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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酒》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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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青萍末 第一章 清贫

大晋王朝太和五年,二月仲春。

暮色里,在大晋国境内的一处僻静山林中,有位孤苦伶仃的清瘦少年,正背着装满草药的箩筐,朝着扶风城方向,一路踩着稀碎星火,步伐均匀,缓步前行。

少许时辰后,进了城门,路已过大半,背筐少年便抬起右手轻轻擦拭了额头的凝珠细汗,遥望四周,最后借着余留的脚劲,迅速将箩筐安安稳稳放在一个和他半大的青石台阶上,少年也一屁股瘫坐在青石板上,气喘吁吁。

待有了些意识后,他的身体逐渐安定下来,原先急促杂乱的呼吸,开始下意识放缓,仰起头望向四周袅袅升起的人家炊烟,和每家每户亮起的灯火。

他怔怔出神,喃喃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少年一身破烂衣物,姓宁,名初一,爹娘“早逝”。

自打记事起,便是跟着个牙齿发黄的老乞丐四处漂泊,一老一小拿着碗盆挨家挨户乞讨,或向红白喜事人家索乞赏封,或卖艺行乞,却独独没抢取硬夺、无赖行乞,被人憎恶被野狗追不过是家常便饭,靠着心善之人施舍才勉强过活,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十二个春去秋来,十二个花开花谢,自爹娘走后,日日浑浑噩噩。

春秋一梦中没有等来娘亲一声初儿,梦醒时分却等来老乞丐自嘲一句:果然命贱啊,老子命不久矣。

那行乞一生换来一身病疾的老乞丐,少年记得异常清楚,姓武,在前些年那冬天腊月的黎明到来前,被人发现瘫躺在王府大门外,死了。

只留下个和少年没有血缘关系的丫头,二人相依为命。

其实少年一直知道,那位面色苍白的小妹,是妖。

宁初一没由来想起年少时那场饥荒,隔壁那位王婶,那天吃了一辈子都不舍得吃的鸡蛋,仅仅是为了压住毒药的苦味。

老乞丐死后,宁初一可没有他的厚脸皮,以至于当了一段时间的孤魂野鬼,后来兄妹相依为命,为讨生计,早早地去了药铺里做了药农,给的银两不多,吃饱不是大事。

他采药时格外采了些止血、清热泻火解毒、祛风湿强的草药。

其实少年也不明白这些药对小妹有没有用,但他实在害怕,便从怀中摸出一张药方,其上记着的是老乞丐醉酒时对他提过的几道耳熟能详包治百病的药材,兴许是怕漏了什么,又借着月光,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看了个遍,这才满意的揣入怀中。

数息后,少年站起身来,背上箩筐,最后仰头看了眼长空那一丁点星火。

宁初一步伐渐渐变快,眼中也多了抹明亮,春风徐来,脚踩着的青石板沙沙作响。

……

扶风城内,一个名为浊水巷的僻静地方,行人罕见,有一个清贫少年正提着药草包和三个灌汤包子匆匆朝着一个破宅子跑去,神色平静。

进入屋内,宁初一轻轻关上门,里面有一坚硬板床,堆放着平整的茅草,上面躺着一个身形瘦弱,衣着粗布衣物的少女。

少年看了眼熟睡的丫头,蓦然一笑。

这所破旧宅子是娘亲唯一留下的东西,除了一张床和一个简陋药鼎外,什么也没有,他叹出一口气,只得在离床稍远的地方架起药鼎,从屋外拿了些干柴放在底下。

宁初一蹲在茅屋外,小心盯着火候,时刻注意风向,生怕身后一切被一把火烧了,药方上边儿写着一切的注意事项,哪怕他自诩记忆惊人,也还是时不时翻出那张药方,生怕做错什么。

熬药到底不是个容易活,除了要一人时刻盯着外,那股难闻的中药味终究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更要注意急火和文火,其中道理不可谓不大,但宁初一竟乐在其中。

少年就这般盯着火候失神,整整一个多时辰,一股令人闻之翻江覆海的中药味扑鼻而来,他不慌不忙地拿起一个陶瓷碗,把熬好的中药小心地倒进碗里,然后捧起药碗,在鼻子前闻了闻,忍住胃中的翻江倒海,脸上有了些笑意。

端着汤药来到小妹前,喂药时不自觉放缓动作,少顷,待碗里一滴都不剩时,他才瘫坐在地上呼出一口气,起身又拿了些干茅草盖在小姑娘身上。

少女懵懵懂懂,摇晃着爬起身子,揉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哥,我等你很久了,你还没来。”

清贫少年身体明显一滞,默默低头,望向自己单薄的衣物,再看向这个粗布衣物的小妹,心生怜惜。

回过神来,宁初一挠了挠脑门,问了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小缺儿你饿了没?”

