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玉箫》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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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骨肉分离
白鹤山,在皇城之南,这里历来被人们视为奇人异士修仙问道的绝佳之地。
白鹤山巍峨万仞,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从山脚直通云霄,透过缥缈的云雾,山顶鳞次栉比的宫殿若隐若现。
‘无事不登山,问道必有方!’这句话在四海之内广为传颂。
它之所以为人们津津乐道,除了因它迥异的风景之外,那就是住在这里的主人。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那山顶宫殿里住着的,便是闻名天下的旻天道人周天墉,和鸿天道人周世涯。
钟鸣鼎食,白鹤纷飞,这里也因此得名白鹤山。
暮春时节,苍翠的山道上,缓缓而下的一群马队中,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从一辆马车中跃下。他向前紧跑几步,来到队首两头高大的白马前。
“太师父!我要和你们一起,我也要骑马!”他半眯着眼,从苍松翠柏间射下的日光中,仰望着两位骑在马上的老者。
“好,那你就跟太师父同乘一匹马。”其中一位老者半弯着身子,一脸和蔼地对少年说。
整个马队也随即停了下来。
一个青衫俊目的中年男子,勒着缰绳走到老者身边。
“师父,您不能总惯着他,还是让他回马车上去吧?”男子说话时,目光已经凝视着少年,严厉中带着几分慈祥的父爱,“懿儿,快到车上和你母亲一起!”
他叫周懿,是白鹤山第三代弟子中唯一的男童。那个跟他说话的老者,就是旻天道人,周天墉,而这位略显无奈的父亲,就是周天墉的大弟子周玳。
周懿神色有些忧郁,在他看来,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骑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对他而言,降服一匹,哪怕是极为温顺的马儿,他都无法做到。
自从十三年前,白鹤山发生的一场变故之后,周玳夫妻二人便对他百般爱护,容不得他去做有丝毫危险的事。
“可是,父亲,我都长大了!我的伤也早好了!”
“等这次去无相山回来,我让你三叔,选一匹最好的马教你。”周玳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心中涌出一股酸楚,比起让他百依百顺,此刻他倒觉得,应该满足周懿的一些热血涌动的想法,毕竟,当初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是跨马丈量过天下的。
“毕竟这一去路途遥远,你的身体刚好,所以……”。
没等父亲说完,周懿便低下头,默默地往马车走去。
车帘半卷,一个素衣青衫,面目温和的中年女子正看向他们。
周懿爬上马车,坐在车夫身后,半天才回过神来,向车中的女子问道:“母亲,这一次我是不是真能见到虞兮妹妹?”
说到虞兮,他嘴角一扬,脸上立即挂了一丝笑意。
“她多次在信中说想见你一面,到时候,可别让她对你这个哥哥另眼相看了。”被周懿如此一问,张氏虽然笑着,眼框却有几分湿润。
虞兮的名字,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当年自己和这位故人同时爱上了周玳,虽然最终自己和周玳喜结连理,可是造化弄人,那位姐妹,却在生下虞兮之后,就离开了人世。
十几年间,她和周玳曾无数次到无相山去看望过虞兮,纵然视她如同己出,可心中终究抹不去对故人的愧疚。
“那不至于,她还回信夸过我的文笔,我就算再不济,也不会让她觉得是纨绔子弟。”周懿转身钻回车中,却发现他母亲的眼角含着几滴泪珠。
周懿拉着她的手,半嗔半笑地说:“罢了罢了,说起人家的孩子,你就心疼地流眼泪,看来我不是你亲生的。”
张氏刚要笑出来,周懿突然又问一句:“如果十三年前,活下来的是哥哥,和虞兮妹妹相比,你更喜欢谁?”
周懿一出口,就已经后悔了。
这道伤疤从没有人敢来触碰,哪怕是自己心爱的儿子,因为十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中,她失去的,又何尝不是一个让她爱之入骨的儿子呢?他叫周晟,是周懿的孪生哥哥。
山风吹起窗帘,露出张氏殷红的眼眸。周懿半躺在他母亲怀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的这些年,他曾私下央求嬷嬷们给他说一些有关哥哥的事,嬷嬷们都担心传到张氏的耳中,都说的只言片语,从没给周懿讲过实话。
“你还是最喜欢我,对不对?”
张氏低头轻抚他的头发,一颗眼泪滴在周懿的腮上,他心头一震。
如今他到了信念萌动的年纪,心中对以往未知的渴求愈发强烈。在他眼中,曾经不可一世的白鹤山,在如日中天的时候,两个刚满周岁的稚子,一个被人抢走并最终葬身狼腹,另一个被打成重伤,至今不能痊愈,这些都是无法容忍的恶行,也是对白鹤山赤裸裸的挑衅。
他曾问过二叔周玺这些往事,但总觉得,得到的答案未必恳切。历经十余载的风雨,人们虽然都淡忘了那些旧事,下人们也因忌惮张氏的心情而缄口不言,但今日母亲的眼泪却让他觉得,这些事并没有过去,起码,他母亲的心结还没有释然。
如果自己是一个资质健全的男儿,那就能从太师父那里学到一身本领,或仗剑游历天下,或跨马征战沙场,自己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一个病怏怏的公子哥。
越是这样想,他心里就越觉得压抑烦闷,加上这次要去的无相山,也是让他取舍两难。
无相山那个名叫虞兮的妹妹他早有耳闻,却从未见过一面,二人素有书信往来,彼此交心,确实是个知己。但是临行前,四叔周跃给他说的一些话让他如鲠在喉。
“当年,你太师父和无相山的虞广陵,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人们提起江湖,所言无非就是他们三人!不过,二十年前两场浩劫席卷天下,瞬间让白鹤山和无相山在江湖上的威望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周懿听得十分来神儿,不免接着细问,周跃说:“二十年前,江湖上爆发摩鶄之乱,五年之内,穷奇又祸乱天下。你太师父力败摩鶄,擒拿穷奇,朝廷便对白鹤山青睐有加,江湖上的人也跟风膜拜白鹤山。在这种情况下,以往呼风唤雨的无相山,却渐渐受到了人们的冷落。再后来,虞广陵的徒弟武邺叛乱,接着又有虞谦的妻子病亡,一时间,无相山风声鹤唳。当时有传言,说原本白鹤山和无相山比肩而立,到如今却是白鹤山一家独大。人们纷纷唱衰无相山,一度让虞广陵和你太师父的关系十分尴尬。甚至有人说,十三年前那个闯入白鹤山夺走你哥哥的恶人,就是虞广陵指使的。虽然,后来你太师父证实,那个恶人和虞家无关,但我却不信。所以,你这次去无相山一定不要独处,凡事要先告知你父母,然后再做决断!”
周懿犹豫不决,不知道周跃给他说的这些话,该不该去向他父亲证实;也不知道,他曾日夜盼着谋求一面的虞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对于此番无相山一行,他是又期待,又惶恐。
“母亲,等我变强壮了,谁都别想再欺负你!”
