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家奴》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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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杨家家奴

落河县城南的杨家是数得上数的大户,即便是在落河县城里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杨府的占地面积也有五十余亩。

杨府大院的后山上建有一栋阁楼,阁楼建设考究,屋檐飞翘,古色古香,粗大的楠木建造的墙壁上精细的雕刻着许多栩栩如生的山川图案。

阁楼的正中间一块陈旧的牌匾上笔力厚重的“藏”三个大字更是将这栋阁楼的古朴和书香气息彰显无疑。

吱呀…

迎着寒冬的第一缕晨光,阁楼的窗户被人推开。

顺着窗户看去,可以看见一个面容稚嫩,略微带着几分憨厚的孩童正打着哈欠出现在窗前。

这孩童也就差不多**岁的样子,虽然睡眼惺忪,可是那眉宇之间的内敛和沉稳,绝不是**岁的孩子应该有的神态。

寒风呼啸而过,好似利刀切过皮肉一样生疼,打开的纱窗简直就是一个风口,滋味可当真不好受。

“呸,妈的个逼的,谁他玛德出的嗖主意,尽然将藏建在山顶上,大冬天的,可是要了老子的命…”

孩童骂骂咧咧的吐了一口口水,单薄的青衣贴在身上,可以清楚的看见他枯瘦的身子骨正在瑟瑟发抖。

寒冬腊月,就这么一件单衣,还没有加绒,真他玛德不是人过的日子。

搓了搓手,陈平将手里一张拧干的抹布和鸡毛掸子放在旁边的书架上,赶忙爬在地板上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不要以为这是锻炼身体,这其实是陈平穿越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以来摸索出来抵抗寒冷的一个办法而已。

效果是经得起实践检验的,一通俯卧撑下来,身子自然比之前暖和多了。

从地板上爬起来,打扫藏的工作,已经是陈平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工作。

书架上的书要用鸡毛掸子先弹去灰尘,然后才能用干抹布擦拭,最后还要用洗干净拧干的抹布将整个藏的书架和地板都擦一遍,直到一尘不染,一天的工作才算完事。

藏一共三层,现有藏书一千三百六十七册。

当然,这只是现在的数据,根据陈平脑子里原来的记忆显示,每隔三五个月,在外经商的杨家老爷杨嗣源总会源源不断的购买一些新刊印的书籍回来放进藏里。

打理这样一栋藏,对于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来说,真的是一件重得不能再重的工作。

嗤嗤嗤…

有规律的声音从藏里传来,阳光透过纱窗可以清晰的看见漂浮在空气里的尘埃,一直忙到巳时将近,陈平才打扫完了藏的第一层。

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已经僵硬的身子,抬起袖子擦掉额头上一些轻微的汗珠,扶着栏杆爬上二楼,肚子又很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摸一摸干瘪的肚子,陈平只觉得眼前一片晴朗的夜空,全是星星闪烁,早已经饿得眼睛都花了。

“草…”

陈平发泄般的将手里的抹布扔在地上,穿越过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当真是让他真真切切的让他体会到了人饿疯了会吃人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劳资不就是约个网友吃麻辣烫吗,劳资不就是想破了那个请女网友吃六块钱的麻辣烫快活十三次的记录吗,老天爷为何这么对劳资,别人穿越都是要么当王爷,要么当少爷,为何劳资却穿越到了一个家奴身上…”

虽然已经穿越过来了一个月,可是陈平依旧接受不了他已经穿越的事实。

当然,最让陈平无法接受的是上辈子一直没有女人缘,以至于到了研究生毕业的时候被同寝室的几个牲口笑话进了大学之后还要带着贞操回家。

作为一个男人,这绝对是不能忍受的事情,于是陈平发誓,一定要将贞操君践踏在校园里才能在几个牲口面前挺直腰板。

网上一个请女网友吃六块钱的麻辣烫,践踏节操君十三次的帖子被陈平引为神贴。

当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陈平疯狂加了500个女网友通宵聊天,发出了各种攻势之下,终于约到了一个网名叫做“彩云之南”的四十五岁“年轻”少fu愿意和他共度良宵,互诉衷肠,先吃麻辣烫,然后直接开房的美好夙愿。

可惜,天意弄人,前面的所有程序都完美到极致的情况下,陈平都已经拖掉裤子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外面的人一个劲的狠狠砸门:“再不开门,老子直接把门劈了…”

彩云之南面露焦急的说道:“糟了,是我老公,他可能是看到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那怎么办?”

陈平完全没有做好被人捉奸在床的准备。

彩云之南一边穿衣服,一边指着窗帘外面的空调挂机:“你到外面去躲躲,他一会儿只要进来看见没人,也就走了…”

……

于是,下一刻,陈平光溜溜的和年久失修的空调挂机一起做了自由落体运动。

楼层不算太高,也就十楼而已,想来应该会留个全尸,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脸先着地的,会不会被过路的人用各种牌子的手机清晰的拍下脸来。

当然,还有一件事情陈平一直耿耿于怀,他不知道第二天的各大网站头版头条会将自己约女网友吃麻辣烫开房,最后又被捉奸而死的新闻用什么夺人眼球的标题来践踏自己的尊严,是“麻辣烫有毒?”还是“世界未解之谜之麻辣烫小伙到底射了没有”等等。

至于爸妈会不会觉得丢人而不给自己收尸,学校觉得没有面子而开除学籍之类的问题陈平不再深入去想。

咚咚咚…

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将陈平杂乱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二狗,大少爷要《玉阶文集》,你赶紧给送过去,不然一会儿惹怒了大少爷,有你好果子吃…”

“那个…”

陈平追下楼来,一副文盲应该有的表现,既委屈,又无辜的说道:“九叔…我…我不识字啊!藏这么多书,哪一本才是《玉阶文集》啊?”

被陈平叫做九叔的竹竿男子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书架,别说是不识字的人,就是识字的人没个三五天时间,要在这一千多册书里找出正确的一本书来,也绝对不是容易的事情。

杨九摊了摊手叹息道:“九叔也不识字啊,大少爷刚才被老爷训了,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你可不能过去晚了,不然非得像上次一样被大少爷打死不可,实在不行,随便拿一本书过去,屁股上多垫些衣服,让大少爷打上几板子也就完事了。”

说完,杨九好像想到了什么害怕的事情,直接拉着陈平就开始朝外面走。

陈平看似随意的在书架上抽了一本放进怀里,也就跟着杨九出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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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奴仆不如狗

从藏过来,七拐八拐的要经过好些个巷道,有假山流水,有园林小置,有雅致凉亭,还有松竹傲立,腊梅暗香,布局错综复杂,曲折幽深,山墙压顶,重门深巷,迂回曲折,宛若迷宫。

不过总的说来,也就是院中有院,左右对称的格局。

杨九脚步飞快,可能是怕误了大少爷的时间召来无妄之灾,经过一个天井,二人来到一道窄巷的小门前。

杨九伸手去将小门推开一半,忽而停了下来,扭头叮嘱道:“二狗,待会儿不论大少爷怎么打骂,你可千万不要还嘴,不然上次没把你打死,这次也会收了你的命…”

陈平装作木呐的点着头,巷道幽暗,杨九看不清楚他脸上暗含愤怒的神情。

随着小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声音响起,杨九已经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前面是内院,杨家人住的地方。

杨家的家奴都只能从这样的小门里面进去,若是堂而皇之的走了正门,轻则将腿打断,重则性命不保。

没有办法,这个神奇的武朝,主家对家奴的性命有自由处置的权力,即便是官府知道了,也是无权过问的。

陈平紧紧的撰着手里的书,踏进这个小门之后,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单薄的青衣掩盖不了他瘦弱的骨架,稚嫩,憨厚,胆怯的神情显尽了他的惶恐和无助。

记忆中这是他第二次走进这个小门,上一次他就被活活的打死了,才让他这个被人捉奸而死的灵魂穿越到了这个家奴身上。

由此可见,家奴的性命,往往都只在主家的喜怒哀乐之中。

陈平知道,来这一遭,完全不亚于走一趟鬼门关,一个不好,他的小命可就只能交代在这里了。

眼前的视线变得开阔起来,婆子丫鬟忙忙碌碌的交织在一起,俱都安静无声,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顿时,陈平瘦弱的身子骨,有一种被这压抑森严的气息冲击得摇摇欲坠的感觉。