“不饿。”

宁缺平静道,脸上却多了一抹欢喜神色,奈何肚子早已饥肠辘辘,空空如也,十分不争气咕了一声。

清贫少年愣了片刻,脑中有些混乱,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不饿”和“欢喜”二者间的关系,骤然如梦初醒,笑着说了声好,便从怀中摸出几个包子毫不犹豫递出。

宁缺乖巧点了点头。

宁初一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柔声道:“你记得待在家里别动,除了我外,谁说的话都别听,明天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糖葫芦。”

宁缺眼睛弯成月牙,笑的没心没肺。

贫寒少年眼眶有些湿润,抿起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信手推开房门,蓦然望去,只见远处那片迎春花开的异常茂盛,孑然而立。

屋内药鼎下的急火跳动翻滚,火星躁动。

少年缓过神来,听着屋内鼾声,怔怔出神,闭上双眼,小声呢喃道:“花开花落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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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青萍末 第二章 解签

翌日,天色大亮之时,贫寒少年猛地睁开眼,后背一身冷汗,看了看周遭,这才安下心来,轻轻带上门离去。

还没走出浊水巷,便听到一声刺耳的讥笑声,宁初一没有抬头,古井无波,径直而去。

“哎!你等等,我有话给你说!”

一个从隔壁院子出来的俊俏少年有些气急败坏。

俊俏少年名为高井,看其穿着是个穷苦人家孩子,爹娘早逝,年纪和宁初一相仿,其名想来也是长辈煞费苦心求来,希望自家孩子长大一片大好前程,富甲一方,未来不可限量,再不济也是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一生。

眼前这个俊俏少年是宁初一在扶风城算得上是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高井眼珠子一转,也不顾宁初一能不能听见,大声道:“喂!你买吃的时候,记得多买一份!”

清瘦少年丝毫不带犹豫回了声,“嗯。”

高井无可奈何,摸了摸下巴,装作猛然想起什么,急忙说道:“今日城里来了些山上神仙说要收徒弟,据说会飞天腾云驾雾、斩妖除魔,厉害着呢!宁初一你就陪我去看看嘛,说不定咱哥俩还是天纵奇才,我想来想去,就只有你一个朋友,若你也不陪我的话,那这到手的仙缘我不要也罢。”

高姓少年耍了个心眼,他可是将这位邻居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若是只说前面一句,那人便只会一心的祝福他,可若是加上后边那句,他十分肯定,这位和茅坑的臭石头差不了多少的邻居一定会答应。

宁初一面色微寒,身子明显顿了顿,“当真能斩妖除魔?”

高井并未在意,反而哈哈大笑,“你小子想什么?我们这些凡人只要不惹事,自然是平安一生。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还能骗你不成?你是不知道啊,有个衣着青衫的老先生随手一点便能将一株枯叶化为绿叶……”

宁初一身子一颤,为了不让高井看出异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紫气东来,一路走出浊水巷,高井大笑一声,连忙说闹肚子,二人也在这时分道扬镳。

贫寒少年没有多想,一路小跑出浊水巷的时候,看到有不少中年妇人在河边洗衣,而留下一众孩子在离自己不远处过家家,他猛然收回心神,接着箭步快跑起来。

离闹市还有些距离,少年绕过巷口,豁然开朗,在一条名为桃李街的尾处立马驻足,耳边传来再熟悉不过的阵阵读书声,他知道那里有座书塾,是那高深莫测的扶风城主花钱而开的,这说法在地方县志上也有详细记载,据传已有数百年历史。

老乞丐还没死的时候,便会有一老一小竖起耳朵,偷偷躲在书塾窗外,那位教书先生很是儒雅随和,从未呵斥来偷听讲课的他,宁初一在几年时间中少见教书先生发怒,却独有一次是对于那些自称“达官贵人”那个高人一等的说法嗤之以鼻。

不愧是读书人,三字经和一堆之乎者也不带任何脏字的话语脱口而出,直把那位将人分为三等的“富商”骂的怒不敢言。

在老乞丐闭眼后,少年为了照顾宁缺就再没来过书塾,那时心中所想不过是不想将自身污弄脏这座读书人的圣地。

少年心底有些惶恐不安,但还是朝着郎朗读书声走去,脚步缓慢,呼吸紧凑,终于熬不过心中道理,步伐骤然停下,面色惆怅,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远远看去,不再是那位老先生。

书塾内,一位白衫读书人正步履有序,慢条斯理的传授于台下稚子道理。

原来故人已去,青山依旧如常。

少年没了去山上的意思,而是放慢脚步站在书塾不远处,他仔细看向四周,这个位置书塾内的先生和学生都看不到,并非是他害怕,而是唯恐打乱那位先生传道授业解惑。

估摸着是宁初一想起了重病在身的小妹,有些心酸,接着挪动脚步,一路小跑而行。

桃李街外,有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道人,头上那顶高冠,似那盛开莲花,栩栩如生,此刻正襟危坐在一座算命摊子上,其有一个签筒,而他一手持一面幡,其上写着“神机妙算”四字,一手拈花,神色平淡如水,活脱脱一幅凡人高攀不起的得道高人模样,可每日人来人往,也就见怪不怪。

年轻道人呵呵笑道:“愿者上钩。”

心神感到有生人过来,立马正襟危坐,口中念念叨叨,“谋定无忧,贵人点头。今时还是旧时人,人事如今又一新。”

年轻道人念完后,猛然睁眼,看着那个一脸愁闷的老者,眸子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并未多问。

老者看这副模样,心中更是苦恼,急忙追问,“张道长,明人不说暗话,我这个劫数可还有得解?不管出多少银两老头子我都认了。”

道人笑容灿烂,伸出一手。

老者自然心领神会,这可是这位道人一直坚守的规矩,这八年来求卦的信男善女也就心照不宣,于是老者立马闭上眼睛,伸手往签筒里一搅。

道人哈哈大笑,“老王头,看来也是上天在眷顾你,才开年上来就是一个上上签,看来这未来一年,你注定家兴、福寿康宁、鸿喜云集。”