一股暖流从心中淌过,张氏泪流直下。她把周懿搂入怀中,觉得这个孩子已经是她的一切,那些挥之不去的面庞,虽然无数次让她从梦中惊醒,可一旦看到这个偶尔会撒娇,又有些倔强的孩子,她总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马队继续往山下走去,周玳走在离马车不远处,听到妻子的对话,心中也泛出许多波澜。
“师父,这次去无相山,我原本不想带着周懿……”
“旧事已经澄清,何必又让自己惴惴不安?”周世涯看着周玳,他虽已苍蚺白发,却是目光如炬。
“你可以放心,谁要敢再打白鹤山的主意,我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让他血债血偿!”一旁的周天墉面色低沉,紧锁着眉头,当年傲视天下的雄风,丝毫不减。
周玳毕恭毕敬地拱手解释道:“师父不要误会,我是担心,他听了一些人的话,会在无相山惹出什么事来。”
天墉一听,稍作思忖,便对世涯说:“到了无相山,让懿儿跟着我开坛讲道,反正这次我们是去看望旧友,免不了会有些江湖人士登山拜访。到时候,你私下密会虞广陵,把该说的话都告诉他。”
世涯长叹一声,点头应下。
出了平关,众人直往昆州而去。
缓缓而行的马队,与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却显得格外不入。周懿撩开车窗,遥望着远处的夕阳,原本狂躁不安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
第二章:事出有因
无相山,在白鹤山向南五百里处,江湖上,它与白鹤山并称‘仙山之祖’。
山中有一片平地,种满了桃树,每年初春时节,一眼望去桃花连天,遥遥不见尽头。惠风和畅,小桥流水,这里也宛如一幅无人踏足的世外桃源。
桃林深处有个大院,一条幽深的林间山路,把这里和山中的观宇连在一起。
门口的匾额上,赫然刻着‘蕊香苑’三个俊秀的大字。这里门楣虽然高大,却显得极其静谧,偶尔传出阵阵铃铛的响声,仿佛是来自天际的弥弥之音。
忽然,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一身武人打扮,从院中走出。
看她眉角轻挑,玉面如酥,虽是一身素衣,却有一身天人所不及的姿容。
她身后跟着一个稍大两岁的女孩,拥着一件白裙,嘴里不停地喊着:“小姐……”
女孩脚步未停,手握一把三尺长剑,摇身一跃,踩着桃花枝头,飘然飞出数丈之外,于一片空旷的绿茵间,拔剑起舞。
她叫虞兮,是无相山师尊虞广陵之子,虞谦的女儿。
“我这双手,天生就不是绣花的,穿着长裙练剑多麻烦!”
虞兮瞄了一眼秋水,看到她手中的白裙之后,却立即收了剑。
“是这件啊,再等两天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忘了?周夫人她们今天就到了,前几天你还特地嘱咐我要提醒你。”秋水伸手托出那套白裙,一脸无奈的样子,“说不定现在人家已经上山了,你穿成这个样子,连我都替你臊得慌!”
“什么!”
虞兮一脸惊愕,殷红的嘴口,张得如春桃一般。
“是今天吗?你怎么不早提醒我!”说话时,她已经丢掉那把铁剑,左右瞅了两眼,拿着白衣裙就往回跑。
秋水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进了蕊香苑。
虞兮虽然一副爽朗的性情,可闺房还是颇有几分韵味,除了格子中摆着的各式各样的短刀利刃外,一张宽大无比的牙床格外显眼。窗前摆着妆奁台,她平时虽不怎么妆扮,台上胭脂水粉,香黛玉钗却样样整齐。
床头挂着一对坠着香囊的青玉鸳鸯,据说那是她母亲韩氏临终前留给她的。
虞兮一进门就散了发簪,一手拿着梳子梳头,一手又去妆台上翻腾着,嘴里不停地喊着秋水,“秋水,秋水姐姐,快给我打盆水来!”
秋水进门时,虞兮唇上涂着朱红,脸上擦着胭脂,因为着急,朱红画上了腮,胭脂涂到了眉。
秋水忍俊不禁,却又不敢放声大笑,便一手捂着嘴,把她按到椅子上,重新给她上了一回妆。
虞兮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斑驳的影像,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胸前的衣襟,随着深深的呼吸起起伏伏。
从小到大,陪伴她左右的,除了这个细心体贴的丫头,便只有那些呆头呆脑的道童们。张氏每回来看她,都会说一些白鹤山的日常琐事,包括周懿如何玩世不恭,又如何被他父亲训斥,诸如此类。不过最让虞兮觉着有趣的,便是周懿和父亲斗智逃避惩罚的轶事。
时间久了,对虞兮而言,周懿已经成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熟人。
这位自己颇有几分仰慕的熟人,也许就在今天登临无相山。所以,那种难以压抑的喜悦,却在此时让她焦虑起来。
秋水给她梳了头,带了些头饰,左右看着她不自然的神态,就愈发忍不住了。
“笑不出声会憋死人!”虞兮嘟着嘴,蹙着眉,转身站了起来。
一身白衣,一脸娇羞。
虞兮之所以玉面含羞,大概是她从来没有如此装扮的缘故。
“好了吗?”虞兮嫣然一笑,双手交叉腹前。
“还差些。如果身旁有一位俊俏的公子,那才能衬出小姐的倾城之色!”秋水半眯着眼,掩面弯腰而笑。
“净贫嘴!”虞兮在镜子前又看了一番,“周夫人半年才能来一回,我要是不穿的体面些,反倒辜负了她为我做的这些衣裳。”
秋水故作原来如此的模样,但最终都没忍住,二人挽手仰天而笑。
突然,虞兮听到窗外有阵脚步声,闲散中透露着几分犹豫。
她神色立即慌张起来,给秋水递了个眼色,秋水心领神会,即刻在桌上摆放了几张已经绣了一半的素锦。
虞兮顺势而坐,俨然一副专心做绣的神态。
一个中年男子,走到门前停下,看他鹰眉隼目,不苟言笑。
虞兮装作不知道有人来,扭捏作态地和秋水闲聊:“要说到这个世上谁最不容易,那就是我父亲了。一个人把我从小养大,还要教我读书识字,连这些无趣的女工他都亲自过问,诗书礼易,繁文缛节,不管你喜不喜欢,都要统统学会。”虞兮说着,偷偷地往外瞄了一眼,然后正襟危坐,“我身为人女,上不能体察他一片苦心,下不能尽一份孝义,你说,他苦不苦?”
