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剑倾华录》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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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醉走江湖 第一章 扒手
正值盛夏,天边那位太阳老爷早早上岗,顶着“正大光明”的牌子,官威自现,将阳春湖的水都吓去大半,确是不失体面。
镇江县里的人儿也不得不依照指示将一身懒散赶走。招呼着家中老少,扛上锄头,点齐奴仆,招呼马车,该收稻谷的收稻,该扫去院内酷暑的忙起,该寻个纳凉好处的走去,俨然一幅盛世太平。
商南橘,却是不受天上那位青天老爷管着。
身子依仗死胡同左右的青砖墙面,头上是突出的屋檐,落得个“眼下黑”。这也还是个清凉地呢,手头不忘搓着墙上的青苔,发绿的汁水同已成丸的草苔沾着手指,凑上鼻子一闻,别样滋味,倒也醒神——就一混混嘛。
商家不说在大厌王朝,起码在扬州祖上还是有些底子的。
那会西渝王那蛮子还没有马踏江湖,商家靠着给来往的奔浪侠客端茶倒水,提点行头,再为衙门里的爷儿打点腰带,自有镇江地头蛇一说。却不料,到这商家三十三代需得干上借用过往路人银两的差事——扒手。
这位橘子少爷也不恼,用他的话是,小生借这位爷的身外物去瑶光桥边酒肆解解渴,他日,定当归还。
当然,这“有借有还”的理也需是对薄公堂时方能用上。不过,这位爷,技艺精湛,借了这四五年来,却是没有出过差错,倒是苦了这条来福街的名声,引得人们猜疑是哪不知名的异兽。
若说没人对橘爷起疑,那也有,谁叫这爷一无个正经行当;二又家道中落,连个典当的物件怕也拿不出,祖上那点交情到如今更是叫不出个名来,却整日的去那瑶光桥上瑶光酒肆寻快活。
虽说这镇江县的男女老少都知那酒肆老板娘是个西施佳人,却也禁不住这爷天天去,别个爱美也需瞅瞅腰包是否鼓实。奈不住,这位橘爷“有借有还”的业务干的通透,连个对薄公堂的机会都给不到,图惹得耙耳朵们(妻管严)羡慕。
橘爷借钱也有自己的一套理。那些一眼望去凶煞的主,他不借。当然,实在口渴也是可以走走险,毕竟长身子的年纪,营养是不得缺的。
借也应当少借,若遇上那死抓不放的,确实头疼,遇一次就当歇三四天,那这三四天的营养费便又落空了,不划算哩。
那些坐轿子的贵人也是不能的,你这还没上前,四下便有几双眼珠子瞪过来。这种便该老老实实了,否则便不是营养费的事,四肢需扔下两肢还得看贵人脸色。
再就是那些江湖人了,虽然咱橘爷也是跑江湖的,但差别不是一般大了。“天地玄黄”四品高手都是顶天的人物了,更别提上面的玄而玄之的神仙人物了。
一想到这,菊爷便暗暗思量起来,若他到那神仙境,那该多逍遥。当然神仙,他小凡人不指望,占个“黄”也是极好的呀。到时候、到时候,就将瑶光酒肆那老板娘收了,香得紧!
傻呵着在臆想里遨游,这个今年方才17的少年郎终是逃不过天上那位老爷的目光。
阳光洒在他佝偻的身子,一身乌青麻布衣裳,七八条褪色灰白痕如爬山虎霸去大半。好在少年郎相貌却是顶好的,睛如点漆,面似堆琼,唇若涂朱。
神魂却让几条街外瑶桥畔的佳人勾了去,嘴角涌出口水来,耷拉着向邋遢的胡渣灌溉去,哪还是老街一混,分明是个痴情小郎君,怪惹婆娘疼。
头上同枯草无二短发刚到肩膀,露出平整的额头来,面腮几点雀斑点缀更添稚嫩,若非橘爷独好瑶光桥那荷花摇曳,在东街柳花巷夜夜新郎是不愁的,也不会到及冠的年头还是个处爷,真忒瞎了这俊模样!
一晃眼便已晌午,这两墙中的清凉地再难挡烈阳如火。少年不紧不慢的支起身子,现出六尺多的身材。
两手作扇拍去一身慵懒,大拇指摩擦着其余四指,将一手的尘灰搓去,快步向刚瞧上的行走的“午饭”走去。
橘爷借钱也有自己的一套理。那些一眼望去凶煞的主,他不借。当然,实在口渴也是可以走走险,毕竟长身子的年纪,营养是不得缺的。
借也应当少借,若遇上那死抓不放的,确实头疼,遇一次就当歇三四天,那这三四天的营养费便又落空了,不划算哩。
那些坐轿子的贵人也是不能的,你这还没上前,四下便有几双眼珠子瞪过来。这种便该老老实实了,否则便不是营养费的事,四肢需扔下两肢还得看贵人脸色。
再就是那些江湖人了,虽然咱橘爷也是跑江湖的,但差别不是一般大了。“天地玄黄”四品高手都是顶天的人物了,更别提上面的玄而玄之的神仙人物了。
一想到这,菊爷便暗暗思量起来,若他到那神仙境,那该多逍遥。当然神仙,他小凡人不指望,占个“黄”也是极好的呀。到时候、到时候,就将瑶光酒肆那老板娘收了,香得紧!
傻呵着在臆想里遨游,这个今年方才17的少年郎终是逃不过天上那位老爷的目光。
阳光洒在他佝偻的身子,一身乌青麻布衣裳,七八条褪色灰白痕如爬山虎霸去大半。好在少年郎相貌却是顶好的,睛如点漆,面似堆琼,唇若涂朱。
神魂却让几条街外瑶桥畔的佳人勾了去,嘴角涌出口水来,耷拉着向邋遢的胡渣灌溉去,哪还是老街一混,分明是个痴情小郎君,怪惹婆娘疼。
头上同枯草无二短发刚到肩膀,露出平整的额头来,面腮几点雀斑点缀更添稚嫩,若非橘爷独好瑶光桥那荷花摇曳,在东街柳花巷夜夜新郎是不愁的,也不会到及冠的年头还是个处爷,真忒瞎了这俊模样!
一晃眼便已晌午,这两墙中的清凉地再难挡烈阳如火。少年不紧不慢的支起身子,现出六尺多的身材。
两手作扇拍去一身慵懒,大拇指摩擦着其余四指,将一手的尘灰搓去,快步向刚瞧上的行走的“午饭”走去。
那人应是刚从柳花巷出来,踉跄的步子,稍一不留意便会倒去似。书生打扮,昨晚应该格外刻苦,那眼眶都要陷进去了。商南菊走进,左手无名于食指化蛇虫在那白跑上一晃,一团黑色就飞出往菊郎胸口蹿。轻飘飘地,此处还流连昨夜风光的书生可不得不了天上那位官爷的眷顾,橘爷专好“无法无天”的行当。
如若无事,菊郎走出长街拐口,双眼左右各瞄一番,那团黑色便又跑到手中,将里面的借资取出,便不再关心那比借资值钱的荷包,抛去水沟。
那沟里经常是爱散步的猫狗鼠与乞儿能一探此间奥妙,土地爷忙着是不管这腌臜事的。少年知道什么该动什么不可拿,要不也不会在这镇江活着,有口饭便是恩赐,再多便是违背“有借有还”的致胜名言了。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如私语嘿;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落玉盘哎-”
一次性解决这几天的伙食,菊爷的步子也渐渐轻快来,口里嚷着某人常挂口头的曲子,奈何这位爷嗓子不给脸面,与发情的公鸭一般,却还不嫌过瘾,声响又给提了提,要将这满心思恋传去那桥那酒肆那佳人般。
两句哼过又复哼,也不见腻歪。不过,还别说,这两句来回过,至少音对上了,也是一大进步。兴许是发现这一壮举了,菊爷步子有快上几分。
曲子终归还是停了。因为少年再看到那坐落于桥边的酒肆这心儿便安下来,也是奇了怪了,可能这就是少年吧,哪怕他在外如何装熟耍酷,到了这梦中常逛的地儿,总不免捡起属于这个年纪的心颤羞涩。
少年照往常般在桥这头站上许久。没变,桥下小河还是那样泛绿,桥上酒肆也还是只要一眼就给心包裹着,真好啊。他想装出副雄赳赳的模样来,却发觉那不就成只公鸡了吗,那样会惹来瑶娘的笑话,他可禁不住这,虽然瑶娘笑起来最好看,嘻嘻。
一个靠双手生计的扒手,那两只爪子却不听使唤的背过去,本是个懒散人却挺直腰板来,走进这间酒肆,不管四周的喧哗,直往柜台去。
还是那般,他在离柜台三步的距离停下,看那人儿敲打算盘。
她是这江南小镇最悠闲的人,一年又一年走动在这间小酒肆里,没怎么见过她出门。
她也不是如何倾国又倾城,胜在一个温和,不管周围如何嘈杂,看着她便是安宁。
很多词汇在她这都显仓促。头发是盘起来的,露出脸来不娇艳,倒有些许巾帼之风,加上已22的年纪,着绿罗裙,手指不纤长,还有小茧,遇到账簿上的难处,细长柳眉便蹙起,少年心便得疼上一疼。
他便一直等着。
这一站一等便是五年了。他还记得初见这位姐姐时,他在瑶河捞鱼虾,她就在岸上瞧着。
已经饿了两天的他眼见就要捞着条鳜鱼,习惯性的用脑袋往肩膀蹭去汗水,那一瞥,鱼儿折腾一圈,甩出一幕水花将他也扯进这一池春水...