老者仍旧闭眼,心底却大松了口气,脸上多了一抹久违的疲倦笑容,“借道长吉言。”

年轻道人反倒沉默不语,将说出的话一字不差的执笔写下,双手递出。

这位约莫甲子之龄的富态老头神色凝重,同是双手接过那张写着箴言的黄纸,道了声谢后,便从怀中摸出十两碎银放在摊子上,脚步均匀,到最后实在按捺不住心中雀跃,双臂一前一后地摆动着,双脚越迈越快,健步如飞。

道人哑然失笑,不再去想此事,继续闭目养神,等待鱼儿。

“道长,我已断绝红尘,脱离世俗,为何我心中还是忘不了她?”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才俊对着那瘫坐在算命摊子上的年轻道人充满好奇。

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人习惯性的捋了捋胡子,突然脸色尴尬不已,哀声叹息一番,扶了下额头,继而笑问道:“小友你口口声声红尘已了,可你真的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哈哈,道人心中乐开了花,这种小年轻最是好骗,连签都不用给他,只需说几句漂亮话给他听,囊中财物还不得到我碗里来?

“啊......我。”

年轻道人摆了摆手,神色十分凝重,像是在交代后事,“无妨,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青年才俊不由愕然,笑着摇了摇头,倒觉有趣,朝着碗丢了些许银两,大步离去。

当年轻道人再见不到那人踪影后,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大抵是觉得有辱斯文,抬起一手于胸前,微微弯腰,沉声道:“天地无极,三清祖师爷在上,保佑小徒张盏生意往后日日能向今日这般,畅通无阻,一路高歌.......”

念完此话后,年轻道人睁开眼,看到一个贫寒少年从他身前掠过后,连忙招手示意,心底奸笑一声,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观小友面相和我道门有缘,今日解签那就少收你两文钱,你就给贫道一文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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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青萍末 第三章 梧桐

宁初一愣了愣,回头仔细一看,一个服各色花素绸纱绫缎道袍,用大绒茧绸,夏用细葛,头顶高冠得年轻道人,观其面相约莫有二十六七,真实年纪不知几许。

少年自然识的此人,这年轻道人自他记事起,整日守着那个算命摊子,就像是了不得的宝贝,游手好闲,随遇而安,好在这道人对那些家境贫寒的痴儿有些照顾,算上一个准卦也分文不取,渐渐名声鹤起。

宁初一摆摆手,继续前行。

年轻道人无可奈何,猛然起身,朝着清瘦少年打了个道家稽首,提高嗓音,“贫道张盏,道号无为,自江南一路远游至此,小友走过路过可千万别错过,一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贫道在此立誓,若是抽个上上签可保你平安百年,就算气运实在不佳抽出个下下签,那我便折百年寿元,替你抵过这一劫......”

宁初一停住脚步,半信半疑,张姓道人一见有戏,连忙起身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谆谆善诱,“我张氏算命那可是在整个大晋国内都排得上号的,你就算不信我,那你还不信那些来我这里算卦的街坊邻居?那些高大汉子可不和我讲理,和我讲拳头哩。”

少年听得云里雾里,转过身走到摊子前,看着一副吊儿郎当的道人,想了许久,认真问道:“你是不是王婶说的那种江湖骗子?”

宁初一见道人不信,连忙解释道:“你想骗我的钱,对不对?”

年轻道人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气不打一处来,立马挽起长袖,想要好生教训这个口无遮掩的毛娃子,但看到那双真诚的眼眸时,还真下不去手,有些无奈,现在的小娃娃,真是不懂尊师重道。

但他不愧是老江湖,一瞬间便神色如常,缓缓道出一些没有根据的话语,“此言差矣,在贫道这儿,众生皆平等,从来没有谁给我钱多那他就一定会抽出上上签这个道理,若真是这样,贫道还做什么生意?我们这些替人算命的道人,能混的风生水起,就全凭一个词!”

说到这儿的张盏卖了个关子,眼珠子转向少年,可看到那一副“我什么都不懂,道长你再给我解释解释”的呆傻模样后,败下阵来,用手指着那面幡子,语气颇为无奈,“看到没,‘神机妙算’!”

宁初一踌躇不决,突然下定决心,“道长,你能不能给我的妹妹算一卦?”

年轻道人笑而不语,其意已明。

少年急忙道,“张道长,我知道生辰八字的。”

张盏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见空无一人后,才松了口气,“你小子别和我套近乎,铁打的规矩啊,千年来都不能破。”

宁初一叹了口气,作势要走,道人反倒是急了,立马起身,高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只管把生辰报来,天大的因果贫道一人挑之!”

宁初一心底发笑,转身返回,继续坐到地上。

好家伙。

道人微微有些无语,但还是伸出手,示意少年抽签。

片刻后,宁初一郑重其事睁开眼,面色微变。

是只下下签。

道人脸色看不出喜怒,心底却直直打颤,接过宁初一递过来的皱纸,上方写着二人的生辰,接着自顾自拈起手指,神色凝重,摸了摸下巴,发现今日没沾上假胡须后,又假装扶起额头,紧接着重重叹出一口浊气,“你妹妹若不出意外,至少可活上百年。可你面相印堂发黑,恐怕不日将有血光之灾,若再说具体一点,不出半年你便会饮恨西北,这个局对于其他道行低下的小辈来说,穷极一生都不能破解……不过嘛。”

张盏故意停顿了下。

少年抬头看了眼远处的晦暗天幕,轻轻摇头,苍白的脸上倒是多了一丝毫不做作的笑意。

这就够了。

道人随意摆弄着摊子上的一张符纸,“不多不少,三文钱。”

宁初一一惊,“先前不是说好是一文钱的吗?你这人怎恁不知羞耻!休怪我砸了你这摊子!”

