,最终于宋神宗年间派章悙历尽艰险,万骨成枯终于平定梅山!神宗寻思,这梅山山高林密,峒民聚心,不找个法还治不了这些山民悍夫。于是将梅山十峒一析为二,置新化,安化二县分而治之,安化寓“归安德化之意,”自此安化真正成为王化之地。老辈子常有新安二化是一家之说,时至今天,讲起老乡,新安二化乡民在外打拼时多能互相抱团取暖,两肋拔刀之情份犹在。虽已王化然民风慓悍,崇神尚武之精神却在历代先民传承下延绵不息!新化贵为全国有名的武术之乡,大熊山是历代武者神往之地,安化乡野,习武之人亦源远流长!在今天,部队招收侦察兵,特种兵,警卫员之类的人才新安二化籍是部队首长优选之列。巫傩文化,佛道之盛亦为两地之特色!
丁香家中姓曹,上有二兄一姐,因排行老幺,周边长辈唤为满妹,晚辈都叫满姑。久而久之大名无人知晓。父亲祖上系明未自江西迁居湖南,繁衍己十多代。安化山高林密交道闭塞,物产极丰,像桐油,茶油,茶叶,树木,棕绳等等胜不胜数,但像生活必需品如盐巴,鱼虾,竹器,工业成品之类缺乏。
用今人话讲,有需求就有市场,互通有无让先人们找到了讨生希望。落英寨座落于离县城二十余公里一处大山山腰,山的北边有一河道可溯伊水出资江直达洞庭湖地区。翻过山的东南边出十余公里有一河道可通宁乡沩水直达湘江长沙。安化周边崇山峻岭,物质进入完全凭借马拉肩挑外,就是逢涨水时节撑排顺流而下直达江湖地段。因此就在山民中形成了一群靠贩买转运为生的大小商贾。
丁香祖父自幼孔武有力,年青时凭着一身胆气进入撑排贩运之列,在草尾街行商时与一伙本地混混把头起利益冲突时生生凭一条扁担从街头打出街尾,成名立佛名闻四乡八里。
也是因为这次械斗结识了新化大熊山一名龚姓武师,后来这名武师对他青睐有加,将其长女许配给他为妻。这名女子从小耳濡目染在父兄教导下习得一身武艺,七十多岁尚脚穿重达十余斤的铁锏鞋。习武之人多数懂点医药,扯点草药,收魂作坛之类,自她始传至丁香。不承想在五六十年代那段全国饥荒年代正是奶奶传的这点技能救了丁香一大家子的命——这是后话。
丁香老了常同孙辈们讲起她祖父母故事时满脸傲骄,诸如祖父与人角力,对手挑战飞身上房梁踏上二个脚印,祖母手执抹布飞身上房梁抹去脚印从而让对手知难而退俯首称教,如何给人行医治病的故事等等。尤其是飞身上梁抹脚印一段尤为精采,老人讲这事自己满面虔诚,好像身临其境般。
“自那回刘姓武师打败后,他从此到处求师苦练,也多次与高手拆招自觉能一雪前耻了。正月耍龙的时节来到你们太姥外公家,当天只有你姥外公在家,刚巧你们姥外公伤寒在身大病无力,一顿寒暄递茶后刘姓武师环顾左右上下,忽然抱拳对姥外公道:‘曹师父,你家房梁上有个啥东西在动,我上去看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刘武师一个纵步,沿中柱踏上二步嗖的跃到房梁处,而后用脚倒踢房梁二脚,末了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当当落在姥外公五步之外处。
当日姥外公伤病在身不晓得如何应对。正窘迫时刚好姥外婆窜门回来,看到堂屋里震落的瓦片,再瞅瞅房梁屋顶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只见你姥外婆冲刘武师道个福后假装有些恼怒的对姥外公讲:‘你看看,勇伢几这个畜生也太顽皮哒,耍得梁上去哒!你也不管一下,让刘师傅见笑啰!’——勇伢几就是指的你们叔外公呢。只见你们姥外婆手提水壶抹布,一个纵步只在中柱踏上一脚就一个燕子翻身倒挂在房粱上,不紧不慢的用抹布擦去房梁上脚印后,一个鹞子翻身落在堂屋中间,水都冒溅一点。刘武师自知不敌,一番特来虚心求教还请两位大师父指点教授话语后告辞去了,从那后刘武师再也没有在落英塞附近四里八乡露脸了!”
每次讲到这些时孙辈们有的膜拜深信不疑,有的孙辈则不以为然,大的孙辈如周康则经常大煞風景的反驳,“奶奶骗人,我们老师讲过世界冠军才跳2米多高,姥外婆比世界冠军还历害?不信!!”
每当此刻,丁香总一板正经的训道,“你老师懂个么子,你姥外婆历害着呢!!!”唬得周康他们不敢吭气。
及孙辈年长了,丁香仍一遍遍的向他们讲述,孙辈们都不再置可否了,权当陪老人聊天唠嗑。
丁香祖父生了二子一女,一辈子纵横行走湖湘到中年时积下了可观财富,同古时多数财主一样,除了买田建房置产外,首要的是请师延教教授子辈,毕竟行商走贩江湖讨吃终不能算人上人生活的。
自古来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之说。据可考史湖南近代史人才辈出很大程度源自清中后期湘军平定太平天国后,劫掠天京一空的湘军诸将士满载金银回湘后广植田地产业外,另一事就是重金培育子弟,各种私塾学堂遍布三湘四水,正是因为这种人文熏陶下才能人才辈出,湖南人在整个中国近代史贡献重大,夸张一点的讲,影响了我们整个中国近代走向。
俗话讲,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能打洞。丁香父亲两兄弟继承了父母辈的尚武秉性,尤其是他那个叔叔,不晓得打闹吓跑了多少任塾师,笔墨文采没见长,拳脚功夫却日益精进。最后生生秀才不成却中了个清末最后一届武举,也算是种瓜得豆意外收获吧。丁香父亲情况好点,作为长子,管束多些,虽骨子里多的是三侠五义肚里却多少还是有点文章经济的。
丁香祖父痛定思疼,重金礼聘了一位姚秀才女儿给长子婚配,这姚秀才女儿正是丁香她妈,用今人话讲属基因优化吧。书香家庭多有裹脚习惯,与婆婆大脚习武之人比,小脚媳妇多了些文秀之气,可能丁香遗传了母亲外在文秀柔弱身板,骨子里却秉承着父亲豪迈刚毅。多年后丁香同孙辈讲到父母时,有些得意的讲多亏母亲裹了脚跑不快跑不远的缘故才免了许多的打骂皮肉之苦。
讲到这里时,孙子们都顽劣的哄堂大笑。
丁香出生在民国11年,等到她出世时爷爷已经过世了,自刘武师来讨教那次后身体再没好过,在她二哥出生的隔天过世的。丁香七八十岁都能记得从未面世的爷爷忌日,主要缘自她记得二哥生日。
自爷爷过世后,家里开始有了许多的变故。父亲接过了爷爷衣钵,父亲大号玉石,行当里人年轻的尊称玉石爷,年长都喊曹老板。爷爷留下的长杆旱烟壶传给了父亲,长杆烟壶在古时有两种用处,一则是抽烟二则是行走江湖时的防身必备利器——长杆烟壶和一袭长衫成了丁香儿时对父亲的深刻印象。
那个从小顽劣厌文的叔父中武举后没几年皇帝没了,龚妈四处托人给儿子在县衙弄了份差,名为班头实则是为县长跑腿护卫而已。叔父隔三差五领着手下几个弟兄四乡八镇瞎溜达,仗着县长名头结交了不少三流九教之流,也偶尔干些出格事,末了龚妈给他善后擦屁股,回家自然少不了一阵训,只是记性不好,过几天正月打灯笼——照旧(照舅)。
丁香最快乐的时光停格在六岁前,几十年后她同孙辈们讲起儿时的快乐都是六岁以前的,那是家里除了妈妈姚氏偶尔认为她不像个女孩子整天同一帮男孩子们打闹野疯,颠着小脚追着打骂之外其它回忆都是甜的!
姐姐生性文静,像极了她妈姚氏,姐姐年长丁香十二岁,十六岁时许了王家垅上王姓一户殷实人家,第二年就出阁了,也许是从小性格差异,对姐姐最深的印象只余下姐姐追着她给她洗头擦面的事了。
上面二兄长都宠着她, 没事就带她同一帮子大她三二岁的男孩子们漫山遍野的去玩 。至今额头上有一处伤疤,就是大哥带她爬屋后的石头山摔伤的。事后大哥带她用冷泉水洗去血迹处理好伤口后哄她说,“满妹不哭,满妹勇敢,爹爹带糖回来我那份全给你,你不要讲我带你来的,是你一个人来的,好吗?”