“来了哩,还是二两青稞老黄,就茴豆?”
“啊,哦,对对对!多少钱来着,嗯,是5钱,瞧我这记性,哈哈哈...”
镇江县的男人都说瑶娘是寡妇。
娘家好像是在打西边来,嫁到江南,没两年便克死男人。
所以他们都对这寡妇感兴趣,但又不敢接近。
姓商的菊爷偏不,似有魔力,他想,克就克呗,他不在乎。
只要瑶娘肯。他又会想着,他是不是和那些男人一样,只是、只是身为男人的馋罢了,下面的词他不敢想了,只得将手头的酒水往口里送,辣得他别胡思乱想,辣到他昏过去。
橘爷脑海里渐渐浮现往昔。那会的瑶光酒肆不像如今这般热闹。
唤瑶娘的女人搬来没多久,这个小庭院如浮萍般躺在桥头处,孤零零,只差一点风就真成瑶河水里的浮萍了。
仿佛就是一夜间,这个以往几根木桩撑起的茅草房,自那次落水被阿姐用根晾衣杆挑起来,少年傻乎乎进来换去湿衣起,就不一样了。
这一变是好是坏,少年不管他人怎地唏嘘,他是乐意的,欢喜的。
对了,那会瑶娘身旁是还有个邋遢老人。妈的,一想到这少年就又变成橘爷了,气得两手直发抖,牙一咬,将剩下的酒水就是往嘴里灌。
老人全身就没个值钱玩意,一身泛黄的小皮裘,开出好些个洞来,却让他宝的很,瑶娘要给他补补,他偏不,羡得橘爷直跺脚。
头发也不修理,洗上一次都要熬上好几月,那味直逼酵上好些年月的黄酒,但酒水入口是有韵味的,他这却是纯遭罪。
头皮痒的不行了,抓上小橘子脖子提到瑶河边,要小橘子好生为他老冲洗一番,也难怪至今瑶河水还是绿油油一池,这一老一小为祸不轻。
老头爱青稞老黄酒。
更喜让四周人喝,用他老的话来说就是,这才是爷们该喝的水,那劳什子梅子李子弄出那玩意婆婆妈妈,爷爷我的尿水都好过百倍千倍。
近墨者黑,小橘子到现在的橘爷也便爱上这老黄水来,但一琢磨,老头火气不是一般大,那尿水怕也是成黄色,便又要气上半天来。
老头喝酒必要肉,穷讲究,牛大腿的肉不用剁块,一大条进锅炖,炖需中火两小时,少了嚼不动,多了塞牙,一口下去扯着肉丝才对味,料子一指教盖点酱油加上水边长着的青绿草菜就成,死不了人。
明明一口没门牙的嘴,一壶就这一大腿,便是整个悠哉下午。撕一小块,也不嫌手头灰土,放嘴里吮着,对头了,也不管桌子对面苦瓜脸的小橘爷,盆子一揽入怀。嚼你的茴香豆去,小屁孩。
橘爷现在吃饭的活计也是这位邋遢老头教的。
说是送他份造化,免得下回还要咱姑娘捞。但教也不见怎么认真,十根手指晃悠几圈,看着幻影四窜,逼格是有了,却是让少年摸不着边际。端来一盆鳜鱼,要少年啥时候能两手指可以夹起来就能出师,没学成就不准出去丢人,至于一天的饭食,按每日500钱赊着。
少年瞧着水里那足有三斤的大鳜鱼,犯了难,两只手都抓不明白,还要两指头?眼线从鱼身转到老头这——草他大爷!县里最好的客栈也就收个两三百文,还是好吃好床供着,这老狗真他娘黑!
再又看向旁强忍笑意的瑶娘——也不是很难嘛!五百文换天天和这姐姐一起,不亏不亏哩。那年才十七碧玉的瑶娘看着了——呸,夹你的鱼儿,看我做甚!
第二天一大早,少年急匆匆地端着盆去找老头。老头像是早已料到,将水中肚皮翻上的可怜儿捞出,乐呵呵地唤上瑶娘吃鳜鱼面皮去。少年面皮却要同面条边添味的油泼辣子比娇艳了,只恨地面没个洞让他躲上一躲。
自此,原是供县里乞儿行人躲雨歇脚的茅草屋,早上多了一口锅,锅里是鳜鱼闷面,早起的人都可带上碗筷去捞上两筷。
这清净地也是在这一筷子一瓢勺中有了些许生机,酒肆也慢慢盖起来。
少年进进出出,上跳下窜;老头靠在桥头吆喝——“屋顶少块瓦,快去补上”“怎么做得门窗,大了”“小子,没看着咱姑娘提水累着了,你一爷们搭把手啊”“爷爷我渴了,去拿酒,当徒弟的有点眼力见啊。别瞪,白吃白喝有些岁月了奥”如此种种。
现在想来,却是怀念,哪还有气恼,几也坚挺不下去了,应该是酒的缘故。
老头在酒肆盖好后就走了,问瑶娘,说是老家那边故人归天。
可都有三年了,老人又不是啥官老爷,就一好吃懒做与乞一般地老鬼罢,他怎还不回呢。橘爷很烦,头这时偏偏还疼起来。连忙用手撑着,眼皮便缓缓闭上,神儿也乘着酒意飞去。
“浑小子,师父来了,怎么不拜见一番,没良心。都三年了,你追上瑶娘没哟,看来是没有了,丢人的玩意。哟呵,三年没见,酒量还是这么点,这还睡着了…”
一只枯槁手从黑影里探出,往橘爷头上就是一敲。少年本依在桌上的身子晃上两晃,撑不住,头便往桌上砸去,瞧着都疼勒,人不醒,好生厉害的青稞老黄酒。
第二章 郡主
比酒更醉人的,是往事二三件。
小橘爷懵懂中初尝此物的厉害,初时只当脸红是害臊,头昏怪这盛夏酷暑,喉咙酸痛也能扯到酒水辣咧。
在看时,这人儿借着醉意已昏去。头颅栽到桌子上,额头枕着那碟子茴豆,将碟子一角翘起,零散的豆子几几搭伴游戏桌面。两手耷拉着垂过大腿,双腿又伸得笔直,哪还能见刚进店时谦谦公子的模样。
行至黄昏,客人一桌子一桌子散去,借着天上那位官爷还在岗的威风,几几勾肩,往家的方向漫步去。
瑶光酒肆晚间是不接客的,原因嘛,就得好好问这帮子“漫步大圣”了,白日里喝起酒来,当得豪横,给他一棒子,四海妖魔,天庭神仙俱不在眼里。一入家门,母虎一瞪,一切又会落到碧玉年华的瑶娘头上,好一个酒中大圣。
“怎地还不醒,第一次见着师父等徒弟的。”
“谁叫您老蹉跎一甲子就收了这一个徒弟,您不看着、惯着,只怕碌碌老死在这小县连个清明记挂的都无。”
“什么叫我收?那最初捞他的是你,要我教两手的也是你这小妮子,现在学那过河拆桥的混蛋事?”