张盏打了个哈哈,也不恼,笑道:“大千世界,千奇百怪。生意人嘛,你买我卖,天经地义。”

少年将信将疑,对于年幼时爹娘口中那些敬畏天神的言语,在那些山上仙人看来不过是对无知迷信。

可他不同,每逢过节,还是会在家门上贴上春联和门神,求个好兆头,于是询问道:“道长你说我妹妹能活百年可是不假?”

道人想了想,重新拿起幡子,反问道:“贫道说一不二,就算你宁初一现在就死,也不会撼动你妹妹生机分毫,你信是不信?”

少年终于下定决心,面容上多了些许真诚,接着郑重其事地从怀中掏出三枚铜钱,在离铁碗还有一公分时,还是有些不放心,“道长,我妹妹一事……”

张盏撇撇嘴,对这番话不置可否,略微思索一番,一手抽出两张皱黄纸张,一手便顺势握住根毛笔,写写画画,一气呵成,随后一股脑的将纸塞到少年怀中,一脸郑重道:“家中闲时即阅。”

说完这话的道人脸色惨白,像是瞬间老了大半岁数,赶忙挥挥手,示意少年莫要挡了他的发财路。

宁初一陷入短暂的沉默,转头时道了声谢,继续朝着药铺小跑而去,忽然不知想起什么,转头回望道人,“道长,我知道那个王大爷活不了多久的。”

少年说完后有些不好意思,一路小跑,毫不停歇。

年轻道人微眯起眼,视线停在一个方向,放下毛笔,他突然想起一位故人,轻声细语道:“小师弟,你一直坚守的道法自然便是如此么……呵呵,有趣。”

道人轻咳一声,继续一幅高人模样,等待下一个失意人。

就在这时,一片泛黄的枯叶从身后的梧桐树飘然落下,随着一缕春风随波逐流,他看在眼里,心情极好,都没在意尚如今还是春间二月,絮絮叨叨念出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骤然,只见那片枯叶不慌不忙地落在道人肩膀上,他面色微变,毫无厘头的吐出一口鲜血,苦笑道:“贫道本想送你场天地造化,如今看来,不知悔改的当是贫道了。”

最后他只是轻轻拭去血痕,仰头看向这方天幕,嘴里嘟囔道:“罢了罢了,今日这鬼生意是做不成了,赶紧收拾摊子打道回府才是正事。”

就在道人连滚带爬离去后,此地又悄然落下一片青翠树叶,正顺着风势,一路安稳飘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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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青萍末 第四章 旧事

一位温文尔雅的青衫儒士离开江南,一路云游来到这座偏僻小城,身侧站着一位手持行山杖背着黑藤色书箧的俊俏少年。

最后二人停在一座青石拱桥上。

高井一路上心底全是不解,便对着儒士作了一揖,“梁先生?”

儒士放下手中经书,想了想,伸手指向桥下急流,“心无旁骛似明镜,无风何处起涟漪。高井,作何解?”

俊俏少年茫然失措。

青衫儒士微笑道:“世人入世便惹一身尘埃,浑然不知万般皆是因果。你再年长些岁数,也就知道了。”

高井欲言又止,不过他知道身边这位貌不惊人的教书先生一定不会骗他,于是重重点了点头,许是怕儒士心生芥蒂,眼神明亮,“嗯!”

儒士神色有些憔悴,他生于江南,见证了这方天地始皇帝的霸气,长安那位诗仙的洒脱,诸多大小王朝更替。

也见证了道家、儒家、释家、法家、阴阳家、兵家、纵横家等的百家齐鸣。

修身在正其心,读书能读出什么?读书人当自有一番风骨,凝聚天地浩然正气,自哺心神,借助天时地利人和,以至王朝气运,才气灌顶。得到人世间圣人书院认可,方有本命字。

天生万物以养人,世人应当有所为和有所不为。

儒士舒张身子,带着学生高井走到一所道观外,不苟言笑的他在这一刻神色舒适,心情极好,对着俊俏少年娓娓道出一些书上没有的趣事,“道善修养其身,儒为有浩然正气,释则反哺修为。那高井你可知道,儒教修士为何大多为被天下人所唾弃的读书人?”

梁姓儒士说出的这番话年幼的高井自然不会明白,也就没有卖关子,笑道:“儒教修士一生只能以字为本命物,其中道理不足为外人道也。”

“世间所传闻的儒教祖师有三个本命字,此言确实不假。妖土不敢入侵人世间也正因如此,万年来,只有一个自称叫做裴旻的剑客来砸山门。而释教高境修士被天下人称其为圣人。六千年前那场大战,释教三大圣人只是略微出手,令人遗憾的是,麾下佛教竟大闭山门。”

说到这儿的青衫儒士叹了口气,语气中都是惋惜和疲倦。

俊俏少年在先生开口便一直作认真听状,小心斟酌儒士说的每个字,待没了下文,高井突然鼓足勇气问道:“梁先生,难不成儒教修士穷极一生只能以字为本命物?”