秋水唯唯诺诺,却不敢打断她的话。
门外站着的,正是虞兮之父,无相山新晋之主,虞谦。
虞谦低声咳嗽几声,便推门而入。
“父亲,你怎么来了?快请进!”虞兮一面迎虞谦进了门,一面向秋水偷笑,嘴上却说着:“秋水,快去沏最好的茶来。”
虞谦却未落座,说道:“沏茶就不必了,我来看看你,说两句话就走。”
虞兮忙问:“难得你来一回,怎么这么快就要走?是不是有什么事?”
“看来你是舍不得我就这么走了?也罢,以后我天天来这里喝茶,如何?”父女二人对目一笑,彼此神会。
虞兮拉她父亲坐下,勉强地献起殷勤来,“父亲,这几日,是不是有什么客人要来?”
“那又怎样?你毕竟还小,见友会客都是些繁文缛节,你平常最不喜欢这些,所以这一次,就不勉强你了。这几日你和秋水一起,把我留给你的那些书籍抄写十遍,回头我来检查。”虞谦说着起身就走,虞兮正要反驳,被他回头堵了一句:“如果不想抄百遍,就在这里安心呆着。”
虞谦大踏步走出中门,虞兮追出门来,他已背着手走远了。
虞兮一生气,把桌上的锦缎甩出门外,噘着嘴,暴跳起来撒性子。
过来一阵,等她冷静下来,秋水才敢近前,“老爷到底有什么心结,为什么每回周夫人来看你,他都这样抵触?”
虞兮心头一震,回头看了看秋水,到了嘴边的一句话又咽了回去。
提起她父亲的心结,她从大师伯武清那里得知一二,不过却不详细。
据说,当年闹穷奇之乱,她祖父虞广陵和白鹤山的周氏兄弟,集结了江湖豪杰去潼关一带除害。却不料,穷奇出潼关,走昆州,转而现身在白鹤山附近。
当时,虞兮的母亲韩若芙和两位师兄武广、武邺镇守无相山,在得知白鹤山有难时,武广和武邺都决定静观其变,唯有虞兮之母,带领一队人马往白鹤山驰援。
那时,留守白鹤山的,是周天墉的大弟子周玳,和周世崖的大弟子张玉芙。张玉芙身负重伤,周玳为救她又险些送命,多亏了韩若芙及时赶到,和周玳一起把穷奇赶下了白鹤山。
经那一场劫难,韩、张二人便成了好姐妹,她们出则同行,寝则同席,简直无话不谈。可是韩氏对周玳久存仰慕之心,此时又一起经历生死,她一颗芳心,不免就暗许终生。
然而,周玳与张氏早有约定,那年在白鹤山芙蓉涧,周玳又亲手为张玉芙筑建一亭,二人在亭下许亲,字字句句都被韩氏听在耳中。
最终,韩若芙决定离开那片伤心之地,随师父虞广陵回到无相山,潜心修道。
可是,姻缘弄人,就在当年,虞广陵的义子虞谦向她表露衷心,并放豪言,此生非她不娶。
韩氏满腔苦水,正愁没人来诉说,如此日久生情,二人便结下连理,生下了虞兮。
至于韩若芙为何离世,武清也说得模棱两可。据说是韩氏旧情难忘,周玳和张玉芙生下一对男童之后,她曾登门拜访,后来回到无相山就得了一场大病,最终抑郁而终。
这一点,虞兮还是体恤她父亲的,所以日常虞谦对她管教严苛,她也总能隐忍。可说到张氏,虞兮总能从她身上得到如生母般的温暖,加上那个久闻其名的周懿,自己对白鹤山却是丝毫也恨不起来。
不过,她天生就是个不服输的女子,虽然虞谦把她禁锢深闺,可周懿的无相山之行,无疑又把她心中那把渴望飞出去的烈火,给生生地点燃了。
第三章:
虞谦从他女儿院中出来后,忧心忡忡。
当时已过正午,忽然有个人来禀报,说周世崖一行已经到了山下,师尊虞广陵已经下山迎接,特让他来告知虞谦,稍候在湘风馆等候会客。
虞谦有些措手不及,回头看了看他女儿的宅院,低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便匆匆离开了。
当日无相山可谓高朋满座。
周世崖兄弟上山以后,那一方江湖人士都闻风而来,期望能听到二周和虞广陵三人同坛论道。
虞广陵比周氏兄弟年虚两岁,所以以兄相称。
寒暄之后,周氏兄弟依礼参拜了三清仙师,然后去湘风馆拜谒屠剑的灵位。
屠剑是虞广陵的授业恩师,后人追谥居仙隐士。当年,屠剑和周天墉的师父姜翁,玄天观的葛元,三人齐名,都是名扬天下的道家泰斗,世人修仙问道,无不追随此三人。
这些虚礼已毕,世崖便与广陵一起进了后殿内阁,留下天墉和诸弟子在前殿会客。
周懿跟着天墉,尽听些大圣大贤之类的文章,心中十分烦闷,便小声问道:“太师父,这些都是圣贤的道理,我只不过是个懵懂的顽童,能不能不听?”
天墉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只不过此时人多,让他出去恐有不便,于是劝他:“无相山云流湖,风景秀丽,可谓是天下一绝。闻名天下的‘问剑石’就在那里。过两天,等这些宾朋离开之后,我带你去那里游玩,如何?”
