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字剑经》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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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丹崖山上

泉州码头上,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其中更不乏西域、东瀛之商船,三教九流汇聚于此,人声鼎沸,好不热闹。道旁酒楼内,店小二来回招呼,忙的不亦乐乎。二楼靠窗的位子,只瞧三个深眼高鼻,胡须浓密的波斯人身着白帽、白袍围坐于此,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自郑和下西洋通了海路,来我华夏通商的外国商人自然也就多了,尤其这码头之上,百姓似是瞧惯了这些外国人,倒一点也不觉稀奇。不过此三人却不似寻常商人,其中一人虽同是白衣,其胸口却用金线绣有三朵寸大的火焰图案,窗外阳光照来,甚是晃眼;此人的眼神锐利,仪态举止隐隐透着一股子威严,左右两人明显以他为首。

正说话间,旁边坐下一对江湖人,长袍裋褐的行装,身藏刀剑,显然有功夫在身。待他们叫得酒菜后便闲聊道“不怕陈兄笑话,之前我从未听闻蓬莱剑阁之名,得知此派召开武林大会,还当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招摇撞骗,没成想似武当、少林、峨眉、华山这般名门大派居然连连响应,故而实在奇怪!”

“有何奇怪,近日蓬莱剑阁广发英雄帖,邀请各路英雄于中秋相聚丹崖山,你可知为得什么?”

“兄弟实在不知,愿闻其详?”

“嘿,前些时日,崆峒、昆仑、华山、衡山、滇西百花谷、丐帮、洛阳金刀门等数十家大小门派皆被一人所败,这事儿你可知晓?”

“自然知晓,听闻此人是波斯来的,武功邪门的狠,叫我中华武林实在是丢尽了颜面,且武当、少林竟然避而不战,难道就让这番僧欺我大明无人么?”

“此言差矣,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这厮听说是什么拜火教的圣火使,名曰亚力昆,来我中土传教,将其他教派视为异端,我泱泱中国倒成了不开化的蛮子,实在可笑。据说这拜火教跟光明顶那帮子人还有点渊源,而且光明顶圣火令功夫都不是其对手,若是他们明教的前张教主还在,想必以九阳神功和乾坤大挪移还能力挽狂澜,只可惜这两门绝世神功尽以失传。要说少林寺毕竟是佛门净地,向来不理这等俗事,总之是任凭尔如何,不如去念佛。”

“喔?原来还有这些内情,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你不知道的还有呢,亚力昆不知从何处听得武当张真人的大名,便往武当山寻他老人家比试,叫嚣着踏平武当山,简直大言不惭!世人皆晓,张真人云游太虚,早已不知去往何处,现任掌门乃张真人徒孙通微道长,自不肯辱没武当威名,正欲应战时,那厮却被蓬莱剑阁阁主陆离在武当山下只用了几招就大败而逃。这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你不知道也属寻常。”

“痛快!只这陆离到底何许人也,武林中何时有的蓬莱剑阁这么一个门派?”

“我原也不知,后来听人说,这蓬莱剑阁早在晋朝时便一直孤悬海上,可谓源远流长,此派人丁稀少,且行事极为隐秘,故而江湖上除了几个道家门派,几乎无人可知。”

“想不到竟是千年传承的古派,实在了得!这蓬莱剑阁内必有绝世神功!”

“那是自然,千年来蓬莱剑阁汇集天下剑法无数,不仅有各派剑法绝学,更有上古失传孤本剑谱,其中以《九字剑经》冠绝,陆阁主便是以此大胜这位圣火使,灭了他的嚣张气焰!还有传说,这部秘籍中藏了大秘密!”

“什么秘密?”

那人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知是真是假,说此部绝学之中藏有成仙之法,可参悟天地玄机,长生不老!”

“竟如此神奇?若是真的,岂不要天下大乱?”

“哎!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晓得从哪里散出来的消息,也实在是荒诞不堪。若真能得道成仙,哪里还会有这千年来的改朝换代?不过是有心人搅弄江湖罢了。即便是真的,这种好事也与我等无缘!我听说,此次丹崖山之会也与此事有些关系,且那亚力昆又向陆阁主下了战书,想必陆阁主欲在那日将这番僧与此事一同了结罢。”

两人相谈正欢,浑然不觉那三个波斯人走近,突然那蹩脚的大明官话响在耳边,着实吓人。那二人抬头一瞧,正是波斯人中为首的说话“当日在武当山我见陆离是可造之才,方故意败走,我承认他的剑法有精妙之处,但在不久丹崖山决战后,他最终会臣服在光明之神的脚下,你们如执迷不悟必堕地狱!我会在所有人面前证明,只有光明之神才是唯一的真理和正义!”

这些话听得两个江湖客云山雾绕,寻思半天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道“你便是亚力昆!”说罢便要拔出刀剑。可是兵器才握在手中,亚力昆的左右侍卫早已从袍中抽出弯刀架在了二人脖子上。正在二人大骇之时,亚力昆示意左右退下,并道“我不与尔等蝼蚁为难,只须尔等向世人宣告,就说‘圣火再次降临,光明一定会普照世间。’记住拜火教才是唯一的真理。”

店家这时上了楼来,见那两个波斯人收了兵器后,才敢与亚力昆三人搭话“三位客官,往登州的船不消半个时辰便要,还请抓紧上船。”

亚力昆用波斯话对左右道“收拾一下,走吧。”随后下楼而去,留下两个江湖客大眼瞪小眼,惊惧之余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北京,白日当空,秋高气爽,行宫御书房却房门紧闭。房内,当今天子朱棣穿着常服端坐上位,自有那天子王气,不怒而威;下方颔首站立一人,蟒服加身甚显干练,正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赛大人,可谓皇帝最亲信之人。

朱棣看着手中的密奏,微微动容。赛大人小心瞄着,只可惜从窗外投进的日光不足照亮整间房屋,实在瞧不清此刻上位是何神情。身为帝王,朱棣绝不会叫臣子看透,故而刻意躲在阴影之中掩藏自己,强忍兴奋之色,更不便蹭掉掌心细汗。他不怕别人揣度他的心思,但他怕有人能摸准自己所思所想,而眼前的这位指挥使大人就是这样的聪明人,所幸此人忠心耿耿又胆小甚微、知道分寸,能够伴君多年而不失宠信,这也是其过人之处。

“《九字剑经》……若真如传言所说习之可得长生,又何来朝代兴亡?”朱棣故作镇定,缓缓道来,“不如爱卿替朕去丹崖山看一看,若能请得陆离来最好,朕还真想见见此人。若陆离不肯,也不必强求,只将《九字剑经》问他借来,也好叫朕一观。”

“臣,领旨。”喊了告退,赛大人便风风火火的出了宫。

红叶漫漫似祥云,轻托仙阁过海去。远远望去,这丹崖山满山红叶,美不胜收;山巅蓬莱阁烟浮雾横,如梦似幻。

中秋当日,丹崖山上下比往常也热闹了许多,山路上成群结队的行人,皆是来此参加武林大会的各派人士,有些交情的互相打过招呼,结伴而行;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照了面也会寒暄几句;至于那些素有仇怨的,听闻锦衣卫会来凑热闹后,虽不便动手,但也免不了发生口角,最后不了了之,毕竟谁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丹崖山巅,际海而望。脚下层崖千仞,眼前重溟万里,听涛拍岸,白鹭交舞,唯有以歌咏志,方可抒发胸中壮怀!那蓬莱阁屹立于云烟之上,更是非仙境不可比。

阁前一片开阔地,放眼瞧去,以武当、少林、峨眉、崆峒、华山、昆仑、丐帮这七大派为居中为首,其余天津海蛟门,洛阳金刀门,开封青龙帮,平阳虎啸堂等各路豪杰齐聚于此,更有滇西百花谷,黔南百毒门远来赴会,江湖各派来者十之有八,且其中不乏一些个无门无派,独行天下的大侠高手,如此盛况当百年难见。众英雄豪侠已陆陆续续到齐,熙熙攘攘,有当众喧哗者,亦有交头接耳者,大多谈论的无非是陆离与亚力昆的决战,但更多的还是有关《九字剑经》的传闻。

不知不觉中,众人便等了一个时辰,起初也未觉的什么,这时也不知谁突然喊道“这都晌午了,怎也不见剑阁来人?肚子空空,现下饿得老子放个屁的劲儿都没了!”听这话言语粗鄙,倒是个直肠子。有人听罢乐的哈哈大笑,有人听罢反倒一脸鄙夷,引起一阵喧嚣。不过被这人一提醒,那些本不觉饥饿之人也开始腹中咕咕直叫。于是一些带着干粮的便席地而坐用了起来。有人轻声问道“陆阁主未到,连剑阁之人也不见一个,这哪里是待客之道?”

“稍安勿躁,你没看武当、少林那些人不也在等着么?再说那波斯人也没来呢,再等等。”说话的人同时掏出一个饼,自顾自的吃了起来。正在这时,入口处又是一阵骚乱。不知情的以为是陆阁主到了,纷纷凑了过去想要一见真容,待见到来者时多数人又纷纷避让,唯恐躲之不及。武当通微道长左右看了看其他六大门派的掌门,也都不知所以,这时那人群散开,只见百余锦衣卫簇拥着依旧蟒服着身的赛大人行至场中。

赛大人与七大派掌门人见了礼,寒暄了两句,并不多作解释,锦衣卫来此之目的只要稍加琢磨便心知肚明。赛大人率众行至武当与少林中间,排在了首位,引得诸多武林人士侧目,毕竟在诸人心中,武当、少林乃是泰山北斗,即便锦衣卫再霸道,也当稍加尊重。不过在七大门派的眼中,锦衣卫即朝廷,毕竟天下是朝廷的天下。见七大派不做声,其他众人也不愿讨这个罪受,那锦衣卫中高手如云,作为当今皇帝最倚重的亲军之一,实力自然不可小觑,闹不好就有这灭门之祸。

叫人置了太师椅,赛大人眯着眼扫了扫在场众人,稳坐椅上闭目养神。又过半个时辰,赛大人双眼微睁,道“这陆离架子也太大,怎的还不来?”正当值守的锦衣卫不知如何回答时,人群中又是一阵骚乱。

七大派连同锦衣卫都注目瞧去,只见众人议论纷纷的让出道来,三个波斯人白帽白袍走进场中。通微道长侧头与赛大人道“三人中胸前绣有金焰之人,便是波斯拜火教圣火使亚力昆,左右二人当是此人侍卫。”

赛大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向通微道“虽说七大派中你们武当与少林、峨眉皆未与其交手,但其他四派竟无一人是其对手吗?”

不及通微回话,亚力昆环视一周,大笑道“原来你们中原武林竟欲以多欺少?陆离何在?难道要做缩头的乌龟?”这声音一出,响彻四周,振聋发聩。

通微一惊,叹道“好深厚的内功!”

赛大人听得旁边惊叹,不由得看了通微一眼。这时,衡山派走出一人,墨色布衣,身负长剑,指着亚力昆喝道“你伤我掌门师兄,今日我必报仇!若不与你教训,还真当我中原无人?”说罢,拔剑便冲了过去。一招,只一招,那人便倒飞了出去,胸前衣裳仿佛烧焦一般显出一道拳印,衣服破碎之处还冒着青烟,“噗”的一声,竟钻出了火苗,旁的人立刻将火扑灭,再瞧衡山派的这位早已口吐鲜血,不省人事。这一招快的惊人,看得清的竟无几人。

通微与其他几位掌门却是瞧得清楚,方才剑锋将至的那一刻,亚力昆左手拨开剑身,右手便是一拳,这一拳力大势沉,又迅如闪电,不知是眼花了还是怎么,其出拳瞬间,手上竟似带有烈火,实在是诡异!

而且,众人皆知,那出手之人乃是衡山第一高手冯伦,剑法精绝玄妙,即便是衡山掌门也不是其对手,但此人不恋权位,痴于习武,江湖上亦是声明赫赫。然而就在前一刻,这位鼎鼎大名的高手竟不是这亚力昆的一合之将,再看亚力昆,连双脚都未移一寸,这如何不让诸人心惊!

想起先前赛大人问的话,通微沉声道“此人武功邪门至极,即便当年明教圣火令也不足以媲美,若我与其交手,也只敢说百招之内可保不败!”

赛大人是个聪明人,听得出言外之意。也就是说百招之后,必输无疑。赛大人面色凝重,锦衣卫监察天下,自是知道亚力昆于传教不遗余力,近乎疯魔,视道佛儒等教派为异端,虽然今日大会乃江湖事,倘若任他做大,将涉及宗教之大事,皇上向来对此小心,这种事一旦不慎,便会动摇国本。想到此处,赛大人站了起来,叫来一个千户小声耳语着,说完,皱起的眉心也舒展开来,淡定的坐了回去。他瞧了瞧亚力昆,不由暗叹此人也就四十余岁,竟有如此武功造诣,实在了得!

“海上有人!”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众人居高而望,只瞧一叶小舟于这沧海之中乘风破浪,向丹崖山驶来,小舟之上一人负手而立,头髻以软巾束之,蓝灰色道袍,腰系束带,古剑悬于腰间,一切那么朴实无华。

待小舟将近崖下,舟身微微前倾,那人脚点舟头飞跃而出,一波大浪打来,那人正好踏在浪尖,身不沾水而随波前行,好不逍遥!崖上众人瞧的惊奇无比,再瞧此人待大浪势穷,又飞身而起,犹如鲲鹏冲天,恰遇鸥群飞过,竟又以此为桥,朝崖顶飞踏而来,紧接纵身一跃,飘然落于崖上,不禁叫人惊呼,这般登峰造极的轻功可谓世间少有!