杨家的内院是个四进的大院,前院居住的一般都是地位比较高,在杨家受到重用的下人,这些下人住得近一些,方便主家使唤。

跟着杨九从前院的侧门穿过,二进院子的中间原本应该是天井的地方由于面积实在太大,被修成了荷花池,两边的过廊建成了廊桥的模样,是直接架在水面上的。

荷花池的中间建了一个凉亭,对直链接凉亭的过道尽头处原本应该有砖墙隔开的地方,杨家将那堵墙的位置修成了亮脚的亭状建筑,只是将隔开二进和三进院子的砖墙换成了一堵巨大的影壁。

饶是陈平是穿越而来的人也知道,影壁后面是杨家女眷、老爷、太老爷等一干位高权重的人居住的地方,院子里的男性下人,是绝对不能迈过那影壁一步,如若不然,赐予刮刑是跑不了的。

院子里的场面颇为热闹,那个亭状的建筑里面,此刻正有一堆丫鬟侍奉左右。

此刻,一堆人的正前方正有一个和陈平一样着破烂青衣的小厮跪地讨饶:“大少爷饶命,大少爷,大小姐,求求你们就饶了小的这一次吧!求求你们了…”

这跪地上的小厮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陈平并不认识,杨家的下人奴仆太多,他的记忆之中也只是偶尔和这人打过几个照面而已。

砰砰砰…

头部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个不停。

待到杨九领着陈平走近了人群他才看清楚,这小厮的头已经在地上磕出了好大一片鲜血,模样惨不忍睹。

杨九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场面,面不改色的从这个磕头的小厮身边走过,恭敬有礼的说道:“见过大少爷大小姐,大少爷,您要的书,小的已经让二狗给您取过来了…”

二狗,是杨家人给陈平赐的名字,这个朝代的奴仆是没有自己给自己取名的权利,陈平这个名字是她爹娘私底下叫的,当着主家的面,可不敢唤陈平这两个字。

“哦…”

站成挡风墙的丫鬟堆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

随后,前面的三个丫鬟让开,陈平才看清楚人群堆里用丫鬟挡风的尽然是一男一女二人。

这二人脚下烤着火盆,中间的一张大桌子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佳肴美味,有烤鸡、红烧肉、干烧鱼、烤乳猪等等不一而足。

此刻正值午饭时间,想来这一群下人正在伺候这兄妹二人用餐。

美味佳肴,香味扑鼻,陈平只是在桌子上扫了一眼,便再也拔不开视线。

一时间不仅忘了害怕,尽然连旁边的大少爷和大小姐都不曾看上一眼。

“既然取来了,就呈上来吧,妹妹,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书,这次跟着爹爹进京,可是见到了刘玉阶本人?

今年的科举玉阶夺了魁首,他的文集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回头哥哥也要好生研读,想来哥哥我来年中个秀才是跑不掉的…”

男子含糊不清的说着,只是自顾自的吃着东西。

对面的女子嗯了一声,停下手中的竹筷,从旁边的丫鬟手里接过一张漂亮的丝娟在嘴角上擦了擦这才扭头向陈平看来:“递过来吧!”

递过来…

短短的三个字,声音及是好听,恍如仙子奏曲,天籁跫音,尽让人有种心旷神怡之感。

陈平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此刻完全是游走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赶忙低头,却不敢去寻那个能说出这般好听声音的女子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取出怀里的书递给杨九,陈平和旁边那个还在用头砸着地板的小厮跪到一起,静静的等待接下来的暴风雨。

女子一身火裘裹身,虽然只是十岁出头的年纪,可她卓越的相貌,便已经有了高人一等的资本。

那弯弯的眉毛下面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简直欺霜胜雪,朱唇微启,似有宝光流转,一只纤细的手掌从火裘里伸出来,映着日光,尽然有种琼浆液动,晶莹剔透之感,美得及不真实。

当然,陈平早已经深深的垂下了头,既然穿越成了家奴,就必须要有家奴的觉悟,乱看主家大小姐,这可真是会死人的。

“嗯…不错,正是我要找的书…”

大概过了十个呼吸的时间,那个好听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的声音里面透露着一种欢快和得偿所愿的喜悦。

声音确实很好听,可是旁边还有一个砰砰砰砸了一地鲜血的小厮,场面实在没有什么违和感。

陈平屏住呼吸,忽而又听那女子带着疑惑的语气,不急不缓的说道:“咱家的藏藏书一千三百六十七册,你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本小姐要的书?”

陈平心里嘎噔一声,该来的总还是来了,拿不来主家想要的书要挨打,没想到拿来了更惹人怀疑。

他支支吾吾的回答道:“小的…小的不识字,胡乱拿的…”

“哼…胡乱拿的?一千三百六十七册书里面随便拿一本也能拿对?”

女子的声音依旧平缓,可明眼人都听出了几分紧张到窒息的味道。

她的视线有意无意的在杨九身上扫过。

杨九打了个哆嗦,禀道:“小的作证,当时二狗确实是随意拿的...”

“嗯...”

大小姐好似满意的点了一下头,随手在餐桌上拿起一个烤得焦黄的鸡腿,粉雕玉琢的脸蛋上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居高临下的看着陈平:“想吃吗?”

陈平抬头,很是配合的连续吞了三口口水,随后憨憨的笑着点头:“想...小的,谢大小姐赏...”

“咯咯...”

大小姐笑了,朱唇微启,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宛如春风掠过山谷,卷起盛开的野花一般醉人。

她天籁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天兵神将何在...”

天兵,神将...

其实是两条狗而已。

应声,院子里不知道从哪里顿时窜出来两条四肢粗壮,颇有几分虎威的大狗。

在陈平流着口水,面容由喜到僵硬的过程中,焦黄的鸡腿在空中划出一条美妙的弧线掉在了跑出来的两条狗面前。

旺旺的狗吠声在院子里炸开,转眼间,两条争食的大狗已经你追我赶的叼着鸡腿跑没了影儿。

羞辱,前所未有的羞辱...

陈平没想到这种只会出现在电视里的狗血剧情尽然活生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他深深的把头垂了下去,害怕这个美得不像话,却又心思细腻的大小姐会察觉到他来自灵魂深处的敌意。

“咯咯...”

大小姐笑了好久,好像真的很喜欢这样践踏下人尊严的游戏,然后才居高临下的说道:“你可以下去了...”

陈平心里由衷的对这女子升起浓浓的恶感,咬着牙起身离开,直到走到了通往前院的侧门,心里还在为大小姐刚才羞辱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的。

即便这个身体里的记忆表明,主家的人再对自己做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是无可厚非,可是陈平这个骨子里穿越而来的现代人还是接受不了这种备受身体和尊严的践踏而苟延喘残的生活方式。

脚步刚刚迈过门槛,那个好听的声音再一次传到陈平耳朵里:“那就把眼珠子扣了,饶你一命吧!”

声音依旧好听,好似春风拂过绿柳如烟的江堤,那好似婴咛般平和的语气,仿佛说着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

磕头求饶的小斯吓得魂都丢了,砰砰砰头颅撞击地板的声音好似要把整个杨家庄子都震塌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随后便是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嘶吼划破长空。

陈平扭头去看的时候,只见眼前一片猩红,距离那个跪在地面上的小斯几步远的地方正血淋淋的滚动着两颗黑白相间的眼珠子,随后一切都又归于平静。

寒风刮过枯败的大树带起一片片落叶的沙沙声,也将地面上还在滚动的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一前一后的叮咚叮咚两声刮进了荷花池里。

陈平胃里一阵翻腾,刚才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勾起的食欲早已经烟消云散。

他强忍着想吐的冲动冲出杨家内院,扶着一颗大树哇哇的干呕了好久也没有缓过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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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这一家子

一阵呕吐之后陈平早没有了食欲,只是一阵阵的脑子发晕,就连脚步都变得踉踉跄跄。

穿过七拐八拐的巷道向杨家庄子的西南角而去,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一个满身补丁,皮肤粗黑的精瘦妇人红着眼睛冲到了面前。

这妇人满脸的担忧,左右围着陈平转了好几圈之后才按着胸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谢天谢地,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可是吓死为娘了。”

“娘…”

陈平兴致不高,并没有劫后余生的窃喜,低低的叫了一声,算是应和一下母亲那句还活着的话。

妇人满脸的慈爱,将个头明显比同龄孩子矮了半个头的陈平抱进怀里,粗手粗脚的一阵乱揉之后便鬼鬼祟祟的拉着陈平走到了一个没人的拐角处。

“老大,你看这是啥?”