老头作势瞪目,抢过瑶娘手头酒壶,咕噜一声,汁水将本已疏散的白须浸个清爽。总算知晓,咱橘爷那胡喝海灌的生猛法子哪学来的。
“你父亲的三千背嵬义从已经在来接你的路上了。好大的手笔,不知又有多少人儿晚上难眠了。你也该收拾一番,之后这瑶光酒肆怕又要吃上好些年灰了,也不知到时老头子我还能否喝上这佳酿老酒,啧啧~”
瑶娘似是还没从被老头抢过手中酒壶中缓过神,抿抿嘴唇,看向桌上的少年。
她就想那小家伙定是在与恶龙厮杀,那恶龙应该就是桌对面的老头了——打死这老东西才好哩。
只是想想对面这老头外表邋遢同乞丐一般其真身却是世间最逍遥的剑魁盖三郎,怕只有挨揍的份了。
再看向四周,客人散去的酒肆,桌子椅子也学人醉,找个巴适地躺着站着,乱糟糟的。瑶娘却总能在这乱中找出分安静,她在这里也有五年了,同现已趴着桌上的少年在这小屋子一待就是五年,看他从十二到十七,她从十七到二十二,正好,他们中间也是差了五年。
“那小橘子呢,留他在这小县继续当个扒手,然后每天晚上来这发呆吗?我,我想…”
瑶娘没有问什么时候走,也没有问好些年未见的父亲,在这间酒肆里,她想自私一回。
“不行,他,我会带走。跟着你,他永远也只能是个小扒手。他商南橘还不需要你护着,你回你的泸沽山,我徒弟还是跟我走上一遭,看看这大美江湖。赶巧路上少个烧饭搓背的伙计。”
瑶娘话到嘴边,便让老头截胡了去。沉默稍许,只得作罢。
“钓鱼台上那位,您这次去有几分把握?如果,我是说如果,打不过就跑,我倒时和阿爹说下,不丢人的。”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欠你祁家的账这次刚好清了。再说这棋是你家阴山老鬼开的先手天元,你不懂江湖,他却是不会出错的。放心,我帮你盯着这臭小子,路边的啥野花野草敢碰,我就削根手指,让他连扒手都做不成。”
这话一出,瑶娘腮红借朝霞的昏韵又添几分娇意。忙转过身去,也不理会身后老人的大笑,碎步向后厨走去。
“您别取笑小女我了。您就当账面上零头利息,护他成个小散仙就行,这对您来说应该就是翻手之间的事了。”
又觉得没有说清楚,生怕被这老怪抓着尾巴,忙又说道“只是弟弟啦,我捞起来的,自然是要留心些,给您去下碗面,多辣,包您满意。”
老人看着女子逃也似得去下汤面,突然想起脑海里尘封的白衣飘飘。
那时也是这般年纪吧,他是那袭白衣的师兄,每天早上最喜听那声声师兄长师兄短,如窃窃莺啼,总能将他戳个恍恍惚惚,杳杳冥冥。
然后看白衣入西渝,依偎在那李小狗怀中,怒意不受控的直冲脑门,两指微弯朝着桌对面的橘爷又是一板栗,还赶巧敲在原先敲出的小包上,烂醉的人儿呼声骤停,身子往上吓两吓,没醒,一口气缓过,呼声又给续上。
“‘弟弟’嘛,有意思,有意思勒…”老头可不管橘爷,收了手指,喃喃发呆,不知又想啥鬼东东去了。
朝阳道,上接天朝,下达最南的蓬莱三山,将大厌最富饶的荆州一刀切开;右是江南士绅百年书生世家,左过锦州,可见西渝三郡蛮地。
四通八达,免不了来往人身份杂的很,擦擦碰碰是常态。
朝廷于此设困龙堡,收天,地两境八千甲巡视四方。
困龙堡借上天福眷,北上涛涛长江水作伴,南边丘陵沟壑,有浓翠蔽日霸得荆州下巴。
唯独中间这一道,不知是老天玩心作祟还是如何。西边那位有大厌独一份的异性王,头顶冕帽上有八珠,差一珠便是这大厌朝的九五了,这权势直逼北边太京城,引得多少读书人戳脊梁骨,又有多少聪明人借着“西渝十恶”的折子,书本挣满银两滚滚,名声朗朗。
此“聪明人”青杨两州便一石占八斗,一如天下书生多出江南。于是,在这困龙堡里,若见着了有争吵的,多出青杨两州,至于那看上去最落魄一方便是西渝野蛮了。
困龙堡管事的却是个西渝琅琊郡人士,唤余友谅,字伯言。
祖上是青州同海水讨食的渔夫,因为春秋七国混战,逃去关外在黄土地里寻食。
因此初见此人时,不似别个官爷白胖,一身黝黑横肉,一个文官行龙虎生风大步。五品镶珠范阳笠,一身黑底蛟龙袍,这袍款式可是当今昭武大帝亲自特允的,极尽尊荣。
余伯言走至西城城头,立于重墨“困龙堡”那飞舞的“龙”字下。
一眼眺去,那条官道,他格外熟悉,多少年前他还是一穷酸书生就是在那里走出来的。不及别地浩然正气,家学渊源,那届科举西渝三人,都是由三郡太守举荐的。
没个进两甲,却都神奇的以同进士进官受命十年载,于琼林抄书辩论。匆匆十年,相较年少时在西渝,再不用为生计担忧,每月还有例钱准时送到。
余友谅是最早走出琼林致仕的,可能是憨厚吧。
被送例钱的公公叫出琼林别院,引到一马车前,公公退去,由这位陈进士站那也不招呼。
友谅就站那候着,他知道这辆马车越简陋其间就有多大金贵,最早今夜就该收拾行李了。
去哪?——“困龙堡缺个管事,你去罢,怎么样?不去也要去,不要想什么大厌啊西渝,你只要看着困龙堡就行。”
困龙堡,困龙堡,有书生说这就是昭武皇帝给祁蛮子的一个警戒:有术士说这是大厌用一城压西边那三郡白蟒气运。余友谅不去理会这些,他当真照那话的指示,不听不说只要看好这个城就行。
但今天,注定不一样了,眺望的目光寻找着昨晚收到的报告里所说的西渝三千背嵬义从。他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了。
他的字“伯言”是琅琊郡太守送的,他这一身蛟龙袍是太京城送的。
第二次,本是敦厚如他被一封信吓出冷汗来。第一次是昨晚油灯下的急切,第二次是今早登城远眺无果的茫然让他踹踹不安。所以当看到远处绿野里那线白条时,他反而松上口气。
瑶光酒肆,靠河那桌上的少年迷迷糊糊醒来。眼皮注满铅水般,需挣扎几下才能扯开。喉咙直发酸,一哈气肚子就打滚。
咦,脑袋咋这么疼喂,沿着头发抹去——哪个狗日的,趁小爷遨游太虚敲黑棍,没把的玩意。小手揉着起包的脑袋,橘爷抬起头来,刚巧看到那“没把玩意”正笑眯眯的盯着他,小橘爷身子一吓,差点倒栽过去。
“您老爷子怎有闲工夫回来,又要做甚鸡毛鸟事?妈的,真疼,下手真狠啊。”
“乖徒儿,师父老人家这不看你一人饮酒醉,特意回来看看。瑶娘那小婆姨好狠的心哦,可不比我老小手轻,拿着包袱就跑了。我这特地叫你醒,你不醒,这不婆娘没了啦,可怜的娃,哎。”
还在摸拭脑包的橘爷一听瑶娘丢下他走了。本就迷糊的脑子如遭霹雳。在老头的肆笑里,像条土狗,奔向后院,站在他一直不敢踏入的屋门前。还好这神秘小屋此时大敞着,哪里还见白日里那绿萝人儿。再去厨房,还是没有。
好狠的绿萝人。小橘爷垂丧着头,脚上草鞋也在找寻里成趿拉样。
五年朝夕,连走都没个声音,去哪了呢?去干嘛呢?什么时候回呢?还能见着吗?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整整喜欢了五年你知道吗?少年脑子很乱,他好想问个为什么,确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嚼碎吞下,一如他这五年在那绿萝裙后,一直沉默,一直看着,已经成为习惯。
老头可不会安慰他,依旧笑眯眯,仿佛这只不过是早上嗦粉多辣和少辣的区别,饿不死有口吃就行。等这痴情人回到前厅,着魔的样一下又让他看到以前,极不情愿的将椅子下藏着的面条端出。
“呐,那狠心婆娘给你的,没放辣,怕你睡醒肚子受不住。真就一棒子来一手糖,把你吃得死死。外边好的多了去,你小子看上哪个,为师给你捆也捆来不是。再给你找些龙虎山上的虎狼药,呵呵,任你…”
这唠叨还没唠完,土狗就一手扑过那只刻花白瓷碗。
面已经大坨,汤水还剩可怜的一勺,上面鱼肉足有半碗多,那是他最喜欢的鳜鱼。少年突然感觉眼睛有点湿,一口鱼肉一口面,嘟嚷着打断老头打诨——“去你母的,滚蛋!”
得,这欺师灭祖的败德玩意。
“吃,噎死你这小土狗。吃完将店面收拾了,明早就走了。”
“啊,去哪?找瑶娘吗?好啊!”少年猛地抬起陷进碗里的脸来,嘴上还挂着没咽下去的面条。
“找个屁,趁还能走,将外头的账收收。”
“那不去,我要在这等瑶娘回来。”
一听是无关的琐事,少年又成土狗。嫌筷子麻烦,直接栽进碗里,不去关心身子发抖的老头。
“瑶娘要你跟我去的,真的,这回没骗你,收了账,咱爷俩就去找她。”
“你没少骗我,不去不去。那你收账去,我去找瑶娘,咱脸真不熟!”