“能见到屠老先生的寒冰玉剑吗?”周懿听到‘问剑石’,兴奋不已。
“那要看你有没有耐心再等两天了,万一被你父亲听到你要一个人出去,只怕你哪里也去不了。”
周懿回头看看那些饶有兴致的宾客们,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也并非想去看什么‘问剑石’,倒是他在信中和虞兮的无相山之约,让他在此如坐针毡。
彼时,周玳夫妻就在天墉左右,人群嘈杂,他夫妻二人的目光时刻不敢离开周懿。
周懿也知道父母亲的担忧,此时想要单独一个人出去,只怕是见不到虞兮。
思前想后,只能作罢,无相山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迎接宾客,想必她已早就知道,那么二人见面,也是早晚的事。
张玉芙对他笑道:“虞兮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今天这么热闹,你看她来了没有?”周懿低着头,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玉芙又说:“你是兄长,要不能为人表率,这人,可就丢到无相山了。”
“我也能恪守父命!”周懿就势走进人群,和那些江湖人士称兄道弟,看得周玳唉声叹气。
鸿天殿,内阁。
香烟袅袅,凉风习习。
虞广陵和周世涯一前一后进了门,广陵回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来,才随手关了中门。
阁中有个密道,广陵开启机关,引世涯进了密道。二人走了三道回廊,方见一道白光射来,再往前,便是一个出口。
出了门,豁然开朗。
与外面不同,这里香泉水榭,亭台玉立,宛若世外桃源。
二人便在水榭亭下对坐。
“如果没有猜错,白鹤山也收到了一道密旨。”虞广陵斟了两盏茶,一言点破正题。
周世涯摇头笑了几声,将茶一饮而尽。
“那是自然,否则,你也不会引我到此叙话。”世涯短舒一口气,起身望向远处,“白鹤山的那道密旨,是让我兄弟二人,以江湖之名剿灭六悬峰。看来,朝廷并没有从你这里得到九龙玉箫。”
“先师所命,安敢违逆!”广陵冷冷的眼神,此时更透露着几分刚毅。
“送到无相山的密旨怎么说?”世涯问道。
“还能怎么说,不过就是抓住武邺叛逆的事大做文章,说无相山看护不力,已经难以确保九龙玉箫的安全。又说我纵容弟子作恶,鱼肉百姓,然后逼我献出玉箫。”广陵冷冷笑道,“你也知道,九龙玉箫是先师以命所筑,他终前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把它留在无相山,怕的就是万一哪天,那两枚金丹再次流入江湖,当年的摩鶄之乱,就又会重演。”
说起九龙玉箫,他二人都不约想起二十年前那场颠覆天下的浩劫。
二十年前,周天墉的恩师姜翁在白鹤山传道。适逢胡人犯境,军情火急,姜翁便只身一人远赴西域抵御来犯之敌。
后来,姜翁意外遭人陷害,身中毒箭,危在旦夕。
姜翁有位挚友,就是当时名震天下的玄天神医,东晋葛洪第十八代玄孙,葛元。葛元深谙炼丹之道,为救姜翁,他从西域神山之巅采取灵药,历时三百余天,炼成三枚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金丹。
然而,姜翁病情危重,在金丹练成的半年前就离开了人世,那三枚金丹,便留在了葛元的玄天观。
之后,葛元的大徒弟摩鶄,私吞金丹,杀害葛元,把整个江湖闹得血雨腥风,这便是当年人人自危的摩鶄之乱。
当时的江湖,仍有三位奇人,其一,是虞广陵的师父,居仙隐士屠剑。其二,是轩辕剑之祖,姬恩。其三,是镇守边境的燕山王,东郭谡。
这三人和姜翁、葛元的关系,可以用不是手足胜似手足来形容。
可是,当时姬恩的两个儿子为朝局所困,接连送命。东郭谡也因突厥之战,深陷泥潭,暂被关押于天牢,所以替葛元报仇的担子,就落到了屠剑一人身上。
当时屠剑收了许多徒弟,可论起资质,这些徒弟却无一人能与摩鶄抗衡。为避免弟子遭受池鱼之灾,屠剑便将他们全部遣散,他自己一人独守无相山,誓与江湖共存亡。
就在无相山大难临头之际,虞广陵却去而复返,愿与他师父同生共死。
就这样,从九月初九重阳之日时起,屠剑师徒,与摩鶄大战三天三夜,始终不分胜负。而在白鹤山为恩师守丧的周天墉,闻讯赶到无相山助战,三人合力擒拿住了摩鶄。
周天墉随师父修仙时,曾多次拜访过葛元,在葛元的指导下,他也算精悉炼丹之道。天墉认为,摩鶄之所以金身不坏,是因为他有金丹护体,如果能把金丹从他体内炼出,则摩鶄一击必亡。于是他将摩鶄投入葛元的丹炉,烈火煅烧七七四十九日,最终,摩鶄化成一阴一阳,两枚红绿放光的金丹。
经此一战,屠剑元神耗尽,又因受了重伤,便将不久于人世。
屠剑深知,摩鶄之乱的根本,除了那两枚金丹之外,便是人们企图独占金丹的贪婪之心,只要金丹流入江湖,那么纷争将永远不会停止。
于是,他将自己的寒冰玉剑一折两段,分别雕成了两把玉箫,玉箫之上九龙环绕,九龙同目,那两枚金丹便分别嵌在了龙目之上。
同时,屠剑昭告江湖,凡欲得九龙玉箫者,都是挑起祸端的罪人,江湖义士可群起而击之。从那之后,两把九龙玉箫,就留在了无相山。
虞广陵主管无相山后,当朝皇帝曾多次暗中降旨,让他把九龙玉箫进献朝廷。广陵牢记师命,誓死不从。恰逢当时战火四起,突厥连连犯境,朝廷忙于战事,暂时没有再提招纳九龙玉箫的事。
然而,十五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把九龙玉箫再次推上了风口浪尖。
事出有因,当时虞广陵为了壮大山门,以便更好的守护九龙玉箫,便广纳门徒。几年内,他先后收了武清、武广、武邺三兄弟,还有一个,就是虞兮的母亲,韩若芙。除此几个精英之外,其他门徒不计其数。
可是,谁也没想到,十五年前穷奇突然重出江湖,它把所到之处,都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虞广陵便集结周天墉,广发英雄帖,召集天下英雄一起除害。周世涯,便是那时上的白鹤山。
群雄集结之后,有消息称穷奇在潼关一带出没。虞广陵和周天墉便分别留下几个弟子看守山门,然后率领群雄直捣潼关。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们刚走不久,穷奇却突然出现在白鹤山一带。周玳率领一帮老弱之兵,自知难以抵挡,便连发三封救书向无相山求救。韩若芙得知事情紧急,就催促武广、武邺二位师兄前去救援。
那时武广早已得知武邺有觊觎九龙玉箫之心,为恐武邺趁机作乱,他便决定留守无相山,让韩若芙带领一队人马驰援周玳。
果然,武邺趁无相山防御空虚,纠结一帮狐朋狗友,断然对自己的亲哥哥下手,盗取一支九龙玉箫,逃往六悬峰占山为王。
穷奇之乱平定之后,虞广陵回到无相山。当他得知武邺反叛,武广被杀后,便决定要踏平六悬峰,为武广报仇。
可是,当时周世崖亲上无相山,把他拦下。世崖说:“朝廷正愁没有理由收缴玉箫,此事一出,他只需扣一个教徒无方,纵容弟子造反的罪名,你便束手无策?届时朝廷师出有名,他再招纳玉箫,你将如何应对?”
所以,周世崖主张不予声张,毕竟武邺已经造反,穷逼之下,他殊死一搏,遭殃的还是当地的百姓。
广陵投鼠忌器,也只得作罢。不过后来,他亲自上了六悬峰,当面告诫武邺,令他不可再作恶果,也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否则,他必取武邺头颅祭奠武广。
那武邺也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杀了武广之后他本就后悔莫及,既然得了广陵的宽恕,他也知耻而止,便遵从了广陵的吩咐,让下人个个闭口不言。
转眼过了十五年,只有当年亲历那段往事的人还依稀记得,却没想到,朝廷竟然得到了一些风声。这也正是此刻最让广陵和世涯忧心的。
广陵想起那段往事,愁肠百结,既然白鹤山收到了剿灭六悬峰的密旨,看来皇帝是要借江湖之力,来达到他的目的。
第四章:退隐江湖
“武邺夺走九龙玉箫的事,我们硬生生给压了下来,朝廷怎么会知道?”广陵不解地问。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世涯答道,可让他担心的却不止于此,“此刻我最关心的,是皇帝如何知道的?谁会去给一个一心应战的皇帝进献谗言,挑起江湖上的是非呢?”