儒士对于学生的打岔,心底根本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哈哈大笑,“凡事无绝对,长安那位诗仙一斗诗百篇。而张伯高前辈遵循法度,师法自然,承前人书法道果,以自身修为,令纸为天地,笔墨为风云,被后世人称其为草圣,但让人惊奇的是,张前辈不是纯粹儒教人,却以草书证己道,真乃神人也!”

俊俏少年蓦然失色。

梁姓儒士突然咦了一声,望向墙上那张告示中那大晋国主四字,有些好奇,对着少年打趣道:“书上道理你从小便朗朗上口,熟读于心,可你看这位与世无争的一国之主,将自身所有势力归还给皇室,这就一定是对的吗?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

“可以我之见,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

俊俏少年没有思考,“梁先生,我以为这世间哪有这等帝王相?书上说的都是假的。故而也没有解。”

青衫儒士为人和善,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恼怒,于是微微一笑。

高井立即不再说话,良久,还是按奈不住,行了一礼,认真思索一番,而后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万乘之主以身轻天下。先生,如何?”

高井说完此话,使劲点头,眼眸一亮,接着把心中话脱口而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善!”

于儒士而言,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莫过于此。若是学生脑袋不灵光,那做先生的就一定要对其冷言相加不可?这天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儒士笑着摇了摇头,回忆起自己的蹉跎一生,默默叹息,没由来想起那位以词证道被世间誉为词圣的苏子,集众家之所长,化为己用,从未放弃救世济世,最终却郁郁寡欢,隐居山林。想来只有这位老先生在那心灰意冷的思绪中才能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千古诗词。

他破天荒神色有些感伤,转过头看向这方天幕,心有所感,唏嘘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于一粟。”

高井静静听着,突然抬起头,神色认真道:“梁先生,我有一事相求,我们一旬后离开这里时能不能带上宁初一。”

青衫儒士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起心神,视线透过两侧房屋,最后停留在一所破旧宅子内的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最后又移过视线,停留在宅子外的迎春花,哑然失笑,“我收了会如何,不收又如何,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可我想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高井立马双膝跪下,“我那朋友性子好强,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可这件事在学生心里算是个劫数,故而我会在离去后为他找一份长久的生计。梁先生对我有再造之恩,学生不敢有非分之想,我没有什么大的追求,不想入世修行,只想平凡活一世,一生侍奉在先生身边便足矣。”

儒士有些意外,“自家自有自家福,若是先生强行扰乱他人因果,双方都不讨好。”

接着青衫儒士面色平静,“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数千年前那场神魔之争残留下来的那条真龙遗种也将在这方天地苏醒,伴随而来的自然有天庭落下的万千术法,这也注定这方天下不会太平,今日你见到的无非就是些山间野修,不足挂齿。令道、儒两教在意的是只有妖土。”

儒士顿了顿,面色讥讽,“连那些早已隐世隔绝的宗门都想在这乱世中分一杯羹。真龙降世,却连机缘和灾祸都分不清,真是可笑至极。”

梁姓儒士沉默了许久。

高井不会知道,他一直敬爱的青衫先生,这时正隔着一条光阴长河,看着远方青山,心生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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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青萍末 第五章 卑草

闹市,宁初一独自走在人来人往之中,身影略显孤寂,一路上偶尔遇到稍稍有些家财的达官贵人,老远看见他唯恐避之不及。

自五岁后,这些眼神于他而言不过习以为常,哪怕街坊邻里对他恶毒咒骂,不为其他,就单单五月初五的生辰便足矣,故而将少年爹娘的“死”怪在他身上也是再对不过了。

就连少时那场蝗灾饥荒也归咎在宁初一身上,中年妇人咒骂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宁初一一直没有去辩驳,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将这些恶语当真,偷偷哭泣,可一天明,心中又不免多了些乐观之意,耳畔咒骂也就随之荡然无存。

幼时那位教书先生曾对他笑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当时的他年少无知,自然不解其中深意,但对此深信不疑,隐约间还是明白这位教书先生年轻时也曾胸怀大志,意气风发,然花有重开日,不得志只得归隐凡间。

一副弱不禁风模样的贫寒少年对着手哈了一口气,先前颓废的面容上这才多了一抹笑意,昂首前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扶风城北,长生观外,街道上早已是摩肩接踵,人流如潮。

原是此处道门上贴了一张榜文,最上方是用红色笔墨所书写的告示二字,下方则为:今年秋末,大晋京城,道门小会。

最右下方有一行小字,大晋国主司马奕亲笔。

令这些达官贵人轰动的自然不是这狗皇帝举行的道门仪式,他们又不是道士,哪管这些闹心事?

据小道消息传,此次会有外界的仙家门派以及云游散修要在这个贫瘠小国寻一些衣钵相传的得意门生,若是十六岁之下有天赋异禀的幼子被其一眼相中,皆可入世修大道,证长生,做那真正的谪仙人!