得,这没点志气的狗玩意。
老头再不多嘴,看土狗吃得差不多了,顺了桌子上的酒壶,一步跨出就是十来米,虚影一晃已经站在土狗背后。一抡,照着那小脑瓜子就是一砸,又中之前那个脑包!
咣当里,少年倒去,嘴里食渣还没咽下,都给喷出。神魂又入太虚。当真治不眠不服的利器,酒壶子也没碎,里头还有酒水,老头可不浪费,手画圆,朝天上一提,头昂起往那蹭,倒出这解气的好物。
困龙堡前,让余官人苦恼的三千白马义从不再上前,驻步三十里外。
静得余伯言在墙头都能听到马匹因为疲惫不停地呼吸声,却是不闻人声。当然如果是在那面大书“鬼”的旗下,又显得理所应当。
西渝王便是用这十八背嵬军打完的春秋七国乱战,也是用它杀得江湖侠客叫苦不迭,更是用它守着西渝三郡五十万民众二十年来不受荒族肆掠。
余伯言看着他们突然有种自豪,不为大厌,不为官场,他都是敬佩这些与他一般黄皮发黑的人的。
只是现在,他在城头,他们在城外,他又不得不慎重,因为在困龙堡,他可能是明面上的管事,至于暗处总有几双眼睛看着他,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一定会有。所以他需要看着,想着。然后他就突然看到那些让他自豪的人齐下马。
顺着将士的目光,他看到城下一女子,对,他确定就是个女子,绿萝裙子,长发飘飘,背影是极美的,从明明已经下令封闭的城门口走出,走向那块白色。
也是这时,他才想起,西渝王膝下小女,在满十六岁那年嫁到扬州,多少俊秀郎君那会泪洒朝阳道。
这一天,已经三十的余伯言,看到了很多,有三千白马义从指马困龙堡的威武,有西渝那位外姓王爷如何千里外掌控别州的强悍,还有这绿萝女子怎么样的翩翩风采。
一向沉稳的余伯言,顿觉胸中万丈豪情。他默默走下城头,转下里间的办事处,他需要在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回过神前将今日种种上报。
在写报的过程中,他又会想,这只是一个父亲接小女回家那么简单?那他,他是大厌的五品还是西渝的一个?笔头一转,“罪”字渐现…
“属下掌旗官聂红叶,率三千白袍将士见过小郡主!”
本命祁瑶的绿裙女子站在三千义从前,没有了酒肆老板娘的温和,一站,众将士俱低下头颅。她突然不知想起那个在她面前一直装成熟的小子,嗯,还是那小子好看点呢。
这一日,西渝王下嫁江南的小女归渝。困龙堡八千黑龙甲目送,无一人敢追。
这一日,大厌朝午庭,有六七品官员上奏恐吓困龙使余友谅余伯言畏惧来犯之敌,私放藩王郡主。伯言上折请罪,此事便不了了之。改削其奉三百石。至于锦州淮阴王的“畏敌放人”没人问,没人说。
第三章 清风寨
扬州拉着青州坐落大厌东南,借着那口海风,文雅气贯彻九州大地。
扬州却不及青州。
两兄弟对外那是齐心协力,朝堂上着大红袍的文官,两州共占去八成,剩下两成因帝王心术,双手一挥做施舍物件扔去给别地哄抢。
七寸金舌将西边那位一骂就是三十年,进贤冠、赤红袍两脚一蹬朝廷里,江湖上,百姓家都需掂掂自己哪出差错惹了这伙文曲星。
二州家里边却谈不上亲近。青州重文雅——“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是它。杨州好文意有“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佳句。
雅意之争已有百余年的传承,争斗的地点一直便是科举考。殿试之前的乡考、会考便是两地才子你来我这头,我去你那边,争个高低,互扇一耳光。
为了那耳刮子打的响亮,受贿之风大涨。
在那一拨拨春考浪潮里,陈真是少有的独行者。
没有同窗一车车打头阵,没有几几好友奴仆为伴。头上玉簪坠,身披意气书生及脚青袍,面目平庸,亮眼的是那剑眉傲世。脚踩青杨两州的文曲道,在那人来人往里是沙砾一颗,却也是最硬的一个。
依靠青州四大族的陈家,他也可以是奴仆簇拥里驾车春游的一员。只是这个年轻人倔强的很,不愿在那张借条签下名来。
陈家每年都会拨下一笔银两给到下面学子,只须按下印章,写下名字,到殿试的花销都可报销。其中更是概括了不可言说的贿银——“买书钱”。
陈真父母是陈家的马夫,自小投入陈家,养马一生,无甚成就。
不过身为奴仆,不犯错,没有成绩就是最大的气运了。借着这份气运,二老为小儿谋来蒙学堂一陪读小童的福利,已经是满满地幸福。更别提阿儿懂事,在以文起家的陈家能混上个科考名额,更是可以算得上烧香祭祖的美事。
二老是欢喜的送阿儿出府的,哪怕看到门前那些车马如水,他们也不会埋怨真儿迂腐。
因为这才是他们心里读书人的样子,再说那借条一签怕是真儿娶亲彩礼连同二老的棺材本全垫上也是不够的。
可是如果真儿也能一马踏青杨二州,该是多潇洒。二老不敢多想,恐又惹来陈真才子“身外之物”的唠叨。看到人影消失在人群里,赶忙提着扫把去收拾出行时弄得杂乱的马厩。
陈真不能再想了。此时的他已经两年没有回家。如果陈府的方正大院算家的话。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才思泛涌的大才子,十多年的寒窗归根结底都是依靠一个“苦”,熬着熬着,他也觉得自己行了。
他志得意满走进考场。交卷时主审官那个眼神,他不懂。春风阵阵里,他空着来空着去,再看时,他已经是唉声叹气里一个。
那会他应该找上几个“好友”搭伙回青州,倔强的性子又跑出来作祟,于是拿上回程的路费,年轻书生走进涟漪妓院。
撒气的抛去破烂的荷包,赢来老鸨伙计比翻书都快的变脸。五秒真男人气势一过,又泄气的拿起桌上那口罐子往城外走,迷糊里,踉跄中走进山坳,走进深林里这个小山寨。
书生双手叉腰,头颅顺着酒劲打上两三圈,咕噜两声,对着前面懵圈的百来人就是一嗓子,“抢劫!奶奶的,抢劫了!”
陈真很幸运,没被人拧去发抽的脑袋;他也很不幸,一觉醒来,成了这清风寨的压寨相公。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别过头看向身边一直盯着他的女人。
他的玉簪已经跑到女人头上。因为她说成亲就要有个彩头,他摸摸全身,银两留在春楼了,不离手的圣贤书也被他扔到住所,最后还是女人抢过玉簪说这个好看。
在陈真看来,女人相貌是极好的,他反正也没见过多少女人,再说也没他挑的份。
娃娃脸,爱笑,嘴角一翘就是两酒窝。有个好听的名字,阿莲,出淤泥而不染,莲花的莲。陈真很喜欢。
与她相貌不符是她横刀立马的性子。她不喜欢手下人乱哄哄,那会让她这个大当家没面。她不喜欢有人说她男人娘唧唧,哪怕这个男人与她洞房只是两睡鬼凑伙打呼噜而已。
她喜欢摆上一桌好酒好肉,依靠在树下,看身旁大才子或满头思绪或如履薄冰,她会伸出手指挑起那不算俊俏胜在白嫩的脸,看这脸从最开始的气愤,羞涩到通红的满是幽怨。
“阿莲,今晚吃点清淡的吧,风吹着,脑袋犯蒙。“
“好啊,一切听相公的就是。待会叫老朱去后山挖些笋,熬个粥,祛祛燥热。”
又是这样,陈真说什么,阿莲只会答应,挑不出任何毛病,却让陈真倍感难受。
从最开始的慌张到如今的麻木,折磨着他。他想效仿前辈世美君,学那抛妻弃子的狠辣,又怕这莲大寨主那灵动双眼,明明牵手几回十根手指都能数清,云雨之事更是没有,话到嘴头,只得扯到胃口不好。
“大当家的,外头来两乞丐叫嚣着要吃住,小的们思量是拿来的高人,特地问下您有什么指示。”
下面小弟屁颠颠来报,叫阿莲的女人眉头一皱,抽出案板上的环首刀,脚一蹬,似利箭出弓,射出这边悠闲小天地。
陈真被这变故吓得倒退在身后的大树上,震得脑瓜子发懵,这哪是平日里身旁对他百依百顺的婆娘,虽说看她行为举止也当的剽悍,却是不见这般生猛。
赶紧收拢心神,追着那时停时飞的影跑去,直呼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圣贤诚不欺我,这热闹他可得好好瞧瞧,关乎之后是跑路还是跑路呢。
清风寨前,是一老一少席地而坐。
“呔,小娃娃别沉不住气,要有点耐心。”老头裹着破烂外衫,狗尾巴草叼在嘴上随着话语摇晃,没个正经样。
“收账你收到强盗窝来,要死别拉着小爷啊!”橘爷可不惯着这臭老头。
莫名其妙头被砸晕,迷迷糊糊中被拖来这鬼地方,他还没缓过神来呢。
看着眼前景象,依山小寨,刀枪晃动。
山寨门上嚷嚷的土匪,虽说衣着方面谈不上如何整齐,镇江县里的衙役都比之有排面,耐不住这帮子人多,一条绿色破烂抹巾戴头上或绑手臂,扯着喉咙朝二人骂。
老头叉着腰,手指点着寨门就是一顿数落。有点小帅,小橘爷脑子冒出这个想法,又快速掐灭。小橘爷还摸不着头脑,好好的在梦中与瑶娘私会,被阵阵骂声闹醒,只当又是哪个梦境,在他想来,邋遢老头属实当不得帅气二字。
待老头骂累了,凑过去,一脑子问题还没出口——“老老实实呆着,看着你就烦。”
得,这不是梦!