后来还是让大人们知道了,少不了大哥又挨一阵打。
这时满妹拉着爹的手,“爹,莫打大哥,真的是我自己摔的,不关大哥的事。”事后颠着个挨打屁股的大哥仍守信的把属于他的糖果全给了丁香。
几十年后她仍给孙辈们看额头上的伤疤,满脸的幸福就像昨天刚发生一样的有趣。
俩个哥都上学了,上学时也带她去学堂玩(民国了,前清私塾进了历史博物馆),带她一起爬学堂后的矮土墙,偶尔也怂恿她去偷先生的毛笔描红纸之类的。
先生有时发现了也不打骂丁香,每次都是欠下身子轻声问道:“满妹,乘,告诉先生是哪个要你拿的?”这个时候满妹总是仰着个头先盯着先生,然后眼晴偷偷瞟向怂恿她的二个哥哥或其他哥哥同学,头一偏咕噜一句:“就不告诉你!”
余下的事情就是先生精准的找到始作俑者,或是罚站或是打手板等各种惩戒鬼哭狼嚎的。剩下丁香站在教室外边忍不住跳起来拍着手笑咧!
那个不着调的叔叔先后找了两个老婆,一个来两年就病亡了,另一个实在受不了她男人整天胡天海地的,听人讲终于跟一个游商走贩跑了,以后就再没有音信,娘家人也来找过,最终这事不了了之。
自那后叔叔仍旧没心没肺一个人自行自乐全不当回事,只是愁坏了奶奶龚妈,两母子一见面就是一阵吵。
虽如此,叔叔对丁香极好,每次回家可能会疏忽其他长辈亲人但给丁香捎带点糖果小玩意是必须的。两个大侄子小孩心性有时惹了丁香时,叔叔总端起长辈架子训斥:“满妹小些,是女的,你们不会让着她?!”这可能是两个婶都没给叔叔留下个一儿半女的缘故吧!
最疼她莫不过爹了,爹常年行商走贩,回家一趟总是风尘赴赴的,今天张掌柜家讨儿媳妇,明天刘老板六十大寿,隔天又是哪家亲戚要拜访的,但这有一点怎么忙也不会影响对丁香的爱护。
每次爹回来丁香总是老远小跑着迎过去,爹总是惯例放下手中的物品烟杆,一边用右手从长衫内衣掏出一把汉口或益阳的糖果还有其它什么小玩意的,然后偏着头呵呵,“满妹——想爹吗?在屋里听话吗?听话就给你!”
满妹总是一把抢过爹的糖果之类的,认真低着头讲,“听话呢,想死爹了!”爹这时用左手一把抱起满妹,右手拣起烟杆物品什么的一路有讲有说的回屋。
拜亲访友时也总带上丁香,丁香同大人一起从不怯生。朋友们总哄她给某某或某某某做媳妇时,丁香总是一板正经的回道:“才不咧,我要给我爹做媳妇!”哄得一众大人们饭都喷出来了!
奶奶懂些医术,家中院内院外经常有她挖的草药,剖成片片用竹制工具盛着。丁香总是颠在奶奶屁股背后,有时偷偷用小手捏上一小片含在嘴里嚼起来。嚼起来时清香清香,有甜有苦。奶奶发现了反手一巴掌打到她手上,嘴上念叨,“你个祖宗,莫顽那,药不能随便吃的!”
事后就不厌其烦的告诉她,这是见痛消,那是鱼腥草,都是做什么用的等等。一来二去,丁香也识得了不少药材,天气好时还随奶奶一起到山上挖草药。祖孙俩奶奶负责挖,丁香负责把草药扔进背篓,到饭点才一起回家。
五岁半那年丁香进学堂读书,从那年开始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用丁香的话讲她只做了六岁的人,其余几十年都在做牛做马咧。
丁香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正式进过学堂门的女子。
因为经常同二个哥哥上学堂,先生们都认识她,学堂放假时学堂一名王先生在路上碰到丁香和一帮男孩子们玩过家家游戏时逗她一句想不想跟他们一样一起到学堂读书耍,丁香头一偏说想。
当天回家丁香就同奶奶妈妈讲,丁香也要读书。奶奶唬了句女孩子家读个啥书,奶奶就冒进过学堂,学点其它什么都比读书强!丁香一听当时急了,躺地上嚎起来了。
这时妈妈站在边上一把拉起丁香,少有的没有打她,只讲了句,等你爹回来你爹做主。
十多天后爹终于回来了。不巧那天丁香随奶奶回新化姥外公家走亲戚去了,等到回来时爹又出了门。
回家后妈妈拉她到里屋,慎重的交给丁香一支毛笔和一叠描红纸对她说:“你爹答应你读书哒,要用心学,超过哥哥他们。”
丁香一听,高兴地一晚都没睡好。事后才知道,爹走南趟北眼界不同乡下普通种田的,妈妈自己也从小同秀才外公念过书,所以都是支持丁香念书的,只是那天婆婆发话了,不好驳老人家面子才那样讲。
一个月后,大哥把丁香架在脖子上,二哥拎着文具书包两兄弟撒疯般的跑,妈妈姚氏颠着小脚一路追来,口中叫道:“你们三个慢点,莫摔哒!!”
丁香死的前二个月仍同三孙子周祥讲起,她们读的语文书第一课就是“天地日月,山水土木”八个字。
教二哥大哥的先生有一位是外公家的舅舅,他早年就同外公念过子乎者也,以至于教大哥他们时经常拖着长音,摇头晃脑的,大哥他们老在背后模仿取笑他。教丁香的是逗她的那位王先生,论起来是平辈,他是姐夫家的一位堂兄。
这个王先生读过新学,在省城念过书的,兼着校长,听大人讲还是什么县上的代表。论起来二位先生与丁香他们都是拐弯抹角的亲戚呢。
王先生有一个儿子叫王梓阳,同丁香是同学,还一桌咧。半年前姐姐出嫁时做满舅(当地结婚时女方上宾中年幼贵客的一种称呼)时见过面。
丁香在同班同学中是最小的,梓阳还大她1岁多,上学第一天王先生叫他喊丁香满姑,逗得其他同学窃笑不止,王梓阳涨红着脸怎么也不肯叫她姑。
后来丁香姐姐挺个大肚子来学堂看看丁香时,梓阳叫了丁香姐姐一句婶婶好,顺便也喊了丁香一声姑。从那以后就一直叫姑再也没有改过口。
学堂读书是丁香不多的人生快乐事,只是太短暂。大概半年多后家中发生重大变故,丁香永远没有了快乐童年。
丁香是民国16年正月入的学,就在丁香入学后几个月,中国发生了许多大事,进而影响了中国后面几十年的社会发展,直至今天。安化作为湘中古邑,也不可避免的卷入风暴眼里。
民国初期,伟人毛润芝曾三次入安化,对安化进行了广泛的社会调查并亲自指导和发展了安化农民协会和共产党组织,安化是湖南最早成立共产党支部的县之一,在国共第一次合作期间有着良好的合作。
落英寨背靠大山,自古以来匪患严重,为求自保,曹,王,刘,姚几个大族先民祖辈结寨自守,农作闲瑕时请武师教授青壮习练拳脚刀棍,此特色在湘中,湘西地区极为普遍。丁香奶奶也加入这一行当,教当地妇女小媳妇们一些防身之术。
自国共合作以来,落英寨也成立了农协,并常年入驻了民军自卫团一个班十来号人住在了寨中公祠里——公祠是曹,王,刘,姚四大姓共同修建了的,年岁久远何时修建己不可考,大概是四族祖先为团结互守才形成这一与古时一姓一宗祠略有不同的原因吧。因此也水晏河清了好几年。
大概5月中旬,丁香照例跟两个哥哥上学,一进学堂就发现了异样,学堂有两个斜垮着长枪的自卫团兵搬个长凳坐在学堂门口叨着旱烟聊天,王校长也没有如往常一样在门口照例迎着学生们点名。
第一节课是穿着长衫的舅舅,与一位穿中山装上口袋上有个甚是好看有国旗太阳状的圆片片牌子的先生一起上的课。先是介绍他姓蒋,好像是县里什么主任,然后任命舅舅担任临时校长,丁香班以后由他来教,王先生好像犯了什么事,不能来了。然后激奋的讲了许多丁香他们都没听懂的事,大概好像大义灭亲,除奸必净,后来是三民主义万岁之类,还叫大家一起跟着嚎了几句口号什么的。这时丁香才发现王梓阳也没有来上学。
因此丁香还一个人单独坐了好几天,直到重新安排新的同学与她一起上课,因此她郁闷了好几天。
回家后嘟着小嘴很是不开心,晚饭时大哥讲了学堂里发生的事。当时妈妈怔了好一会,低下头没说什么。奶奶扫了大家一眼,训道:“小孩子读你们的书就是,不要瞎打听!”
大家都不敢吱声,闷声闷气吃了饭早早睡了。
过个一个多月后爹也回来了,照例捎了东西给丁香兄妹。只是晚饭时同奶奶妈妈他们讲,外面乱得很,今年暂时不出去了,等太平时再说,还有什么汉口长沙杀了好多什么共产党的,好像有一个卢先生爹还给他送过货,爹还讲那人挺和气大方。
讲到王先生时,爹瞟了妈一眼,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临睡时奶奶同爹唠了几句,其中奶奶说了句,都是亲戚礼道的,何必赶净杀绝,皇帝我都见过换几朝哒,还不晓得明天哪个做噢。
爹忙止着奶奶,说,老人家莫乱讲,外面有点关连的都不晓得杀了好多,听刘老板讲长沙的血都染红哒江,卢老板尸都冒人收,都喂鱼哒!