母亲没有去介怀陈平刚才到底在内院里经历了什么,于是很干脆的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得很干净。

确定四周没人之后,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油乎乎的烤鸡腿递到陈平面前:“热着呢,赶紧趁热吃了,待会儿被人看见了可不好…”

陈平的目光在焦黄的鸡腿上面扫过,心里忍不住一阵发酸,那鸡腿上面两个清晰的大牙印子绝不是人的牙齿人能咬得出来。

这个鸡腿,分明就是刚才大小姐用来戏弄他的时候随手丢给那两条大黄狗的,只是不知道母亲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尽然从两条大狼狗的嘴里把鸡腿夺了过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

即便这个母亲粗手粗脚,长得也不好看,没有文化,还是生活在最底层的奴仆,可你一点也不能怀疑她愿意用命来呵护自己孩子的决心!

“娘…我不饿,拿回去给二弟和三弟吃吧,他们还小,比我更需要这个鸡腿…”

陈平忍着想哭的冲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个母亲的爱很简单,却让他想起了他穿越之前,在大山里务农,辛辛苦苦供养他读书上学,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父母。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他能做的只能是着眼于将来。

母亲也是杨家的家奴,根据陈平这具身体本身的记忆,母亲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卖进了杨家的,老家在哪里早已经忘记了,只记得自己本家姓苏,庄子里年长的人都叫母亲小苏。

母亲又一次伸出她粗糙的手掌在陈平脑袋上乱揉:“老大乖,长大了,走,咱们吃饭去,今天你爹回来了,又有半个月没见了,让你爹看看有没有长高…”

陈平其实很不喜欢母亲这个习惯性的动作,不过既然她喜欢,陈平也就由她去了。

陈苏氏的腿和陈平穿越之前的母亲有些相似,因为长期做粗活重活儿的原因,又大又粗,看不出一点纤细的美感,不过胜在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没有一点大家小姐的扭捏姿态。

陈平的短腿有些跟不上母亲走路的速度,磕磕绊绊的跟在后面,看着母亲有些驼的后背,陈平忍不住说道:“娘,咱们可不可以不做杨家的家奴啊!离开杨家,天下这么大,咱们种地,干活儿,一家人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离开?”

陈苏氏的脚步顿了顿,很显然这是一个她活了二十多年都不敢想过的问题。

转过身来,她又一次抓着陈平的头一阵乱揉:“傻孩子,不许胡说八道,这话要是让主家的人听见了,非割了你的舌头不可…”

陈苏氏虽然没什么见识,胆子也小,可是在杨家庄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哪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能说,也是心里有数的。

作为家奴,能不能摆脱奴仆的命运,完全由主家的心情来决定,就刚才陈平那一句话,要是让杨家的人知道了,会被认为是对杨家不忠的行为,被主家直接弄死也怨不着谁。

当然,在武朝严苛到极点的户籍制度下面,被打入奴籍的人想要恢复良籍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即便主家心好,出了恢复自由身的证明,官府也要彻查三代,查清楚当初入奴籍的缘由是什么情况,要是因为造反或者是罪臣之后,被明确判定为永远为只能为奴的这一群体,是永远不可能变成良籍的,世世代代都只能给人为奴为婢。

对于大武朝严苛的户籍制度陈平并不知晓,只以为母亲是胆小,以为离开了杨家就生活不下去,所以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杨家庄子的西南角,靠着高墙的地方是一片小青瓦搭建的偏房,背靠围墙,前面用破布遮掩,落魄程度一点都不亚于去年官府为难民在城南搭建的窝棚。

没有人知道,外表高端大气的杨家府里面,还有这样一片难民营一样的地方。

“娘…大哥…大哥…”

看见陈平和母亲陈苏氏到来,一前一后两个孩子端着一个破土碗远远的就扑了过来,嘴上还残留着没有吃干净的烂菜叶子。

“小玉,小武…”

陈苏氏张开大大的手臂一把就将虎头虎脑的小武抱进怀里。

小武是上个月才刚刚满四岁而已,虽然吃得不好,但是却长得很健康,粗胳膊粗腿,个子已经快和比大他两岁的陈子玉差不多高了。

小武是个吃不得亏的主,不仅经常把陈子玉追得满庄子乱跑,还敢拿着石头拍他们五等家奴这片专门负责分饭食那黄老头子的头。

这事儿陈平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深有感促,那时候陈平被打得半死的躺在床上,母亲去给他领饭的时候,分饭的黄叔说已经活不过来了,母亲都给那姓黄的老头下了跪也没领到陈平的份。

后来还是小武亲自巅了一块石头过去直接将黄叔砸晕了替陈平取过来的饭食,至于后面黄叔有没有来找陈平一家子的麻烦陈平到现在都还不得而知。

大一点的小玉则是颇为腼腆的伸出一支小手过来牵陈平的手,声音细小的问道:“大哥,你吃饭了吗,给…你吃…”

小玉有点像是女孩子的名字,人如其名,很安静,干什么都胆小害怕,也从来不会和别的孩子打架,还很知道关心疼人,陈平躺床上的那段时间由于母亲做完了自己的工作还要将他的那份工也一块儿做了,因此没有时间来照顾他,喂陈平吃饭的事情一直都是小玉在做。

视野里一连片的偏房一直延伸到出去三四十米,角落里有两间被单独出来的房屋显得尤为显眼。

由于紧靠着一棵大槐树的原因,这两间房屋阴暗潮湿。

特别是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槐树的树干流下来,就连屋子里都会积水,长时间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到了年纪大点,落下个风湿病是肯定跑不了的。

由于陈平的父母都很胆小,在杨府里也没什么地位,那两间平民窟里的平民窟很理所应当的成了陈平一家人现在居住的地方。

四人朝那两间角落里的房屋走去。

临近的时候,大槐树左边的那间偏房破布做成的门帘被人撩开,走出来一个面容老实憨厚的男人。

这男人大约有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一家子走过来,他憨憨的傻笑着露出一口的大白牙:“回来了啊,快来吃饭…”

他的目光里全是慈爱,停留在陈平身上看了很久,越看越是笑得憨傻,然后走上前来一把将小玉抱在怀里进了屋子。

虽然处境可以说糟糕到了极点,不过自己这一家人的和睦还是给了陈平一个莫大的安慰。

那句早就哽咽在喉咙里的话此刻更加呼之欲出:“我…陈平,不要当奴仆…赎身,我要赎身,为爹娘,为二弟,三弟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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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都有规则

陈定山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本是落河县雁坝村人,是七岁的时候被卖进杨家为奴的。

陈平的记忆中这个便宜老爹不怎么说话,属于憨厚到没什么主意,从来不知道反抗为何物的类型。

屋里传来小武喧闹的声音,想来应该是母亲那个从狗嘴里骗来的鸡腿起了作用。

陈平虽然没什么食欲,可还是进屋去大口大口的吃了好几碗父亲从黄老头那里领来的糙米饭垫着肚子。

小武及是好动,大半个鸡腿都进了他的肚子之后正在屋子里操着一把父亲给他劈的木刀耍着一些自己认为很威风的招式,还嚷嚷着叫父亲给他讲这一趟出门的事迹。

藏的清洁工作还没做完,吃完饭正准备出门的时候陈平看见母亲从小玉手里把他还含在嘴里念念不舍的鸡骨头夺了回去,随后便放进嘴里嘎崩嘎崩嚼碎了吞进了肚子里。

小玉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怜巴巴的样子好像是说鸡骨头他也能吃下去的。

母亲又是招牌式的动作在小玉头上一阵乱揉表示安慰:“哭啥哭,下次娘再给你弄一只回来就是了…”

“真的?”