再看此人模样,亦是四十左右模样,身长八尺,丹凤眼、卧蚕眉,美髯过颈,好生英伟!若是生得一副枣红脸,怕是以为关帝再世。想着方才登崖时那一身轻功、各派众人无不对其佩服的五体投地。

即便从未见过陆离本尊,也当知此人是谁了。连着七大派与锦衣卫纷纷施礼道来“陆阁主……”陆离冲着诸人微微拱手,算是回了礼。陆离多看了眼赛大人,若有所思。赛大人自然捕捉道了陆离的神情,但却猜不透陆离的心思,只好眯起眼睛默默的瞧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陆离也不多说,径直走向亚力昆。亚力昆见了先前一幕,一滴冷汗顺着后颈留了下来,他自问以轻功本事来说,他绝非陆离对手;但他坚信,光明之神一定会赐与他无上的力量,他亦坚信,只要能打败陆离,中原武林必对自己俯首称臣。

此时通微向前走了几步,朝着陆离拱手谢道“日前武当山下,还要多谢陆阁主出手相助。”

“我并非刻意助你武当,不必谢我。”陆离淡然说着,目光却扫向了百花谷那一处,只见最前方端坐一女子,正是滇西百花谷谷主木荃,那模样当真不逊沉鱼落雁之色,性子又温柔如水,只是脸色苍白,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感受到陆离的视线,那苍白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更有别样的娇美。诸人看得明白,陆离与这木荃必是有情人了,英雄为美人,也是一段佳话。

陆离言语关切,对木荃道“荃儿,你的伤势如何?”

木荃听罢,那神情却忽然黯淡下来,一瞬间又强颜笑道“暂时无碍,兄长不必挂怀。”那声音虽然婉柔动听,但也听得出是强打精神。那一瞬的表情变换陆离又怎能察觉不到?

“怪我无用,”陆离言语间尽是心痛自责,“我在剑阁内翻遍古籍,亦未找到能治好你身上这火毒之法!”

木荃不忍陆离这般模样,反来宽慰道“兄长,生死在天,你又何必自责?”

通微见此,忙问“陆阁主,可否让贫道替木谷主瞧上一瞧?”

“不瞒道长,我已寻遍天下名医,查遍古籍,但是荃儿的伤势却愈发凶险,若通微道长能治好荃儿伤病,在下当感激不尽!”陆离说的诚恳,通微却无十足把握。

摸着木荃的脉象,通微眉毛都拧到一起“陆阁主,恕贫道无能为力。木谷主的脉象极为虚弱,体内火毒似无时无刻不在灼蚀五脏六腑,若非有陆阁主日日以真气维持,怕是早就……”通微瞧着陆离双拳紧握,指甲都陷进肉里,也不便再说,唯有惋惜。

“亚力昆,当日在武当山,我大意之下让你逃走,”陆离转头看向亚力昆,恨得咬牙切齿,“你手段歹毒,荃儿的仇,我陆离今日必报!若荃儿有何不测,必叫你偿命!”

“那女人是异端邪教,信奉巫神魔鬼,当初留她一口气是光明之神的仁慈,可惜她依旧不肯入我拜火教接受光明的洗礼。尔等一样,若再执迷不悟,我将用光明之神的力量将你们打入地狱深渊!”亚力昆犹如疯魔一般,却说得极为冷静。

木荃听了,大为恼火,用尽力气喊道“我们纳西人信奉我们自己的神明,与你何干?若照你的说法,普天之下不信你这拜火教的便都该死吗?”

“原来你们帖木儿国野心当真不小,就不惧我大明天威吗?”见此情形,赛大人不得不说话了!这已不是单纯的江湖之事。

亚力昆反倒冷哼一声,道“一群异教徒统治的地方,早已没有了光明!”

赛大人有些意外,细细一想,突然大笑道“原来你这拜火教在西域也是穷途末路,反倒来敢来我中土撒野!”瞬间脸色一变,凶狠无比,“亚力昆,你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锦衣卫听令,将这三人就地格杀!”

顷刻间,数百锦衣卫便将这山顶围得水泄不通,刀锋直指亚力昆三人。

再看亚力昆,生死关头却毫无惧色,也算是英雄人物了。此时陆离喝道“且慢!”

“哦?”赛大人不知何故,遂问,“陆阁主,有何见教?”

“不敢,草民明白大人所虑何事,”陆离说话,即便是面对叫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也依旧处之泰然、不卑不亢,“但此人与我有私怨未了,还请大人给我几分薄面,让我与这厮做个了断。”

赛大人心想,自己早已下令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即便武功再高,这亚力昆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于是做了个顺水人情,道“好,就依你!”

陆离死死盯住亚力昆,道“你若肯交出火毒解药,今日我便留你一命。”

“你简直是异想天开!”亚力昆听了大笑,指着木荃,“这个女人,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再说你们所谓的火毒根本就是个错误!这是光明神的力量,是净化的力量,哪里会有解药一说?”

“如此,你便死吧!”说出的每个字,陆离都是带着寒彻骨髓的杀意,叫人心颤!剑气横生,真气浩荡,天地为之动容!

亚力昆脸色大变,而他左右侍卫更是颤颤巍巍,站也不住跌坐在地上。亚力昆从未感受过如此压力,朝他走来的人恍如化身为一柄绝世神剑,这片天地好似都是在陆离的掌控之中。有这感觉的,绝不仅是亚力昆一人,通微眼前一亮,惊呼道“人剑合一!剑圣之境!”

赛大人亦是大为震惊,可他心中想着“看来这《九字剑经》的确有其神妙之处!”

风起,却似利刃,亚力昆忽然感到脸上一疼,摸了过去却是满手鲜血,心下大骇!原来竟是那迎面而来的风竟是剑意所化!他觉得不可思议,光明之神应该是无敌的存在,他依旧寄希望于他的神明,他渴望光明之神能赐予他强大的力量。他拿出一根黄金短杖,嘴里用波斯语祈祷着,迎向陆离!

陆离的剑并未出鞘,只瞧他右手剑指亚力昆,举重若轻的一挥,一道真气从指间迸出,还未及近身的亚力昆胸前便赫然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倒飞在地!

这一招,惊了天下!

亚力昆顿时感到一丝屈辱,原来在陆离的眼中,自己根本就不配让他的剑出鞘!原来,自己与陆离竟是天壤之别。一口鲜血喷出,除了外伤,那一道剑气也瞬间震坏了内腑!

陆离走到跟前,俯视着亚力昆,如同看着蝼蚁;在亚力昆眼中,此刻的陆离却好比天神不可企及。他突然开始怀疑,他的神为什么不眷顾他这个虔诚的教徒?

鲜血染红了白衣,亚力昆心如死灰。他举起黄金短杖,将一端插入伤口,缓缓按下短杖上面的一颗红宝石,只听到机簧的一声闷响,下一刻亚力昆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烈火燃起的一瞬间,亚力昆以为这是圣火的洗礼,片刻之后,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炼狱!

“是黄磷!”通微离得近,瞧的清楚,那短杖里藏得是黄磷。

叫声惨烈,如杀猪一般,他翻滚着,可偏偏不能立刻死去!余下的两个波斯人早已惊慌失措,各派众人亦是不敢直视。

木荃轻道“兄长,给他个了断吧!”

忽然之间,陆离发觉亚力昆是个可怜人。听了木荃的话,他缓缓拔出剑来,让亚力昆得到了解脱。

此刻众人的目光看向那两个波斯侍卫,那两人“噗通”跪倒在地,乞求道“我们即刻返回西域,有生之年绝不再踏入中土!我等愿以真神名义起誓,只求留我等性命!”

通微道长看向赛大人,赛大人道“本官有些事还要问清楚,如实回答的话自然会放你们生路。”

那二人连连磕头,便跟着锦衣卫走了下去。

此事了结,陆离又冲着在场诸人施了礼,道“今日之会,一为亚力昆;二是为了荃儿的伤势,今日天下英雄齐聚,陆离在此拜托诸位,为在下寻得神医医治荃儿,陆离自当报答!”所有人都知道,以陆离的境界和身份,他这一诺自然分量不轻!但连同七大派,所有人都只能连连摇头。

通微叹息道“陆阁主,并非我等不愿相助,只是木谷主如今……便是大罗金仙怕也无力回天呐!”

虽然陆离清楚知道木荃的伤早已无药可治,但听了通微的话还是一阵恍惚。木荃慢慢走到陆离身边,柔声劝道“兄长,我已时日无多,所以我不要你再为我奔波,只愿从此你我能永不分离,如此,即便只剩一日寿命,我也无憾了。”

“阴阳两隔,又何来永不分离?”陆离苦笑着仰天长叹,“除非……”

木荃瞬间看透了陆离的心思,没等话说完,便用手堵了他的嘴。木荃正色道“我要兄长替荃儿活着,否则我死不瞑目。”

情劫难了,陆离只能苦苦追问“如何永不分离?荃儿,你告诉我!”

木荃握紧了陆离的手,轻声浅笑“但有君伴,即为千古。”

陆离恍然大悟,那即将天人永隔的痛苦随着这八个字慢慢的释然,他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陆阁主,”,赛大人的声音有些煞风景,“还请借一步说话。”

陆离心知肚明,这位朝廷高官心心念念的还是《九字剑经》,他也清楚,那所谓的秘密是何人散布。于是慢道“大人稍安勿躁。”

赛大人不知他葫芦里是什么药,只听陆离大声说道“方才叫诸位见笑了!近来江湖传言我蓬莱剑阁的《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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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青云义胆

大明天顺七年,四月。

锦衣卫指挥使门达圣眷甚隆,恃帝恩宠,骄横跋扈。令锦衣卫分布天下,监视四方,权力之大,令百官惶恐不安,若有开罪于门达者一律被缉拿下狱,一时所治冤狱不计其数。

门达以黔南百毒门掌门何有道为爪牙,行杀戮之事,此人武功绝顶,善用奇毒,却是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之徒,无恶不作,心狠手辣。迫于门达及何有道的淫威,上至满朝文武,下达江湖帮派纷纷向其行贿以求自保。但也有少数人,不惧不卑。

锦衣卫指挥佥事袁彬便是其中之一。当年“土木堡之变”,皇帝被蒙古人掳去,袁彬一路护驾,生死不离,与皇帝有患难之谊,实在为皇帝心腹,颇受皇帝看重,在朝中权位之上直追门达,甚至有传言说皇帝欲叫袁彬取门达而代之。

因此,门达也将袁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块挡路石,门达一心欲将袁彬除之而后快。于是罗织罪名,构陷袁彬,将袁彬下了诏狱,那如地狱一般的锦衣卫大牢,可谓九死无生!

袁彬蒙冤得罪的一个月后,消息传到青云庄,青云庄庄主沈钧与袁彬有旧,得到消息后便日夜不停赶到京城,准备搭救袁彬。

京城。

此乃天下首善之地,繁华似锦,热闹非凡。街上车水马龙,坊间人流不息,一片升平。

正午过后,两道身影出现在智化寺北墙外的一颗石榴树下。仲夏时节,那石榴花开的正好,所谓“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只可惜,此番繁茂烂漫的美景那两名男子却无心欣赏,只是左顾右盼的,好似在等着什么人。

不多时,一名身披罩甲,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骑马出现在二人视野之中。

其中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身穿青布直身、腰系三尺剑的男子低声朝着身旁问道“那个骑马的,可是义弟提到的杨仪?”

说话的男子正是青云庄的庄主沈钧,也是永平府境内江湖势力的头把交椅,武功高强,极有侠名,甚得百姓及官府称赞,各路豪强亦无不拜服。

“不错,正是此人。”旁边答话的,是个壮硕的汉子,名叫赵伍,乃是沈钧结义兄弟。此人身着灰布长衫,手持一根熟铜棍,一瞧便知有一身横练的外家功夫。

且看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去年跟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还是袁大人麾下的一名校尉,兄长可还记得几天前你托我先来京城打探消息,恰好遇上此人,从他口中才了解到袁大人近况,并约定今日相见商讨对策。不过据闻此人在袁大人被羁押后,才迁至北镇抚司,如今一个月不到却升到了百户。”

正说着话的功夫,杨仪恰好路过二人身前,目不斜视,径直的走了过去,几乎是同时,一道暗劲朝着二人隔空射来,不待赵伍反应,只见青衫抖动,一个小小的纸团瞬间被沈钧抓在手中。

二人将纸团展开,只见纸上书有八个字“今夜子时,夕照寺外。”

“杨仪此人是否可信,”沈钧将纸团攥在手中,眼睛微眯,盯着那已走远的身影缓缓说道,“恐怕只有今夜过后,方能知道了。”

赵伍侧脸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沈钧,问道“那现在……?”

沈钧转过头来,对赵伍说道“义弟,为兄需要你去办一件事情,故今夜之约我一人前去便好,况且我还需搞清楚一件事情。”

“大哥是嫌我累赘还是说信不过兄弟?”赵伍显得有些急躁。

沈钧轻轻摇一摇头,说道“义弟多心了,当年我从华山下山,你自少林还俗,你我相识于微末,性情相投,遂结义金兰,一同出生入死多年,我若不信你还能信谁?此番为救袁大人,义弟更是左膀右臂。只不过今日我的确需要义弟先帮为兄办一件事情。”

赵伍一拱手,急忙应道“全凭大哥吩咐!”