不多久学堂放假了,那个假期落英寨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大事,自那次假期后丁香再也没有回过学堂,苦难也在后面等着她!
七八月的一天早上九点,落英寨公祠早已经人山人海。
那个三伏天太阳毒得很,九点时就晃得人不敢抬头。坎坎上梯田禾苗都抽穗了,有些缺水的田里,稀疏得都能看见已微白的泥巴干裂的像八十岁老太婆的脸。
缺水抽不出穗的禾苗叶子都卷起来了,叶尖都带着红,远远看去像火燎了一样。靠河溪的水车在吱呀吱呀的转动,从河沟抽上已不多的河水——晶莹的河水在太阳照射下发着一闪一闪的亮光,亮闪时晃得丁香眼都睁不开,平时坎田里吊水担水的农夫一个也不见了。
那天爹带丁香一起去看的热闹。因为人太多,爹架着丁香在脖子上钻进人缝。远远的看见公祠堂前原本临时用来正月唱戏打地花鼓的台子又架了起来,一溜长桌后坐着许多穿长衫或胸前带牌子穿中山装的人危襟正坐。
台前两长溜双手反缚的人被身后背着长枪的挨乡团士兵按低着个头,背后都插着长长的牌子——原来的自卫团变成了挨乡团。
在公祠门口还看到了叔叔和一些人忙里忙外的,丁香喊了一声叔叔,可能没听到转身进了祠堂就没看见了。台下四里八乡围观看热闹的人吵嚷嘻笑乱糟糟一片。等挤近些才看清楚,台上舅舅也在,身着长衫哈着个腰欠身在一个头戴礼帽胸前挂了圆牌的人耳语着什么。
说完后舅舅直起身子,用双手示意安静,用拖着长音的嗓子说:“各位乡邻父老,大家稍安勿噪,下面有请我们林县长讲话训示!”接下来那个胖胖的中年人讲了一大通,唾沫横飞甚是激奋。
大多丁香都不懂,有一点丁香听懂了,王先生是匪首现已潜逃,他们抓住是要杀脑壳的,连梓阳都是匪属崽子,务必斩草除根,谁能捉住按体重结算8元大洋一斤,如有包庇或知情不报的按通匪共产党处理格杀勿论。接着是一个身着军装腰挎短枪的军官站了起来,他身后齐嚓嚓的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很是威风,同寨里平时驻守的民团大不一样,听旁边大人议论这是省城长沙派来的张营长。
只见他大声念着许多名字,然后大手一挥咆哮大叫一声,行刑!
刚还押着牌子上面划了圈圈加叉叉的犯人有一个裤裆已经湿了,没画的犯人中间也有几个小腿肚子在抖动!接着民团兵拖着一个画了的犯人走向丁香她们站的那个位置——公祠旁边的大枫树下,拉开平日锄牛草用的锄刀,把犯人强按下去,犯人挣扎着甩了几下还是被制住用脚踩住后背,锄刀下去脑壳滚到离丁香她们只有十多步的地方,张着嘴眼晴都没闭上,惨白的脸上还溅了几滴血。锄刀起来时颈腔的血像山涧流下的泉水一样还在喷,没了脑壳的身子像极了丁香她们玩耍时抓住剥了皮的青蛙一样抖着!!
这时人群中看热闹的小孩有些都吓哭了,丁香爹忙放下丁香抱怀里用手遮着她的眼努力向外挤,可后面人太多了已走不出去了。整个杀头的过程除了犯人偶尔呼叫外再也没人吱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迷漫在空气中,锄刀咔嚓声清晰可闻。
被爹蒙着眼的丁香大气都不敢出,没有哭。不晓得过了好久,只听见那个营长报告行刑完毕,然后台上一阵骚动,等丁香爹拿开蒙住丁香脸的手时,看热闹的的人已陆续嘈杂回家去了,台上兵士押着没有砍脑壳的犯人已经到了公祠下面溪边的水车边回县城的路上。
丁香几十年都记得,那天树下躺了整整十二具没有脑壳的躯体和四处滾散的脑壳。猩红的血流成了小沟,边边上的血已变成了暗红色,还有些没散去可能是犯人亲戚的人在边上抽泣,一群绿头苍蝇在尸体上飞来飞去的!!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饭点,丁香才发现她们父女俩全身都已经湿透,爹的脖颊淌着的汗水都流成了小水沟。叔叔没有回来,一整天一家人吃饭时少有的都没人说话。晚上丁香和奶奶睡觉时偷偷问奶奶,王先生怎么是土匪,他们两父子也会被砍脑壳吗?奶奶抚了抚丁香的头,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丁香做了一夜的恶梦,其中竟然梦到了梓阳父子也被砍了脑壳倒在枫树下,可一转眼又不见了。
第二天早饭时,奶奶发现丁香额头发烧滚烫耳根都红了,人都已经迷迷糊糊说胡话。奶奶抱怨了爹好一阵,忙着去里屋挑拣草药给丁香熬好药,然后在堂屋中点了三柱香,念念叨叨作了一阵法,把作了法的茶水连同草药给丁香一并喝了。
吃药后的丁香迷迷糊睡着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听到外面爆竹声响,惊的从凉席上爬了起来,只听外面一阵嘈杂恭喜恭喜的声音,不一会姐夫进到丁香屋内,笑着对她说:“满妹,恭喜你做姨娘哒!”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很是忙碌,妈妈带着两个哥哥去王家垅照顾姐姐,爹忙着去县城置办小外孙礼物,家中剩下奶奶照看生病的丁香。
第二天 丁香已经好了很多,奶奶一早照例去山上采草药去了。可不到一个时辰奶奶就急匆匆的回来了,神色有些紧张。奶奶到厨房弄了些吃的装进采药的背篓,然后交待了丁香几句不要乱跑,等奶奶采了药回来再做饭,要是饿了随便找点东西吃,说完后急匆匆的走了。
到中午过了好一阵奶奶才回来,匆忙胡乱弄点东西给丁香吃了。整个下午奶奶没有出门做事,只是把前二天剖好的药片一包包装好放入里屋,闲下来时用个棕叶扇子在门口扇凉,偶尔朝王家垅去的那片石头山望上二眼,心事沉沉的样子。
傍晚时分,奶奶早早弄好了饭菜叫丁香快吃,说一会奶奶还有事要出门一下,很快会回来的。丁香闹着要一起去,奶奶生气的说不听话姐夫外甥满月酒时不带她去,到时一个人看家。
丁香没有吭声。当看到奶奶去的王家垅方向,就以为是奶奶看姐姐外甥去了,远远的也偷偷跟在奶奶后面。
跟上一阵子后丁香终于发现了不对,奶奶七拐八弯的来到了以前挖草药的石头山悬崖边的五雷洞。
以前奶奶累了曾带丁香到洞里歇凉休息过,里面有很多像菩萨或竹笋之类的石头,很漂亮的。因比较偏僻,平时很少人去。奶奶向周围张望了好一阵才进去山洞,这时天色已暗,加上丁香刚好在下面还有百多米拐弯处满是荊棘的山路上,奶奶完全没有发现丁香。
等到丁香爬到洞边上坎转弯处的时候,忽然一双大手捂着她的嘴,“满妹,好崽,不要吱声。”这是奶奶有些颤抖的声音。这时丁香凭着微亮的暮色认出了两个熟悉的人,惊讶又紧张的望着她。
这是好久没看见的王先生和梓阳。胡子拉碴的王先生还是那么和气,几天不见平时爱说爱笑的梓阳却警惕的像只小猫四下张望,脏兮兮像个平日随大人们乞讨的小乞丐,口中小声咕噜:“满姑,你来干什么,爹讲会连累你们的。”
这几天发生的事让丁香一下长大了很多,虽然她还不明白大人世界的事。在处理好洞边痕迹后奶奶急匆匆的带丁香离开了五雷洞,丁香走时像个小大人一样对梓阳说:“王梓阳,莫怕,明天姑再来看你。”这时在洞口探出个头的梓阳朝丁香用力的挥着手,小声有点紧张的叫道,“满姑,求你不要来了,真的会连累你们的!”
回去时天已漆黑,黑暗中奶奶抱着丁香小心意意的摸索着前行。一路上小声讲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如果被人发现了王先生梓阳要砍脑壳,奶奶爹妈都会砍脑壳。黑暗中丁香虽然看不到奶奶表情,但仍感觉到奶奶有些气息不匀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丝恐惧。
还是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家里的油灯已亮起,县城买货的爹早回来了。他见到祖孙俩,忙从奶奶怀中接过丁香放下来,嗔怪着道:“妈,黑灯瞎火的你们去哪里哒?”