这个消息是那些江湖人士在“茶醉书香”里,酒桌上与酒客谈笑风生时“不小心”被有心人听去,也就不小心一传十,十传百。

至此,有些达官贵人夜不能寐,纷纷带着家眷来此一观,人山人海,各自怀揣心思。

有个与城主私交甚好的老者不信邪,径直去城主府内一探究竟,是否真伪,城主笑而不言。

只记得那老者出来后,满面红光,诸多凡人心中也是有了底。

人流中,有一位清瘦少年也在其中,手脚并用直接用力一挤,众人本想大骂一声,但见是那个扶风城的祸害后,心底生出一丝厌恶,倒也没了谩骂心思,若这时开口了,往后在酒桌上,少不得被好友拿出此事耻笑。

宁初一仰首便看到那张榜文,他心乱如麻。

想来是那个酒楼流出的传闻缘故,这所常年清净的长生观,日日都会有外城富商来此驻足。

离的近些的街道,店肆林立,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街,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

周边小摊上本是平凡无奇的刀剑,在那察言观色的小贩口中也自然成了无坚不摧的宝刀利剑。

商铺中更有绫罗绸缎,珠宝及香火的生意, 而正因如此,看相算命貌不惊人的老人家也多了些许,令那些外乡富商不敢任性。

人来人往,杂乱无章,可宁初一细细一看,其中不乏有仙风道骨的道人。

他望向那些脸上挂着笑容的达官贵人,破天荒笑了笑,这谪仙人的高帽哪有谈笑中所说那般好戴?

恍惚间,宁初一从远处看到一条流浪猫,独自躺在冷清街道上,无所适地,少年从那双懒散无助的眼瞳中,他看到了自己。

宁初一又转过头看了眼墙上告示,深呼吸一口气,居安思危,这一刻,身边众人心中一切所想所念在他心头浮现开来,有那对他避开老远的富商,也有见他如见蝼蚁的面色平淡的山上道士。

少年神色异常平静,轻轻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宁初一心中有事,故而一路上丝毫没察觉到,在他不远处,站着一个一身深蓝色素衣的年轻人和一个灰衣老者。

失神一会儿,他便被一个年轻人拦住,做了个赔笑的手势,脸色却是发苦,“小兄弟,我和爷爷从外界从商而至,听到这里有天上仙人要收徒弟,就想去看看,哪里会知道人还没见到,自个儿便迷了路。”

年轻人神识扫过宁初一满是警惕的脸色,猛然醒悟,使劲拍了下自己脑袋,解释道:“所以小兄弟啊,我是来向你问个事,长生观该走哪条道?”

宁初一一听顿时心生戒备,不过随即又心底一松,外乡人,这就对了,“你是商人,打听这个干嘛?”

年轻人微微一笑,眼珠一转,从怀中摸出个锦绣袋子放在宁初一手上,而后一副趾高气扬神态,“我虽是商人,但也是那万年无一的修道天才!除非那些死老头瞎了眼看不上我,不然今日我说什么也一定要去会会长生观中的老不死,不去老子心里唯实不痛快!”

宁初一不动声色,手疾眼快,十分娴熟的解开袋子,却是见到里边静静躺着十多两碎银,面有愠色,心生惊骇,他至今未见过这么多钱财,分文不取,没有丝毫犹豫的合上袋子交还给年轻人,伸出手指了个方向,认真道:“你看那边,出了这条小巷一直走,若是遇到一座破庙,那就往右转,走过青石拱桥,那里人多的地方就是长生观。”

说完此话,宁初一才打量起这个身材修长的问路人,只见他衣着深蓝色素衣,星剑的眉,下颚弧线干净利落,貌相十分出众。

而让宁初一疑惑的是,年轻人腰间悬着一块闪亮的铜片,其中刻写着黑色的“二”字。

宁初一收回心思。

而蓝衫年轻人接过锦绣袋子,微微有些意外,这个不知好歹的乞丐不知道这些钱能让他好吃好喝好些日子么?

他拍着宁初一的肩膀,倒觉有趣,大笑三声后,没有再说什么,嘻嘻哈哈道了声谢,身材修长的他为了照顾年幼的黑瘦少年,在递锦绣袋之后便一直保持这微微弯腰的姿势,不显造作矫揉,反而更像是兄长在教导不成器的自家兄弟般,大大方方。

蓝衫年轻人打了个哈哈,又莫名其妙对着宁初一笑道:“小兄弟,生于天地间,人固有一死,作何解?”

顿了顿,在年轻人神识下,只见宁初一此刻面如蜡色,背后一身冷汗直流,想要出口嘲笑一番,忽见黑瘦少年面色满是镇定。

他知晓这一切不过是强装罢了,但心中还是有一丝不悦,拍在宁初一肩膀上的劲道轻了一些,多了抹黑色气流,不由大笑道:“在这乱世之中我们本该在酒前结拜一番,可惜天意弄人,不得而终,如今我看你印堂发黑,此番我平生仅见,恐是旧病复发也。”

话锋一转,“你我一见如故,如今你却要走,我没有什么东西可送你,实属人生之遗憾。”

与此同时,灰衣老者瞳孔巨缩,捏在手心的玉器在这一刻彻底粉碎,有趣,但并无任何言语,一身灰衣在他身上,不像修士,反倒像是个置身事外的街坊老头子,和蔼可亲。

年轻人话音刚落下,毫不拖沓,带着一脸惋惜拂袖离去。

身后的宁初一并未因此话而失色,而是轻轻问出个幼稚至极的问题:“我先前可是有什么话说错了。”

蓝衫年轻人微微一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笑意更甚,“不出半载,你就会死,且是轻如鸿毛。”

贫寒少年也笑了笑,竟毫无厘头对着年轻人弯腰作了一揖,转身快步离开。

蓝杉年轻人看着那少年的背影,顿觉十分无趣,要不是身旁老者非要带着他,早就不知在哪里快活去了,“蓝长老,一个呆子有什么值得看的?还不如昨夜青楼里那位花魁有趣,啧啧啧......”