小孩子果然很好骗,立马就破涕为笑了起来。

母亲回头给父亲抛了一个媚眼,不知道是胜利的炫耀还在是里面有什么更深一层的含义,随后抓了一挑大水桶横在肩上便朝杨府深处去了。

陈平一路向后山的藏而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近乎和陈定山一样老实憨厚的陈平尽然第一次没有继续去完成他清洁藏的工作,而是直接绕过了藏,从后面的小门出了杨府。

陈平不担心会有人来检查他的工作到底完成得怎么样,反正藏他天天都在打扫,少了今天一次也不会被人察觉到什么。

只有原来的那个陈平才会傻乎乎的三年如一日从不间断的干着这样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陈平甚至觉得,藏三五日打扫一次或许更有利于书的保存。

至于主家的人会不会像上午一样过来刁难,陈平就更不担心了,杨家这么多奴仆下人,即便是大小姐和大少爷有欺负下人的习惯,排着队过来,起码也得等到明年才会再排到自己。

从后门出来是落河县城的昌平巷,由于不是主街的原因,这里显得不是太热闹,大多是一些经营竹篓、簸箕、笤帚、桌椅板凳之类的木制商品铺子。

当然,间或也有一两家茶肆和粮油铺子,不过规模都不算太大,像电视上看见那种卖冰糖葫芦和沿街串巷叫卖麦芽糖的小商贩一般都不会到昌平巷里来转悠。

陈平走得不快,偶尔在街上看见一个卖价还价的客人也会停下来听好久。

一路走下来,陈平大致也知道了小木凳大约五十个铜板一张,大米三个铜板一斤,笤帚十五个铜板一把,一个铜板也就差不多是穿越之前的一块钱差不多个的市值。

想要摆脱奴仆的命运,那么当务之急便是要想着怎么赚钱,赚到足够的钱才能有底气去和主家的人谈一家人解除奴仆身份的问题。

陈平不是一个善于经商之人,若不是因为大学毕业的时候找工作找来找去全是卖农药的职位,他也不会一狠心继续将农学又读了个研究生。

将昌平巷走到底,林林总总的商品不及穿越之前那么让人眼花缭乱,做工也算不得太精细,可陈平脑子里却没有想到一个能够快速赚钱的办法。

昌平巷和主街链接的转角处是一家叫做流云斋的书社,主要经营的是文房四宝,书籍和一些画作之类的,当然,也有一些名人的杂文论著。

此刻正有好几个书生正在里面和老板大声的询问着:“老板,玉阶文集新进的货什么时候能到?小生先预定一本。”

“李公子,只能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了,小老儿在州府那边的万家商行新预定的三百册玉阶文集早已经卖完了,全都收了定金,只要货一到,别人便会来取,玉阶文集是没有了,不过这里还有益伯文集和立恒文集,他们二位可都是今年的金榜前三,所写的科举心得论著,想来效果都相差不大…”

“金榜前三?得了吧!人家刘玉阶年纪轻轻,今年才不过弱冠之年便过关斩将,夺下了金榜魁首,你也不看看那杨益伯和冉立恒今年都多大了,看他们的心得论著,你是想我等也熬到七老八十才能高中?”

“就是啊,宁掌柜,咱们来买刘玉阶的书,说白了就是讨个好彩头,你这是存心诅咒我等啊,到底安的什么心…”

“老小儿岂敢,岂敢啊,各位小相公,科考之路向来困难重重,寒窗苦读方是正途,咱们武朝立国三百年才出一个刘玉阶,殊不知学问一道本不可一蹴而就,可别走了歪路才是….”

“……”

这流云斋掌柜本是一片好心,奈何一群读书人已经将不到二十岁就中了状元的刘玉阶这等妖怪当成了典范,一个个口笔如刀,反而说得宁掌柜左右不是人,连连告罪不休。

陈平看得好笑,这其实和买彩票有人中了五百万之后别人都争先恐后的去买是一个道理,你要是不让人买,反而成了恶人。

书斋的生意不错,估计是和朝廷刚刚才举行完的殿试有很大的关系,热乎劲正浓,有钱没钱的,都想过来凑个热闹。

书?对啊,书!

陈平脑子里灵光炸现,杨家的藏里可有一千三百多册书啊,落河县这样的县城,还有哪个书铺的书有杨家的藏里齐全?

心中有了计较,陈平顿时眉开眼笑,迎着一个满是失望从书社里走出来的书生鬼鬼祟祟的说道:“这位相公,货真价实的《玉阶文集》手抄本,要不要?”

陈平投入其中,已经完全把自己想象成了穿越之前那些流窜在火车站里问人要不要买手机的人一般猥琐的样子,不管别人要不要,他立马撕开衣服,变戏法一样的变出几百台各种山寨手机出来。

面前的书生一副清高的样子,目光落在陈平稚嫩又猥琐的表情上,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写满了不信:“你有?”

陈平忙着点头:“给小的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秀才老爷啊?明天这个点小的把东西拿过来,您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书生略微思索了一下,觉得陈平说得不无道理,要是没有,也就是多跑一趟而已,他并没有什么损失。

“好,一言为定。”

随即,书生转身便走,可是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很是认真的问道:“多少钱?是用的什么纸张?浸不浸墨?如果有错字和漏字怎么算?”

陈平顿了顿,也没想到卖个手抄书中间也有这么多的讲究,收刮了脑子里所有的信息也不知道手抄书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行价。

他心里想着五百文是怎么也不能少的,玉阶文集他可是知道的,可不薄,想要一天抄完,不累成狗是肯定办不到的,于是他很笃定的向书生伸出了一只手掌。

不料那书生看了一眼便立即摇头不止:“太贵了,太贵了,你一个手抄本而已,就要五两银子,人家正规书行刊印的书籍从刻版、印刷、纸张,再运到咱们落河,也才十二两,你一个手抄本,就是用最好的宣纸,成本价也不过三两银子而已…”

“什么?三两…”

陈平吓得手掌一抖,还好没把五百文的价格喊出声来,不然这开始的第一单生意就能将他赔到姥姥家去。

“那…那就四两,不能再少了,保证没有一个错笔字…”

陈平有些心虚的将五个手指头变成了四个,眼神灼灼的看着面前的书生。

出生略微思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也就迈步离开了。

谈妥了第一桩生意,陈平兴奋不已。

可是兴奋过后陈平又想到一个让他不得不郁闷的事情,要抄书,可是没纸怎么抄?从刚才和那书生的谈话来看,看来纸在这个朝代好像价格应该不低。

别说三两银子的本金,他现在可是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陈平心里一阵黯然,正想着想着怎么样才能快速的赚到三两银子的时候,忽而他的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爹?

他怎么也跑出来了?

陈平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陈定山在杨家干的是车夫兼苦力的行当,贩粮是杨家众多生意中的一种,因此,陈定山会经常赶着粮车和粮队走南闯北,回到杨家,他一般都是干的喂养牲口和帮着下乡收购粮食事情,杨家的粮铺是在主街上的,一般情况下陈定山是不会到昌平巷这边来。

陈平跟着走进来到一个幽暗的巷道,应该是昌平巷那个粮油铺子的后门。

刚刚靠近,便听见前面的人说道:“一百斤,三文钱一斤,一百五十文,你拿好了…”

“嘿嘿…好…多谢了,再会…”

简单的到极点的交谈,转眼便已经看见陈定山那张笑得很憨傻的脸走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

陈平心里大急,玛德,明明应该是三百文,那厮尽然坑了一半,这不是典型的欺负老实人吗。

陈平大步冲了上去:“爹,三文钱一斤,一百斤,应该是三百文…”

陈定山伸出粗壮的大手一把将要冲上去理论的陈平拎了起来,脸上那抹浓浓的傻笑一点没有变化:“没错,没错,哪里出了…”

说着,他还回头对巷子深处伸出半个头来的那个伙计点头示意:“没事儿,是我家老大…”

陈平还在愤愤不平,三百文钱啊,就这么眼睁睁的被人坑了一半儿,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老爹不仅是老实憨厚这么简单,恐怕是智商也有一定的缺陷。

本着循循善诱的思路,陈平觉得给老爹普及一下最简单的算术很有必要:“爹,一斤大米三文钱,那么十个三文钱应该是多少?”

陈定山大步向杨府的方向走着,应声回答道:“三十文…”

陈平大喜,觉得老爹应该还是有药可救的,立刻趁势又问:“那么一百个三文钱呢?又该是多少?”

“嘿嘿…三百文…”

“对啊,三百文,可是刚才那个伙计只给了你一百五十文,咱们是不是应该管他把剩下的钱要回来?”

不料说到这里,陈定山的傻病又开始犯了:“没错,就是一百五十文,错不了,错不了,这都多少年的老朋友了,木生是不会骗我的…”

这…感情还骗了很多年了?

可当真朽不可雕,逻辑呢?逻辑在哪里?

陈平已经快要抓狂了,他实在想不出来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错题在老爹脑子里完美成立了这么多年的梗到底在哪里!

父子二人一直争论不休,其实,都只是陈平一直在说话而已,老爹从头到尾除了傻笑压根儿就没搭理陈平几句。

直到跟着老爹从昌平巷一直回到了杨府里,陈平也没能弄明白老爹是怎么在脑子里将三百文和一百斤大米的关系画上等号的。

陈平借口藏还没打扫完为由,目送老爹朝着杨府里喂养牲口的区域走去的时候才跑到藏里拿了一本玉阶文集藏到怀里又折到了昌平巷那个叫做流云斋的书社前面。

流云斋依旧是一副生意很好的样子,总有数不清的白褂书生摇着折扇进进出出。

掌柜忙着迎来送往,倒也没怎么在意一直坐在对面的街边陈平。

这种热闹的场面一直到下午申时左右才渐渐冷清了下来。

将最后一个书生送出门口的时候有着一撮小胡须的宁掌柜笑呵呵的朝陈平走了过来:“小娃子,看你在这里等了大半天了,可有什么要买的东西?”