奶奶沉默了一下,缓缓的说:“夜些同你讲。”然后头也不回的去厨房弄吃的去了。爹有些惊愕,没有再追问。
晚饭刚吃完后奶奶正准备打水和丁香洗脚的时候,一个手提着长衫前摆的人正迈过门低个头走进院内,连油灯都没提一个,丁香一看原来是舅舅。奶奶忙放下手中的洗脚盆,忙不迭的说:“噢,舅舅来哒,这么夜深了有什么好事,黑灯瞎火不打个亮莫摔哒,快进屋!”这是舅舅忙摆手,示意奶奶不声张,快步走进后面厨房。
这时爹正在厨房烧洗脚水,一见舅舅忙起身招呼,舅舅这时同爹寒喧了几句,又回头同奶奶招呼,说些恭喜老人家做了姥外婆,然后大人小孩可否平安的客气话。奶奶忙着去找鸡蛋给舅舅弄点吃的之际,舅舅同爹说道:“姐夫,我同你讲点事。”说完迈向客房里间,丁香也忙牵着爹的手走向里间。这时舅舅抚了丁香头一下,说:“满妹,今天舅舅来得匆忙,都忘了带吃的,下次舅舅买糖给你呷。”
说完停顿了一下,缓缓的对爹讲:“姐夫,今天我来是有大事,你也晓得而今共产党的事,各地都查的严,老弟我蒙县里林县长垂爱,晓得好多事。”说完眼晴停在爹面上好几秒,然后低下头说道:“今天刘局长提审了疮疤佬,疮疤佬招了,说五月间你给卢主任送过什么货,卢主任在汉口还陪你耍了二天,卢主任你晓得的,如今尸首无存,都扔湘江河里喂肉哒!姐夫,你是明白人,跟老弟讲句实话,你到底跟卢主任有什么牵连吗?有么子事一家人老弟也好晓得如何帮你!”这时舅舅又扬起了头盯着爹的眼晴,好像要从爹眼晴里找到什么。
这一下可唬的爹不轻,忙不迭的辨道:“志鹏,上次是真给卢主任送过货,你也晓得,我这哒讨吃行当是吃百家饭,加上卢主任是熟识的,在汉囗时当时冒得么子事,卢主任请的客!我那是也糊涂,哪晓得国民党与共产党会闹的这个样子,再讲我一个做生意的哪晓得这么多事,老弟在林县长面前替老兄多说几句好话,解释清楚!”
“嗯,那不要讲,一家人应该的,只是这几天县里会来人的,你多少做些准备。今天我来告诉你,已冒哒好大的风险的——你晓得的。”
说完后两郎舅又聊了好久,这时奶奶端着几个荷包蛋进来讲,“舅舅你快点趁热呷点东西,这么夜深屋内没得什么准备,实在对不起!”
“不哒,奶奶,只是半夜三更打扰哒!”说完后,荷包蛋也没吃急匆匆一下子就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一阵嘈杂声打断了丁香的清梦。等丁香爬起来走到堂屋时,屋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二个还斜垮背着长枪,院门囗土墙边还有两个背着枪的探头向外四处张望。
只听见带头的一个身穿绸衣的络腮大汉冲爹抱拳道:“曹老板,事情老哥也讲清楚哒,烦劳您走一趟,老哥呷这碗饭也不容易,放心,来的时候勇哥给我打过招呼了,有么子事将来陈团长那里我老哥还是讲得上几句话的!”
爹怔了一会,顺手拿起长烟杆,缓缓说道:“有劳几位弟兄哒,我这就同您走一趟。”然后转身对奶奶说:“妈,冒得么子事的,放心!”
临出屋时欠下身子对丁香嘱咐道:“在家听奶奶话,爹回来带你去王家垅吃酒。”
话毕用手示意一下请,然后在背枪的挨乡团兵的拥促下走了,丁香追了老远。
当天中午,丁香偷偷去了五雷洞,王先生和梓阳父子都不见了,洞里干干净净的好像从没人来过。
快晚饭时候,叔叔风急火燎般从县城回来,一进门便冲奶奶嚷:“妈,快点搞点饭,饿死了,中饭都冒呷!”说完提起茶壶咕咙咕咙灌得脖子都是茶水。奶奶忙递过毛巾,嘴里说道:“慢点,莫呛哒!你哥咋了?”
叔叔一把接过毛巾,抹去满头汗水和脖子里的茶水,歇口气说:“这哒砍脑壳死的疮疤佬一囗咬死哥送的货,还同卢主任吃饭时讲哒卢主任的好,咬死哥是一伙的!多亏平日我的弟兄手下留情,少挨哒几餐打!现在是陈团长亲自过问,我托了几回人,都搭不上话哒!丁香舅舅也是的,林县长一句‘志鹏,上次挖出王晖匪首你是立哒大功的,党国待你不薄。作为县清乡办主住,希望你这次也能站稳立场!’后屁都不敢再放一个,嘴里只会讲,是、是、是,志鹏晓得,志鹏晓得。我再去找他寻主意时人都不晓得跑哪里哒!!”
这时见惯场面的奶奶也慌了,同叔叔讲,这次你哥一定不能出事,你要懂点事哒,不管好多钱你也要把你哥弄出来!叔叔扬起埋在碗里呷饭的头,一边嚼一边说:“妈,我晓得的!!”
连夜叔叔同奶奶一起出去了,到夜深才回来。
天一亮叔叔又同奶奶出去了,临走时托隔壁叔祖父照看几天。丁香后来同人讲,当年奶奶为营救我爹,只要能搭上关系的讲得上话的都送钱请饭,连奶奶几十前的陪嫁都搭上了,花光了爷爷父亲二代人攒下的家当。
落英寨柏树凹,寨子对面王家垅坡上的山林,寨下姚家通十多亩早涝保收的饱水田全卖给了寨子里几家富户。尤其是那柏树凹青山莽莽从林巨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都有,当年丁香爹翻修扩建屋舍都舍不得砍。部分水田山林还是老爷太爷祖辈传下来的。
写文契那天,奶奶眼中噙着泪,对保人望爷爷不无愧色的说道:“羞先人,卖我们自家兴起来的产业就已经对不起祖宗哒,柏树凹青水托还是太爷手里传下来的……”
望爷爷也有些惋惜,安慰道:“风水轮流转,一家屋里有些磨难难免的。嫂子,只要保哒玉石出来哒,三五年光景,还是你们的噢!”
奶奶望着苍松翠柏,似是回答又似自言自语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只有千百年的屋堂坟山,从冒见过几代人传下来不动的山河田土。我家玉石出来哒,天底下好的好山好土哪里冒得……”
后来绪宗做生意搛了钱,执意多花了十个银元,请人从中说和,好话讲尽。终于从刘拓夫手里赎回来了柏树凹太爷传下来的那片山林,了却了奶奶一桩心事。
几天后祠堂里又杀了三个人,还带了二十多个陪杀的犯人,丁香去了,踮着脚尖没有看见爹,回家时心里甜滋滋的。
几天后妈妈和哥哥们在王家垅吃了外甥满月酒回来了,当时屋里来了很多客。舅舅,姑奶奶,姐夫等等。
叔叔也回来了,忙着招待大家。这时舅舅对叔叔说:“勇哥,这回姐夫的事我想尽哒办法,有些事我不能亲自出面,林县长那里我是顶着骂霸蛮送的礼,能够收监待审已是尽哒力,待风声缓些再想办法!”
叔叔忙回道:“舅舅,你帮哒大忙,几个外甥都晓得,一家人没得讲,将来几个外甥大了会报答你的!”
“冒呢,一家人讲么子客气,应该的,应该的!”舅舅忙不迭的答应。
当天一大家人欢天喜地的喝酒聊天甚是尽兴,只有姐夫心事沉沉的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还别说,送出去的钱财起了作用,爹的案子暂时挂了起来。听叔叔回来讲,爹住的是两个人的监舍,条件最好,探视自由。奶奶听闻,心中十分欢喜,有些得意的说:“有钱使得鬼推磨,阳钱阴钱,得一分使一分力,做不得假的!”
那年头,冤死的太多了。听叔讲,前阵子拷问一个犯人时,打得急了 ,那人实在受不了。他血污狼籍被凉水泼醒还阳过来,审讯官员再次张牙舞爪逼问。他张眼一望,瞥见窗边一群观看的人群中,有一个汉子戴着一个斗笠,上面写着蒋正阳。他已招无可招,心下 又怕再打,张口说道,带他去汉口的还有蒋正阳,现正在外面窗户边探看我噢!
可怜见的,那蒋正阳只是看了个热闹,转眼便成了要犯。上回杀的三个人中,蒋正阳就是其中一个。
又过了几天,妈妈因为小脚出行不方便,由奶奶带着丁香姊妹去县城看爹,这是丁香头次上县城。
从落英寨到县城有四十多里地,走累了在路上打了个尖,拿身上带的干粮讨了点茶水混着吃。
到县城时已是中午,城里店铺甚多,各种好吃的好看的琳瑯满目,丁香姊妹晓得这次救爹花了很多钱,咽了咽口水都不敢同奶奶讲要。
县衙很大,正门有高耸的门牌坊式建筑,比落英寨的公祠还要气派!正门前有一对怒目圆睁的石狮,门前广场上有几棵高耸入云的皂荚树,树干一个人都抱不过来,上面还长满了刺。
这时叔叔迎了出来,穿过几道门后看到一溜的一层房子,门口还站着2个背着长枪的兵,看见叔叔忙叫道:“勇哥,伯娘来哒!?”