灰衣老者并未反驳,片刻后,有些疑惑道:“少主,看来最近大晋国修士多了些,混进妖物也不足为奇。只不过……有些熟悉......算了,是我多虑了。”

年轻人伸出一只手于鼻前,一脸陶醉的闻了闻,随即一脸惋惜,“上好的蛊啊,竟然浪费在傻子身上,真是可惜。”

老者神色傲然,这位年轻少主短短二十载,竟修到二境蛊修!

他,是整个寨子的未来!

若不是他们所处的西域南疆被世间正道修士所排斥,这方天下,他们蛊修又哪里去不得?

想到此,灰衣老者开口道:“少主,稍稍给他点儿教训不就得了,若是被那个教书先生瞧见,这次机缘恐是与你无缘了。”

年轻人大抵是被老者说的没趣,叹了口气,“这蛊可是我炼了整整两年的,说是我的宝也不为过了。”

老者自然知道,南疆修士一生只能炼化蛊虫为本命物,倒不是对那个乞丐心生怜悯,而是心疼蛊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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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青萍末 第六章 不平则鸣

这对主仆对于贫寒少年的生死大抵是不会关心的。

年轻人嘴上虽说是烦躁老人今日的所作所为,却也不敢太过得罪这位护道人,只是在少年离去后,左顾右盼的动作太大,浑然没有半点修士气概,满是好奇,甚至还伸手去摸黄泥墙壁,不由问道:“蓝长老,这里当真是你说的儒教圣贤福地之一?为何在南疆书楼上,对这大晋没有过多言语批注?”

老人沉默片刻,伸出双指,答非所问:“普天之下并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明善恶知晓礼节,要不然长安那位儒家读书人,怎会练起被三教打压的剑来?还持剑开黄河天幕?归根结底还不是这世间不太好,让人太过失望。”

实际上这话本若是由儒教圣人口中说出,说不得会引来万千教徒膜拜一番,只不过从老人口中讲出,特别是南疆那个地方的人说出,便别有一番滋味。

年轻人侧过身,神色古怪,“不知蓝长老怎会有这番话,三教与我南疆的世代恩怨,可不是你三言两语便能了断的。”

若真让他将老人说这话传出去以讹传讹,不说天下修士人人尽知,只要在西域南疆有丁点传闻,那老人这一辈子便如家狗跌至野狗,整个人世间再无他半点容身之地。

毕竟人前人后两幅面容的人,大抵是不讨欢喜的。

山上神仙说是远离世俗修道,到底还是免不了世俗红尘困扰,一切人情世故于修士而言,大抵还是管用的,因此年轻人话音一落,灰衣老者的面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只不过在片刻后又烟消云散,老人神色平静,“少主这可就折煞老朽了,咱们蛊修啊在三教眼里,便是没有来路的山间野修,说不定在那群只会无脑出剑的剑修眼中,也是下三流的,老朽身在南疆,便一辈子是南疆人,何来叛徒一说?老朽对于清风寨,别无二心,因此若是少主想要坐上寨主那个位置,待回去之后,老朽斩了蓝海便是。”

老人这话一出,无疑于表露忠孝了。

只不过年轻人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面色平静。

来大晋这世俗王朝,自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担负着清风寨往后千百年的昌盛重任,往大了甚至可以说是担负整个西域南疆的兴衰,这便和世俗王朝里“寿命于天,既寿永昌”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前者只是干看着上层画的饼而已,不能和后者相提并论。

他忽然又想起方才见面的少年来了,怎会有一眼见到便心烦的人?

青年的面色,由伊始的平静自若,一瞬间便挂上了狰狞笑容,到了最后,竟是二十年间从未有过的骇色。

宁初一待走远了后,躲在一条巷子拐角回望那个一脸笑容的年轻人,心底没由来感到委屈。

对于世人的善良与恶意,少年漂泊记事起,就有一种犀利的直觉,谁对他面上一套背后一套,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一刻,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突然有些讨厌高井口中所说的山上神仙了。

突然,他的余光,无意间发现走了很远很远的蓝衫年轻人好像有意无意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有讥讽,更有玩味,轻手一弹,一个小如蚊虫的黑点弥漫而出,直往宁初一袭来。

少年强忍着心头怒意,来不及思考,多年来面对危险的惯性令他身子稍稍一侧,宁初一背后冷汗直落,转头一看,心底更是阴沉,只见墙角被蚁虫弹中后,一瞬间便化为灰烬,脸色愈发难看。

年轻人可不是心善之人,若不是惧怕那个教书先生,早就一巴掌将这个令他一见面就心烦的少年拍死了,他的修为在这方天地受了局限,展现不出太大的威力。

可是下一刻。

幽深巷子中便有一道雄厚的声音响起。

“无知。”

宁初一蓦然望去。

在蓝衫年轻人和少年所在位置中间,走出一个腰间悬酒、相貌俊朗,头顶破草帽的黑袍青年,老者大惊失色,只因那男子身后负着一把墨青色长剑!