沈钧不慌不忙的说道“不出意外,今日我青云庄将有十名心腹好手从永平抵达京城,我想让你代我在崇文门外的安平客栈相迎,将此十人安顿妥当,之后便在客栈等我,行动之时这十人将是你我一大助力!”

“此事便交给我罢!”赵伍想了想,遂又问道“那大哥你去做什么?可有凶险?”

沈钧道“实不相瞒,虽然锦衣卫内高手如云,却还不足以威胁到我等,但百毒门掌门何有道实在是个变数,从江湖传闻中便可得知他武功与你我相较怕是只高不低,而最让人闻风丧胆之处则是他出神入化的用毒之术。所以我必须亲自去确认何有道的行踪。如若他不在京城当真是省去不少功夫,倘若他在京城,须寻得机会,先下手除掉此人最好!此人行为龌龊,恶迹斑斑,据说滇西百花谷弟子上下八十余人皆死于此人手中,若能诛杀此贼也算是替天行道。义弟你不善轻功,此番若你我同去,怕有差池!不过若我一人,为兄却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赵伍拱了拱手,说道“如此,大哥须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回来便是,我们再从长计议。”

沈钧想了想,又道“若我明日午时并未到达客栈,你们即刻回青云庄。”

“大哥,何出此言!”

“不必多说,按我吩咐,若明日午时不见我来,我亦未必遭害,你们可先回青云庄等候消息,但如七天之后还无音信,那便遣散庄丁,各自避祸去罢,届时犬子及糟糠就有劳义弟照拂了!”沈钧说的决绝,似是托付后事一般。

赵伍急道“大哥何必轻言生死!恕小弟说句不中听的话,看在嫂夫人和渊儿的份上,咱们真没必要以身犯险!大哥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孤儿寡母的又如何得活?”

沈钧厉色道“赵伍,莫不是几年逍遥日子让你磨没了血性?难道叫你我二人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可还记得当年适逢土木堡之事,你我单凭一腔热血杀上漠北前去救驾,可惜技不如人,若不是袁大人将我等掩藏,恐怕我们早就死在天山五绝之手,哪里还有今天?救命之恩,焉能不报?你并非不知那锦衣卫诏狱是何等地方!进去的人又有几个能活着出来?我沈钧乃堂堂大丈夫,如今恩公落难,你却叫我袖手旁观,试问义弟你心何安!”

面对着沈钧的连连发问,赵伍一时语塞,他知沈钧素来义气,遂不再劝说,只好拱手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大哥千万小心!”

沈钧轻叹一声,重重拍了拍赵伍的肩膀,无声无言。

看着渐渐远去的磊落青衫,赵伍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惋惜,重叹一声“哎!”

与赵伍分开之后,沈钧不缓不急地行至城西一处大宅门前,抬头看去,只见门楣上悬一块匾额,上书“何府”二字。

再瞧朱门两侧,似是两名弟子懒散的守在门前,一色墨绿短褐,精壮结实,像是练过几年粗浅功夫。沈钧心下思量“想必此处便是何有道的府上了,冒然闯进去实在不妥,不如借个身份前去探个虚实。”

守门的那二人见沈钧在府前徘徊,心下认定又是什么人有求于自家老爷,但瞧沈钧穿着普通,甚至在二人眼中已算寒酸,想来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所以沈钧在他们跟前实在是碍眼,便欲将他赶走。

只听那二人指着沈钧喝骂道“喂,哪里来得不开眼的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少在这儿晃悠,滚滚滚!”

沈钧强按怒气,心道“果真是平素里嚣张惯了!”

虽然心中有气,但沈钧却是知道此刻容不得他另生枝节,于是换作一副求人的面孔上前说道“两位小哥,在下天津海蛟门掌门胡四海,有要事求见何掌门,劳烦二位小哥通传一声!”

那二人其中一个抬眼瞧了瞧沈钧,漫不经心的拱了拱手,怪声怪调的道“哎呀,原来是这个、这个胡掌门啊,不是我们不去通传,只是我们掌门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见你们这些这小门小派!赶紧滚!”

“就是,”另外一个也应和着,“什么屁大的事情都来求见我们掌门,况且我们兄弟二人实在是困倦乏怠,要不等明天我们兄弟精神好,再帮你通传一声,如此可好?胡掌门?”

沈钧心里“呸”了一声,心中讥骂道“当真是小鬼难缠!”于是赶忙从怀中掏出两锭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塞到二人手中,只听沈钧笑着说道“二位实在辛苦,这点心意拿着去喝个茶,在下真的是有要事求见何掌门,劳烦二位了!”

那二人掂了掂分量,相视一笑,其中一人慢道“看来胡掌门还是明白规矩的,等着吧,我这就给你通传,但是我家掌门师尊见不见你就不好说了!”

沈钧略微欠身拱手,诚惶诚恐的说道“在下的确有要事求见,劳烦这位小哥多替在下美言几句,您只需说有关海盐之事,相信令掌门必会见我,到时在下另有答谢送与二位。”

那二人听沈钧说还有好处,暗自嘀咕“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此人衣着普通,没想到还是个金主。”心下认定这位海蛟门的掌门就是个肥羊,既然有油水可捞,那必然不能过于怠慢了,变了笑脸说道“哎呀,刚才多有得罪,那既然如此,胡掌门暂且在此等候片刻,咱去去就回。”

沈钧稍稍欠身,道“有劳了。”

果真片刻之后,那进去通传的弟子回来,其身后又跟了一名弟子,那弟子见面拱一拱手,道“胡掌门,我们师尊有请,跟我来!”

沈钧应了一声,正待进院,又被那左右守门的弟子拦住,道“身上兵器须由我等暂为保管。”沈钧不欲生事,解了剑交给那二人,便跟着进了门来。

沈钧刚一进院,就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抬头一瞧,正好一只鸽子飞入内院,心下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左思右想,此行并未出现什么纰漏,但为何鸽子飞过,却让自己如此不安?

沈钧苦思无果,心道“既无疏忽,怕是自己多心,可能这几日思虑紧张所致。”微微摇摇头,便跟着走进何府前院。

穿过垂花门,便跟着领路的弟子进了内院,看着院内景色,俨然一派富贵景象,所到之处皆是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又穿过一过窄道,弯弯绕绕的来到后花园,只见这园子里翠柏丛生,花红柳绿,水榭楼台,奇石嶙峋。

沈钧心下暗叹“看来何有道还真是受门达倚重,捞了不少黑钱,这般富贵怕是与一些朝廷大员相较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顺着园中幽径,一直行至池畔小亭外,且听那领路的弟子说道“胡掌门,请在亭内稍后,我家掌门师尊片刻就来,亭内有茶,请胡掌门自便。”不待沈钧问话,那领路弟子说完便退了下去,无奈之下,只得去亭中等候。

上了两步台阶,沈钧见亭中石桌已摆好一壶香茶,一碟果子,心中冷笑“这何府还真是想得周全,只不过你百毒门的东西可不是什么人都有命享用的。”

何府书房内,何有道一身绛紫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俨然一副士大夫的样子端坐于书案前,一手捧着鸽子,一手轻抚羽毛,案面上正放着一张纸条。他那一对三角眼好似毒蛇一般盯着面前的长衫男子,问道“那个姓胡的可有用茶?”

那长衫男子躬身说道“回禀师父,未用,只是站在亭子里赏景。”

何有道冷哼一声,紧接着提笔在纸条上写了什么,绑到鸽脚上,抬手便放了出去。

他起身踱至左侧梨木架前,那架子上满是古董玩器,但最惹人注目的便是一株东海红珊瑚。他一边赏玩一边说道“此人并非海蛟门的胡四海,哎,可惜了我一小包好药散”

长衫男子不解,便问道“师父,您是如何得知此人并非胡四海?”

何有道冷笑连连,道“若他喝了那茶,我反而会相信他就是海蛟门的掌门,即便中了毒,我自会给他解药。只可惜他太谨慎了,站在亭内,滴水不沾,反而露出了马脚。丁胜,去叫你二师弟带些人手,跑一趟永平罢。”

“师父,弟子愚昧。”丁胜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还请师父解惑明示。”

“既然你想知道,那为师便告与你说”何有道转过身来,慢捋髭须,朝着门外,“第一,如果真是急求于我,仲夏之际,心烦气躁,口渴难耐,见亭中有茶必然饮之,而此人一不焦急,二存戒心,八成是心存不轨。第二,若他站在亭外候我,即便不喝那茶水,我依旧会有七分信他,一般人出于畏惧,定于亭外恭候,但他站在亭内赏景,虽说有求于我,却无半点敬畏,便可说明此人亦非等闲之辈。第三,”何有道指向书案上的纸条,“你去看看这封传信,如我所料不错,此人就是青云庄沈钧”

一眼功夫,丁胜放下纸条,说道“既然如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将他除掉,以免留有祸患。”说着还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何有道有些气道“丁胜啊丁胜,你作为我百毒门首席大弟子,脑子怎么却一点长进也没有?照你师弟真是差得远了!孺子不可教!”

丁胜心下不甘,却不敢表露丝毫,只道“请恕弟子愚昧!”

“你在这何府后花园杀了他,先不说给我惹上麻烦,且门大人想要找出袁彬笼络江湖势力、准备造反的证据,你给的出吗?到时候皇帝心软,放了袁彬,你我岂能有好果子吃!所以,此人现在杀不得!”

这时门外跑来一名弟子,道“禀掌门,门大人府上来人请您即刻过去。”

何有道看了看丁胜,对门外弟子道“备马。”

丁胜惶恐问道“那这边……”

“你去替我打发了便是,就说我受门大人之命,去河南府办差,个把月才能回来。”何有道刚要走,又嘱咐道,“让你二师弟带着丐帮在京城的人马立刻去永平,将沈钧一家老小能带的就都带回来,不能带的,就杀了吧!”

沈钧之前并未见过何有道,所以早早就托人画了像,心道凭着画像也能认出个七八分。在听得丁胜所述后,心下怀疑,于是取了兵器,从何府出来后,急忙直接奔着宣武门而去。

他心下认定若去河南府,何有道一行必出宣武门,于是内力灌于双腿,脚下生风,轻功一展,时而疾走如飞,时而踏瓦跃墙,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来到宣武门前。

出了城,沈钧见路边有个茶肆,寻了个偏僻座位,叫了壶茶水,心中暗道“出来前那丁胜说,何有道也是刚刚起行,若丁胜所言不假,算着时候,也该出城了。”

果然不出沈钧所料,盏茶的功夫,只见何有道骑马而行出了城门,身后还跟着十余锦衣卫,盛气凌人。

此时就听旁桌的几人指着何有道一行人闲聊道“看见没,那个领头的就是何有道,锦衣卫的爪牙,门达身边的毒蛇!瞅那架势,指不定又是哪个官绅遭了殃!贪官也就罢了,这好官都被这帮贼人害的无处容身,遭殃的最后还是老百姓啊!”

听了这番闲话,沈钧虽然恼怒,却不动声色,待何有道一行走远,往桌子上扔了两个铜钱,起身跟了上去,同时也在暗暗观察有无机会可以除掉何有道。

沈钧不知,以何有道之狡诈,早算计好他必会前来。何有道从府中出来之后,就速速报与门达所知,并借来十余名锦衣卫与其演了这一场去办差的戏码。

兵贵神速,何有道掐算好时间,故意从宣武门出城,为的就是让沈钧上钩。出城的时候他还不觉有人窥视,直到行路途中才发觉有人跟踪,而且跟踪之人轻功造诣很高,便推测八成就是青云庄沈钧。

沈钧之名,何有道亦有所耳闻,永平一代的大侠,师承华山派谭真智道长,乃属华山派镇岳宫一脉。谭真智为武林名宿,所谓名师高徒,沈钧颇得真传,也称得上武功卓绝,其剑法凌厉,轻功一流。

但何有道作为一派掌门,亦非浪得虚名,尤其他一身毒功,更可谓深不可测,叫人闻风丧胆。

直到出了良乡,何有道一干人等驻马于官道之上,不远处沈钧也跟了上来,藏在路旁一颗缸口粗细的老树后。屏息凝神,将何有道他们的言语听得一清二楚。

何有道认定沈钧就在附近,总归是做戏做足,只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故意大声道“天色不早,我等须连夜赶至保定府再做休整,否则误了朝廷大事,你我都担待不了!”说罢,一行人扬尘而去。

此前何有道也有想过是否要在此处出手除了沈钧,一路上思来想去,还是暂留他性命最为妥当。

而沈钧见何有道一行人时时戒备,若要寻机除之实无可能,且不说锦衣卫各个高手,就连何有道的深浅他也是拿不准的,听得何有道正色之言,不似有诈,于是又跟了几里路,终是脚力不济,哪怕轻功再好,也是比不过快马加鞭,一日百里。

野村起炊烟,袅袅惊落雁。

日暮红霞,沈钧一路暗随,的确消耗了不少气力。见前方路边一处小店,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冷冷清清的置在棚内,也无半个客人,那挂在外面的幌子上大大的写了“酒”字,在这近郊官路上甚是显眼,店中掌柜懒懒地趴在柜上打着瞌睡,也没个伙计招呼生意。

沈钧近前拍了拍柜台,道“掌柜的,醒了!”声音不大,却也把那掌柜吓了一跳,激灵一下就站了起来,定一定神,见是来客了,慌忙笑脸招呼道“失礼失礼,小店偏僻,怠慢了客官还望海涵!”说着就躬身执了一礼。

沈钧看着好笑,这掌柜倒是很有意思,虽在京郊乡僻设了一处铺子,却是个中年书生模样,文弱清瘦,头戴方巾,一身灰布直裰,说起话来文质彬彬,甚是懂礼,一点都不像往常的商贾。

再看他方才睡觉所压着的书居然是本《孟子》,那封皮都已有些破败,心想这书必然是常翻的,想来这掌柜的也是个秀才。沈钧虽然身在江湖,但一生最敬读书人,见那掌柜给自己行礼,赶忙还了一个。

且听那掌柜问道“客官,想用点什么?”