小橘爷百无聊耐,学葛老头扯过身侧的狗尾巴草往嘴里送,初时是泥土的芬芳,好在一个清鲜味,嚼上两三口,瘾就上来。
“葛老怪,你说瑶娘是去干嘛了呢?她一走,酒肆就空了,那滋味也就没了。我、我都不知道干什么好,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呸…”吐去嘴里草沫子,少年终归管不住思绪往瑶光桥上飞。
“你什么你,你去找着了,不还是只敢在屁股后面跟着看着。连凑近闻闻放屁是香是臭都没胆。师父这回带你收个账,给你准备一份大大的彩礼,你就偷着乐吧。人家小丫头片子指定过得比咱爷俩好。要你关心?哼!”
老头最瞧不得娘不拉几,唧唧喳喳。薅来一把狗尾,嘴里那根已经啃不下去,毛茸茸的头啐到少年头上。续上草根,又继续同寨子上那些绿林好汉切磋技艺。
“小小清风寨,爷爷一脚踹,窝着山头撒尿,动口俺妈闭口祖宗,哪个臭沟滚来的石头,摸去怪形换人形,还待爷爷一掌劈来,瞧瞧脑瓜子还脆否!”
就在这时,一把刀鞘自天边飞来,似是回应葛老头的谩骂,朝着人头脑门射去。
紧随而来的,是把环首刀,刀长三寸四尺,刀背也是开刃的,将空气切开,有三个环圈在刀背随风作响。握刀的女人村姑打扮,乖巧的娃娃脸此时布满阴霾,可用“血海深仇”来形容了。让这老家伙停扰了同陈公子闲聊的雅兴,一刀削去眼前这厮才好。
老头像没见着飞来的刀鞘,骂完哈上一口气,斜过身子,避过。
刀鞘可不会打转,直直打在商南橘腿边。橘爷忙得站起身来,看着插在草地上的刀鞘,只差丝毫,小腿便无故多出个洞来。
“姓葛的,打死这疯婆娘!”他可顾不得老头打的赢不。
“好勒,乖徒儿!”应和一句,还侧身的老头右脚蹬地,直扑阿莲。
环首刀要拦,横竖两刀劈出,老头枯槁双手就迎上去,刀身两侧各一巴掌,应了几句油头谩骂——“爷爷一掌劈来,瞧瞧脑瓜子脆否?”是脆的,扇在削铁如泥的刀身上,“哐当”声此起彼伏。
阿莲很生气!
被打得倒退好些步,一抬头就是那老家伙贱贱的笑,脸皮都给笑皱成一团,真丑!
抽出被打昏的环首刀,震去懒惫,照着那丑脸就是一刺。刺到半途,趁着巴掌还没扇来,转挑式,挂出一片气浪。等到老头要躲,连忙像蛇逮着老人就咬。
“老了,老了。”葛老头不忘唏嘘。
两手指夹着窜来的毒蛇蛇头,左右掰开,敞开刀面,身子飘上,佝偻的身子站在刀面上突地挺拔。蹲下身子,看着对面的娃娃脸,嘴里狗尾草不懂怜惜,往那就是一吐。
“要死啊,几年不见这么野,哪有男人要。”
“师父那你可搞错了,我找着相公了,都拜堂了呢,嫩的很!”
老头一听,高人风范再难支撑,直挺挺从刀面上坠下,结结实实朝地上啃去。
阿莲嗓音大。
满脸怒气的橘爷听着了,狗尾巴草那狗尾悄眯生息的钻进口腔,嚼上两口,顺道喉咙,呛得很,连忙上手去抠,造孽。
赶刚上来的陈真才子听着了,瞧着四周飘来的眼神,大才子发怵,小脚往后去去,是堵石墙,连忙低下头来,幽怨。
第四章 清山说剑
走进清风寨,淡去外头的嘈杂。
几根木头添些茅草就是寻求安宁的好归处。阿莲大当家的主营同寨内几十个茅草屋无甚区别,只是稍微大上一圈。
窗前有几盆向日葵,初现金灿。
若不是寨门口有大墨书写的“清风寨”,清山小寨说成小村也是行的。虽说那字着实谈不上多威武霸气,歪歪斜斜,凑近才可窥得真章。
陈真对那三字是最有感悟的。
十来年寒窗苦读被酒虫上身给阴了,他是不接受的。待这位褪去书生皮换上新郎大红袍,他第一个问的也是——“那牌匾是哪个狗人写的,焯了”——是大当家。
更焯了!
商南橘看着前方名义上的师父和师姐,很是别扭。心想自己怎地如此倒霉,师父是个老不正经,唤阿莲的师姐虽说长的温和,一看案板上流光涌动的环首刀,也是个不正经。
“小莲莲,这就是为师收的关门弟子,怎么样?”
葛老头一脸极尽谄媚,全无之前在寨门口的高手风范。
“啥劳什子玩意?你不是说只有我这一个徒弟!哪里跑出来的野种?”
阿莲抄起桌上酒碗就是一摔。打不过,发下气还是行的吧。
商南橘再次确认,这两师徒没正经是其一,话不对口,愤起就暴力倒是一脉相承。
葛老头罕见的摸摸鼻子,试图遮掩脸上的尴尬。小妮子还是这样,不过他喜欢。不喜欢也得喜欢,谁叫这是他一把泪一脸笑哄出来的大弟子,还指着养老送终呢。
“这不是怕你寂寞吗。咱师徒当添副碗筷,他会做饭,我们吃,多好的事!”
“那就要他去走寒桥,走过了,我认!”
阿莲很难受。她是个小气的人,一个清风寨,有个飘渺无踪迹的师父,老天送了个喜欢的相公,她的世界已经被这些填满了。哪来的小子都可以攀亲戚,阿莲不许!
“好哇,好哇,就让他走一遭寒桥!”老头顺着话头就下,哪还管对面大徒弟一脸懊悔,提起身旁懵圈的小橘子就往后山掠去。
毫无存在感的陈真总算抽出空来,瞧着自己婆娘,得,好像生气了。不待陈才子说上几句怜惜话,阿莲一手擒来,勾着陈真衣领朝老头追去。
清风寨有百来户人家,多是春秋战国时期逃难来的流民。那时候还没有清风寨。一伙流民拖家带口,逃到此处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拿起锄头,镰刀便在这小山落下根来。
后来,大厌建国,到昭武十年,有两人自山下林子走来。
打头阵的少女手持环首刀,横在村民前,结伴的那位也不理睬,互手而立,无风起飞,一点地面,荡起落叶,复又投入深林中。
清山村民自此就成了清风寨山匪。不过吃饭还是靠山内几亩田地,屋后几圈菜地。
为什么叫“清风寨”,少女说,那样霸气,宵小不敢打扰。
好吧,她喜欢就成,朴实的村民也愿意陪着这小神仙演戏,只是越演越上头罢。
清山挨着黑山,山头有一根锁链。吃尽岁月无情的苦头,添满锈迹斑斑。碗口粗的铁链,摇曳两山间,风一吹,叮铃作响。
商南橘见着,两脚就直打颤。总不得这就是那两不正经口里的“寒桥”?寒确实蛮寒,桥呢?唯有一三百米铁链尔!
商南橘看着追来的阿莲大当家和她的白嫩夫君,好狠的女人!
“世人都说,天地玄黄已经是人中龙凤。上面儒道释又各添三境:大同、三清、涅槃,这才是这人间逍遥散仙。”
老头一改往日邋遢。腰杆直立,乘着山风,飘然于锁链上。面朝商南橘,左手负背,右手做邀。
“来,小子。你不是想知道,瑶娘去哪了嘛。上来,我告诉你!”