广陵有些茫然,“看来,我们是忽略了什么人。而这个人,应该就在我们身边。”
世涯神色一震,继而笑道:“藏在暗中的箭,不把我们射死是不会罢休的,要想找到他也不难,我们只需静观其变!但愿我们还有时间。”
世涯猛然回过头,接着说:“就比如眼下这桩棘手的事,你可有应对之策?”
“密旨是送到了白鹤山,你却来问我。”
二人相顾而笑。
广陵又坐回亭下,边斟茶边问:“你们那位急性子怎么说?”
“他要能平心静气地和你商量,现在在这里喝茶的就不是我了,”世涯摇头笑答,“以他的意思,江湖就是江湖,顾不了那么多虚礼,直接把传旨的公公打出白鹤山。”
广陵听了一阵大笑,“这位老江湖还是这么疾恶如仇,不畏权势!似他这般,天下谁能做到!可就算是江湖,也不能这样随性。”他笑着的脸最终还是静了下来,又问:“既然是你来和我商量,想必,你已有良策了?”
世涯饮了茶,长叹一声,“江湖属于后辈,你我不能解答的问题,还是留给后人吧。”
广陵浑身一震,他看着周世涯的神色颇有几分超脱之意,心中不免慌张起来。
“莫非……”广陵欲言又止,似乎在等着周世涯来证实他心中的猜测。
二人良久没有说话,最终,还是世涯打破了沉默。
“朝廷之所以给我兄弟二人降旨,所依仗的无非就是白鹤山的那些虚名,和他以往的赏赐。我们若按照密旨行事,就中了别人的圈套,江湖也永无宁日。可一旦违背了圣意,于理而言,又怕是说不过去。这些年你来我往多少阴谋,无一不是给我兄弟二人出难题,我们在一日,这些伎俩便一日不会消停……”世涯说话时,蓦然发觉广陵正注视着他,神色颇为凝重。
世涯微微一叹,接着说:“草木更迭,人生易世,正如我刚才所说,江湖属于后辈。对你我而言,这件事没有答案。”
一阵山风吹过,扬起广陵鬓间一缕白发。他侧目看向远方,眼中泛点泪花。
世涯见他如此,略停了一停,但终究还是要把话说完。
“所以,我和天墉决定退隐江湖,白鹤山就交由周玳掌管。”
一语未了,广陵打断他说:“那就能解决眼下这片残局了吗?”
世涯道:“届时,他只需上一道请罪书,自称威望不足,无以号令江湖。白鹤山没有了周世涯和周天墉,实力和号召力自然大不如前,若再要灭掉六悬峰,那便是无稽之谈。”
广陵依旧看着远方,微微似有抽泣之势。
“你不必难过,我二人不在乎这些虚名,大道于心,到哪里不是修行?”
广陵半天才回过头,老泪横秋!“要不是那个孽障,你们何至于……”
“就算没有武邺,朝廷还会找其他借口来夺九龙玉箫,天数如此!”说到此,世涯也颇感世态炎凉,心头禁不住阵阵酸楚。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办法不是没有,可是,我二人在一日,朝廷以白鹤山压制无相山的策略便一日不会消停。与其斗智斗法,不如釜底抽薪,希望朝廷能立足于国本,为天下,为百姓,多做些实事。国若不强,边疆的战火便一日不会停歇。”
虞广陵听到此,额头青筋暴起,一声长啸,挥手把亭外的一株楠树劈成两截。树叶纷纷飘落,让这亭下的两位故人倍感凄凉。
“我和天墉已经安排了行程,以后,这个江湖的尊严和秩序,就由你带着他们去捍卫了。乱世之中,希望苍生能得片息的安宁。”
虞广陵泪不能止,回头又要劝阻,世涯却已经走出了水榭,顺着一湾溪水往山下走去了。
繁华之后,剩下的必然是凋敝,即使是叱咤风云的旻天道人和鸿天道人,也躲不过这新老更替的命运,正如他所言‘大道于心’,天下何处不是归宿?这也许就是圣人不朽的缘故。
广陵遥望世涯远去的背影,即使分别不在今日,可在他心中,再看这个背影,已恍若隔世,尤其在这落木纷飞的光景。
黄昏,云柳湖畔的山风戛然而止,一切都归于平静。
一轮落日被宽阔的湖面托起,仿佛一直不愿落下。
周天墉忙碌一天,此时才得几分空闲,百无聊赖,便独自一人来云柳湖畔散步。
不远处有一方裂开的巨石,映着夕阳余晖,依稀可以看见‘问剑石’三个大字。世人皆知,这里便是屠剑供奉寒冰玉剑的宝地。当年屠剑在世时,此处曾是无相山的禁地,寒冰玉剑也鲜有人见过。直到二十年前摩鶄之乱的时候,屠剑从石中拔出寒冰玉剑,在云柳湖畔和摩鶄大战了三天三夜。之后摩鶄战败,周天墉将其投入丹炉,炼成两枚金丹,屠剑为防止金丹入世害人,将寒冰玉剑雕成两把玉箫以存放金丹。之后,云柳湖畔‘问剑石’便扬名天下。虞广陵为传恩师之德,便将此处开放于外人,世人每到此处,都会想起那位,为天下太平而献身的居仙隐士,屠剑。
周天墉故地重游,不觉思绪万千。他曾是个桀骜不驯的江湖游侠,自从拜师姜翁之后,才回归了本真,参悟大道。二十年前的摩鶄之乱,是因他师父的伤病而起,最终止于他将摩鶄投入丹炉,迩今看来,岁月荏苒,纵使是名扬天下的丰功伟绩,终究也是要湮灭在这滚滚而去的历史长河之中。后人提及,何念古人?
天墉悲从中来,又想起故人,潸然泪下。
此时他已决定和世涯隐退江湖,这一行,也算是来给往事道别。
“二十年前的那场血战,都没能把云流湖染红,倒是这一轮落日,让这里别有一番韵味。”
天墉听到有人感叹,忙回过头来,迎面看见周世涯向他走来。天墉低声一叹,一脸苦笑。
“懿儿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世涯问道。
“原本要来,又被他父亲拦下了。说是这里风大,明日正午再带他过来。”
“那岂不是要把他憋坏了?”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周玳和玉芙是唯恐他受了这里的凉风。”天墉说到此,又略停了停,“话说回来,又何尝不是他的心结在作怪呢。”
“不单是他们夫妻二人,恐怕连周玺、周跃都不放心周懿的处境。毕竟当年那场灾难,让我白鹤山……”世涯欲言又止。兄弟二人并肩望向平静的湖面,内心却如汹涌的波涛。
想起十三年前白鹤山的那场变故让他们痛失一个活泼的徒孙,二人都能咬碎牙关。虽然最终没有证实那个闯入白鹤山抢走周晟的刺客是无相山的人,但就当是形势而言,江湖流言都把嫌疑的身份,指向了无相山。
“我已经告诉了虞广陵,这次,全当是来道别了。”
“他怎么说?”