沈钧此时肚子空空,道“三个馒头,一壶酒,一只烧鸡,两盘小菜。”掌柜听完立刻去后厨吩咐了下去。沈钧解了剑,置于桌上,正襟坐在那里,只稍片刻功夫,酒菜便已上齐。边吃边与掌柜闲聊,道“掌柜的,见你谈吐不俗,想必也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如何在此处做上了生意?”

那个掌柜摇头苦笑,道“不瞒客官,在下曾经的确是有功名的,只是,世态炎凉,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牵连了不该牵连的,以致家道中落,在此做个营生得以苟活,哎,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听得话中委屈,想是遇见不平之事,于是沈钧又道“掌柜不妨说来,即便在下帮不上忙,说出来也好叫你心中畅快一些。”

这掌柜心中郁结已久,见沈钧样子豁达,也不知怎的,竟是要一吐为快,且听他道“客官,此事说来话长,何况这其中牵连人物若与你知晓,怕给客官惹上麻烦。”

沈钧好奇心更甚,道“无妨,在下晓得轻重,自不会往外说去。”

那掌柜叹了口气,道“也罢,那便说与你听!不瞒客官,家父宗林原本在督察院供职,官至佥都御史,在下也的确考中过举子。本来以家父的关系,本不用苦读多载,考取功名,若是疏通疏通,也能走个捷径,在朝中混个一官半职,可是家父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在下亦不愿做那腌臜之事,否则真是枉读了那些圣贤书。去年开春,家父见门达行事日益猖狂,祸乱朝廷法度,实在气愤,于是一纸奏章递到皇上面前,将门达参了一本,无奈皇上亲信门达,最终是不了了之。可也因此,门达将家父记恨上了。命令锦衣卫四处织罗家父贪腐、大逆的证据,日夜于我府上监视监听,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沈钧见他顿住,一脸苦涩,忙问道“后来如何?”

“哼!家父一身正气,刚正不阿,那小人实在查无可查!”那掌柜心中气愤,随即苦笑道“后来也不知是从何处探得,原来家父与那头几年被治罪身死的石姓叛贼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皇上耳根子软,听不得一点关于叛贼的人事,便命门达将家父下了诏狱,那处所在如地狱一般,即便能活着出来,下场好的也要丢了半条命。家父上了年纪,怎禁得如此酷刑?无奈之下,只得变卖家产,找人疏通了关系贿与门达,这才将家父救了出来,最终家父被去了官职,连带我亦被革了功名,万幸是保住了命,但如今也是久病缠身,在下不得已此地做些营生,也好给家父治好身子。”

沈钧听得愤慨难当,胸中起伏,但官场的腌臜事他是无可奈何的,只道“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掌柜连忙致歉,拱手说道“都已是陈年往事,说出来给客官徒增了许多烦恼,实在是过意不去!”

听了原委,沈钧对那掌柜的也改了口,道“先生说的哪里话!实在是门达此贼人人得而诛之!”

二人又闲话一会儿,沈钧酒足饭饱,给了银钱,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道“今日得遇先生实属投缘,只是我尚有要事,否则当与先生秉烛畅谈,来日若有机会,沈钧必当与先生共饮!”

沈钧拱一拱手,拿起剑来就要走,那掌柜忙道“兄台留步,在下见你步行赶路实在辛苦,这后面有匹老马,兄台要是不弃,便借你代步。”

沈钧本欲推辞,但见掌柜赤诚,便不好扭捏了,正好有了马也不至于耽误了正事。于是谢过掌柜,牵了马便往夕照寺赶。

月升半空,一道身影早早的便来到夕照寺外,藏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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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恶月凄凄

夜深人静,月皎如雪,城外除了市坊间的三两家勾栏赌坊还能听到丝竹喧闹之音,便只闻得偶尔有那犬吠猫叫不甘漫漫长夜。

沈钧见夕照寺门外有几株古柳,择了一棵将马匹栓在那处。抬头瞧了瞧天色,知道子时未至,便靠在树上,静待杨仪。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慢两快的梆声传来,沈钧顿时睁开双眼,不消半刻,就听后方脚步声渐近,沈钧不知身后来者是敌是我,便将手按于剑上。

待脚步声近身后,沈钧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转身,拔剑,刺出,一气呵成,只见寒光一闪,电光火石!再瞧剑尖已抵至来人喉头,再刺一分,那人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沈钧及时收住了剑势,这时他瞧的清楚,来人正是杨仪。不过白天穿的是官衣,此时却是换了寻常衣服。沈钧见他于生死攸关之间却面不改色,不禁对杨仪另眼相看,心下赞道“好胆魄!”

杨仪拱一拱手,道“沈庄主好剑法!”

收了剑,沈钧回了礼“不敢!不知杨大人约在下至此,有何计较?”

杨仪生就一副恶相,若论长相,实不讨喜。但沈钧从不以貌取人,他看得出杨仪眼中的赤诚,从心底对此人又多了几分亲近信任。

杨仪环顾,见四下无人后,轻声道“沈庄主,且与我进寺详谈。”

再看杨仪纵身直跃墙上,且听杨仪说道“时期非常,走不得正门,还望沈庄主见谅,请。”沈钧点点头,脚尖轻点,便立于墙瓦之上。杨仪瞧着好生佩服,不禁赞道“素闻沈庄主剑法、轻功十分了得,今日一瞧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请。”

二人进了寺院,沈钧跟着杨仪行至一处偏僻小屋外,沈钧见屋内灯火已亮,一道人影恍惚映在窗纸上,沈钧不解,指着屋内问道“今夜莫非还有他人?”

杨仪微微笑道“正是,沈庄主,且先随我进屋。”说罢便推门而入,沈钧见此便跟了进去,只瞧这间静室内布置朴素,上位供着尊佛像,左侧倚墙小炕,炕上设有小桌,那桌旁还置了三个蒲团,那主位之上正坐着一老僧,长眉慈目,白须垂胸。

杨仪赶忙引荐“沈庄主,这位便是夕照寺主持慧觉法师,乃是当世难得的有道高僧,是袁大人的至交。”

沈钧一听,连忙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晚辈沈钧,见过大师!”

“沈庄主大名,贫僧早有耳闻,庄主侠义心肠,他日必有福报,阿弥陀佛。”慧觉法师微微笑道,遂抬手相请“二位,请入座。”

沈钧与杨仪落座后,且听杨仪开口道“闲话少叙,今日特请沈庄主来此,正是为了相救袁大人之事。此次袁大人落难,实乃门达圈套……”

“且慢,”沈钧打断杨仪,“在此之前,我尚有事不明,还请杨大人解惑。”

杨仪与慧觉法师相视一眼,就听慧觉法师笑道“贫僧知道庄主所疑何事,就由贫僧来为沈庄主解疑可好?”

沈钧道“也好。”

“阿弥陀佛。”慧觉念了句佛号,继续说道“事出非常,沈庄主怀疑我等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庄主尽可放心,袁公乃杨大人一家之救命恩人,袁公落难之后,杨大人假意投靠,散尽家财贿赂门达,这才捐了个百户,并调入北镇抚司,忍辱负重至今,为的便是寻机救出袁公。”

“那门达难道不曾起疑?”沈钧疑道。

杨仪道“这还多亏了大师出谋划策。”

“不敢,不敢。”慧觉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门达虽狠辣猖狂,但论起阴险狡诈,却是差了何有道许多。起初门达是有所怀疑,但他过于骄狂,见杨大人俯首恭顺,又与他一笔钱财,也就信了,但何有道心思缜密,骗过他却并非易事。贫僧便让杨大人参与审讯袁公,为取信任,必要之时,可对袁公用刑。”

“什么?”沈钧大怒,拍案而起!

“沈兄,稍安勿躁,”杨仪赶忙解释,“袁大人知道此为苦肉计,便与我演了场戏,虽有些皮肉之伤,却丝毫没伤到袁大人筋骨元气,沈兄大可安心!”

慧觉见沈钧面带怒色,于是双手合十,道“庄主息怒,贫僧与袁公乃刎颈之交,绝无有害他的道理。贫僧虽是化外之人,不理朝堂江湖之事,但也知恩义二字。”

见沈钧怒色稍平,遂继续说道“门达一直欲置袁公死罪,无奈找不到把柄缺口,听杨大人说,何有道知道袁公在江湖之上好友众多,便放出消息,欲引江湖之人来救,届时一网打尽,这样就可罗织袁公聚众江湖人士,暗中谋反的罪名!若如此,皇上必杀袁公!”

“好歹毒的心思!”沈钧听了,不寒而栗。抬眼看了看二人,又问道“既然如此,我率人来救,岂不是害了袁大人?”

“先前袁大人曾与在下说过,此事一出,他人自不敢说,但袁大人知沈兄为人侠义,必前来相救,并托在下捎口信与沈兄,切不可涉险!恰逢那日遇到令义弟,但从他口中得知,庄主已在路上,故而我与大师商议,这才引沈兄到此相会。”

“门达与何有道欲引我们上钩,继而一网打尽,可谓用心歹毒,”慧觉缓缓说道,“起初贫僧是想劝阻沈庄主行此险事,不过贫僧转念一想,不若将计就计,沈庄主与杨大人里应外合,未尝不能将袁公救出。只不过……”

沈钧见慧觉迟疑,便问道“只不过什么?”

慧觉轻叹,道“只不过,事成之后,杨大人和袁公怕是要亡命江湖,而且青云庄必将不复存在。所以还请沈庄主与杨大人早做准备。”

“大师放心,我早已将家小迁往乡下。”杨仪笑道,似是早已将生死度外。沈钧见此,也是疑虑顿消。

不过再听沈钧问道“若此计不成,如何?”

慧觉沉默片刻,抬眼郑重道“九死一生!”

话音落下,慧觉与杨仪看着沈钧,似是等着他的决定。感受到二人目光,沈钧抬头忙道“二位莫非以为在下是贪生怕死之辈?”

二人讪讪,只听沈钧又道“在下是想,若我等失手被擒,那袁大人绝无活路可言。所以我们还须有一个万全之策。”

“愿闻其详!”二人齐道。

沈钧沉思片刻,道“在下以为,若见势不妙,便装作刺杀袁大人者,到时杨大人奋力抵抗,如此我等便可脱身,再另寻机会相救。若不幸被擒,无非一死耳,绝不连累袁大人与二位。”

“阿弥陀佛!”慧觉双手合十,对着沈钧说道“沈庄主,真丈夫也!”

杨仪听了沈钧之话,心中感动,起身抱拳便对着沈钧躬身拜了下去“沈兄既不畏死,杨仪愿与兄同生同死!”

“好!”沈钧大笑,心下暗想,杨仪此人乃真汉子。接着又听沈钧道“何有道今日已去往河南府,不如趁这些时日此人不在京城,我们越快行动越好,否则迟则生变!”

杨仪一惊,道“何有道去了河南府?不可能,今日我正当值,并没听说有此事,莫非这其中有诈?”

沈钧道“不瞒二位,今日我暗中跟着何有道直至出了良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疑有假!”

“既如此,恐是我多虑。”杨仪虽是嘴上这么说,但心底突然涌上来一股不安。一旁慧觉也是沉思不语。

沈钧又道“三日后便是五月初五,我意于那天午时三刻动手,端午佳节,吃粽熏艾饮雄黄,换值间必然守备松懈,时机最佳!”

慧觉与杨仪虽有疑虑,但如若真如沈钧所说,实在是机会难得。所以二人与沈钧约定就在端午那天行动。

三人又交谈一阵,将那日行动细节定下,沈钧瞧时候不早,便欲告辞,以便与赵伍等人会合。正待起身,突然听得窗外传来走动声,心下骇然。

再瞧杨仪、慧觉二人亦是满面惊疑,三人皆担心计划若被人偷听了去,必然前功尽弃。沈钧瞬间拔剑冲出屋子,只见一道人影跃出墙外,事出突然,沈钧此刻无暇告知杨仪、慧觉,只得追了上去。

杨仪见此,对慧觉说道“大师不谙武功,还请在寺内多加小心,我去助沈兄一臂之力。”

“阿弥陀佛”慧觉话音未落,杨仪也越墙而去。

月光之下,沈钧瞧的清楚,那人一袭黑衣,蒙脸罩面,根本无法分辨此为何人。那黑衣人才跑出寺外,便被沈钧追上。沈钧立于黑衣人身后,剑抵着对方背心,正是心脏的方位,那人若稍有异动,沈钧顷刻间便可使其丧命。

同时,杨仪跟至,沈钧稍一分神,那黑衣人脚下轻移,手中不知何时夹着一柄飞刀,转身就冲杨仪投了过去,瞬间飞至杨仪面门前。

杨仪根本不及反应,腰间宝刀还未及拔出,眼看便要命丧黄泉,就见剑光一闪,“叮”的一声,原是沈钧见杨仪不及躲避,回身以一记五云剑法的飞剑式将飞刀挡了下来。

那黑衣人同时拔腿便跑,沈钧暗道“好一个‘围魏救赵’!”转身追去,那黑衣人轻功虽好,但比起沈钧还是差了些火候,顷刻间,就要被沈钧拿住,那人连连发出暗器,飞刀,飞针,流星镖,铁蒺藜,一时间也让沈钧不知所措,沈钧暗骂道“当真无赖,这般不入流!”