这掌柜大约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很长的厚实灰色棉衣,身材匀称,见谁都笑呵呵的样子,特别让人有一种亲近之感。

陈平知道,商人的心机都是藏在肚子里的,若是看见他给你笑脸就想白白的从他手里拿走东西,那绝对是大错特错。

陈平很是从容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和他这个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和自信:“宁掌柜,小的想和你谈笔买卖…”

“哦?谈买卖?”

一丝惊讶的目光从宁掌柜眼中一闪而过,继而饶有深意的在陈平明显的下人装束上打量半晌才悠悠的说道:“不知小哥儿有什么发财的路子?”

称呼从刚才的小娃子变成了小哥儿,不过语气之间带着几分逗孩子玩儿的意味,分明是写满了不信。

陈平不置可否,要怪也只能怪他现在的年龄和身份确实没有让人信服的资本,若是异地处之,恐怕他不会和这样的孩子多说一句话。

陈平倒也不急,先是不急不缓的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崭新的玉阶文集,直到宁掌柜看清楚了书面上的字之后才慢慢的说道:“小的想和宁掌柜合作一下售卖手抄本的买卖,不知宁掌柜意下如何?”

“哦?手抄本?”

宁掌柜的眼睛一亮,这刘玉阶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便中了状元,如今简直成了几乎整个武朝学子的楷模,他的科举心得论著火爆程度宁掌柜自己是深有体会。

不过在听明白了陈平所谓的买卖是贩卖手抄本之后,宁掌柜明显兴致不是太高。

本来没必要和一个孩子解释什么,不过想到陈平一个**岁的孩子能想到贩卖手抄本这一层面上的东西,心里也就高看了一眼,当即说道:“手抄本这东西,主要的成本还是在纸张的用度上面,不侵墨的宣纸可是金贵,一本书的成本也得三两银子左右。

另外,抄书之人的书**底,错字,漏字,都影响到售卖的价格,当然,最为主要的还是产量问题,不能像专门刊印的书局那样批量生产,如今朝廷的殿试刚过,追捧玉阶文集的热潮也就是三五个月…”

宁掌柜果然不愧是做这一行的专业人士,一应事项从他嘴里说来简直是头头是道。

但是更让宁掌柜诧异的是,等他全部说完,陈平这个孩子的脸上不仅没有一点点的失望之色,反而更加自信满满。

只听陈平带着十分稚嫩的声音说道:“那要是小的能保证没有一个错笔,漏字,还能像书籍刊印行那样批量生产呢?”

“哦?”

宁掌柜声音一滞,就连脸上那抹永远不曾散去的笑容都为之一僵,心里忍不住一阵兴奋。

若真能像这小子说的这般,那我宁河杨可就当真是要发财了,正版刊印的玉阶文集售价高,利润厚,主打上流层次,若能把中、贫层次的寒门学子市场也开拓出来,即便只有三五个月的时间,也能赚翻了。

心动归心动,宁掌柜可不是鲁莽之人,略微思忖之后说道:“既然如此,小哥儿明天可否带上二十册手抄本过来…”

也许是看出了陈平的穷困,宁掌柜顿了一下接着又道:“当然,既然是合作,小哥儿需要的笔墨纸张之类,都由我流云斋提供,小哥儿拿回来的手抄本,我流云斋都按照一册一百文的价格收购怎么样?”

“成交…”

陈平快刀斩乱麻,完全不介意这该死的宁掌柜一本才给他一百文的汗水钱,谁让自己没本钱呢。

许是宁掌柜早就从陈平的装束上看出来了他是杨家的下人,陈平从他哪里拿走好大一堆宣纸和需要的东西时,宁掌柜尽然连陈平准备用来抵押的正版玉阶文集都没收便让他离开了。

回到藏的时候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将所有的东西都放到二楼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之后陈平又急急忙忙的回了一趟家里。

老娘和老爹都还没有回来,小武一个人在外面呼呼哈嘿的耍着木刀,小玉则是安静的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用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的不知道是在逗蚂蚁还是干什么。

陈平从屋里拿了老娘的一根墩头大针急急忙忙又要回藏的时候小玉屁颠屁颠的跟着追上来关心的问道:“大哥,还没打扫完吗?要不要我去帮你…”

陈平使劲的挥着手,回头笑笑:“和小武玩去,过会儿去黄叔哪里帮爹和娘把饭食领回来就是了,不用等大哥吃饭…”

“哦…”

小玉失望把头垂了下去,手里无聊的挥舞着一根不大的树枝又无聊的坐回石板上去了。

回头没走上两步,腿上猛的一疼,顿时便听见“哈…”的一声咋喝从身后传来。

“这皮孩子…”

陈平一阵无语,正准备转身呵斥的时候,便听小武十分豪气的拍着小胸脯说道:“大哥,今天可是有人欺负了你,给小弟说,小弟去帮你把他灭了…”

“边上玩去…”

陈平挥手就是一巴掌将小武拍进了泥土堆里,看也不看一眼便拔腿就跑。

不多时,身后传来小武拖得好长的声音:“贼子休走,看刀…”

小玉坐在石板上看得咯咯直笑,朝着陈平逃着的方向大喊:“大哥快跑,小弟追来了…”

正如宁掌柜所说,这手抄本虽然也有不小的市场,可是量产是个制约手抄本发展很大的问题。

不浸墨的宣纸价格昂贵,即便做出来了,市场价格也只有正版书行刊印书籍的三分之一,对于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来说,做这种盗版书籍的行当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陈平不知道武朝的工艺能不能生产出圆珠笔这样的物件,反正他在宁掌柜这种专门做文具生意的店铺里没看见。

拿走老娘的钝头大针是陈平拿来当圆珠笔用的,陈平在穿越之前的**十年代油印机大行其道,不仅仅是在乡村中小学可以看见,即便是一些落后的县城里也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油印机的原理十分简单,只要用圆滑坚硬一点的器物在蜡纸上面把浸满了蜡的纸张划破,再用沾满了油墨的木滚在上面一滚,蜡纸上被划开的地方油墨就会顺着缝隙浸到下面的纸张上面,字便自然而然的产生了。

这也是陈平敢一口气答应宁掌柜明天交二十本盗版玉阶文集的底气所在。

陈平的毛笔字马马虎虎,若是用来写繁体字,那就更加不能入目了。

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陈平即将要做的盗版大业。

将钝头针插进一根小木条里面,只突出很小的一截针头,其实用起来和上一世的圆珠笔、签字笔并没有什么两样。

在千军万马过高考这个独木桥的时代,陈平从一个大山里的泥娃子考进全国的重点高校,还读了研究生,他对自己用圆珠笔写正楷字心里还是颇有信心。

玉阶文集可不薄,里面不仅仅记录了刘玉阶这个妖怪从童生试到殿试的所有文章和详细解说,还记录了一些此人平时的文章。

陈平数了数,整整二百二十六页。

需要的材料虽然已经备齐,但明天便要交货陈平依然感觉压力山大。

展开蜡纸,陈平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的想着一百文一本的报酬,二十本也就是两贯钱的收获。

两贯钱啊!折算成人民币可是整整的两千块,可以买666.7斤大米,对于身无分文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陈平感觉自己浑身都已经打了鸡血。

天公难得的为陈平开了一次后门,总是黑云压顶,寒风猎猎的大冬天,今天晚上尽然星光璀璨,明月高挂。

陈平奋笔疾书,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冰冷的月光透过打开的纱窗照在他那张因为投入而显得十分严肃的消瘦脸庞上,那张消瘦而十分憨厚的脸颊,此刻尽然有种让人着迷的魅力。

可惜,并没有没人相伴。

吱呀…

楼下的大门被人小心的推开,陈平并没有听见这一声轻微到极点的声音。

不多一会儿,一个怯弱又胆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大哥…大哥…大哥…”

稚嫩的声音连续叫了三次,陈平才回过神来。

“小玉,你怎么来了…”

陈平赶忙放下手里的“圆珠笔”,起身走过去:“大冬天的,不在被窝里待着跑这里来干什么,大哥不是说了今天不回家吃饭嘛!”