叔叔忙从奶奶挎篮里掏出一瓶酒和一些吃的,说:“兄弟们幸苦哒,一点意思大家收哒等下呷!”当兵的推脱了一下收下了。其中一个领着丁香她们又穿过一条走廊,冲里头一间房叫道:“玉石爷,伯娘看你来哒咧!”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的房子,每间房里面关着三五个不等的人,因为天气热,或立或坐的。爹在左侧尽头的一间房里,里面有几个人在聊着什么,看见奶奶来了,忙站起来,说:“妈,让你老人家担心,没事的,好着呢!”
说完一把拉过丁香姊妹逐一问了一遍。房里还有仨人,问完情况对他们介绍道:“三哥,这是我妈,——这是我仨小的。”
这时其中一个中等身材穿个短衫的汉子冲奶奶问好:“婶娘好,路上辛苦!这是我二哥,这是我侄,来看看我的!”
这时丁香看到另外一大一小二个人。其中一个男孩同大哥差不多大小,十来岁左右的,腼腆的望着丁香他们,眼晴一眨一眨的。
奶奶把带给爹的东西全拿出来嘱咐爹收好,顺便拿了几个糍粑送给同监的三叔侄。那汉子客气一番后收下了。
接下来大家聊起了自己的官司,讲各自的委曲与冤枉。
这个桂孝桐是离县城十里地的丁香堡团总的三儿子,父亲前二月才亡故,在当地有脸面,算家境不错的。他父亲在世时担任团总,性情耿直为人仗义,邻里也都和睦的,但也得罪了些小人。
父亲死后,乡保长捏造了事实,把许多公帐亏空全算死去的桂团总。桂孝桐咽不下这囗气,与保长理论起来,三两言不合竟打起来了,失手之下竟把保长摔到桥下,腿都断了,花了不少钱银还冒结案。
不想一聊就半个时辰,这时叔叔同看守过来冲奶奶说道:“时候不早咧,弟兄们已开恩了不要让他们为难,下次再来接哥回家。”说完后大家起身一番嘱咐后一起离开监牢,出门时还对看守说了些拜托照顾的话。
一来二去桂家二哥同奶奶叔叔熟识了,几个小孩也没了刚才的拘谨,扯东扯西的不大一会竟似儿时长大的小伙伴般亲昵。
到街上临饭铺时,桂家二哥执意做东请丁香她们几个吃饭,叔叔拗不过他,最终是桂家二哥付的帐。
回来时又同桂家父子同了五里路。一路上桂家儿子同丁香几个竟混得似多年好友似的,丁香知道了这个男孩因为秋天生的,所以他爷给他取名叫秋生。
快分路时桂家二哥看天色近暮,诚意邀请祖孙几个去他家歇住一晚明天再回家。奶奶推辞家里有一大摊子事急需回去,称下次有机会一定讨扰。
这时秋生帮着他爹说道:“我家地方多,随便睡,家里还有好多前天捞的鱼虾,好吃着咧,叫我奶奶做给你们呷!”
这一下把奶奶逗乐了,逗笑着说:“哟,秋生是看上我家满妹了是不,都晓得留客哒!”
这时羞得秋生低个头红着脸跑去老远,从不怯生的丁香拉住奶奶衣袖眨巴着眼望着远去秋生脸上抹上了一丝红晕。丁香几十年后想起这事时对孙辈说,这是前世注定的。
回到家时天已漆黑。
因为爹爹的缘故,丁香三姊妹开学时都再也没有上学。
大哥已满10岁,奶奶托旧时爹爹认得的熟人,送去新化锡矿山一个熟识的棕匠老板做学徒做棕绳去了(棕绳是工业尼龙纤维绳具未出现前的家庭及社会必需品,)。那时家里除了那栋爷爷留下的房子已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姐姐姐夫带着小外甥也来送行,丁香第一次见到外甥,粉扑扑的,像姐一样好看!拜师的礼面是姐姐凑的,爹的事他们夫妻也破费不少。走的时候妈妈哭成了泪人,颠着个小脚送了好几里地。丁香把昨天晚上属于她晚餐的糍粑没吃硬塞给大哥,叔叔低着头不言语拿着行李亲自送的大哥。
大哥走时很豪气,说将来学了本事赚好多的钱给大家买好多的好东西回来。
快年关时候,爹的案子还没眉目,舅舅也来过二次,大意是现在各地暴动,安化是严重区,上头抓的严,爹年前是出不来的。舅舅来一次,妈妈哭一回。
叔叔自爹坐监后懂事好多,隔三差五的给家里带点呷的。最后一次见到叔叔是小年,到再次见到叔叔时,叔叔已经躺在给奶奶装备的棺材板里了。
那天叔叔置办了年货,买了很多好吃的回家,少有的给侄儿,侄女,妈,嫂人人都买了礼物。给丁香的是一面好看带脚的铜边圆镜,一个长方形的梳状盒,里面有一把棕色的木梳。比以往好的年岁都买的多,买的好,还人人俱到。那面镜和梳丁香嫁给秋生时当陪嫁一起带到了丁香堡。为此奶奶还嗔怪他不懂过日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过奶奶背身时,丁香发现从没哭过的奶奶眼中噙满了泪!
叔中午才回,弄好饭菜已是太阳斜西了,那餐饭吃了好久,直到点起了油灯。丁香和二哥自爹出事后从未呷过这么好的东西,时不时还饥一歺饿一顿的,今天放开肚皮吃了个肚儿圆。
叔叔不紧不慢的喝酒,和奶奶,妈妈聊了很多。爹的事,大哥学艺的事,回忆爷爷,家中历代等等,还不忘教育鼓励二哥丁香们听话上进之类的。
说到爹的事时,惹得妈妈哭了一回,奶奶平静的脸上有一丝丝幸慰。吃着吃着叔叔一把抱起丁香放在膝上,对妈妈说道:“嫂嫂,老弟是个没用的人,三十几岁的人哒,堂客都去了两个,而今还是光棍一个,尽招妈妈哥哥嫂嫂担心!而今我呢也有个打算,万望嫂嫂成全!”
“这么子事,一家人有么子成全不成全,而今屋里就你一个男人家,好多事都靠你一个人,侄儿侄女将来都会晓得的!”妈妈应道。
这时叔叔又转过头,对着奶奶一字一顿的说道:“妈,如果嫂嫂同意,我想抱养满妹做我的女儿,将来死了也有个人披麻带孝。”说到这,眼圈都红了。
妈妈见状,忙应道:“叔叔要是喜欢满妹,满妹就随叔叔哒!”这时叔叔放下丁香,竟冷不丁朝妈妈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妈妈忙拉起叔叔,“叔叔呷多哒,你看你这是弄的么子事!”
叔叔没有再讲,重新抱起丁香放在膝头上喝起了酒。
这时奶奶的眼中欢喜之余掠着一丝丝不安。
过大年那天,奶奶妈妈早早做好了中午年饭。全家人从中午等到太阳偏西也没回来,菜都热过一遍了,也没有等到叔叔回来。丁香和二哥去寨下水车边都接了二次,丁香和二哥失望的看着一个个回寨过年的人,可就是没看见叔叔的身影!早上呷的那点东西早已经消化,肚子饿的第二次回家时连门槛都迈不过去了。
掌灯时分,奶奶说道:“不等了,可能你叔有事晚些回,我们先吃,给他留着份咧。”当晚丁香和二哥吃得挺香,饿的。奶奶和妈妈没怎么大吃,一晚上都没有说话。
初一那天没有按惯例去舅舅家拜年,一家人都在等叔叔回来。又是太阳偏西了叔叔仍未回家,这时奶奶妈妈都急了,商议着明天姐夫要是来拜新年就派姐夫去县城看看。
初二茶时姐夫两口子早早带着小外甥来拜年来了,吃茶时奶奶同姐夫说了叔叔没回家过年的事。姐夫怔了一下,姐姐忙说:“你快去,免得妈妈奶奶担心。”
姐夫忙起身急匆匆下寨子去了。
丁香和二哥时不时跑到路口向山下张望,看叔叔回来没有。到中午时丁香看到一群人正在山下向上走上来,打头的是舅舅。这下丁香高兴的掉头就往家跑,过门槛时大声叫道:“奶奶,妈妈,舅舅和叔叔回来哒!!”