只听沈钧冷哼一声,使出朝阳万象剑,那黑衣人眼中瞬间满是剑光霍霍,漫天剑影使暗器不能近身,速度之快,让他呆若木鸡。

忽然颈部一凉,沈钧的剑已然架在了黑衣人的脖子上。黑衣人扑通跪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地说道“大侠,大侠,饶了小人一命吧!”

沈钧冷冷的瞧着,道“你是何人?若你老实交代,我便饶你!”

黑衣人诚惶诚恐的回道“待小人祛了面罩!”说着,抬起右手便要向脸上摸去。只不过,那抬至半空的手刹那间变了方向,直至沈钧,机簧声起,“嗖”的一声,一枝袖箭射向沈钧面门。

沈钧微微侧身,将袖箭闪避过去,同时右手一横,剑尖划过黑衣人的喉管,只见鲜血喷涌,那人登时毙命,倒地不起。

这时杨仪跟了上来,伸手将那人面罩取下,思索了片刻,忽然松了口气,说道“此人是近日官府要抓的飞贼,偷盗淫掠,深受百姓及官府痛绝,无奈此人神出鬼没,搞得顺天府是无可奈何,不想今日被沈兄所除。”

说罢,又从尸体身上的口袋里翻出了几个金银法器,又道“这厮把主意打到寺庙里来,也不怕遭报应!”

“既然不是门达与何有道派来的,那便无虞了。”沈钧也松了口气,拱一拱手说道,“如此,我且回去安排,这尸体就劳烦杨大人了!告辞!”

“好,沈兄且去!”杨仪拱手目送,待沈钧牵马走远,便着手处理尸体。但谁也不知道,就在方才,沈钧、杨仪追拿飞贼的时候,另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的夕照寺,消失在黑夜中。

沈钧来到安平客栈,寻来赵伍和青云庄十人,在房内沈钧与众人商定,行动那日辰时,赵伍带三人进宣武门,沈钧带三人走崇文门。另有四人留守在夕照寺以便接应。安排好三日后的行事细节,然后便是静待佳节。

三日后,何府。

“人带回来了吗?”何有道坐在堂内也不抬眼,边用着早饭边问道。堂内很安静,除了他说的话,只能听到他喝粥的声音。

堂下恭敬站着的乃是何有道二弟子房威,身穿白锦直裰,手持折扇,说道“回禀师父,徒弟已将沈钧妻儿带回,现已关在地牢,师父要见一见吗?”

“不见,带回来便好。”何有道擦了擦嘴,“青云庄呢?”

“付之一炬,”房威嘴角上扬,眼中满是杀戮,就像秃鹫一般,冷酷残忍,“青云庄上下除了沈钧妻儿,皆尽处死,已随青云庄一起灰飞烟灭。”

“嘿嘿,”何有道走近房威,笑着拍了拍房威道“真残忍,不过为师就喜欢你这股狠辣!哈哈哈哈!”

房威有些得意,拱手行礼,道“谢师父夸奖!”

何有道出了屋子,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天空,方才还晴朗的天渐渐的开始乌云密布,心道“沈钧,待会儿一定给你个惊喜!不对,是两个惊喜!”

“该下雨了,”沈钧站在城外街道上,仰望天上的乌云沉沉,心中也添了层阴霾,但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辰时已到,于是下令,“进城!”

按照计划,自进城后,沈钧一行人徐徐而行,那锦衣卫衙门离他们越来越近,即便是沈钧,也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成败皆在此一举。

不多功夫,便已近在咫尺。沈钧带着三人在衙门外大时雍坊的偏僻巷子中掩藏,等待赵伍汇合。这条巷子本是他们约定行动前的藏匿之地。

东南风夹带着水气,灰蒙蒙的天地,让整个京城都感到压抑。

一滴水珠落在沈钧脸颊,微凉,却又彻骨。顷刻间,大雨倾盆,方才人流不息,热闹非凡的街道也四下散去,渐渐冷清。

四人青衣罩面,瞬间被被骤雨浸透,无处遮挡。风雨愈大,可沈钧却一直没有等到赵伍,心下不安越来越强,暗道“莫非赵伍那出事了不成?”

眼看时辰将至,万不得已只能自己带人先动手。沈钧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锦衣卫官署的大门。那“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的牌匾散发着阴寒之气,醒目至极。

沈钧对着另外三人沉声说道“赵伍他们到现在还未到,恐有不测,今日放手一搏,诸位兄弟可敢与我赴死?”

“必当共死!”三人齐道,视死如归!

沈钧郑重施了礼,一切尽在不言中。接着四人亮出兵器,正欲行动。刚出巷子,就瞧杨仪走出衙门,匆忙往这边而来。沈钧带着三人又撤了回去。杨仪面色慌张,一走进小巷拉着沈钧撤到坊外西江米巷,边走边道“事情有变!”

“怎么回事?”沈钧问道。

“今日我去狱中巡视,见守卫兵力多了两倍,且整个锦衣卫上下,当值的竟无一人是我相识,几个亲信也不知去向!恐有消息走漏!”杨仪表情凝重,此番话也让沈钧冷汗连连。

未及沈钧张口说话,只见赵伍一人,出现在巷口,手持铜棍而立,雨中雾气叫人看不清脸上表情,只是不动。沈钧驻足急道“义弟快走,事情有变!”

话音刚落,只见无数箭矢从天而降,越过了赵伍,冲着沈钧杨仪他们飞射而来。一行人立刻使刀剑拼命格挡飞来箭矢。终究力有不逮,那三名青云庄的好手,抵不过万箭穿心,连杨仪身上也中了一箭。

一波箭雨后,沈钧看着三个兄弟从此天人永隔,眼中杀意浓烈,怒火中烧!他看着赵伍,这个曾经可以生死相托的结拜兄弟,此刻,他已全然明白!

沈钧持剑缓缓的向赵伍走去,每一步都沉如泰山,每一步都艰难无比!这是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如今被赵伍出卖,沈钧死也不甘!

沈钧脱下面罩,扔在一边,咬牙切齿的道“赵伍!你抬头看我!”

赵伍闻言,犹豫了一瞬,慢慢抬起头来,眼神闪烁,终是不敢正视。这时兵甲脚步声从前后传来,杨仪站在沈钧身后,他们瞬间就被不下百名锦衣卫和百毒门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黑衣罩甲,煞气森然!

但沈钧浑然不惧,只是沉声愤懑地得问道“为什么!”

片刻,赵伍颤颤说道“活命而已!”

“大丈夫死有何惧!没想到,如今的你,早已不是当年与我北上救驾的赵伍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赵伍突然激动起来,大喊道,“门大人许我富贵,许我活命,大哥凭什么要我跟你去送死!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不是你的!也不是袁彬的!我要活着!”

“好!好!好!”沈钧撩起前摆,“唰”的一剑将其隔断,“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我亦绝不留情!”

“大哥!我早已劝过你!此刻还来得及,还来得及!”赵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声音已经撕心裂肺,眼眶也泛起泪光,“只要你归顺门大人,一定会活着的,一定会活着!”

“你我已经恩断义绝,多说无益!”长剑一横,一抖,震起剑鸣贯耳,震得水珠飞溅。

“哈哈哈,青云大侠沈庄主果然名不虚传!此情此景,是不是很惊喜?说实话,若不是我让赵伍早早就潜伏在夕照寺中,探得消息,否则还真的让你们得手了!哈哈哈!”何有道笑声实在是叫人不寒而栗!只见他骑马行至赵伍身后,“险些忘了,我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给你,带上来!”

此时杨仪走到沈钧身后,二人背靠背,提防着周围那些冰冷的刀尖。

何有道话音刚落,只瞧房威抬手一招,那身后的几个百毒门弟子左右散开,只见中间一个妇人披头散发,满身伤痕,身上衣服也是破烂不堪,身边带着的娃娃也就五六岁的样子,亦是嘴眼淤青,蓬头垢面,身上更有些血迹。二人身上捆着绳索,被那几个百毒门弟子一推,一下摔倒在地。

“夫人!渊儿!”沈钧瞧的清楚,倒在地上的正是自己的发妻孟氏和独子沈渊!万没想到,何有道居然这般卑劣!沈钧此刻睚眦欲裂,手里的剑攥的越来越紧,只想将何有道碎尸万段!他在雨中大肆咆哮“何有道,放了我妻儿!”

“哈!你说放就放?那我抓来何用?不过你若答应我的条件,我便饶你一家三口,还另有富贵相赠,如何?”何有道戏谑的说道,“这笔交易可是门大人给你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想一想!”

沈钧怒喝道“祸不及妻儿,何有道你行事如此卑鄙无耻,就不怕老天报应吗!”

杨仪抓住沈钧微微颤抖的手腕,低声说道“沈兄,切勿心急,此时嫂夫人和公子暂无性命之忧,可寻机救之!不妨先与其周旋!”

此刻,沈钧也知道不能冲动,可对面妻儿深陷虎口,就是想冷静也冷静不下来。就在这时,赵伍站了起来,怒视着何有道,大喝道“何有道,你曾答应过我,不害我哥哥家小,你身为一派掌门,如今出尔反尔!简直不配为人!”

沈钧和杨仪有些诧异的看着赵伍,就听何有道那阴恻恻而道“哼,骂我不是人的多了,你又算什么东西!”

“你!”赵伍大怒!

接着又听何有道冷笑道“你现在不过是我的一条狗,要想活命,你须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何有道的话全都听进了众人的耳中,同时赵伍感受到了沈钧看向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满是羞愧。

沈钧强压怒气,咬牙切齿的问道“是何条件,你才肯放了我妻儿?”

“沈庄主,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何有道眯着眼,一脸奸计得逞的笑容,“很容易,只要沈庄主杀了杨仪,自己束手就擒,听从本座安排,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答应,本座不仅放了你妻儿,而且门大人还会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相公,不可!”孟氏艰难的抬起身来,怒目瞪着房威跟何有道,大骂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青云庄上下几十条人命何辜?竟是一条活口也不留下!我便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爹!孩儿不怕死!您一定为家里的叔父伯伯们报仇啊!”稚嫩的童声从沈渊的口中喊出,满是决绝!

“闭嘴”房威一脚又将孟氏踹倒,接着冲着沈渊的脸颊上狠狠的扇了一个耳光!

“住手!”沈钧再如何怒喊,此刻也是无济于事,他知道如有妄动,自己的妻儿必会命丧当场!他心中滴血,愤怒不甘!但堂堂大丈夫,绝不容许自己违背侠义之道而遗臭万年!

目光相对,沈钧与妻儿的眼中是道不尽的不舍和决然,大雨中仰天长叹,低吟道“年年端午风兼雨,似为屈原陈昔冤!果然,这端午佳节竟真是年年风雨,想来今日我等赴死,竟有幸和屈夫子共享甘霖,也算幸事矣!”

何有道瞧着沈钧嘴唇在动,可是听不清,遂问道“你在说甚,大声点!”

沈钧不理,转过身来面向杨仪,悄声道“杨兄,犬子就托付于你了!”

此话说的突然,杨仪正待说话,却被沈钧一把握住了双手,这一握,便是以性命向托!杨仪咬着牙,点了点头。

一转身,沈钧用衣袖抹净了剑刃上的雨水,手腕转动,剑花在雨中绽放,一个箭步冲向前方!轻功全力施展,疾如狂风,手上长剑犹如迅雷,刺、撩、劈、挂,瞬间便收割掉数名锦衣卫和百毒门弟子的性命。杨仪也紧随其后,挥刀便砍,一时间,所向披靡!

“哼!冥顽不灵!”何有道也没想到沈钧与杨仪会突然发难,令道“将那母子二人斩了!”

令何有道再次没有想到的是,一旁呆若木鸡的赵伍也突然暴起,只见他手中铜棍生风,一棍下去,就使看押这对母子的百毒门弟子当场毙命。

旁边丁胜和房威见势不妙,立刻带人将赵伍围在中间,与其缠斗起来。虽说赵伍武功不如沈钧,但在江湖之中也算是一号人物,不能小觑。

赵伍的棍影绰绰,密而不疏!时扫,时拨,时点、时戳,棍招变化如行云流水,三分棍七分枪,正是少林夜叉棍。此时的赵伍,双眼通红,化为夜叉,将这对母子护在身后,使刀剑不得近身!与此同时,沈钧与杨仪也冲到此处,三人互为犄角,将母子二人护在中间!一时间让那些爪牙不能得手!

“一群废物!”何有道见如此多人仍不能得手,大骂一声!脚底一蹬,从马背上直接纵起,跃向赵伍,一掌击中赵伍胸口!

“噗”,口中喷血,赵伍瞬间脸色青紫,倒飞了出去,沈钧见势,回手运足气力将赵伍接了下来,但赵伍却站也不住,噗通跪倒了地上。

沈钧见先前赵伍贪生叛变,此刻却舍身相救自己妻儿,心中百感交集!

打斗声渐停,原来是何有道立于沈钧面前,居高临下的瞧着,沈钧此刻搀扶着赵伍,身旁有杨仪提刀相护,也是血污满身,只听何有道慢悠悠的说道“中了我的百毒神掌,半柱香内若无解药,他必死无疑!”

“狗贼!”沈钧破口大骂,正要起身与之拼命,却被人拉住。

“大哥!先…听我一句!”那抓着沈钧衣袖腕的手颤抖着,赵伍用着几乎最后的力气残喘道,“终……终是我对不起哥哥,带着嫂夫人和渊儿快逃!我别让我白死!”说罢,用力撞开沈钧,拄着铜棍站了起来!