小玉目光真挚的看着他,随后小心翼翼的从怀里取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黑土碗,嘻嘻笑道:“大哥…快吃,回头冷了就不好吃了,过来的时候我刚给你热过一遍…”

小玉和他一样,只有一件单薄又满是补丁的青衣,侧过半个身子,明亮的月光把他护着碗的地方照出了一个大大的红印。

不用说,肯定是刚才护着这碗糙米饭过来被烫的。

陈平鼻子发酸,看着笑得很甜的小玉心里没来由的很恨这碗饭,尽然将小玉这么可爱乖巧的孩子烫成这样。

小玉还在呵呵的笑,光滑的小脸因为却少营养而有些蜡黄,看着就惹人怜爱。

见陈平发愣,他小小的身子左右在书架上打量一圈,随后便将一张抹布捏在手里的说道:“大哥,你先吃,我帮你打扫,等大哥吃完了,咱们一起回家…”

多好的孩子啊!

陈平心发誓一定要让这一家子不再像现在这样凄惨。

从已经在开始擦地的小玉手里将抹布夺过来,本想将小玉抱在怀里安慰一番,却又鬼使神差的学着老娘的路数在小玉头上一阵乱揉,憋在喉咙里的话却一句也没说出来,不知不觉间,憋得眼睛都有些红了。

斗转星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主街上隐隐约约传来更夫敲着梆子的声音,却听不清楚在喊着什么。

“大哥…我真的也可以读书吗…”

小玉已经困得不行了,躲在陈平用书本给他切成的挡风墙里面含糊不清的打着哈欠。

“当然,等开了年大哥就送你去读书,不仅要读书,咱家小玉还要请最好的先生…”

陈平手下不停,瘦下的身子端坐在清空的书架面前,很是认真的回答。

“可是…可是娘说咱们是杨家家奴,是不可以读书的,我已经六岁了,等开了年主家就会给我安排事情做了,怕是没有时间读书了…”

“这有何难,赶明儿大哥就去主家哪里帮你赎身,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平好似说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连手下抄书的动作也一点都没有停顿。

“大哥你真好…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大哥…”

“你这孩子…”

陈平老气横秋,回过头去撇他一眼,却见小玉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已经呼呼大睡。

陈平含着笑在弟弟身边踱了几步,怕小玉睡在这里染了风寒,又从书架上拿了些书将四周都砌得高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陈平依旧还是不放心,正准备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一件给小玉披上,可刚刚解开一个扣子,才发现自己身上根本就无衣可脱。

“哎…”

陈平无奈的叹息一声。

没有办法,大冬天的,要是让小玉陪着自己在这里睡上一夜,肯定非冻僵了不可。

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玉背在身后,陈平决定先送小玉回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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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老家来人

一夜未眠,整理好抄写好的蜡纸,再用简单制成的油印机印刷二十一本装订、裁剪,饶是工作量不是很大,可依陈平这具还没怎么发育的身子,也完全累得够呛。

昨晚只吃了小玉送过来的一碗糙米饭,一夜不停的忙碌,刚刚天亮的时候陈平就饿得不行了。

透过纱窗,俯瞰楼房林立的杨家大院,陈平忍不住一阵摇头。

他知道,小玉不会给他送早饭来的,因为杨家的下人根本就没有早饭可以吃,每天只有两顿,想要吃饭,还得等到巳时左右去了。

油印过后整个藏都是煤油的味道,陈平将粗制的设备藏在一个角落里,又将工作过后的场地清理干净,再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透气,这才将油印好的二十本玉阶文集抱在怀里悄悄的从后门去了昌平和巷。

当然,和那个书生约定好的那本书陈平是放在怀里的,他可不会傻到连这种钱都不赚。

这个时候上街的人还不是很多,大多数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幽深的巷子还如夜晚一般寂静,偶尔一个开门的声音,都可以传得好远。

许是书生们大多都还在和周公交流科考心德,陈平来到流云斋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像昨天那种火爆的场面。

流云斋的大门早已经打开了,陈平走进店铺的时候只看见一个伙计正打着哈欠用鸡毛掸子清理挂在墙上的一些书画。

“请问宁掌柜在吗?”

陈平小声的问道,深怕声音大了会吓得这个还在梦游的伙计弄坏了墙上的书画。

小伙计以为来了客人,挤出一个极不愿意的笑脸转过身来,嘴巴张了一半,瞧见说话的尽然是个**岁的落魄孩子,都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奉承话硬是被他憋了回去。

难看的笑容一沉,顺手指了一下柜台里一个昏暗的角落,转身继续****的活儿去了。

“小哥儿来了?啊…”

宁掌柜伸着懒腰从那个昏暗的角落里站起来,一双手还缩在他的大棉衣袖子里,不过脸上的那抹如沐春风的笑容让人找不到一点瑕疵。

“东西带来了,宁掌柜你验验货…”

陈平的表现老道得完全不是一个**岁的孩子,从高高的一叠书里抽出一本递到宁掌柜手里,而不是全部都一股脑的交给他。

“尽然这么快?”

宁掌柜抚着小胡须,一脸的惊讶,两百多页的玉阶文集啊,一页之间完成了二十本手抄书,这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虽然昨天的时候陈平有说过今天会过来,不过宁掌柜心里并没那么当真。

“掌柜的还是先验货吧!做买卖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效率,时间就是金钱…”

“时间就是金钱!”

宁掌柜回味着陈平这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感觉十分不凡,不知不觉间,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的真挚可亲。

震惊归震惊,一百文钱可不是随手就可以仍给陈平的。

宁掌柜吩咐伙计给陈平拉了一张凳子坐下,他自己则是翻着正版书和手抄书一个字一个字的核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宁掌柜逐字逐句的核对到第五本的时候他悄悄的看向陈平,目光变得怪异了起来。

笔迹完全一模一样,就连一些不小心滴上去的墨迹、瑕疵大小和地方都完全一致,手抄怎么可能做到,不是刊印又是什么?

他一个**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便做出刻板,不仅他不能,就是州府的万家刊印行也做不到。

重重疑惑在宁掌柜心里升起,随手又翻了几本,也就没有再继续这么一本一本的翻看下去。

宁掌柜是个有长远目光的商人,心里虽然好奇陈平是怎么做到的,可他不会去问,合作赚钱才好,不该问的不要去问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东西没有问题,宁掌柜便从柜台上给陈平拿了二两银子递过来:“今天先卖二十本试试看,明天小哥儿再来取需要用的材料和确定接下来的数量…”

“理当如此,宁掌柜考虑得周全…”

陈平接过银钱,心里对宁掌柜尽然没有问他是怎么一夜之间完成这么多手抄书的事情也感到颇为意外。

目送着陈平小小的身影走出流云斋,宁掌柜那张好似见谁都随和的脸终于变得严肃了起来,目光炯炯的对着旁边的伙计叮嘱道:“招子放亮点,下次这个小哥儿再过来,得按上宾接待…”

“上宾?就他?一个家奴而已,叔…咱们犯得着这么作贱自己吗?”

“你懂个屁…”

……

有了二两银子在身上,陈平有种**丝咋富的感觉。

肚子早已经造反了,来到主街上面,来往的人流和吆喝的小贩已经不绝于耳,经过一夜的宁静,落河县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繁荣。

吃饭是当务之急的事情,没有刻意去找,陈平来到一家饭店点了几个小菜,又要了三碗白饭慢慢的吃着,心里盘算着应该给小玉和小虎带些什么好吃的回去。

小武和小玉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干脆给他两一个叫一只烧鸡回去算了,小玉想读书,过会儿到宁掌柜哪里买一套文房四宝回去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陈平美滋滋的想着过会儿小玉和小武看见他带烧鸡回去兴奋的样子,肯定会高兴得疯掉的。

两只烧鸡,加上一顿饭钱,一共花了二百七十文。

付完了钱,陈平将店小二打包好的两只烧鸡提在手里正准备向流云斋而去。

然而刚刚走出饭店的大门,耳边便传来一个小女孩儿呜呜的抽泣声。

陈平不是锄强扶弱的大侠,心里想着自不会去管别人的闲事,可是目光还是下意识的朝这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恩?怎么是杨府的人?”