“短时间内,还是无法接受。”
天墉半张着的嘴还是闭了下来。无相山的这位挚友,当年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二人算是莫逆之交,今天之所以让周世涯去向广陵摊牌,多少也是难以面对那种故人割别的场景,他不是个矫情的人,颇有几分要把冷峻演绎到底的意思。
天墉正在沉思,忽然听到周懿喊他的声音。
世涯和天墉同时回头看过去,周玳和玉芙带着周懿就在身后不远处。
周懿跑到他们身边,满脸困惑地问:“太师父,你们要去哪?你们为什么要离开白鹤山?”
天墉看了看周玳和玉芙,又将目光落在周懿的脸上。
“远方有更多的事等着太师父去做。”天墉答道。
“可是,你们还没有教我功夫,白鹤山也离不开你们!”
“懿儿,你已经长大了,你要懂得舍得,才能真正成为为你父母分忧的好孩子!”天墉有些哽咽,他不愿周懿看到他失落的神态,便转身看向身后的湖面,“太师父是世人仰慕的英雄,那就该去做常人不能做的事。就像这轮夕阳,如果他不下山,那漫天的繁星又如何能为人们所见!”
听他如此说,周懿登时泪流满面。他连忙挥起衣袖擦掉眼泪,紧锁着眉头,硬是憋着一口气,没有哭出声来。
玉芙走到周懿身边,语气坚定地对周懿说:“周懿,你应知道你肩上将来要承担什么样的担子,如果你一直这样性情软弱,你太师父又怎能放心?”
周懿抬头看着他母亲,愣怔片刻,然后抹着眼泪跪在世涯和天墉身后。
“太师父,懿儿一定会长大,懿儿一定会让白鹤山一片光明,也一定会让当年……”周懿突然停下,抬头看了看他母亲,一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世涯把周懿搀起,抹去了他腮边的泪珠,说:“大好男儿,处事不拘小节,不忘本心,就已足够了。你还只是个孩子,不要计较过去或者现在你所经历的苦楚!太师父,希望你可以走的更远!”
周懿一脸讶异,祖孙二人彼此凝望,似乎都读到了对方心里最难以言表的痛楚。
周懿站在父母身边,再次回望远方的夕阳,却只见茫茫的天际一片火海,既让人震撼,又让人感伤。
第五章:擦肩而过
深夜,无相山客房。
周玳和张玉芙在他们的客房另置一个床铺,当夜就让周懿和他们住在一起。
周懿有心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还没能入睡。
“母亲?”周懿小声叫了一句,生怕被他父亲听见。
玉芙点起一支蜡烛,来到周懿床前。
周懿面带着微笑问她:“明天我能一个人出去吗?”
玉芙一听,便沉了脸色,“你想去见谁我知道,可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闪失……”
“我已经问过了,从这里往南,走一条宽阔的山路,五里之外有个蕊香苑,虞兮妹妹就在那里!”
玉芙犹豫片刻,叹了一声,“等中午,你跟我一起去。”
周懿登时坐起来,一脸不悦,“为什么要等到中午?”
玉芙道:“咱们远来是客,无相山一番厚待,我要随你太师父一起去答谢东家。”
周懿一听,仰面躺在床上,噘着嘴,蒙头就睡。
玉芙无奈,又略劝了两句,便熄了蜡烛。
次日清晨,周玳先去拜见周世崖和周天墉,让玉芙一人看着周懿。
周懿心头一转,想个注意,便窝在床上,睡眼惺忪地对他母亲说:“这里的饭食不养人,我夜里饿的睡不着,现在还有些头晕!”
说罢,他又翻个身,装作一副熟睡的样子。
玉芙看了他几眼,再看看窗外,离饭时还有一断时间,下人们又都去准备洗漱用品,身边一个听使唤的丫头也没有。玉芙怕他饿着,便锁了房门找人去取茶点。
玉芙刚走,周懿便满脸欣喜地跳下床,写了一个字条,就放在他母亲妆奁前,说太师父令其一同去见虞广陵,所以便不辞而别。
他也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门,如脱缰的马儿,一路向南飞奔而去。
然而,并非如他对玉芙所言,他只知道虞兮住在蕊香苑,在南山一隅,却不知道要走哪条山路。当时天刚亮不久,山里户外也鲜有人来走动,于是他便一路摸索,出了山中大院。
玉芙带了些糕点回来,发现门锁已经打开,不觉心中一慌,进了门,一眼看见周懿留下的那张字条,得知周懿是跟她师父带走了,才缓了一口气。
玉芙刚收了字条,就听见门外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回身,一个姿容婀娜的女孩子已经进了门,这女孩正是虞兮。
看她唇红齿白,发间沾着晨露,面若梨花带水,分明比上一次见她时,更多了几分风韵。
“夫人!”
虞兮一蹦三跳跑到玉芙面前,玉芙把她搂在怀里,二人之亲昵,不是母女,恰似母女。
玉芙也忘了周懿的事,便拉着她手坐下说话,“我今天正要去看你,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虞兮笑道:“要不是我父亲拦着,我前天就来了。”这句话刚出唇,登时又觉得不妥,看了看玉芙脸色,嘻嘻一笑,“五天前他知道夫人要来,就催我把功课做完再来见你,我一着急,哪还有那个心思,所以就拖到了今天。”
玉芙舒心一笑,看着虞兮,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你和你哥哥一样,这张小嘴儿,就是让人喜欢。”
一说到周懿,虞兮登时止了微笑,正襟危坐,一副端庄淑雅的样子。她也觉得奇怪,她们两个人这么大声地说话,怎么不见周懿出来?