“当初立誓,生不同生,死亦同死!”沈钧在赵伍身后,声音低沉,“原来,你仍是当年的赵伍!”

听得这句话,赵伍笑了,笑的那么真实!

沈钧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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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剑奴凶威

一碗酒一饮而尽,老道士张口便道“燕北刀王,老道前来讨债了!”全不在意何有道一众人马。那声音沙哑,好似老鸹,实在瘆人。

何有道之前已被剑气所伤,此刻更是不敢妄动。一旁丁胜悄声道“师父,此人身上背有九剑,想来夕照寺那边就是这个老疯子做下的,要不要抓来……”

“不要妄动!”何有道急忙打住丁胜的话头,低声言道,“此人深不可测!”

老道士掰了只鸡腿,一边大块朵颐一边含糊骂道“小王八蠢蛋一个,大王八还算聪明!趁着老道我此刻顾不上杀人,带着这群王八蛋赶紧滚!”

何有道心里思量着“我这般低声言语,也被他听了去,也不知是哪来的妖道,莫不是……”忽然似是想起一人,更是心中打怵!

往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锦衣卫和百毒门弟子,何时曾被如此辱骂?想是欲在何有道眼前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这一句骂完,便有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便冲进老道身前,伸手就欲拿住老道。

那老道也不抬眼,左手反手从后面轻轻一托,“噌”的一声,一道剑影从剑鞘射出,那四人只觉眼前恍惚,就瞧老道右手接剑轻轻一划,整个经过就在眨眼之间,而老道双股竟一点也不曾离开座位。

众人这才瞧到,老道手上宝剑泛着的剑光如霜雪一般清凛,那老道擦拭一番,缓缓将剑收回剑鞘,道“你们四个应该庆幸可以死在青霜剑下。”

那四人像看着傻子那般看着老道,正想发笑,忽然颈部一凉,四道细长的剑伤显现,顿时热血喷薄,四人瘫软在地,没了气息,临死前,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想来是死不瞑目了。此幕,让何有道等人胆颤心惊,毛发倒竖。

杨仪也瞧得是瞠目结舌,心道“这老道举止怪异,一身邪气,并非正道中人,不知是福是祸!先前他提到的燕北刀王莫不是燕山徐昂之?”

这个问题也在何有道的脑中徘徊,何有道寻思着“徐昂之号称燕北刀王,若论武功,早已登峰造极,便称天下刀王也不为过,不过徐昂之不是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吗?那这老道喊的是谁?”

何有道毕竟是见惯杀伐之人,论起狠辣绝对不遑多让,于是小心翼翼向前几步,施礼问道“敢问道长可是剑奴前辈?”

老道抬眼瞧了瞧,嘴里冷哼一声,道“没想到你这个小王八蛋还有点见识。”

杨仪此时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其貌不扬,邋里邋遢的老道士竟是江湖传闻中的剑奴公冶和!

都说此人好收集天下名剑及天下剑法,杀人无数,更是修炼邪功,以血饲剑,简直是罪恶滔天。但此人武功绝顶,一生为剑所痴,也算是个痴人,杨仪想着,之前他能以剑气隔空伤人,其功力怕是已臻化境!

“剑奴前辈,晚辈奉朝廷之命缉拿要犯,还请前辈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等!”何有道心中甚恼老道一口一个“王八”,但出于畏惧保命,不得不屈尊恭敬的答话,否则这老家伙突然要是哪根筋搭错了,发起疯来,别说手下这帮东西,就是连自己恐怕也难以活命。

“放你娘的大狗屁!你拿你的人,老子来讨老子的债,没工夫搭理你们,滚!”公冶和抬手就将鸡骨头甩到何有道脸上,大骂道。

之前瞧见了剑奴的手段,一干爪牙再无一人敢妄动。就连何有道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不过听到公冶和所说,何有道也是松了口气,赶紧叫人抓住杨仪,正要带走,就听公冶和指了指杨仪道“谁叫你把他带走了?”

“前辈,我捉拿要犯,您方才不是说不理吗?怎又出尔反尔?”何有道有些恼羞成怒。

公冶和手中拿着筷子,悬在那里,沉下脸来冷冷说道“老子想留下谁就能留下谁,再敢多言,你们也都留下吧。”

何有道清楚得很,公冶和凶名在外,若要留下他们这几十条人命简直是易如反掌!此刻他进退两难,前有公冶和武功盖世,后有门达权势滔天,这两个人都是不能得罪的。若得罪这个剑奴,自己怕是要命丧当场,但若是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门达那里也没办法交差,这荣华富贵也就成过眼云烟了!

不过何有道不是犹豫之人,毕竟荣华富贵还须有命享受才是。当机立断,弃了杨仪,便逃之夭夭。

这时店里的厨子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炒的韭菜、一只烧鸡,看了眼掌柜的尸体,眼中动容,一闪而过,对杨仪道“那孩子醒了,找爹呢,去看看吧。”

杨仪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厨子,身长八尺,孔武有力,目中有神,呼吸悠长,此人绝非常人,再看那厨子径直走到公冶和身前,将两盘菜码往桌上一放,说道“老牛鼻子,还真让你找到这儿来了!”

“小兔崽子,你若是继承了你师父燕北刀王的名号,那你师父的债自然要由你还。”公冶和嘿嘿笑着,倒了碗酒饮下……

杨仪顾不上这厨子是什么身份,也无暇去听他和公冶和说话,他冲进后厨,只见沈渊畏缩在角落,眼中噙泪。

杨仪瞧着心中大痛“小小年纪,经此劫难,痛失父母,何其惨也!”他走到沈渊身前蹲坐下来,轻轻按住深远的肩头,安抚道“无事了,无事了……”

沈渊知道眼前之人虽然相貌凶恶,但先前与父亲并肩而战,自然不是坏的,抹了抹眼睛,小心问道“大叔,请问我父亲母亲如今在何处?”

那期待的目光叫杨仪无所适从,他亦不愿相信沈钧夫妇就这般亡了,只是事与愿违,天命如此,为之奈何。长叹一声,心中沉痛,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杨仪的一声长叹,仿佛如重锤一般敲打在沈渊幼小的心上,沈渊开始有些上不来气,他努力的呼吸,用他父亲教他的吐纳之法想要平静心中的惊澜,可无论怎么努力,却仍旧遏制不住那个最坏的预感。

杨仪见沈渊气息紊乱,面色潮红,似是急火攻心,杨仪一手把住沈渊手腕,另一手抵住巨阙穴,须臾间便让他大吃一惊,没想到六岁小儿居然有了些内功根基,虽然内力尚浅,但此刻却是运行狂乱,四处乱窜,这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双手扶住沈渊,轻轻晃动,大叫道“娃娃!娃娃!”可沈渊此刻完全听不到,情急之下,杨仪使沈渊趺坐,自己则坐于沈渊身侧,一手抵背部神道穴,一手按胸前膻中穴,运功为沈渊护住心脉,梳理内力,这时厨子闻声进来,恰好见到此幕,立刻喝止“你做什么?快住手!”

“这孩子内息紊乱,内力于经脉之中乱窜,恐有走火入魔之兆,我为他梳理经脉!”杨仪看了一眼厨子,淡淡说道。

他先前看厨子在剑奴面前云淡风轻,已知厨子并非一般。但杨仪不耻其为人,正因为先前此酒肆掌柜被何有道所杀,而此人却无动于衷,所以杨仪答了句话,便不在理他。

“快住手,你会害了这娃娃性命!”厨子有些急道,同时冲到跟前正要出手打断杨仪。

突然沈渊口中喷出鲜血,昏厥倒地!原来杨仪感受到以自己内力传入沈渊体内,却遭到排斥,以为是经脉气郁而堵,于是正欲强行疏通经脉,没想到关键时刻沈渊却出了意外,让杨仪惊慌不已!

杨仪连忙扶起沈渊,急切之下还想为其运功疗伤,却被厨子拉到一旁。只见厨子探了探脉搏,看着杨仪,“哼”的一声。

厨子对着屋外喊道“老牛鼻子,你进来瞧瞧,这娃娃习的乃是华山派内功心法《混元真气》,若以他派内功相治,必然造成排斥,反而会丧了性命,怕是此间只有你能救了!”

屋外大喊道“你不是狂人吗?你怎么不救?再说,老道我只会杀人,从不救人!”

厨子也不急,道“这是你那师侄唯一的骨血,你若不救,那便叫这娃娃等死吧!”

片刻的沉默,那厨子又道“还是说,你剑奴武功盖世,原是浪得虚名!那你方才还敢向我讨债,岂非白白送死?”

“哼!”公冶和听后,气冲冲的就进到屋内,“臭小子,你骂我浪得虚名?我今日便救给你看!”

只是公冶和这一搭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瞪着杨仪骂道“你个蠢才!谁叫你随便替他运功?找死不成!”

杨仪一阵窘迫,却也顾不得别的,只问道“怎么样?”

“哼,没救了!”虽然公冶和嘴上这般说着,但手上却没停,连按几道大穴,紧接着四手相抵,片刻间,只瞧沈渊三花蒸腾,潮红褪去,显然是救了回来。待公冶和收功,杨仪赶忙拜了又拜,连连道谢!

不想却被公冶和一掌扇飞,杨仪瞬间就倒撞到了墙上,跌在地上,连呕了几口血。只听公冶和破口大骂“再晚一点,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你如何对得起我这师侄?娘的,沈钧这臭小子也是个蠢蛋,教什么不好,非教这门破内功!死了也不叫我安生!”

杨仪慢慢站了起来,方才听那厨子及公冶和提到沈钧,心中甚是有愧,若非沈钧,自己哪有命活,没想到自己莽撞,反而差点害了恩人之子,遂不再多言,默默的跪了下去,朝着公冶和和那厨子拜了下去。

“呸,少来这套!”公冶和一脸不屑,转过头不再看他。瞧着昏睡未醒的沈渊生得浓眉大眼,像极了年少时的沈钧,心中甚是喜欢,只是他脾气古怪,不愿表露。

又听那厨子说道“我楚狂人最是瞧不起动辄下跪之人,快快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天地亦不能使其屈膝!”

杨仪听得厨子言毕,方知此人姓名,心下暗想,此人说话倒是对得起他这的名字。谢也谢了,拜也拜了,但杨仪亦是自傲之人,屈膝下跪只为沈渊,但想到眼前二人举止古怪,这个厨子明明武功高深莫测,却眼睁睁看着掌柜被杀,此等行事,即便武功再高,也不足杨仪敬佩,反而倒有些轻视,遂起身走到沈渊跟前坐着,自己经历一番大劫,也需运气调理一番。

公冶和嘲道“你这大名倒是响亮,不过亦是徒有虚名罢,只会口出狂言!我却想问这间掌柜死前,你为何不出手相救?”

“我已退隐江湖,不愿再染世间江湖事。”楚狂人闭目而答,但此刻却已生出悔恨。

“你若真是狂人,这天地间还有何人何事敢来阻你扰你?”公冶和目光烁烁,“你师父将毕生绝学传给你,这燕北刀王的名号你可有胆承下来?”

楚狂人背对着公冶和,慢慢走到菜墩前,沉默不语。

公冶和好似故意相激,且听他又道“天地无情,生死无常,看来你还是放不下!罢了,你且偷生去吧,你那夫人见你如此活着,想必也能死心,早早托生改嫁,你也别说你是燕北刀王徐昂之的弟子,你就去做你的缩头乌龟,长寿万年!哈哈!”

公冶和口无遮拦,只听“嘭”的一声,楚狂人竟以掌刀劈断了那厚厚的菜墩。仿佛失去理智,楚狂人咆哮道“公冶匹夫!你找死!”

杨仪虽然闭目运功,二人对话却也听得清清楚楚,但剑奴盛名在外,深不可测,这楚狂人居然敢对他说“找死”二字,想来是真有些底气。

“哈哈,这就对了!”公冶和突然就如孩童一般拍手大笑道“来来,取出你的刀,快让我瞧瞧,徐昂之的亲传弟子能否让我的剑不再寂寞!”公冶和看着天,“十年呐,徐昂之!当初我输你半招,这笔债我要从你徒弟身上找回来,我给了他十年时间,但愿你徒弟不要让我失望啊!我已经寂寞太久了!”

“既然如此,我楚狂人今日便接了燕北刀王的名号。十年前你与家师比武,虽然家师胜你半招,是因年迈,却也受了不轻的内伤。若非如此,家师与内子也不至于被鞑靼高手偷袭身亡!算起来,这仇与你也脱不了干系!”

话说完,楚狂人扒开墙角柴堆,翻出一个贴封的长匣,他轻轻抚摸,一种复杂的情感冲上脑海,这是他的回忆。他知道,今日解封一战,必将要斩断什么。

打开匣子的刹那,杨仪顿时感到一股腥寒扑面而来,恍如上古凶兽临世,杨仪猛的睁开双眼,心下骇然,这把刀到底是杀了多少人,饮了多少血!

楚狂人轻抚着刀身,道“此刀名为‘斩寇’,先师年少时随成祖远征漠北,杀敌无数,因受大将朱能赏识,特为其以昆仑寒铁打造此刀,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自朱将军病亡后,家师便独自守在燕山之北。师父常念,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几十年不知这刀饮了多少敌寇之血,故而此刀法亦叫《斩寇诀》,乃我师父独创!许是天意,十年封刀,今日斩寇刀也该重见天日了。”楚狂人抬头看向公冶和,“当年我为报仇,用此刀杀了那偷袭之人,又屠了鞑子百人,今日无论胜败,我将再回燕北,斩寇杀敌,不堕‘燕北刀王’的威名!”