这一看,陈平顿时楞住了,原来正坐在街边哭泣的,尽然是昨天陈平在杨府内院里看见过的一个小丫鬟。

这小姑娘大约**岁的样子,年龄和陈平相仿,梳着两个标准的三丫髻,卵圆形的脸蛋,轮廓倒是还行,就是太瘦了,基本看不见一点肉,两行清晰的泪珠挂在脸上,当真是楚楚可怜。

陈平昨天只是在丫鬟堆里见了这小姑娘一眼,根本就喊不出她的名字。

本不想管闲事,可想到昨天大小姐用鸡腿来羞辱自己的事情,陈平心里顿时怒火升腾。

这姑娘既然是大小姐的丫鬟,这会儿哭,肯定也是被大小姐欺负狠了吧。

哼…

陈平心里冷哼,抬步走到小姑娘边上了解一下情况:“喂…你哭个啥?”

小丫头抬头向他看来,却是认得他的:“二狗…你怎么在这里…呜呜…”

说完,小丫头继续哇哇大哭。

陈平一屁股挨着她坐下,打开一个包裹扯了一只鸡腿给她递了过去:“给你…饿的吧?可是大小姐没给你饭吃?”

小丫头的目光在油乎乎的鸡腿上面扫过,随后没什么兴趣的摇了摇头,又开始呜呜的抽泣:“可不是吃饭的事情,是大小姐给了我二十四文钱,要我买十斤香油和一盒桂花糕,要是买不回去,就要打二十板子…”

玛德,又折磨下人玩呢!

陈平心里对大小姐的恶感再次攀升,这个大少爷和大小姐,是一天不折腾下人心里就不舒服啊!

脸上已经有了怒意,陈平说道:“可是给的钱不够?差多少,我借你先应应急…”

小丫头的头摇成了拨浪鼓,委屈的说道:“香油二文四钱一斤,桂花糕四文钱一盒,出门的时候大小姐说了,东西买不回来打二十板子,买回来了,要不是用的二十四文钱买,说不出怎么买的就直接剁了我的腿…呜呜…”

剁了腿…

那就饶你一命吧,把眼珠子扣了…

陈平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昨天那血腥的一幕简直如在眼前,大小姐说剁,那可是真会剁的,怪不得这小丫头要坐在这里哭了。

“哎…别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多跑几趟路而已,你把香油一斤分十次去买,十斤分一百次买,自然就多出了四文钱出来够你买桂花糕了…”

陈平想也不想便脱口说道,这种难度的数学题目,对他一个正牌的研究生来说,当真还真算不得什么。

陈平知道这个朝代的货币大致分为金―银―铜―铁,全都是一比十的兑换比例,若是一枚铜钱看做一块钱,那么一枚铁钱也就是一毛钱。

一斤香油2.4元,那么一两就是0.24元,若是购买一两,0.04元不能用货币支付,按照四舍五入,支付0.2元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此,将十斤香油分一百次购买,自然也就多了四文买桂花糕的钱。

“咦…真的耶!二狗你真聪明…”

小丫头很聪明,都不用陈平再细说,只是稍稍一想便已经想明白了诀窍,哭声已经戛然而止,立刻撒腿就跑进了人群中,转眼没了人影。

目送小丫头消失的方向,陈平淡淡一笑,低头看看手里包好的两只烧鸡,便转身向流云斋去了。

巳时过后流云斋的生意异常火爆,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这原本不起眼的流云斋有玉阶文集的消息在学子书生们的大力渲染之下,早已经没了下脚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书呢…”

“怎么会,做买卖嘛,讲究的就是个诚信…”

陈平刚刚走到昌平巷,昨天那个和他约好了的书生猛的一下就跳了出来,一脸的急切加期盼。

其实也不怪他,同样的手抄本,宁掌柜狮子大开口,尽然要六两银子一本,还谢绝还价,陈平这里四两。

隔个门口就少了整整二两银子,那书生不急才怪了。

接过陈平从怀里掏出来的书,这个看似精明,实际上马虎的书生居然都没检查是否正确,质量之类什么的,丢了几块早就准备好的散碎银子给陈平便如获至宝的踩着风火轮般研究“秘笈“去了。

这一下,陈平的财富一下就暴涨到了五两七百三十文。

流云斋的人很多,原本陈平是想在外面等宁掌柜忙完了再进去给小玉买文房四宝的,可流云斋的那个小伙计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对待陈平的态度从之前的爱理不理,一下子敬若上宾,两个待遇,简直判若云泥。

陈平一阵晕晕乎乎,拿着流云斋的小伙计给他包好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些质量很粗糙,根本就不值什么钱的纸出来才想起来尽然还没给钱。

转身看一眼根本就挤不进去的流云斋,陈平心想只有明天再来付钱了。

回到杨府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左右了,正是杨家主人吃过之后,下人们的饭点。

想到可以为一家人改善一下生活,陈平加快脚步兴冲冲的往家里赶去:“小玉…小武…快来,看大哥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不料,陈平这一声喊完,两间被一棵大槐树隔开的偏房依旧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及为反常。

陈平心生警惕,停下脚步,蹑手蹑脚向老爹老娘的房间移去,走得近了,便听见里面偶尔来一阵窸窸窣窣和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

半晌又听里面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的说道:“老三,你这是要反了是不是?”

房间里沉默半晌,接着又听老娘的告饶:“爹,您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上个月四郎被主家打得半死,定山又赶车跟着主家去了州府,是儿媳做的主,私自动用了本应交给二郎带回家里的工钱给四郎看了病,这事儿不关定山的事,都是儿媳的错…”

爹?四郎?

陈平听得糊涂,脑子里一阵搜寻,才明白了原来是老爹雁坝村老家那边的来了人。

按陈平的年龄,在雁坝村的老陈家排行第四,是以老娘在祖父面前不敢唤陈平老大,而是称作四郎。

想来是因为上个月陈平卧病在床,家里应该每月寄给老陈家上交的钱没有及时到位,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嗯…”

不料祖父听了老娘的解释,更加不满,森然道:“家里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妇道人家做主了?我看老三这是翅膀硬了,怕是早忘记自己姓什么了吧?”

“爹…”

这下轮到老爹慌了神:“爹您息怒,该给家里的份额,孩儿一定足额上交…”

“足额上交?你那里来的钱?”

不料祖父不依不饶,阴阳怪气的说道:“好…好…好,看来这些年来倒是为父小看你了,都学会藏小金库了,这是要彻底和咱们老陈家划开界线单过了吗?”

单过…

这威胁可不小,卖身入了奴籍的下人,即便有生之年主家大发慈悲让他还良,老家人不认可,一来不能认祖归宗,不入本家族谱,进不了祖宗祠堂,死后成为孤坟野鬼,二来没人认领,官府会认为出身不清白,不会发放还良文书。

老爹老娘同时吓了一哆嗦,连忙砰砰砰磕头不止,压根儿不敢分辨半句。

卖儿卖女的东西,还有脸跑这里来耀武扬威,陈平早就对这个让他沦为家奴的祖父恨之入骨了,若不是因为这老东西打小将陈定山卖了给人为奴,陈平一家人又何至于这么凄惨。

陈平怒气冲冲的推开房门走进去,正要叫老爹老娘不要给这不要脸的老东西磕头。

可是目光落在昏暗的房间中间的那张破旧的饭桌上,只见几个简单的破土碗全都重成了高高的一叠,摆放在一个驼背的黑脸老头左手边,撑得直打嗝的老头还在用力的将最后一碗糙米饭使劲的往肚子里塞。

小玉和小武就站在他旁边看得直抿嘴,很显然,这老东西饭量惊人,尽然将陈平一家人的饭食全都吃了个干净,连小孩子的都没放过,可是将陈平气得想冲上去将他暴打一顿。

看见陈平进屋,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玉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的小声说道:“大哥…饭…爷爷把你的饭也吃了,今天给你送不了饭了…”

陈平听的心里一暖,正要安慰小玉,又听祖父打了个饱嗝慢悠悠的说道:“好了,为父也不是不讲理之人,也不用你们补交了,只要将原来每月定额的四百五十文,提高到五百五十文就成了。”

噗…

五百五十文…

别看数量不多,可陈平一家是绝对打死都拿不出来的。

陈平是五等家奴,没有工钱,老娘陈苏氏没什么手艺,也不能写,不能算,凭着资历混了个四等,一个月工钱一百五十文,老爹陈定山虽然也是下苦力,可赶车属于技术活儿,三等家奴,每月三百文。

满打满算,陈平一家一个月的总收入也就四百五十文,多少年前就已经被压榨光了,陈昌贵这老头子现在将月交的份额提高到五百五十文,可当真要逼死他们的节奏了。

“爹…”

老娘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正要分辨几句,不料老爹一下就将她打断了,咬牙道:“好…”

“嗯…那就拿来吧,今天来都来了,这个月的就先取走,免得又让二郎跑一趟…”

陈昌贵目的达成,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将最后一碗饭都吃光了,他这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来,一脸厌恶的表情在小玉和小武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平身上更是阴沉的可怕。

他哼哼道:“没用的东西,开了年就十岁了,只知道败家,也不知道往家里赚钱,大郎五岁就知道下地干活儿,二郎六岁就给药铺当了伙计,三郎七岁都会背《孝经》了,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用,怎么不去死了好啊,还要家里掏钱买药来救你…”

卧槽!感情老子就该死了一了百了,也不该花自己爹娘赚的钱买药,这死老头。

陈平的骨头捏得嘎嘣响,若不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弱小,陈平这会儿一定会冲上去给这老不死的抽几个耳瓜子。

陈平怒不可遏,然而陈昌贵绝对是属狗的,拿到了钱之后从陈平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鼻子一歪,目光顿时死死的盯住陈平手里提着的几个牛皮纸包裹,目光灼灼道:“四郎,你手里拿的什么?拿出来...”