听到丁香叫喊,奶奶妈妈忙放下手中的活,小跑着来到土墙院门外迎接。院外没见叔叔,只有二杆黑洞洞的枪对着妈妈奶奶,两边路口还有几个拿枪的在探头探脑的张望。舅舅没来,在公祠旁的大枫树下低着头垂手蹲着。当时妈妈一见这阵势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
领头的还是上次带爹走的那个络腮胡,上次来穿的绸衣,今天穿的棉沃。只是这次没有了上次的和气,一进门就大手一挥,冲路口的兵丁嚷:“给我搜,莫跑了匪徒曹玉石!”听到玉石二字,妈妈手一摊已倒在地上,丁香和二哥忙跑去推着照看妈妈,姐姐也抱着外甥俯身查看。
这时路口兵丁已迈过门槛,全然不顾倒在地上的妈妈,有一个还直接从妈妈身上跨过冲进了堂屋。好一阵乒乒乓乓搜寻后,几个拿枪的兵丁回到院内,对络腮胡说道:“报告陈队长,冒发现曹玉石!”这时抱着个手的络腮胡把手放了下来,转头语气略显凶狠的对奶奶说:“伯娘,讨扰了!你家曹勇窜通共产党抢监牢,已就地正法!嫌犯曹玉石已逃窜藏匿,如发现曹玉石回家不得包庇,劝其立即自首从宽,一经查实有知情不报情形,国法不容严惩不贷!!”
听到这个消息,一生刚强坚毅的奶奶已泪流满面,好久才缓缓对络腮胡说道:“今天仍叫我声伯娘我满意,只是玉石真冒回来,今天白幸苦你们跑一趟,只是烦劳队长讲下曹勇咋了,现在停哪?”这时络腮胡示意手下倒杯水来,喝完水后语气和气好多了:“伯娘,曹勇同我一起也搞过好几年,算知根底的,这回子也不晓得犯的么子疯,蒋晔带人抢牢时他监守自盗,还帮共产党打开牢门,放走曹玉石——当然弟兄情义可以理解,可上面有国法啊。他人还在县里停着尸!”说完冲奶奶拱下手,又说道:“明早叫人来领一下,伯娘,做侄的吃衙门饭,今天得罪哒!”说完朝手下摆摆手,全一个个拎个枪走了。舅舅一直蹲在树下没动,当络肥胡到公祠时同他们一起走的。
从那以后,丁香再也没有进过舅舅家门。
等兵丁走后一柱香工夫,姐夫左右张望着回来了,一起帮忙把已搬到躺椅上的妈弄回屋里。半个时辰后同族亲友都来了,大家你一嘴我一句商量着明天怎么安排。
第二天天刚发白未亮,姐夫带着一群族人一起去县城接叔叔,另一拔人去山边荒地挖坟坑去了。中午过一刻时姐夫他们抬着叔叔上山回了家,丁香姊妹已被同族婶娘拉到了一边,没看到叔叔死的样子。在奶奶的执意要求下,处理停当后叔叔装进了奶奶60大寿时为她准备的已做好的棺材里。
这时丁香姊妹才被大人们领到棺材边看一眼叔叔。叔叔睁着的眼睛没了往日的精神,泛着像死去多时的鱼的眼睛一样的灰白色,丁香还特意仔细看了叔叔的头,发现叔叔的头和脖子好好的连在一起,没像公祠被锄掉的人那样,虽这样丁香还是哭得很伤心。
叔叔第二天就出葬了,没有像以往寨里死的人那样摆上二三天,是族长不允许。主要是因为情况不同,二则怕连累乡里族亲。
虽如此奶奶还是坚持请了道官法师,热闹了一整晚。安葬的开销是把房子抵给了寨中富户刘三爷,族长做的担保,二哥同妈妈画的押。
抵押是活当,定下一个月的期限,出了正月冒得钱就得交房屋。这还是刘三爷与玉石爷平时交好,怕落个趁人之危夺人产业的话柄。恐倘若日后丁香爹出来哒,大家脸面不好看。
下葬时丁香带孝走在头里,奶奶安排的,因为叔叔过小年时已认下丁香做女儿。叔叔的坟地是一块边角废地,因时间只有一天,加上土中夹有石砾不好挖,棺材放下去时棺盖离地面只有尺把深。
80年代后丁香回寨子给叔叔立碑时还哭过一回,同儿子们讲当年二外公冒埋好深,对不住他老人家,二儿子还安慰她说:“浅葬后人缘。”
丁香听了,抹去泪水,虔诚的说:“你们二外公对我好着咧,肯定会保佑你们的。”
过了几天才搞清,过年那天九龙乡的安化共产党县委书记蒋晔带着他的人攻进县城,打开了牢门,救出了关押的一百二十多人,其中有玉石爷。
其实过小年认丁香做女儿时叔叔已同某个共产党人有联系,牢门都是叔叔打开的。当时爹开始怎么也不肯出去,他想要个清白,毕竟还有一大家子人。最后叔叔都跪下同爹讲:“哥,你走南趟北的见过不少阵势,应该晓得比我还多,你在重犯区关了半年哒,没砍脑壳的这里只有二个人哒,前些天清塘熊家湾那个送的钱和礼比我们还多,半个月前都送长沙哒,你醒醒吧!!!”
说完后兄弟抱头痛哭,爹拉起叔叔一起走,叔叔却摆了下手,说:“哥,你先走,莫回屋里,去洞庭湖草尾街等我!我有点事忙完就来找你!”爹没得法交待几句叔叔一定小心后,依依不舍同监友一起先跑了。
爹走后刚一柱香工夫,陈团长率挨乡团杀回来了,丁香堡的桂孝桐爬到土城墙上却怎么也不敢往下跳时,叔叔急的一脚将他踹下了城墙滚到洢水河了。这时背后一个挨乡团兵丁开了一枪正中叔叔后背,子弹都从前胸射出嵌入了土城墙,喷出的血把墙都染红哒。当放完枪的兵丁上来查看时,一身血的叔叔突然跃起,抱着他从土城墙台阶边沿着阶梯,一直滚到了城墙下街边的路中间,那个兵丁半天才从他身下爬出来。
叔叔一生都不着调,年少时顽劣成性,成年后狐朋狗友,今日有酒今日醉,不管来日在何方;爷爷奶奶先后给他娶了两房媳妇,一个死了,一个跑了,却仍一个人自娱自乐没心没肺的胡闹;生死关头,为了亲哥拼死一博打开牢门,尽现孝悌仁爱;县衙城墙头上,为一萍水相逢牢友两胁插刀舍身相救,真正义薄云天;作为前清武举,叔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证明了他的武勇刚毅。
叔叔死了,爹下落不明,家中只剩下妇儒老幼四个,叔叔安葬时还欠下大笔的债,虽如此,生活还要继续的。
出了正月,族长领着借钱给奶奶的刘三爷上了门。进屋时刘三爷递过一个纸封礼包给奶奶,口中念道:“龚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一点小意思给二个孩子呷!”
奶奶迟疑一下,接下了礼包,带些愧意的答道:“三爷,前些日子你帮哒大忙,还要让你破费,实在过意不去。”这时堂屋里妈妈已摆好茶水,大家一起坐下,刘三爷没在吱声,用眼望了望族长。族长叫曹望生,论辈份与爷爷同辈,平日里丁香他们都叫望爷爷。
族长回了刘三爷一眼,偏过头看了看我们一家,怔了好一会,缓缓说道:“老嫂子,你们屋里出哒这么大的事,我作为族长,都是曹家里的人,无能啊,也帮不上手,玉石他们弟兄——唉,不讲哒。”族长停了下来,略思一下又说:“刚才来的路上三爷同我说了,当时情况紧急才签的协议。玉石的事还没了结,那个抵押房屋协议可以不要做数的。匆忙把房子抵掉等将来玉石回来哒,大家都不好讲话,还是等等玉石看看。三爷是个心肠慈软菩萨心好人,地方上没得讲的。”
说到这,族长又停了下来,用双手撑着桌子用手指轻敲了几下,想了好一会才又讲道:“这样吧,我来讲句话做个中,对与不对老嫂子三爷你们两个都担侍些,房子呢还是暂时不动,协议重新改一下,等到八月间,嗯,八月间如果玉石还冒回来再来交房不迟,三爷你好人做到底,吃些亏!如果将来玉石冒得事哒,二年工夫又发哒家,那还不报恩报答你老人家!”
说完望着刘三爷,刘三爷忙不迭说道:“都一个寨里一个祠堂的人,帮忙应该的,慢些日子不要紧!”
奶奶听了,忙谢道:“将来玉石回来哒,一定感谢三爷再造之恩德!望爷爷,我替三个侄孙向你感谢哒!”
听到这,族长摆了下手,说道:“一家人讲么子客气,只是有些话当讲不当讲还请老嫂子担待,定八月间主要是为你们作想,如果玉石三五年都回不来,屋里老的老,小的小,总要点用度,将来还要过下去的,你们两婆媳讲呢是的不?”妈妈奶奶忙谢道:“感谢您两个长辈可怜,将来玉石——还有仨侄孙一世都记得您们的好呢!!”
吃茶后又重新签下抵押协议。留饭时两位执意不肯。望着远去的背影,奶奶忍不住对妈妈讲:“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妈妈是小脚出门做不了事,在家操持家务,干些洗涮缝补的事,奶奶虽年事已高,仍带丁香,二哥开园种菜,上山挖野菜摘些野果,挖些草药艰难渡日,期待着爹的回来!姐姐日子也不好过了,作为亲堂兄弟,王先生的事多少连累了他们,姐夫胆子越发的小。加上爹的事花费不少,日子也苦了好多,根本帮不了丁香她们,偶尔送点吃的都是牙缝里抠出来的!