似有魔力,小橘爷收拢畏惧,踮起脚,在那铁链探上一探,不再摇晃,拿准机会,另外只脚也踏上。
“你喜欢的瑶娘是西渝王的小女儿,人家啥没见过。下嫁江南林家,没受什么罪,相见如宾也是江南一佳话;再起桥头酒肆是为玩乐,也能将你一泥腿子养到这个年纪。好了,人家走了,太京那位要个郡主和北荒和亲。你哭丧着脸,你觉得她就应该和你一起在小小县城终老,你大爷!。“
商南橘再难支持,从开始的行走变趴着,整个身子像毛毛虫,吸附在铁链上。
“我就一个扒手,还是从你这学的。我喜欢她,很喜欢那种。可我一打不过别个,又下不了手。我...”
“屁,老子教你的难道只能做小偷小摸事?”
老头一口气憋得慌,脚一用力,铁链摇动起来。少年哪里吃得这一弄,重心不稳,还好手头技艺在,抓着链环,荡起秋千。
“教你的是纵横剑,你学的是扒手,还怨起师父来了。”说到这,脚下力度又大上几分,晃得商南橘肚子里头翻江倒海。
“什么玩意儿,用你的小脑瓜子仔细想,我教你那些指法,除了偷钱揩油,是不和皮影戏里那些耍剑玩刀的像。”
商南橘赶忙闭上嘴,这风发了狂的有孔就钻。脑子里回忆起初见老头教玩手术的情景。一遍又一遍,那枯槁双手的影子慢慢清晰。
捭阖之间,五指争雄,翻手为花,覆手云雨。
“我纵横可刀可剑,耍来花哨,借得天地奥秘,百步穿杨,惊涛骇浪不过玩乐。你不喜欢那妮子嘛,那就学来这手,走过去抢了。小子,当我徒弟,你不亏,天大的造化,玩好了,娶个小郡主,轻轻松松。阿莲,放鸟!”
老头再不多陪,双脚一蹬,回到清山山头。还不忘借着蹬起的力将挂在链条上的少年打起,让之站好——挨打要立正嘛!
“嘘!”
阿莲两指放嘴边,便见天边有鸟群飞来。乌黑一片,好似万箭齐发,打的就是商南橘。
“你倒是大方,我只学了手横刀,他两个都有?你关门弟子是假,只怕是你哪跑出的私生子。”阿莲呼来鸟群,转头看向葛老头,一脸幽怨。
老头也不看她,两眼一直看着链条上发呆的商南橘。
“你学不来纵剑,纵之一字,向死而生,他有,你还差着。”
似乎觉得这会打击到大徒弟,忙又说道。
“再过些年月,我不教,你也会了。刀剑重杀伐,一手系着,就是要看住那杀戮,啥时候你入三境,自然就懂了。”
阿莲便不在纠缠,她也是利落的人,只是一时小气想惩戒一番莫名冒出的小子,谁叫这娃娃比自个郎君还俊俏呢。
陈真此刻只当这三人都他妈神经病。好好的晚饭不吃,跑来后山玩秋千。不过他是没胆走一遭的,眼睛往下一看,都没个尽头。
找上一青石,看铁链上那少年一手一只鸟,玩太极一般。脚也不动,不见初时慌乱,逮着一只呼啦一圈就扔出,顺便打下几只正待啄来的,这活儿漂亮。
如果能来上些瓜子,看这花活,就这黄昏,该是多快活。想到美处,不免咂吧下嘴。不料让前头阿莲看着了。又复萎靡。今日当时看了眼界,这婆娘多狠,他算领悟了,忙得回个笑脸。
镇江县很小,商南橘想。它就几条巷子,几条河。但又很大,足已装下少年整个青春。
商家的没落怪不了别处,都是贱。
他本来是可以同现在山那头看戏的书生一样,读上几本圣贤言,玩几句月下妙句,得几个佳人赏识,然后光宗耀祖,诞下儿女,四世同堂,也很好不是。
自他姥爷去世,家里边就撑不住。阿爸迷上赌骰,阿娘气阿爸不争气,苦劝无果,抱上他就往镇江投去。他没死,阿娘最后将他举过头顶又给放到岸上。
阿爸没有赢,嘴里唠叨的那句“一定翻本”没有个落脚处。很多人都走了,他们只愿意在姥爷下面呆着,天没了,就换个稍好的去处,有个吃饭活计,哪哪都饿不死。
最后阿爸也死了。他没想个好去处,因为没有一个地收只会输的赌棍。寻活无果的阿爸撞死在空荡荡的商府,到死也可能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罢。
他拿起家里的碗,投身于丐帮子弟中。
第一次乞讨,便有人说你这碗不行,太干净,便被同伙几个扔去臭水沟。再捡起时,破去犄角,倒掉里面淤泥恶臭,现在行了。但他也再难下口,少年实在受不了那恶臭。
他就去瑶河捞鱼,只差一点他就可以吃上一顿好的了。但差一点就是一点,反而被鱼拉进水里,喝水倒喝饱了。
很幸运,他被一个漂亮姐姐捞起,给他饭食给他衣裳给他住处。
他以为就这样下去一辈子,他很知足了。然后姐姐走了,姓葛的老头把他打晕拖走。老头说,瑶娘要被嫁到北荒去,说是要和亲,他不懂,但他很生气啊!
打不完的鸟,拍不散的风,还有下面那幽幽黑暗,这些种种让商南橘心生燥意。丹田里一口热气顺着喉咙,冲上脑子,落日黄昏间再添浑浊。
从鸟群里抽出一只,生生抓爆,血肉在空中开出花来,污了手掌,脏了脸庞,却觉得好生自在。
“天地玄黄,黄品是基础,也是最难,难的是一线开窍。争得头破血流,到头来发现只是为一口气,这就是老天爷的贪玩了。”
“小橘子,凡境四品,仙境三重,说的繁琐,也就一剑一指的事。走过去吧,走过寒桥,后面还有一条条铁索,你不走便一直空荡荡。顺便抓上些鸟雀今晚加餐,别又捏了,败家玩意。”
老头再不伫立,伸上个懒腰,坐在山头崖边。阿莲走上前,蹲起身子给他按肩。
商南橘听到老头的声音,顿了顿,瞥着两只肥美麻雀,大手一拦,收到怀里,忙往链子那头走去。一只脚刚踏上黑山地界,吗的,跑错方向了。又一脸尴尬往这头来。
“他行不行啊,这脑子好像不咋好,您靠他撑起您剑魁的名头,我看悬。”阿莲不忘挖苦一番,按肩的手劲跟着重上几分。
没有回应,阿莲忙着去看老头的脸,原来已经睡着了。皱纹舒展开来,流出好些条,一如老人的纵横剑,剑道我为尊!有一笑深藏其中。
第五章 青山多无辜
大厌有七部。
在吏、户、礼、兵、刑、工部基础上添得一个正法司。
正法司位于太京城西郊区一古墓上。
“严正立法”的牌匾爬满蛛丝,破烂府邸不见生机,孤零零地在这已有十三年。
昭武十五年,有一华丽轿子自太京城出,至正法司前而停。
轿子不大,抬轿的是一壮硕光头汉子。烈日当空,赤裸上身不见汗渍,眼睛好像是瞎的被一条红布蒙着,小心翼翼将肩膀上对他而言是玩具的轿子放下。也不理会肩上被压出的累累痕印,机械的站立,静候一旁。
“正法司,正法司。天爷对你很失望,特地让洒家来催催你,别顶着这块牌匾忘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轿子里有沙哑声传出,话音拉着很长,喉咙里像塞着沙砾般。
正法司的大门猛地敞开,有一水火棍飞出。红黑棍子拉出条弧线,朝着轿子奔去,带出火红的花来。
静候一旁的蒙眼汉子如开天眼,身子顶着水火棍就是一站。双手几欲接过那火红棍子,直接震开。只得用胸膛去靠,被飞势带出几步,掀起脚下尘土无数。棍子势头却不减,往汉子胸膛钻去,搅开皮肉,撞开骨架,露出一头,有血水流淌其上,本是红黑的棍子,不见威武的黑,只有血色的红!
“哼,司主好大的官威,洒家领会了。只望司主这次能让天爷开颜。这棍子就先欠着!”
有一声自府邸响起,铿锵有力,不似轿里人病态。
“滚,此非阉狗久呆之地。今日打你金刚奴,信不信明日砍了你这狗头,那位也不会说道于本官!”