“好!好!好!”公冶和连道三声好,“徐昂之有徒如此,死得其所!死得瞑目!”

杨仪听得二人对话,方知“燕北刀王”的意义,之前以为楚狂人乃无情懦夫,现在看来,此人当为英雄好汉!可当他至亲至情皆已不在,便心灰意冷,只想大隐于市,做个平头百姓。

但江湖之大,何处是岸?江湖波澜,岂不想百姓亦在江湖中!无妄之灾少吗?此间掌柜不就是例子吗?想到此处,杨仪叹息着摇了摇头。

公冶和将背后九柄宝剑解了下来,拣出一柄,对剑自语道“当年与徐昂之比斗,用的便是你,今日再用你与他的刀比试,替你出口恶气!”

“废话说完,就随我出来!”楚狂人提刀向屋外走去。

公冶和咧嘴一笑,回头冲着杨仪道“帮老子看着剑,若丢一把老子把你大卸八块!”说罢,便跟了出去。

杨仪心下所想,楚狂人也就比自己年长几岁,却足以叫剑奴平视,这不能不叫人钦羡!索性不理伤势,倚在门口观战。

杨仪唏嘘不已,此二人一战,足以惊世!不过这荒村僻壤,却只有自己一人见证,心中竟是升起些惋惜,同时又有些庆幸,身为习武之人,此般比武不容错过,可谓一生难遇!

公冶和拔出剑来,慢慢道来“这把剑是我寻得第一把宝剑,乃是唐朝张鸦九所铸,剑身八面,长三尺九寸,他人都称“鸦九剑”,可我平生最厌随波逐流,此剑自海上得来,遂名曰‘破浪’!天下皆知我公冶和好网罗天下名剑,但唯有此剑能常伴我身。”

东南微风起,拨云见日明。一缕阳光穿透氤氲,被大雨洗涮过的天地也渐渐清朗。二人相对而立,下一刻,刀剑相撞,惊世骇俗!

杨仪看得呆了,他也是使刀的,但从未见过似楚狂人这般凌厉至极、所向无前的刀法,同样,也从未见过如此神鬼莫测、变幻无穷的剑法!

公冶和集百家剑法于一身,招式多变,时而用华山五云剑法,时而就变成了少林伏魔剑,上一招还是武当游龙剑,下一招便换成了峨眉派猿公剑法!如此变化莫测,的确使楚狂人一时落了下风,但公冶和的攻势也止步于此。

楚狂人一扫一拨间,看似轻描淡写地将剑势破掉,但只有他自己可知,能破其剑法是何等凶险艰难!那每一式剑招都可瞬间变换,让人难以琢磨!楚狂人心中惊叹,能将各门各派的剑法融会贯通,施展出来如行云流水,且毫无顿挫生硬之感,其剑法境界登峰造极至如此,着实令人敬佩!

公冶和撤了一步,摇头道“楚狂人,难不成你就这些本事?若如此,赶快认输,莫丢你师父的颜面!”

“哼!”楚狂人只是冷哼一声,别不答话,只是向前一步,一刀劈下,只瞧公冶和同时也是一剑扫去,“铛”的一声,刀剑相抵,互不能进,但刀罡剑气却未曾停下!

只瞧公冶和那破烂道袍从左肩至前胸被刀罡撕破;再瞧楚狂人,剑气直接将其身上短褐割破,更有一道浅浅的血迹渗出里衣!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在一瞬之间。此幕看着好似高下已分,但公冶和知道,楚狂人的刀还未真正出鞘!二人心知,于是再次缠斗在一起!

只见两个人往来纵跃,脚下辗转,手中刀剑清鸣,不绝于耳,刀罡剑芒交织缠斗亦烁烁夺目,杨仪瞧的是目瞪口呆,天下间能有几人可达二人之境?

楚狂人的斩寇刀煞气森然,刀势也愈发刚猛凌厉。公冶和此刻一时无暇反击,大笑道“此刻才是你楚狂人!”

说罢,右脚在后猛踏震位,左脚在前轻点坎位,脚下一转,右手一翻,快如迅雷,那剑尖向上一挑,欲破楚狂人执刀之手;但楚狂人又怎能轻易让其得手,瞬间旋转,以回风溯水之势劈砍公冶和背后,公冶和以一记苍龙搅海,轻易便拆了刀势,二人一来一往,难解难分。

突然楚狂人先是一记黄沙莽莽,虚晃一刀,紧接着凌空纵跃,一招二郎劈山,简直天崩地裂!只瞧那一瞬间,公冶和面色凝重,但手上剑招突变,脚下按天罡演步,宝剑横架头顶,当楚狂人那一刀劈下,公冶和却如不动金刚一般生生挡住这势大力沉,劈山断河的一招,“铮”的一声,剑招刹那变换,身体微侧避过刀锋,剑尖顺势向下,手腕一沉一翻,压过刀身,剑尖反向楚狂人刺去!

“轰!”刀势如惊雷!打斗中所激起的尘烟飞快消散,只瞧半截刀身没入地下,再看那楚狂人前方一丈之外的青岩,却被刀罡生生劈断!但,楚狂人却不敢再动!

一滴血珠滴落,公冶和最后的一剑只差半寸就能刺入楚狂人的咽喉,显然,公冶和及时收住了剑势,但楚狂人还是被剑气刺伤了一丝!

“蓬莱剑阁的《九字剑经》?”楚狂人撤了一步,收起刀问道。

“正是,《九字剑经》可谓天下剑法第一,精妙莫测,世上无双!我至蓬莱剑阁参悟五年,也仅得了九字中的三字,习之不易。”拭剑归鞘,公冶和微微笑道,甚是心满意足!

杨仪看得专心,浑然不觉沈渊转醒,只听一道微弱声音传来“大叔。”

“醒了!醒了!”杨仪喜形于色,赶忙跑到沈渊身前,将他扶坐起来。“此刻感觉怎么样!”

沈渊点了点头,再次问道“我父母他们怎么样了?”

这话杨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犹疑着该如何说出口,就听外面传来那老鸹般的声音“都死了!”话音刚落,公冶和与楚狂人先后走了进来。

沈渊被公冶和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有些紧张的望着公冶和,突然反应过来,“哇”的一下便哭了出来,撕心裂肺,边哭边喊道“你骗人!”

“爷爷我亲眼所见!骗你个黄毛小子做甚?”公冶和也是不依不饶,一边杨仪直冲他使眼色,公冶和愣是装作没看见!

而此刻沈渊哭得失声,脸憋的通红,还直往上捯气儿!眼看就背过气去,杨仪旁急得是不知所措。一边赶忙帮着沈渊顺气,一边急道“前辈说话也太不知轻重!”

公冶和走近杨仪,一脚就踹了个跟头,骂道“滚!何时轮到你教训老子!”接着又照沈渊背上拍了一巴掌。原本已经快背过气儿的沈渊又一次“呜哇”哭出声来!楚狂人拽起杨仪,悄声道“你勿插嘴,老牛鼻子这是让娃娃此刻便将心中郁结发泄出来,否则积郁成病,定然命不长久!”

杨仪这才恍然大悟,登时对传闻中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有些另眼相看。瞧得杨仪此刻表情,楚狂人还是提醒了一句“这并不说明传闻有假!”杨仪不解,看向楚狂人。楚狂人道“公冶老道是被华山派逐出师门的,在华山时,唯有沈钧最与他亲近。”

杨仪道“你如何知道这些事情?”

“老牛鼻子与家师闲聊之时,我曾听到过。”楚狂人道,然后又补充一句,“他们可谓亦敌亦友,知己难求。”

沈渊从大哭变成了抽泣,爹娘没了,家也没了,连那些叔伯婶婶也都没了,迷茫和恐惧让一个六岁稚童感到从未有过的疲累!

“哭够了没有!”公冶和声音难听加之语气严厉,叫沈渊吓一激灵,正要哭喊,就听公冶和又训道,“憋回去!有种就去找那个何有道报仇,哭哭啼啼像个丫头!”

别看沈渊年纪小,却是倔强的很。他抿着嘴,皱着眉,瞪着公冶和,心里想着“这个老头说的好像有些道理,我要为爹娘和那些叔伯婶婶报仇!”想着想着不自觉的攥紧了小拳头。

公冶和看在眼里,心里欣慰,但嘴上却没好气的问道“你想不想报仇?”

“想!”

“那就跟老子走,老子教你绝世武功!让你报仇!”

沈渊听说,想都没想直接答应道“行!”

一旁杨仪赶紧打住话头,指着沈渊对公冶和道“不行,沈兄将这孩子托付给我,我怎能让他就这般随你而去?”

公冶和面色不爽,道“你待怎的?”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孩子我来将他养大,必然视如己出,好生教养!以后成人,须行止端正!”杨仪说的义正言辞,可楚狂人一旁听了也摇头笑了笑,便收拾自己的行李。

“狗屁!他爹行止端正,死了。我且问你武功比我如何?”

杨仪一滞,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对方沉默,公冶和又道“若你能杀了我,这娃娃任你带走,忠你的事去。若你不能杀我,再敢废话,老子就杀了你祭剑。”这话说的语气平静,仿佛说杀人就如杀鸡一般寻常。

楚狂人此时插嘴道“老牛鼻子从没收过徒,这孩子实讨他喜爱,想来也是有缘。放心,沈渊娃娃跟着他比跟着你强。”

“哼!”听得楚狂人说完,公冶和鼻子眼朝天,气哼哼的。

杨仪向来有自知之明,但这公冶和与楚狂人说话又臭又直,一点面子也没留,多少有些尴尬。不过若沈渊能跟着公冶和学得一身本领,也未必不是好事,父母之仇,灭门之恨,终要讨回来!

想通了,也就不再纠结了。杨仪与楚狂人道“楚兄若不弃,在下愿与兄结伴而行,不知楚兄意下如何?”

楚狂人道“哦?也好,我须走山海卫,不知你欲往何处?”

“在下家乡在辽东宁远,同路。”

说罢,打点好行装,二人便欲出发,杨仪此时转过身来蹲在沈渊身前,悄声嘱咐道“将来若是这老牛鼻子待你不好,你就来宁远城找杨大叔!”

“嗯,渊儿记下了!”沈渊心中感激,眼前的杨大叔不仅救了自己,更是像亲人般让他心里一暖;从小沈钧便教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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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初上华山

古观依青嶂,行宫枕碧流。峪口山风徐徐,两侧山崖壁立;松柏苍翠,草木丰茂,崖间溪水澄澈,泉流淙淙;虽是仲夏时节,此间却凉爽宜人,不觉湿热,听那枝叶吟舞,流水汩汩,偶有燕语莺歌相和,甚是悦耳动听,实叫人心旷神怡。

溪水而左,青烟袅袅,紫气升腾,正是一座全真道观。那四周古木参天,绿荫蔽日,是个幽静绝妙之处。

观外所悬匾额曰“玉泉院”,不时有几个香客进出,倒使这仙家庙宇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一老一小止步于观外,老者身上脏破不堪,藏青色的布料变成了乌黑,袖子更是磨得油亮,背负九柄宝剑,自然便是剑奴公冶和,身侧六岁稚童,浓眉大眼,乃青云大侠沈钧之子沈渊。

“臭老头,此处便到了西岳华山么?”沈渊的目光穿过道观,只见山高入云,不见其巅,如此巍峨,还是他生平初见。

公冶和闻声,举目远眺,那浑浊的眼中尽是道不尽的沧桑,轻轻叹息“嗯,不错,你爹的死讯,总要来告一声他那狗屁师父。”

“我爹的师父在这院中?”沈渊指着玉泉院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是这里的道士?”

“屁!老子才不是这儿的臭道士!”公冶和一脸嫌弃,“这里就是你爹的师门华山派,此处乃华山门户,那些酒囊饭袋的王公贵人,常来华山祭拜,但又因华山绝险而上不得山,只得在此地落脚进香。”

沈渊眼珠打转,又道“骗人,你若不是这里的道士,为何知道如此详细?”

“老子以前是行不行?”公冶和气得吹胡瞪眼,若是别人如此问他,那人想必已经命丧九泉了,只是对沈渊,公冶和也不知怎的,嘴上虽然言辞粗鄙,有时甚至凶恶,但心中总是说不出的疼爱。

也正因如此,一路上吵吵闹闹,倒让沈渊将心中悲痛减轻了许多。公冶和的无拘无束也使沈渊少了许多规矩,连称呼也改成了“臭老头”。

沈渊奇道“哦?”

公冶和伫立良久,只道“随我来。”

此刻白日高悬,山门正开。公冶和带着沈渊理也不理那守山门的道士,两个道士正待行礼问话,双手抬至半当中,刚要做声,这一老一小竟已进了院内,只留下两人大眼瞪小眼,一脸茫然。

这园中绿荫蔽天,古意深深,好一处仙家福地,虽不如江南园林之情趣盎然、独运匠心,却胜在清幽雅致、返璞归真。

二人顺着青石路向居中希夷祠走去,这时迎面来了一个知客,见公冶和与沈渊身上衣服破烂,虽心中不屑,但恐监院责备又不敢过于怠慢,忙浅浅作揖道来“福生无量天尊!你是哪来的道士,来我华山有何贵干?”