三月油菜结籽的时节,丁香有一天照例挎个竹筐去山上挖野菜。快中午时候,又累又饿在山上胡乱找些熟识的野果走到五雷洞去休息吃点东西。忽然山下一顿嘈杂声,丁香转头望去,只见舅舅领着一伙兵丁沿河边寻找什么,丁香再回头时,幽深洞内传出一声机警的叫唤声:“满姑,进来!”
这是梓阳的声音,循着声音丁香小心走近洞口,还没来得及看清,早被梓阳一把拉入洞内,跌跌撞撞进入二十余米时,梓阳松开了手,漆黑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完全看不见梓阳的样子。只是梓阳的呼吸极为平和,不似自己一般。
平静了二柱香的工夫,原来漆黑的洞内能些许看见梓阳样子。面孔不是很清晰,却能看到梓阳明亮的眸子正盯着自己,丁香忍不住顺着梓阳的眼沿耳朵直摸到梓阳的脖子,头和脖子还连着好好的。
丁香鼻子一酸,小声抽啜了一下。“好着呢,满姑!”黑暗中梓阳露出了笑着时雪白的牙。
这时梓阳又小心向洞口挪去,约摸一柱香工夫又回来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如释大负般的说道:“狗腿子走远了,冒事哒。”接下来梓阳与丁香摸黑聊了好久,关于爹,王先生,叔,还有梓阳自己。
现在梓阳已经是共产党的小交通员了,还是那次学堂不见时就帮王先生送过一次信。上次大年暴动时王先生带梓阳从长沙又回到了安化,初二那天就传来失败的消息。丁香爹和几个监友还与梓阳他们照过一次面,王先生告诉了叔叔的死讯,后来爹执意不同王先生他们一起走,决定一个人去汉口讨生活去了,说待将来日子好了接丁香他们姊妹几个一起去的。
几个月了第一次听到爹的消息,丁香忍不住哭了起来,梓阳忙掩着她的嘴,用另一个手抚着丁香的背,“满姑,莫哭,你爹好着咧,”说完后转头朝洞口望了一眼,口中念道:“招来人了就不好了!”丁香停着哭声,停了一会,忽然自个笑了,爹还好着呢,这是大半年来最好的消息呢!
接着梓阳讲到王先生,王先生几天前被人告密抓走了,抓的时候梓阳没在。在街上梓阳远远看见了王先生,王先生也看见了他,王先生假装漫不经心的眼睛示意梓阳不要过来。三天前绑在县衙前丁香上次见过的长满刺的皂荚树上,满身都是血,后来还打了枪。说到这时梓阳自己也忍不住小声抽啜起来。
后来梓阳又同丁香聊起学堂时伙伴们开心的事,无意中聊到丁香舅舅时,梓阳小声咕噜一句:“就是姚先生告的我爹,平日里和我爹好着咧!”说到这,两个都沉默了好一会,丁香想起了叔叔死的时候带着兵丁来家时蹲着枫树下的舅舅。
等回家时天己黑,站在洞口的丁香听到了对面奶奶妈妈焦急的呼唤:“满妹,满妹!!”但丁香没有答应,一个人慢慢地摸索下山,背后洞口梓阳还在小声叫:“满姑,小心莫摔哒!”
在河边水车边碰到用油灯照着河坑的奶奶,见到奶奶时,奶奶一把拉过她,“妹几,你如何搞得这么夜深,你妈妈都担心死哒!”丁香轻声淡定回道:“走远了,弄刺窝里了出不来。”奶奶听了用油灯上下照了一遍确认无事后才放下心来牵着丁香回家,走到院门时,在暗淡的油光中看到了妈妈担心的惨白的脸。
吃过饭丁香小声的向妈妈奶奶二哥讲了今天的事,那一晚全家人都很高兴,很少出门的妈妈半夜好几次走到土墙外张望,好像在等着什么。
正月十八的那天,二哥去了离家二十里地的王姓地主家看牛,走时妈妈又哭了一回。奶奶劝了妈妈,说与其在家挨饿等死去外面讨口吃是件好事。其实妈很明白,在那个年月,能出去找事讨口吃的就能给家中减少一张吃饭的嘴,能活着下去就是最大的奢侈,苦不苦和活着来比,前者与后者来讲太不值得提了。
家里从此就只剩下丁香仨老小了,日子却少有的看到了希望。奶奶买的小羊羔已有20来斤了,每天丁香放羊回来都抱一下,看有没有重一点,丁香明白,家里还指着它生小羊呢!家中的鸭每天从水车边小路下去,沿着河坑找寻小鱼小虾吃,晚些时候放一点点食它们自己回来进窝,也很少惹祸,很省心的。小鸡则不一样,除了每天它们自己去山边树下找些虫子野食外,有时还跑人家菜地田头糟害庄稼,田地的主人都投诉了好几回,每次都是奶奶腆着脸赔个不是才了事的,有一次还从丁香她们菜地扯了几颗白菜赔了人家。
后来奶奶丁香她们仨个在屋前屋后围了一圈的竹围栏,围栏里外还种满了瓜疏菜果。到六七月间时,长满围栏的诸如南瓜,东瓜,葫芦瓜,长豆荚,刀豆等等。这时小鸡鸭也长成大鸡鸭了,当时鸡生第一个蛋时,丁香高兴的揣在怀里,小跑着进厨房告诉奶奶。当天晚上就打了个雪花蛋汤,放了一点葱花,满屋都飘着香咧!吃的时候你推我让的,最后还是奶奶分成三份吃了。吃时丁香偷偷夹了一小块给妈,妈转过头抹泪了。
又到了过年的时候,大哥二哥没有回家,爹也没有出现路口,妈妈颠个小脚去了寨外路口,到擦黑才回,神经失落的样子让奶奶丁香都不敢乱说话。
辞岁时丁香点的香上的祭。
到三月时,母羊终于生了两头小羊,小羊咩咩的叫着,耸拉着耳朵跪着吃着奶,高兴的丁香没事就去抱一下这只,又抱一下那只。有一次奶奶偷偷的挤了一小碗羊奶,要妈妈喝了。长年来营养不良加上思虑成疾的妈妈,已肉眼可见的日益消弱焦悴。妈妈执意让给丁香,丁香懂事的跑了,留下妈妈在三月尚寒的春风中叫唤。
小羊羔到断奶时卖了一个小公羊,还清了欠下赊羊的欠款,鸡鸭生的蛋攒下来到赶集时在市场卖掉换些粮食盐巴之类的生活用品。这个时候丁香都已经同奶奶学会了很多的医术草药知识,每次奶奶给人瞧病时都会带上丁香,以期以后传授技艺给丁香。
日子渐渐一天天转好,妈妈的身体却一天天变差了。奶奶不知什么时候打听到某座山的寺庙很灵的,于是带了丁香一起走了二十多里去还愿,还献上卖蛋攒的钱买的供品上供。寺庙中各形各色的神像峥嵘威武,香绕庙宇。寺庙的庄严肃穆,让丁香即好奇又兴奋。她在奶奶的带领下叩拜了各式各样的菩萨。
菩萨们有怒目圆睁的,也有大腹便便笑态慈严的,但最让丁香觉得亲切的是观音菩萨。她虔诚的跪在慈眉秀目的观音大士前,许了好多愿,希望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包括爹,大哥,二哥,妈妈,奶奶,还有自己。
住持是本地修行半世的居士,她同奶奶聊了好一顿工夫,了解了丁香家的遭遇,为此她特意劝慰了奶奶一番。临走时,好心的住持还送了一尊尺来高的陶瓷白色观音大士的佛像给丁香,说,小姑娘,以后只要诚心事佛,菩萨随时都会在你身边。
丁香不是甚懂,但自觉有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在身边随时陪护是件好事。她听闻后十分欢喜,冲住持深深躹了一躬。
回家后几天,多日病怏怏的妈妈好像有些起色。二天后赶集时丁香用卖蛋的钱扯了二尺红布,回家时在奶奶的帮助下用红布把观音菩萨披上了红,放在祖先牌位边,吃茶吃饭时祷告请安!
外国人认为中国人神佛太多,没有真正意义的宗教信仰。丁香却是真正的虔诚佛教徒,逢佛都拜。但真正信奉一生供奉一生的莫过于观音菩萨了,自打给妈求神许愿后,丁香一辈子风雨无阻虔诚信奉观世音菩萨。
以至于后来孙辈们读书了,不屑于神灵佛祖。丁香总是虔诚的对孙辈们讲:“你们不晓得观音菩萨的好,古话讲‘不学法看蛇法,不信神信雷神!你们不晓得有些做了差事坏事的都让雷劈了!’”说完后立即跪在红布已泛白发黑的观音菩薩前祷告求宽恕。
多年后孙辈想起此事仍觉得对不起奶奶,当初童言无忌不该悖逆冲撞老人家。
到年底时候,母羊又生了两只小羊,头生的小母羊找其它有公羊的人家适配,已怀胎待产了,适配时还拿了十个鸡蛋给公羊主人。奶奶后来一思量把家中那只公羊与人家置换了两头一公一母两只小羊,自家公羊适配自家母羊生的小羊是不健康的,不利于繁殖生息。这样家中就有了两头母羊,四只小羊羔了。丁香每天赶着羊群像个司令一样指挥它们出去吃草,傍晚回家入栏。因羊多了,又沿河边架空新建了羊舍,羊屎是难得的肥料,用羊屎种的菜又香又甜呢!