擦…

陈平后背一凉,这可是他给小玉和小武买的烧鸡和文房四宝,这要是让祖父看见了,还能有他的。

“没…没什么…”

陈平压住心里怒火,赶忙将几个包裹朝背后放。

殊不知,陈昌贵鼻子又是一歪,一脸陶醉的在空气里嗅了嗅,随即眼睛一瞪,哗啦一巴掌就把陈平掀翻在地。

打开几个包裹一看,陈昌贵乐了,今天这一趟可没白跑,理所应当的据为己有,劈头盖脸的又是给老爹一阵数落:“哼…小小年纪就大鱼大肉,有这闲钱,你多寄些回家,或者给三郎,五郎买些营养品补补身子才是...

啧啧...还买了文房四宝,给这几个奴娃子不是浪费钱吗?咱们一大家人,就三郎和五郎才是读书的料,家里的希望,可全在他们两个身上,老三啊,不是爹说你,男孩子就是要穷养,长大了才能成才,这些东西我给三郎和五郎带回去了…”

“是是是…”老爹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唯唯诺诺:“爹您说的那里话,文房四宝本来就是给三郎和五郎买的,至于那两只鸡,是孩儿听说你今天要过来,让四郎买来给您和娘补身子用的...”

“哼...”

老娘在旁边看得着急忙慌,想上来将陈平扶起来,可碍于陈昌贵还没走,她也不敢僭越,祖父教训孙子,她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敢乱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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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吃里爬外

“凡算之法,先识其位,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满六以上,五在上方,六不积算,五不单张…”

午时过后,杨府内院的二进院子东侧,响起一个严肃的中年男子声音。

从敞开的大门可以看见,这说话之人,是一个身穿直裰,头戴方巾的秀才模样男子,大约有三十出头的年纪。

此刻手里正捧着一本发卷的残旧书籍,封皮上面能隐隐约约的能看见“武宗算筹经”几个字。

房间里面有四张长桌,此刻正有两男两女四个大小不一的孩子认真聆听。

“先生,何为六不积算,五不单张?”

举手提问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神态有些呆滞的少年。

秀才先生目光温和,欣赏的点点头:“算筹之道,六不积算,五不单张,是谓纵横之绳也,都拿出自己的算筹出来,按照纵式和横式之法分别摆出一到九之数…”

所谓算筹,就是一些特制的小木棍而已,用做计算之用。

座上四人,立刻按照先生之言,分别拿出算筹,在长桌之上按照纵横式摆出一到九之数。

坐在右边第二个,身穿银纹绣百蝶度花裙,梳着简单大方一字头的女子摆好算筹之后,一双灵动的眸子在先生手里的旧书上停顿一下,接着莞尔一笑道:“先生,你说算筹之道博大精深,暗含天地规则,衣食住行,无处不在,学生想问,若是让一个不识字的人在一千多本书里挑出一本《武宗算筹经》,能挑正确的可能性是不多少?”

“学无止境,举一反三…”

秀才先生面容含笑,心怀大慰,慢悠悠的说道:“自是能算,当由乘除之法应之,凡乘之法,重置其位,上下相观,头位有十步,至十有百步,至百有千步,至千以上......六不积,五不只。上下相乘,至尽则已;

凡除之法,与乘正异乘得在中央,除得在上方,假令六为法,百为实,以六除百,当进之二等,令在正百下。以六除一,则法多而实少,不可除,故当退就十位,以法除实,言一六而折百为四十…”

这秀才先生颇有才学,不翻手里的《武宗算筹经》,尽也倒背如流,循循善诱,先讲算筹的乘除规则,再说解题之法,层层推进,大有拨云见日之感。

杨家大小姐杨妍蛾频频点头。

待得先生说完,她这才揖了一下,颇有礼貌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不妨做个试验,看看能不能拿对,若是拿对了,那书就当学生送给先生的礼物,还请先生莫要推辞…”

这秀才赵颂自信满满,杨家的藏名满落河,不说让个不识字的人去取,就是让识字的人去取,没个三五日也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

既是临时说起,此间授受,自不存在杨家高门大户刻意侮辱读书人穷酸的嫌疑。

他顿了一下道:“好,这个赌吾就接下了,不过…”

秀才先生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得今日的未时之前取来才作数…”

意思很明显,先生我早就知道你们杨家的藏藏书过千,反正还有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要在一千多册书里面找到一本正确的书,识字不识字这个因素在时间面前已经可以直接忽略掉。

“这…”杨妍蛾珍珠玉洁的脸上浮现一丝难色,随即委屈的哼哼道:“先生好生狡诈…”

赵颂面容不色,郑然道:“此亦算筹之术也…”

……

再说杨府大院的西南角家奴区,陈平瘦弱的身子骨被祖父陈昌贵一巴掌扇了个七荤八素,躺在地上好半天没有没能爬起来。

辛辛苦苦买来的烧鸡和特意给小玉买来的文房四宝也给他人做了嫁衣,暗暗发誓今后得练些拳脚功夫才行,尽然被个黄土埋到头顶的老头子给打趴下了,当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陈昌贵离开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沉重,老爹和老娘都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肯定是在为以后每个月五百五十文的上缴数额发愁。

小武没心没肺在吵着自己快饿死了,挥舞着小木刀生闷气,小玉则是安静的给陈平倒了一碗水过来,关心道:“大哥,有没有伤着?今天的工作可是还没有完成,下午大哥就躺床上休息一下吧,回头我带着小弟过去帮你把剩下的活儿做完。”

陈平动了动身子,疼得直咧咧,都还没来得及说话,自家的房门便被人推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竹竿男子出现在陈平一家人的视野里。

“九哥…屋里坐…”

老爹老娘一脸的警惕,忙着上前招呼。

杨九是杨家内院的下人,赐予杨姓,排行第九,一般不会出现在他们这样的低等下人眼前,既然出现了,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杨九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尴尬的笑道:“不麻烦了,我是来找二狗的…”

说罢,也不管还一脸的痛苦之色的陈平,强塞了一本书在他怀里拉着就朝杨家内院而去。

陈平茫然:“九叔…这是干啥?”

杨九也不解释,叮嘱道:“过会儿直接把这本书呈上去就是了,其他的什么也别说…”

“哦…”

……

线路和上次走的一模一样,来到二进院子那个架在水面上的廊桥的时候陈平就看见了那个大门敞开,正在授课的课堂。

从敞开的大门看进去,课堂里有上一次看见的主家大小姐和大少爷,另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龄大小不一的陌生面孔。

陈平在脑子里稍一搜寻便明白了,这二人应该是杨府的二少爷和二小姐。

虽然大家都这么叫,这两个二少爷和二小姐在杨府的地位和大少爷大小姐是完全没法比的,听说是都是庶出,地位甚至还比不上杨府里的管家。

陈平不关心这些问题,再怎么说人家也比他这个家奴强上百倍,到了现在他还是一脸的搞不懂杨九带他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杨九不知道进去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又出来从陈平手里将刚才塞到他怀里的那本书取了过去。

不一会儿课堂里面就传来了一丝惊讶的声音:“咦…还真拿对了…这怎么可能…”

“呵呵…”课堂里传来一个女子撒娇似的笑声:“先生,说好了的,这本书就是你的了…”

“这…啊…尽然是御书局刊印…使不得…使不得…太贵重了…”

“愿赌服输输…先生乃正人君子,不会赖账吧…子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受之有愧,赵某何德何能,受之有愧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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