虞兮回头左右看了看,除了一间内室,外面还放着一张床,看床上铺陈,便知是周懿安歇之处,可周懿并不在房中。
玉芙对她说:“你哥哥原本要去拜访你,刚才他太师父来把他叫走,去会客了。”
虞兮心中当然失落,可又不能挂在脸上,只得勉强笑了一笑,虽然如此,可仍然显得有些尴尬。
之后,玉芙取出几件给她新做的衣裳,虞兮也只拿着比了比身,虽是笑着说话,可不经意间,总有些魂不守舍。
她问玉芙:“周公子,也许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些客人们就是这样,见不得人,这回周老先生来,一定会被他们缠着,讲些大圣大贤的高论。我就听不惯这些,哪有那么多圣贤的东西,依我看,都是那些一心攀高枝的江湖术士们,想要借此扬名罢了。”
玉芙听了,便示意不可再说,虞兮也自知失言,忙捂着嘴,瞪着眼睛,低头不语。
在她心中,这位周夫人自然与常人不同。她虽能如生母般让自己依靠,可终归又是周懿之母,自己的一言一行,在她眼中也自然也要标榜起这个‘大家闺秀’的仪态。
玉芙继而笑道:“在我面前你不必拘谨!这一点,你和周懿倒有几分相似。不过,这些话跟我说可以,可别传出去,否则,会让人觉得你父亲教女无方。”
虞兮抿着嘴,将头靠在玉芙肩上,一副乖巧可亲的神态。二人说着话,虞兮却盼着时间再过得快一些。
无相山的风景格外迷人。
周懿一路往南走了几里山路,陷入一片花海之中,辗转绕了几匝小路,来到一片桃花林,那里就是虞兮练武的地方。
偏巧,那天天气低沉,桃林中笼罩着一层浓雾,蕊香苑在大雾当中若隐若现,高大的门楣在此时也显得格外幽凉,加上桃花映衬,颇有几分仙境的味道。
周懿一进门,一股冷香扑面袭来,他四下看了看,却并无野花,只有一株花蕊半开的桂树。时值暮春,乃是万物复苏之节,没想到这里竟开这桂花。周懿暗自称奇,心里对这园中之主的好奇感,也愈发强烈。
正在沉思,忽见一个女孩迎面从正房走出,伸着懒腰,睡眼惺忪。
这女孩不是虞兮,却是秋水。
秋水正值妙龄,虞家虽让她侍奉虞兮,却并没把她当丫鬟对待。素日里,她和虞兮同寝同食,虞兮为应付父亲检查,那些烦琐乏味的功课也就全由秋水来做。
所以,秋水天生也就有了大家闺秀的姿态。
周懿见她样貌与平常人家女孩不同,又从正房而出,不免就把他当成了虞兮。他近前几步,躬身行礼,称呼“姑娘!”
秋水揉着眼睛,看有人进了院,又是个清瘦冷俊的少年公子,顿时精神抖擞起来,连忙还了礼,请他到客厅稍坐。
秋水已经猜到他是周懿,沏了茶,就往虞兮房中来叫她。虞兮自然不在房中,秋水回见周懿,问:“公子可是姓周?”
周懿笑答:“正是!”。
秋水一听,禁不住也有几分欣喜,心想虞兮清早出门,不久便会回来,周懿这里一定要伺候妥当。
“周公子请稍候,小姐起早去给老爷请安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什么!”周懿手中端着的一个茶盅几乎要掉下来,“你不是虞姑娘?”
秋水一听,不禁掩面弯腰而笑。
“我岂是做小姐的命?”秋水说着,又给周懿续了一杯茶。
周懿一脸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赔了一笑,“敢问姑娘是哪位?”
“我哪里敢称姑娘?我不过是伺候虞家小姐的一个丫鬟,公子可唤我秋水。”
周懿苦笑着脸,又作揖赔礼,心中却想,这里连丫鬟都生的如此丽质,又这般大方端庄,那小姐就不可猜测了。
出于礼节,主人不在,周懿便要告辞。
秋水说:“周公子既然来了,请喝了茶,我也稍尽主仆之谊,否则,小姐回来怕是要怪我不知礼数了。”
周懿不好推辞,只得再等一阵。
转眼到了正午,仍不见虞兮回来,周懿便有些坐不住了。再则心里又想,自己是背着母亲溜出来的,万一张氏到他太师父那里证实,他的谎言岂不是要被捅破?届时他父母定会着急令人寻找,于客而言,确是有失大体。
周懿辞谢了秋水就走,可是刚出客厅,天边的黑云登时压了下来。
“公子不能再走了,看这天,怕是有大雨。”秋水说道。
“四月天,怎么会有大雨,不碍事!”
话音刚落,一阵凉风吹起,夹杂着几分雨腥味儿迎面扑来。接着一声惊雷,滂沱大雨接踵而至。
秋水忙拉他进了屋,还没来得及关上房门,二人的发梢已经被风吹来的雨水打湿。周懿身体弱,此时吸了几口凉气,便咳嗽不止。秋水令其安坐,她则去给周懿煮参汤来暖身子。
周懿坐了一会儿,看窗外雨势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心中着实着急。后来秋水送了参汤和茶点,周懿心不在焉,也没胃口,便问她:“姑娘这里可有琴吗?”
秋水犹豫片刻,答道:“小姐这里没有,夫人房中倒是有一架。”
“夫人?可是虞夫人?”
秋水点了点头,却没说明。
“公子请跟我来。”
屋里越来越暗,秋水打着灯笼,引领周懿从客厅偏门而出,走过一个穿堂,赫然看见一座闺房,匾额上书‘暖香阁’三字。
“公子出去后千万别说我带你来过。”秋水回过头看着周懿,脚步也停了下来。
“晚辈今日叨扰香魂,已是罪过,我尽子侄之礼,也当拜上一拜!姑娘请开门吧。”
秋水看他一脸虔诚,敬畏之意感同身受,便开了门,请他入内。
周懿曾听他母亲提起过韩氏,心里也替她和虞兮感伤,如今亲临其人故居,多有几分天人交心之意,他跪在正堂供奉的灵位前,连拜三次,秋水在他身后,也磕了几个头。
屋里一应摆设齐全,且干净整齐,仿佛天天有人在住一样。窗前放着一口琴,周懿轻抚琴弦,方知那琴已经许久不曾弹过。
“你们小姐来弹过吗?”
“只有和老爷闹矛盾的时候才来弹一回。”
“看来,她每次来,都是在向亡灵诉苦……”周懿一言出唇,便觉唐突了,忙又说:“父女之间,哪有什么隔阂,就像我和母亲一样,耍耍性子而已。”
秋水会心一笑,对周懿说:“看来,今天的雨是停不下来了。蕊香苑也只有这里能让公子留宿,请公子不要怪罪。”
周懿道:“我母亲与夫人乃是至交,我能在次留宿,全仗夫人英灵庇护!”
就这样,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雨依旧不停。周懿独坐窗前,轻抚一曲,幽幽琴声,共长夜无眠。
第六章:指腹为婚
五更天时,山鸡渐渐放鸣。
周懿恍惚醒来,见窗外风残云淡,薄雾微微,实有晚秋之色。
大雨直直下了一夜,现在才有停歇的迹象,想来虞兮也必定彻夜未归。而此时,也不知道他母亲为找他急成了生么样子。
至此已不能再等下去,可如果此番不见虞兮一面,他实在于心不甘。于是,他向秋水借了纸笔,随手写下一首词,题曰《蝶恋花・秋思》
昨夜西风穿住户,
桂子飘落,
无心挽留住。
小径暗香已归土,
残荷点点泣霜露。
泪洒空枝秋心度,
手把花锄,
归来葬何处?
瑶琴幽幽日已暮,
此情依依凭谁诉!