似是回应,光头汉子撑起被一棍刺穿的身子,不见疼痛,抬起轿子,转身一步一步向太京城内走去。
在轿子影子消失在路道时,有数名黑影自府内涌出。或走墙头,或走大门,转投东南方。待到黑影走的差不多,府门又缓缓合上,将里头破败收去。
扬州,青山。
明月再难偷闲,悠哉着溜出,抖擞精神,将清风寨照个明亮。
小寨也不愿堕了豪情,去山下林子里收拢来一堆柴火,围上一大圈,埋下去年存着的红薯,架起后山打来的野味,一把火腾起,老老少少围着,庆祝他们大当家的师父师弟来探亲。
那篝火上有两只麻雀,羽毛已经拔去,涂抹上猪油,在火舌缠绕里烧得滋滋作响,油水淌出溅起星星火苗。
谈笑作乐的人儿看着了,都需暗暗咽下口水,笑得也更加灿烂了。那可是难得的野味,肉不多,好在一个嫩,舌头只要一吸溜,肉就抛弃骨头往肚子里跑,美极!
却是闻不得,吃不得了,谁叫这是阿莲当家那俊俏师弟今晚拜师的礼钱。看看也是好的,红薯也差不到哪去,一口咬开,滋味与肉也是一样。
“响鼓!贺佳年喽!”
拿着铜锣的山匪仰起头来,吸上一口热气,开口声音借着青山回音在寨里作响,四周便有鼓声相和。
商南橘被一群山中妇女簇拥,身上已经换上大红袍,听寨里人说是陈真相公结亲时川的那件。
脸上涂满腮红,遮去象征年少的雀斑。头发被帮忙的妇女梳散开来,也不捆着,反正不长,刚到肩上,将那张俊俏脸衬得更加养眼,免不了被这群打着帮忙名头的妇女掐上两下。
橘爷很憋屈。
虽说初涉江湖,他很开心。哪怕只是一小步,他也不沮丧,只因离那个绿裙近上一些,便已经够他美上好一阵了。可真不用这么隆重吧,至少不用穿新郎袍不是。一想到葛老头那脸贱笑,他就牙痒痒。
老头很开心。面子挣到了,还能看到商南橘不爽,别提有多开心了。如此简单,反正他老头子就这么点肚量。只是,当他徒弟很掉价嘛?老头看着身旁好生腻歪的大弟子和她相好的,陷入沉思。
“奏乐,庆美事哟!”
老老少少忙停下手头琐事,扒拉一口红薯肉,香得紧!
“天也空,地也空,一山茫茫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日月穿梭谁无功。田也空,屋也空,林中空留桃花红”
商南橘便在这蹩脚山歌里走出,去篝火处拿上已经热乎的烤麻雀。可惜了,好东西自己没吃着,成了拜师的茶叶礼!呸呸!
“好徒儿,来来来,莫拘束勒。”
老头可不会放过挖苦自个徒儿的机会。瞧着那俊俏样,火光照着,小碎步迈着,呦呵,有自己年轻时几两风光了。
“禁言,祝新人!”
商南橘正要跳起骂娘,被这一嗓子吼住。手里两只麻雀上提,极不情愿的往老头那送。嗯?不接,便知老头又要讽上两句,只好一脸谄媚的侯着。
“乖,懂事!”
老头一把抢过,也不客气。一口酒水先走,卷上一只麻雀在口里嚼两口,吐出小骨,往喉咙送,直追还未吞下的酒水。鸟肉热乎,酒水辣乎,一进肚子,滚烫,舒服!
“饿死鬼投胎!”商南橘一脸鄙夷。
“嗝!来来,这只给你师姐哈。还不拜见你阿莲师姐和你……陈师姐夫”
老头也不在意,吃都吃了,你小子就是咱门下人了,还能跑了不成。赶紧将另外一只给一旁看戏的大徒弟,再恶心一番他小徒弟,他最是喜欢。
商南橘一肚子恶气,又不得换上笑颜。细想,之后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虽说这婆娘心肠是真狠了些,男子汉大丈夫,忍了!
“小橘子拜见大师姐和师姐夫!”
阿莲也不拖拉,一手接过老头送来的麻雀,咬去大半,剩下给到自家相公陈真。
“……”
陈真一脸懵圈,看着穿自己礼服的“商师弟”?!老老实实接过,小口咀嚼,眼睛就盯着那少年,仿佛是在吃那名字里有有个“橘”字少年的“橘肉”,扯出丝来!
“起舞,礼毕!”清风寨内又恢复之前的热闹。
寨门口,还有伙计在站岗,巡视。
大门抵着山岗,孤零零一堵,依靠青山而立。上面有人来回走动,防范深林来的恶意。虽说这世外桃源好些年没有来客,静悄悄在青山占得一片安宁。
不过,山匪就要有个山匪样!
清风寨人们演着绿林好汉的戏码。嘴上挂着的是打探来的花调子,沾上青山的氤氲雾气,洗去文雅,就成了山里人最爱的荤段子,很有土山匪范。
流生是清风寨刚上岗的小匪,他就不喜欢那污言秽句。
当个山匪,这文化底子还是要有的,像“窦小含泉,花翻露蒂,两两巫峰最断肠”,流生就很喜欢,尝挂嘴口。
只是总惹得大个子人们笑,他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阿爹说,他家祖籍是西渝那边的。
他们和山寨里的其他人不一样,因为他老子是堂堂西渝铁骑。现在流生是山匪,有机会了还是要去老家那边看看,尝尝那边的苦麦酒,可以的话去应征当个兵,还得是西渝铁骑。
那为什么会流落至此,阿爹酒后支吾中,能听到“逃兵”一词。
流生只当酒后胡言吧,谁让他老爹和酒水一向亲近,他也不是很懂那两个字有啥魔力,能让醉酒的老爹出泪珠子。
拍了拍有些犯困的脸庞,流生看着后面那片火光。
真好呀!原本寂寞的清风寨今日难得热闹,好像是大当家的娘家那来人了。也是,结婚那会就只是简单弄下,现在家里那边来人,也该热闹下,咱当家的毕竟还是个女子。
不过,流生是很敬佩大当家的。一把刀在那小手里头就有万般能耐,一眼看去就是风光无限。
在他印象里,这清风寨里是个雄的都喜欢她,虽然这事不能让阿莲大当家晓得了,会被笑话。
好快啊,大当家都结婚了,娶了个读书的大相公,很般配,读书嘛,天大的福气。
大当家家里来的那人也好,老头一个就能骂好几个,功夫也好,好像还是大当家她师父。她师弟就更好了,比寨里女人都俊,想到这,流生脸立马朱红。
不能再想了。
流生恋恋不舍将头转过来,看向寨外的深林。
“嗖!”
黑暗里,一支支铁箭破空袭来。
铁箭落在“清风寨”的牌子上,将“清”字打去三点:落在木头垒砌的站岗上,打出一片坑坑洼洼;碰在人上,就是朵朵血花。
流生看呆,他看到铁箭过后是黑影重重,像是小时候大人说的鬼,移上山岗,飘上站岗,就到他眼前。
“嗨,不疼的。”
他听到“鬼”开口了,还没回过神来,一只苍白手往他胸口抓去。疼感还没传递到大脑,他的胸口就多出个洞,空荡荡。心脏已经被掏了去,还真是,不疼呢。
“一个不留!”
“鬼”走了,带着大小鬼,没有带走他的心脏。流生有幸见到自己心脏是个什么样子。红的,还在跳呢,一如阿爹说的那样!
人走一世,匆匆甲子添上几十花子。有人得上苍赏赐,可憋着一口气,自丹田出,上巨阙,经五府,一拳是百甲是凡境四品。更有甚者,直走天灵,逛一遭太虚宝境,有移山填海之能,那是神仙。只是不知这“鬼”是人还是仙了。
“咚咚咚!”
清风寨好些年没有响起的警钟被流生敲响了,格外,响亮!
少年有生也没有去到梦里的西渝。当然,他自己也不是很想去,在青山,他很开心。有清风寨,有百来户自称青山匪的大家,还有那个一口就一壶烈酒的大当家,流生知足了。
“大当家的,杀了这群使阴招的鸟人。”
大当家最好干屠神杀仙的勾当了!
流生靠在木架上,一旁的警钟有双血手印。
阿爹,我等会就来见你,给你捶背!
妈的,我不是逃兵!
“咚咚咚!”
第六章 老头的剑
篝火是温暖的。几根粗壮木头互相勾搭,塞上些晒干的芒萁用来引火,烧起来就是一整个热闹夜晚。
人们起舞其间,称赞这难得的好日子。往日为劳作已经疲惫身子也可在这欢快地摘得恩赐,流连在火焰的世界,火光里,他们是世间最快活的山匪。
“迎客罢。”
葛老头再不能沉醉其中了。又是这满是铁锈的血腥味,夹杂在炽热的柴火中,很讨厌,好好地拜师酒也不香了。
“出来罢,不知是正法坟墓里哪只小鬼?别害羞,出来见见你家公婆。”
“桀桀桀,我道是谁能惹得司主大人这么谨慎,原是葛老神仙。小可忤官王吕妄,这厢有礼了。”
黑影从暗处现出,幽黑的袍子拖在地面上,整个身躯是飘着出来的,尖嘴猴腮,笑容几近夺去整张脸。
“名头倒大,如果只是你一个,还不够格来这青山!”