灰衣老者面容凝重,脚步轻移,将年轻人护在自己身后,朝着一条黝黑寂静的小巷抱拳,郑重道:“阁下,相逢即是有缘,他年若是你去了西域南疆做客,我清风寨定不会怠慢你。”

毫无回应,越是这样,他越是心慌。

终于,青年自言自语道:“怎么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南疆臭老鼠,看来今日这事我不得不管了。”

老者如临大敌,沉声道:“这是我主仆二人私事,阁下是不是管的宽了些?”

负剑青年扫了眼老者,眸子中明显都是失望,话语中透出不带丝毫遮掩的嘲笑,“二位擅自出来,已经是坏了规矩,我倒是想看看几十年不见的西域臭老鼠能修炼出个什么出来。”

“你!”年轻人气的发抖,字词间尽是杀意。

老者紧紧挡在他面前,任由青年在那说风凉话。

青年看到这一幕,毫无顾忌笑出声来,许久之后,才叹出一口气。

说时迟,那时快,青年骤然拔剑出鞘,一剑挥出。

剑气无形,剑意无相。

老者肝胆俱寒,身后的年轻人是他们寨子唯一的希望,他的眸子焕发出一抹灰暗,抬起的一手握住一点绿光,硬着头皮将这道剑气尽数拦在自身小天地外,已作垂死挣扎,不忘回头挥袖将年轻人送出老远,大声道:“少主快走,一辈子都别来这破地方!”

可惜在一手一剑气两两相碰的一瞬间,老者便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青年都没多看抱头鼠窜的蓝衫年轻人一眼,挥出一剑后便站在原地,轻笑了声,“臣为主死,你倒是称得上无愧二字。”

老者冷哼一声,没有作答。

霍然,剑气率先刺破蛊虫,老者双手一推,吐出一口鲜血,感到年轻人跑远后,笑了笑,还未等他松口气,突然死瞪双眼,只见青年身形一跃而起,持剑斩来。

最后的一刻,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使出十分气力还是连一剑都挡不住,下一刻他只是觉得脖子有些凉意,天地也转了起来。

一颗脑袋突兀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落在小巷尾处,溅起一滩泥水。

黑袍青年落地后,只是默默擦起剑来,脚步轻快朝着他适才刚割下的脑袋跑去,蹲下身子,眸子中尽是贪婪,像是在欣赏一件旷世之作。

宁初一噤若寒蝉,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瘫坐在地上,绝望把眼闭上,待没了动静,他又凝起心神,果然害怕这种东西是人生来便有的。

对于那个用剑的男子,他心底没由来冒出二字。

剑修!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抬头,那个恶魔神不知鬼不觉间提着一颗脑袋脸上挂着笑容看着他!

饶是宁初一听多了山上神仙作恶多端的故事,在这一刻也心神摇曳,抱着头忍住要脱口而出的尖叫。

青年望着宁初一,神情不变,眸子中却有些诧异,随手将手中提物丢出,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笑问道:“你,怕我?”

贫寒少年深吸一口气,强行撑地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约莫是觉得这般弱了些气势,又不服输的正对身前杀人恶魔的双眼。

青年起了兴致,童心未泯,咧了咧嘴,也毫不示弱,针尖对麦芒。

片刻后,宁初一低下了头,隐在背后的手死死握着,思索许久又重重放下,若此人真是嗜杀成性的神仙的话,自己做什么也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跟随老乞丐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他,自家性命必须得掌握在自己手中,轻叹一口气,面色一瞬间如同迟暮老人等待花谢, “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刚说出此话,宁初一便后悔不已,他曾年少无知,在一本记录山野杂史的野书上看过关于山上神仙的传闻,大多都已忘得一干二净,其中却有几个词记得异常清晰,奸诈狡猾,心狠手辣、无恶不作。

野史据传是一位落魄至极的读书人对当今世道心生怨念,怀揣恶意所撰写,往后岁月有史官琢磨此书时,却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多年来也就无人再去追究。

少年有些后悔。

见青年沉默不言,少年反倒是平静下来,又不知说些什么。

两两相望。

黑袍青年来了兴趣,反问道:“你选择个死法如何?”

顿了一顿,青年连忙摆手,一副自来熟模样,弯下身子,搂着少年肩膀,说着不知是哪儿的方言:“你不要误会哈,按照江湖规矩,你看到我杀人了,还看到我模样,那我自然是要灭你嘞口,晓得不?”

见宁初一一直呆呆看着他,负剑青年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继续忽悠道:“若是你不守江湖规矩,那你可是要被挖眼的。”

顿了顿,又脸色发苦,“更是会被我们江湖人士藐视并且共同抵制,若犯众怒,共同击之唉。”

宁初一从青年开口时嘴角一直大大张开,久久没有闭合。

黑袍青年也不在乎这位特别好骗的少年回答与否,大抵是杀了老者后,心情不错,连忙挺直身子,轻咳一声,将剑重新插入剑鞘,随后伸出一手,轻拍腰间,那块玉佩随之翻转过来,露出用小篆书写的苍绿字迹二字。

蜀山。

少年如坠冰窖,十步之内,落针可闻。

负剑青年一手在前,一手负后,大大咧咧道:“自我介绍一下,老子叫李慕玄,是一个江湖剑客。”

宁初一愣神片刻,但还是能听明白其中意思,大松口气,试探道:“是我想的那般吗?”

青年嘿嘿怪笑一声,面色怡然自得,感叹道:“不是那般还能是哪般?”

宁初一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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