大年二十八那天大哥二哥先后回来了,大哥是提了些东西回家的——他师父真心对他不错,好多年后,丁香大哥仍记住师父的好,七十年代老师父去世时,大哥带着丁香一起去吊唁祭拜,大哥一个大男人老爷们哭得那个伤心,惹得孝家一顿唏嘘陪哭了一回。
二哥天擦黑回的,穿着脏破像个乞丐,眼神空洞无神中透着不安恐惧,垂着个头也不言语,让大家都急了!急切之下大哥追问了好一阵才晓得二哥是闯下大祸一个人偷跑回来的。
二哥看牛的主家是个乡下土财产,靠着祖辈几代幸劳才攒下30多亩水田和几处山林地,平时二哥除了看牛外还要随主家做很多农活。自那次老屋起火后落下了迟纯木讷自闭的毛病的二哥在东家眼中是不称职的,少不了挨骂,气急了打二巴掌也有的。吃的也不见得好,一年了,二哥仍像去的时候般高,丁香都高了他半块豆腐,脸色瘦黄比在家时更差!就是这样苦挨苟凑的过下去也好,不料昨天发生的一件事让二哥撑不下去跑回来了!
湘中西地形山高林密交道闭塞,加上饥荒时有发生,匪患由此衍生。昨天晚上近子夜时分,一股土匪闯入二哥东家村寨,睡在牛棚边杂屋的二哥被惊醒,土匪的喧哗凶狠让二哥吓得倦缩在屋里不敢吱声,眼睁睁的让土匪牵走了牛。东家发现了后呼叫,众多村民合力追赶,抢回了部分牛及物品,但仍有一头牛被土匪们掠走。
在整个事发过程中,二哥一直倦着没有敢动,追牛回来的东家迁怒二哥,当晚就结结实实打了二哥一顿,二哥一如即往的没有哭喊,咬牙忍住。第二天近中午了,东家也不让二哥吃点东西,惊吓饿极之下二哥午后凭记忆爬山越岭偷跑回来了!
是夜全家人都是在忐忑不安中渡过的。
第二天近午时分,怒气冲冲的东家偕同介绍二哥去的远房亲戚一同来了,远远瞅见的二哥顿时吓得躲进羊圈干草堆里躲了起来。面对气势汹汹的东家,已长成小伙的大哥无论见识还是胆量,在这个家最需要的时候,展示了他作为一个家男子汉顶梁柱的勇气与担当。
他先是安抚并不失礼节的接待平息了二哥东家的怒火与情绪。当东家提出是二哥坐视东家牛被抢而未及时告诉东家而造成的后果,且事后一跑了之,所以二哥应赔偿牛的损失,且要如何如何才肯罢休的话。大哥耐心听完后说道:“伯伯,你的牛被抢时我老弟在旁没有做声是真,是不对不应该的!不过呢你老也替我老弟想一下,一个十一二岁的人如何能阻得了一伙明火执仗的土匪,一叫嚷万一土匪惹毛了,弄死我弟了——那还不是踩死一只鸡一样!”
大哥停顿了一下,眼晴从东家与远方亲戚面上扫了一遍,见他们没吱声,又道:“我们家现在孤儿寡母的,爹都没有下落!如今我老弟摊上这事,如果当时让土匪弄死哒,伯伯,只怕那个时候弄个安葬身后事怕不是一头牛的事哒,你老莫生气,我后辈就是一个比喻!”
大哥一番话后震得东家与远房亲戚都塔不上茌了。这样一来二去后面的事好办多了,大家议论后达成共识,二哥仍然去东家看牛,只是头三年只管饭没工钱。
二哥年都没过,东家的事还等着他做呢!太阳偏西时走的,妈妈眼都哭得浮肿了,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给二哥,颠着小脚送了好半里地,瘦弱的身躯在近暮寒风中颤晃——妈的身体已日渐差了。冬日斜阳下,二哥和东家亲戚三人长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寨外路口尽头,直至完全不见。
三十那天晚上天气突然变了,从早上开始就灰蒙蒙的,继而刮起了北风,寨外回家收帐或从外地赶回家过年的人们拢着个手缩着个脖子一个一个陆续从丁香茅屋边走过。寒风中妈妈站在竹围栏边从一个个来来往往的人们中找寻,遇到远归的乡邻挨个寻问爹的下落。乡邻们或是摇头或是低默不语的,有些不忍心的乡邻宽慰几句什么玉石爷在外兴许好着呢,待时世好些就回的。妈妈听到这些时,失落的眼神中透过一些亮光,转瞬间眼神又陷入死寂,呆呆在站在寒风中伸长着脖子眺向寨外大道尽头,全然忘了刺骨的寒风,零乱的枯黄头发在风中飞舞。
近午时分,漫天的砂雪已扑天盖地来了,沙沙的撞击着妈妈惨白腊黄的脸、颈脖,渐渐的棉衣领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砂雪。奶奶见了很是心痛,忙叫道:“满妹,绪宗!你们俩个快些把你妈叫回来,天寒地冻的,感冒哒如何是好?!”
丁香和大哥听到叫唤,忙放下手头的活跑了出来,砂雪迎头劈面的两姊妹眼都睁不开了!妈妈没有挪动的小脚都被砂雪淹没了。两姊妹没有言语,一左一右搀住把已失魂落魄的妈拉回厨房,灶蹚里窜动的火焰㬇在妈妈失神的脸上,惨白腊黄的脸上有了些许红晕。
丁香忙拍打清理妈妈身上颈脖处的积雪,眼泪已有些不争气的涌出,滑到嘴角,咸咸的!妈妈却浑然不知,呆立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这世界已与她隔绝。
年夜饭时,妈妈早早躺在床上了,丁香小心凑到妈妈面前,低声唤道:“妈,吃饭了,还要祭祖咧!”好半晌妈才悠悠回道:“妹几,你同奶奶讲,妈累了休息下,不思得呷——你们先呷,听话。”
奶奶听了很是着急,走到床前探了探妈的额头,有些急切的问道:“家秀,你是不是不舒服,娘给你看看!”妈没有吱声,空洞的眼神望着屋顶的杉木皮,眨都很少眨动。
奶奶一番忙碌后叹了口气,转身低头找了些往日挖的治风寒感冒类的草药去厨房给妈熬制草药去了。
祭祖时是大哥上的香,丁香奶奶也磕了头,磕完起来时奶奶叫大哥丁香再替妈妈磕了一回头。
年夜饭妈妈没有起床来吃,丁香他们祖孙仨就在沉闷中吃过了年夜饭。饭后奶奶将熬好的草药亲自送到妈妈床边,对妈说道:“家秀,赶紧趁热喝了,明天一早就好哒!——这些年苦了你,我们曹家对你不住咧!”
说到这时奶奶转过了头,声音都有些哽咽失声了。妈见惹得奶奶伤心心中不安,忙支起身子回道:“娘,冒呢,这些年是我们都靠你一个老人家,要讲对不住也是我们后辈没能力,让你老人家苦噢。”
说完一口气喝完草药,用衣袖抹了一下嘴又缓缓躺了下去。奶奶转身拿起药碗准备出去时,妈突然拉着了奶奶的手,喃喃地说道:“娘,我想和你聊一下!娘,几年了,怎么就没有他爹的一点消息呢?……”
奶奶怔着了,爹的话题是丁香全家人的禁忌,尤其是在妈妈那里更是不能提起的——妈多年来对爹的思念已摧垮了她本就柔弱的身子。
好一会奶奶才又坐下,此刻多年积压心头的情绪已彻底击垮了这个一生刚强的老人,她颤抖的用双手握住妈的手,头埋在棉被上,已失声痛哭起来!丁香是记事起从未见过奶奶如此痛哭过,哪怕是当年叔叔被打死时也没有如此大哭!
哭声惊动了丁香和大哥,看到婆媳二人的情景,不知所措的都放声大哭起来。就在那个万家喜聚团年夜里,远处山腰寨里响起鞭炮,欢喜的家家户户燃起大火围坐一起喝酒玩乐,丁香一家也燃起大火,却没有过年的欢喜,是在悲伤中渡过的。
好多年后,丁香同孙辈们讲起这事还说道:“那年好大的雪,人家都是全家烤火喝酒呷饭开开心心的,我们屋里哭的那个惨噢!”
子夜时分,已烧得有些迷糊的妈妈说起了梦话胡话。紧张得奶奶起来了好几次察看又弄了些治头痛发热的方子。到下半夜时,妈终于安静的睡去了,丁香和奶奶才放心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