周懿谢别秋水,并让她转告虞兮一句话,“来日方长,请转告虞姑娘,我与她终有相见之日。”
秋水也替他二人叹息,二人就此别过。
周懿离开蕊香苑,着急忙慌地往回跑,那一夜大雨之后,山路断木滚石,十分难走,加上他对那里道路不熟,所以到中午才回到他母亲的住所。
刚进门,便见他母亲一脸怒色。
“你疯到底去哪儿了!”玉符红着脸,没有一丝好气,“一夜未归,还说到你太师父那里去了,现在连对我都不说一句实话!你还让我怎么放心!”
周懿低着头,直接跪在他母亲面前谢罪。
“母亲,懿儿不该说谎,”他失落的表情中透露着几分沮丧,“请母亲,不要生气……”
玉芙知道他的秉性,面对自己这般训斥,他本应该欢颜相劝,再到必要时撒娇说几句软话,可见此刻他并没有如此,这倒让她心中颇感意外。不过这件事绝非几句软话就能让她释怀,要知道她对无相山的芥蒂,可是发自心底的。
“你起来,我要听实话,你去哪了!”
周懿看她怒色不减,自己心中也实在烦闷,便直言:“我去拜访虞姑娘了。”
“胡说!”玉芙怒从中来,指着周懿,“虞兮昨天就来了,干等了一夜都不见你回来,刚才才走,你怎么就去拜访她了!而且一走就是一夜!”
周懿一听,登时傻了眼,这可真是造化弄人!他日思夜想要一睹这位久慕其名的大家小姐的风采,自己先是等了两天不说,到真有机缘相见时,又这样阴差阳错地擦肩而过了,这可真叫人挖心。
周懿二话没说,起身就又往外跑,一出门,就一头撞进他父亲怀里。
“什么事这么慌张?”周玳问道。
周懿见他父亲回来,心想这下完了,现在再去见虞兮已经不可能了。情急之下,便说:“母亲让我去看看太师父,嘱咐他山里湿气重,出门多穿些衣服。”
周玳之所以回来,正是因为刚才玉芙派人去找过周懿,现在周懿这么说,他当然不信。父子二人都看向玉芙,弄得她心里也十分忐忑,玉芙无奈,就顺着周懿的话说:“都是你贪吃闹事,要不是一早上闹肚子跑出去几回,现在去你太师父那里也该回来了,还让我着急忙慌地使人去找你,以后,你休想再出来!”
周懿长舒一口气,回身恭恭敬敬地向他母亲作揖赔笑:“母亲教训的是,这些事我早该想到的,以后,懿儿不敢了。”
周玳进了屋,对周懿说:“这里不是自己家中,凡事要有分寸。稍后虞家会宴请你太师父,你务必要跟着你母亲。”
“那之后呢?”周懿忙问。
“宴席之后,我们就回白鹤山。”
“不再住一日吗?”
“不能再住了,”周玳背着手,愁眉不展,“我们前一脚离开白鹤山,你四叔就派人跟了过来,说你三叔至今未归,芸儿又病重了,你太师父担心她,已经向虞广陵辞了行,今天就得回去。”
“怎么又病重了?”玉芙神色惊慌地问道。
“还是上次受了惊吓,周跃信中也说的不清楚,所以师父十分担心。”
玉芙唉声叹气,“明明知道芸儿身体不适,他还整日不归!”
提起这个芸儿,周懿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烦闷,既亲切,又压抑。
芸儿是他三叔岳忠的女儿,年龄比他小三个月。他们兄妹之间原本十分和睦,可要说周懿为什么一提起芸儿就心烦,还得从十五年前的那场穷奇之乱说起。
当初,闹穷奇之乱时,江湖人士本来都热情高涨,争相前去捉拿它。然而,朝廷突如其来的一道诏书,让整个江湖都变得进退两难。
诏书上这么说,穷奇之乱,起于江湖,当止于江湖,而江湖争斗连年,皆因群龙无首所致。因此,朝廷提议,此番能擒穷奇者,可为江湖之尊。
如此一来,那些一心为民除害的侠客,也都为保清誉而驻足不前。
后来,虞广陵和周天墉二人商议,给各路豪杰发帖致函,邀群雄一同前去擒拿穷奇。如此,除害非一人之功,届时朝廷要行封赏,也无从下手。
那时白鹤山之主只有天墉一人,周世涯只是一个云游四海的闲散野人,由于他出身官宦之族,早年家族又卷入过一场血案,江湖人士对他褒贬不一。
天墉爱其才,二人又是本家,于是就借擒拿穷奇为由,请周世涯上山,并按年龄尊称其为‘兄长’。
世涯受宠若惊,再三推辞。天墉便当众说,“兄若不上白鹤山,天墉必将追随于江湖!”
从此,周世涯带着大弟子张玉芙和二弟子岳忠,入驻了白鹤山。周世涯在平定穷奇之乱中立下奇功,江湖人士,也因此重新审视那场旧案,对周世涯也另眼相看了。
周世涯的二弟子岳忠,字灵修,是个勇猛的好汉,在走访村民调查实情时,与穷奇遭遇。岳忠独自一人抵挡住那头猛兽,并从它口中救下一个姓孙的女子。这女子,便是日后岳忠之妻,芸儿之母。
一年后,玉芙和孙氏都要临盆,周玳和岳忠二人酒后定下约定,如果两家都生下男孩,就让他们结为兄弟;如果都是女孩,就拜为姐妹;如果一男一女,两家就亲上加亲,让他们结为夫妻。
没想到,玉芙十月怀胎,竟生下两个男孩,而孙氏则生下一个女儿。周玳也觉得尴尬,当初他和岳忠的约定就没再提起。
然而,后来周晟被人抢走,幼年夭折,等周懿和芸儿渐渐长大,就又有人开始提起当年那桩指腹为婚的往事。
但对周懿而言,他视芸儿如手足兄妹,芸儿纵然再是聪慧灵巧,他都无法按照父辈们的约定,以红颜知己待之。
二人年幼时还常常一起嬉笑玩耍,可等芸儿情窦初开,意识中渐渐萌生了男女有别的观念之后,加上有人给她提起她和周懿的婚约,她再看见周懿,便处处留心,唯恐失了体统。
这倒让周懿极为不悦。
可是周玳十分看重岳忠的颜面,每次周懿就此事和他理论的时候,都被他一言回绝,因此,他父子二人常因这个问题闹心。
所以,周懿便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他娶了别的女子,那么他父亲就无法在这件事上,再强加一个芸儿给他。四年前,张玉芙要来无相山看望虞兮,周懿也因此得知了这位身世不俗的女子,不过当时他身体欠佳,周玳又有些心结,就没有让他跟着。
周懿不甘心,私下托他母亲给虞兮带了一封书信,就这样,二人你来我往,四年之中书信往来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