自称忤官王的吕妄也不反驳,拍拍干枯双手,又有四道黑影从旁涌出。
“卞城王陈厉。”
“泰山王董焦。”
“都市王刘嗔。”
“平等王陆讹。”
“轮转王石建。”
“请葛老剑仙赴死!”
声如洪雷,话出法随,熊熊燃烧的篝火难复烈焰,风过便只剩星火点点。
天黑了?好在圆月好客不愿萎靡。月下青山更显神秘。
青山这帮山匪赶紧打散一时的慌乱,酒一咕噜,奶奶的球,哪来的胖瘦丑矬鬼,吓去篝火旺盛,看着寒碜,装个凶样,真当青山无人?!操起手边酒碗,酒壶,胸中自有豪气万丈!
“清风寨有压寨相公了,你们也不够格!”
“要死要活的,老头子可不能依你等五只小鬼了。先问过我坐下小弟子同不同意!”
兴许是怕商小鬼不给面,坐在椅子上,指着正忙着的商南橘。意思很明显要打,先打这只。
啊?正在同陈相公玩花拳的商南橘一脸困惑。
“哥俩好哟,三结义勒,四喜财哈,五魁首咯!”
“你又输了!”陈真此时也不知四周如何奇妙,只是暖和的火光怎么变白净变冷彻了,不怪不怪,是喝多了。
陈真初玩划拳,不得其要。被自个小师弟拉着,三把酒过见真知,文圣保佑也能让这欺师灭祖的商龟孙尝尽苦头,快哉!比读书轻松,又赶忙称罪。
“啊,哦哦!葛老鬼叫我,着酒先欠着了!”商南橘连忙抬头往四周看去。
几些双眼睛盯着,犹如蚂蚁乱爬,哈上口气。
哪来的傻狗跑来扰了酒兴!一只脚踏在酒桌上,拿起用作柴火的棍子,指着那五个装神弄鬼的狗人,开口就见泼皮风采。
“奶奶的,叫死啊,不知道爷爷吃着酒最烦被打断!”
烧火棍三寸长,棍头是参差不平焦黑,还能见着火头,一挥下去就是火星一片,衬着少年一身红袍同歪着的醉脸。
很威风,山匪一时吆喝呼应,少年英雄当如是!
很憨傻,阿莲把玩着环首刀,总算知道葛老头为什么要收这个弟子了,熊熊一窝,狗狗一尿就是这般了。她不是,她是被“强”的。
“剑仙高徒,便让吕某来会会了。”
吕妄黑袍一动,便有风声起,阵阵阴寒。照着那敢以柴木叫嚣的小子就是一利爪。
商南橘在那爪子里嗅到了寒桥的味道,那是危险,一如寒桥下幽幽谷底透心凉,本能的用烧火棍去挡。
挡不了!
没有想象里格挡的后推力,也没有火星四溢。商南橘看到一只手,指甲怕有自个脸长,切豆腐般,穿过勉强算得上粗壮的烧火棍,露出头来就往自己头咬来。
要死是小,毁容事大。手上棍子调转防式见着那只手就打,身子不忘往后边速退。
葛老头说过,他学的是剑,剑无形态,摘花捻草也能剑气如洪,杀人不过落下的一个念想。商南橘是不信的,当是吹嘘自个牛逼哄哄,不过自从转攻式之后,他却觉得自己心都在叫,那是和剑吟一般的声音,吼在心头,传到手头,一根烧火棍也有剑影四窜!
一肚子酒意上来,脑子是热的,眼睛却明亮。那手不动直愣愣来,商南橘好胜的心气立马被吊起,他就一棍子一棍子打去,打不退也要打疼他。
第一个退步,爪子离商南橘的脸有三寸,中指还不忘挑逗的弄上一弄,这一弄就是风刃一撇,削去少年头上几根秀发。
第二个退步,商南橘已经有些难以招架,好恨呐。烧火棍打在那枯瘦手骨上如同敲铁。棍子疼的叫嗷嗷,这哪是自个惹得起的“软柿子”,挣扎几番。商南橘可不会放它跑开,手腕紧紧又是两棍子。
第三步,退无可退。身后就是一群殷殷期盼的青山众人,商南橘牙门一狠,日他老母!棍势再换成刺式。
你不是要爷爷这颗俊俏头颅吗,给你就是!爷大气,那就收你一只狗眼做赔礼!
烧火棍撑起满是累累伤痕的身子照那猥琐尖脸上就是一刺。
“咦?”
吕妄眼睛眯下来,一手利爪翻腾打转,就有气浪将烧火棍半路切段,去势不减,直挺挺就往少年脖子掏去,顺带将少年一身鲜艳红袍轰碎成条,一如他最喜欢掏人心脏时雪雨四溅。
“妈的!姓葛的老鳖!”
——“嘭!”有一刀飞来,飞里有烈焰滔滔!
“要杀去杀葛老头,他,你动不得。”
轻飘飘地,如是这位阿莲女人的温和脸颊;不能轻视的,是那大刀汹涌气势。吕妄没有少年那股子倔强,在环首刀飞来十步时就收手回挡。
“龙首刀,呵,不负凶名!”
环首刀自有龙啸,席卷风暴,将前头这两只烦躁爪子砍得破碎,仍不肯作罢,有龙身飞腾,一打滚撞上吕妄一身黑袍,要搅个天翻地覆才是。吕妄闪不过,一身上乘轻功被威势打压待定。撑一口涅槃真气不散,驱身硬挨。
“大三清!好好好,是某家无礼了。”吕妄一口黑血倒灌飞洒,在皎月下漫散,黏糊糊的一如流生那般,原来世人之血都是一般颜色呢。
“小莲莲,真是的,仗着自己境界高欺负人年轻。给老夫全杀了就是,发什么善心,总麻烦当师父的来擦屁股。”
葛老头在虎皮铺着的木椅上伸出个懒腰,一身骨头吱吱作响,一脸狡黠的打趣苦苦支撑的吕妄。
“是吕某唐突了,感谢这位莲女侠放过!”吕妄可不敢顶撞,这莫名跳出一个就是三清大能,他无胆,倒也正常。只是,上面不是说只有一个三跌失境的葛三郎需要注意,怎么还有个杀胚!
“老了,真的老了。自己徒弟比老头子风光了,也不知是不是欢喜,这就是江湖吗?”
葛老头一撑木椅把手,踩着虎毛大皮,老脸昂首看着天上明月洁白似雪。
“一沾上个老,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来碰碰瞧瞧,真当姓葛的手上无剑?真当爷爷不再仙三品?”老头喃喃自语。
阿莲对这一番唠叨已经习惯。吹嘘着,忽悠着,自己大好年华就给骗去给他看守青山有八年。老了就老了,穷讲究,换她直接砍了,那还有这么啰嗦。当然她行的,就不知道自己这牛逼师父行不行,不想不想,还是咬手指好,一看那姓吕的长指甲就恶心。
“你娘的,快快给你徒弟报仇,好啰嗦!疼死爷爷!”商南橘蹲着身子。胸前是雪白一片,身上衣服已经不成样子,坦胸露乳,赶紧遮去大片风光,丢死个人。
“咳咳,好好好,师父便教你看看凡境天品斩佛家涅槃!小莲莲,借你龙首刀一用。”
不等阿莲回应,插在地上的环首刀受召抛空。
环首刀,三寸四尺,无背,呈龙鳞荆棘威武;刀锋有三环,震响是无上龙吟;手柄不大,一手够握,环痕九圈,最好一刀就是个一往无前——“老朋友,随我劈柴!”
“罢罢,世人都说剑仙被钓鱼台上那位吓去散仙之姿,怕是未必。哪有什么好差事,今儿咱五兄弟便与葛老玩耍一番!”
四阎罗再不缄默,走上前围起吕妄。盘膝而坐,有经文起:
“魂升九天,魄落九渊;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鎗殊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阿弥超生;生者悲苦,死人平安…”
有钟成形,刻经文十四道,有莲花俯卧,见金色五束,外是正大金刚,大钟内又是一座黑气弥漫,有厉鬼嘶吼,五鬼盘踞,将这钟撑得巨大,要破体而出,又破而不得。
“阎殿五鬼再请葛老奔赴阿鼻地狱!”
“免了,爷爷正年轻。还是爷爷送尔等魂归地府掌神位吧!”
三十年前,有人见青年剑魁,一剑就是一程风雪,战东海那位当世第一,不失无双意气,有云:
“葛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三十年后,扬州青山,有一硕大刀影要斩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