公冶和听知客语气有些轻慢,心下不爽,于是站定在路中,斜眼瞧了瞧知客,只道“你们监院是谁,叫他速来此见我。”

华山派乃天下名门,玉泉院更是盛名在外,多少达官贵人来此皆是说话客气,知客哪成想这么一个怪里怪气的老道竟敢在此出言不逊,遂变了脸色,骂道“好个贼老道,如此张狂!这里监院身为华山七宿之首,岂容你呼来喝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公冶和冷下脸来,沈渊感受到公冶和身上散发的丝丝寒意,紧忙冲着知客说道“你还不快去,废话那么多,小命要紧!”一路上,沈渊实在是见多了公冶和杀人,他看公冶和右手拇指与食指搓动,便晓得这是公冶和起了杀心。

“小叫花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知客不识好歹,反来骂沈渊,沈渊暗暗叹气,心道“狗咬吕洞宾!”于是闭口不在言语。

其实来此途中,公冶和每每杀人前,沈渊都曾劝过手下留情,无奈公冶和是个听不进劝的,此刻虽然挨了知客骂,但沈渊生性良善,真不希望此人因言语轻慢而送命。

正待上前再劝一番的瞬间,就瞧公冶和倏地拔出青霜剑,那知客只觉寒气凌人,眼看着剑刃缓缓架在颈上,却是想躲也躲不开,不知是其动作太快还是被其所带之寒意而吓的双腿发软,此刻,他才后悔莫及。

院内其他过往的道士见此一幕,皆大吃一惊,谁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在玉泉院撒野。不过华山派不愧为武林大派,顷刻十几名持剑的道士就将沈渊和公冶和围住,剑尖相向,一触即发。其中有人喝道“贼道!还不束手就擒!休要在此撒野!”

知客一脸惊恐,更是不敢妄动,冲着人群喊道“快,快请监院!”

“住手!”一声大喝,让院内并不常见的嘈杂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一些弟子松了口气道“是监院,是监院来了。”

沈渊瞧的清楚,来人穿过人群,一身藏青道袍,方脸大耳,短须连鬓,一身正气。

“原是你小子。”公冶和看清来人长相,淡淡说道,“十七年没见,你倒是无甚变化。”

那人闻言一惊,仔细瞧来,更是连忙拱手作揖,惶恐道“弟子荀伯骥,参见师叔。还望师叔对本派弟子手下留情!”

众人听得二人对话,更是莫名其妙,在场之人大多都是近年来入的门,只有一两个岁数稍长的道长恍然大悟,记起来早年的一些事情。

“哼!”公冶和将剑从知客颈上拿了下来,突然“唰唰唰唰”连着四声,公冶和随手使剑挥了四下,只听知客惨叫,瞬间四道剑痕显现,手脚筋皆断,鲜血渗出不止。这一切,监院荀伯骥连都来不及反应,那知客便已倒地惨叫,荀伯骥心知,此人算是废了。

公冶和收了剑,道“这算是小惩。”

荀伯骥暗叹一声,施礼谢道“多谢师叔手下留情!”随后吩咐弟子将人抬下去医治,屏退众人。弟子们散去后也是议论纷纷,邋遢老道的身份也已大多知晓,只不过“剑奴”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曾是华山派之人,这个消息让一些弟子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华山七宿,这名号倒是响亮。”公冶和揶揄道。

荀伯骥拱手答道“让师叔见笑了,不过是江湖上的谬称,不足挂齿。”

公冶和摇了摇头,道“你还是从前一般谦逊规矩,让你在此监院倒也合适。我且问你,七宿中都有谁?”

“七人连我在内,皆是我师父的入室弟子。”

“哦?”

“师叔下山后,师公郁郁而终,临去前将掌门之位传给家师,随后又相继继收了公孙正、吴奇、冯仕轩、季无涯四位师弟入室,加上我、应长天师弟及常志师弟,一共七人,这几年在江湖上游历,才得了华山七宿之称,让师叔见笑!”

“贺冲云倒是教出几个好徒弟!”似是想起当年往事,公冶和有些唏嘘。

荀伯骥笑道“师父说,季无涯师弟最像师叔,专研剑法,亦是个剑痴。”

公冶和眼睛一亮,道“若有机缘,我还真想见见这个季无涯,他现在何处?”

“哦,他平常与我师父在同在真武殿中,只这几日与几位师弟同去游历了,此刻也不知在什么地方。”荀伯骥拉着家常,一点没将公冶和当成外人,也不曾像他人一般惧怕,着实叫公冶和心中舒坦。又听荀伯骥问道“师叔此次回山,不知有何要事?”

清风拂过,让沈渊一阵畅爽,方才的剑拔弩张着实让他出了一身汗,不为别的,只担心这群道士不是公冶和的对手,反而无辜送命,如此这般结局已算是完满,沈渊不由自主呼了一口气,虽然这一路上也已见了不少杀人之事,但还是不禁会紧张一番。

这时公冶和一把将沈渊拽到身前,荀伯骥早就注意到沈渊的存在,瞧这孩子衣着也是邋里邋遢,想必也是一路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于是问道“师叔,这位小兄弟是?”

公冶和挥挥手,拍了拍肚皮,说道“老子一天没吃东西了,快弄些酒菜,一边吃我一边与你说。”

荀伯骥一拍脑门,这才想到,一直站在外面说话实在是礼数不周,且这院中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赶忙说道“师侄一时疏忽,师叔,小兄弟你们请随我来。”

院内回廊曲折,古木掩映,荀伯骥领着公冶和与沈渊,不多时行至一间客厢,将二人让进屋内,请了坐,奉了茶,又叫来道童备饭。片刻功夫,一桌素斋便端了上来。

公冶和看着一桌子素食,更是连壶酒都没有,咂摸咂摸嘴,叹了口气,道“娘的,都能淡出个鸟来。”

荀伯骥尴尬笑道“师叔,您也知我全真戒律不比正一,师侄身为监院,这酒肉……也实在为难。”

“罢了罢了,老子将就能用。”公冶和摆摆手,一脸不耐。

与公冶和不同,沈渊早就饿的肚子咕咕直叫,小孩子哪里管得酒肉,只在旁吃的极香,热腾腾的赤豆饭吃进嘴里,后脑勺都透着香气,又听“嘎吱”一声,沈渊正夹着一根腌萝卜条往嘴里送,一口下去只觉爽脆咸鲜更是极为下饭,另有青菜豆腐做汤更是清香可口。

公冶和瞧着尽觉不可思议,心道“这能有个什么鸟味儿?”拣一道菜,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去,摇了摇头,可谓无酒无肉,食不知味。

“师叔,你们此番前来不知是……”荀伯骥话问一半,公冶和便道“你可还记得沈钧?”

荀伯骥一怔,笑道“师叔说笑,沈钧师弟我怎会不记得?以沈师弟之天资,当年也是惊才绝艳,谭师伯一向看重,只因当初为师叔……哎!这才与师伯生了嫌隙,不得以下山而去,”说到此处,荀伯骥似是明白过来,又加上沈渊容貌与沈钧有七、八分相像,问道,“难道这孩子是沈师弟之子?”

沈渊听得公冶和与荀伯骥说到自己,神情黯淡,默默扒着饭。且听公冶和道“正是,沈钧已死,全家只剩下这娃娃,我总该来此向沈钧那狗屁师父知会一声,毕竟师徒一场。我懒得见他,你回头得空去趟镇岳宫,替我说了罢。”

“什么?”大惊之下,荀伯骥陡然起身,“到底怎么回事?”

公冶和大致说了京城之事,轻描淡写之中,荀伯骥反倒听出这其中的杀机四伏,惊心动魄,他左右踱一踱步,转身道“师弟终究是华山派中人,此事非同小可,我须立刻去禀报师父和师伯。”

“你何时去说与我何干?”公冶和放下碗筷,又对沈渊道“我出去一趟,你就在此等我,明日便回。”说罢,不理荀伯骥,起身走了出去,荀伯骥无奈之下也只好拱手相送。

荀伯骥叫来一个道童在门外伺候,转过头来,对沈渊道“小兄弟,你就暂且在此住下,有任何需求皆可吩咐门外道童。”微微一记叹息,随后负手而去。

公冶和去后,沈渊一味显得拘束,只是默默吃着饭,待人都走后,方才落下筷子,坐在那低头不语,那门外道童进来看过,称道“小居士,若有甚需要的尽可叫我。”沈渊抬起头来,有些拘谨的称了句“是”,便再无话。那道童摇了摇头,轻哼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渊见墙头摆着架子床,便移步过去,自京城一役,似这般床榻他再没躺过,不由得想起父母的音容笑貌,想起青云庄的叔伯兄弟,家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历历在目,心中极为委屈,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他躺下后脸埋在被子里,生怕哭出声。多日疲累,也使沈渊哭着哭着便睡熟了。

三峰却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开。白帝金精运元气,石作莲花云作台。

华山北峰三面峭壁,虽不及其他几峰高绝,但却胜在巍然独秀,更有白云为台,正是登天之门,飞升之处。峰上真武宫依山就势而建,古朴庄严。主殿内居中,正供奉着真武大帝金像,威武庄严,震慑九州。

两道长手持拂尘立于金像之下,左首之人乃华山派现任掌门贺冲云,且看他身穿玄色道袍,剑眉入鬓,三绺长髯垂至腹前,虽年逾七十,却须发乌黑,神采奕奕,看上去绝非古稀之人,可谓养生有道,驻神有术。

右首之人,亦是一身玄色,单缕长须及胸,须发皆白,论年纪当比贺冲云年长几岁,只瞧他眉头紧锁,满是严肃之色,此人正是镇岳宫之主,华山派长老谭真智。

华山派诸弟子亦分为左右而立,左为真武一脉,右为镇岳一脉。荀伯骥恭敬叩拜,起身后将公冶和所述之事禀于二人,待荀伯骥将山下玉泉院之事一一道来后,贺冲云轻叹一声,遗憾道“沈钧师侄当年意气风发,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习武之才,且为人忠义无双,若十七年前师兄能让一步,师侄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祸。”

谭真智则胸中愤懑,大骂道“这个孽徒如今惨死,难道要怪我这个师父头上吗?当年他明知公冶和入了邪道,却一再为其申辩,我训他几句,他便说我这个师傅心存偏见,是非不分,若非如此,我又何必赶他下山?哪怕他当时说句认错的话,我也至多会是命其面壁思过了事!谁想,这小畜生性情犟如蛮牛,我只说句气话,他便真跟着公冶和那个魔头下山去了!”

“即便如此,当年虽然师兄你赶他下山,但终究也没将其逐出师门;每逢年节,师侄问安的书信更是一封也没落下过,可见你们师徒情分总是在的。”贺冲云一旁劝道,“况且,当年的事,我亦觉得沈师侄所言有些道理。”

谭真智胸口起伏,显然是被贺冲云最后几句噎不行,大声道“连你也……!”谭真智此时愤愤,气的一句话也说不下去,最后只瞧他鼻翼微张,“哼”的一声,负手背过身去,再不理贺冲云!

下方弟子见此情况不敢吭声,贺冲云看着下方众弟子,道“伯骥,你先将那孩子安顿在你处先歇息,现在天色已晚,待明日一早我与你师伯下山见他。”贺冲云侧过头看了看谭真智,摇一摇头,“至于你师叔……”

后面这话刚说了一半,谭真智就转过身来含怒说道“什么师叔!那魔头早已被逐出师门,非我派中人,华山弟子切不可与其走得过近,更不可留他在我全真净地!我华山派乃名门正派,向来与邪魔外道势不两立!且此魔今日重伤我派弟子,若再见此魔,当合力剿杀之!”接着谭真智略有深意地看了看荀伯骥,“我镇岳宫执掌戒律,向来无私,但此次情况不同,便也算了,伯骥,你要谨记!”

“这……”荀伯骥谦逊宽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他心中想着公冶和毕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师叔。他看向自己师父,贺冲云使了个眼色,他心中意会,忙道“是,师伯!”

在贺冲云看来,自己这个师兄太过偏执迂腐,为免麻烦,不若索性先依着他,荀伯骥忠厚却不傻,自己的意思必然明白,以公冶和的武功,弟子们合力剿杀也是难以得到好处,不如先前如何待之,现在亦如何待之便好,毕竟同门一场。

夜色澄明,星罗棋布。

落雁峰巅,公冶和负手而立,趁着月光如昼,举目环顾,但见群山起伏,一片苍茫,顿时胸中豪气干云,大笑三声,自语道“年年皆来这华山之巅,可这风景却不尽相同!如今各派剑法尽融于我胸中,连蓬莱剑阁的《九字剑经》也已参透前三字,早晚,剑圣之名必然属我!”转念又笑道,“嘿嘿嘿,这帮蠢道士倒也好笑,这些年来竟是没一个能发现我常来此游逛。”

落雁峰绝壁千丈,如斧劈刀削,直插云端。公冶和信步移至崖边,向下望去,见山腰间正有一处断崖,经年累月的风蚀雨侵,竟被打磨成了一处天然石台。

忽然他纵身一跃,遇石踏石,逢树拂枝,身法凌厉,直落平台之上。抬了头向上看了看,足有十丈余高,心里偷笑道“此处绝险,无人敢来,更无人能想得到老子竟把多年所得皆藏于这崖下!”

公冶和转过身,十步外有长约一丈、宽约五尺的青石板,走了过去,拂去尘土,双手用力,将青石板翻起轻挪至一旁,石板之下原是公冶和早年为藏剑而凿出的岩坑,坑内整齐罗列宝剑足有二十柄,想来无一不是绝世之剑。

看着多年成果,心中得意;紧接着又从中挑出一柄其貌不扬的长剑,剑柄以粗布草绳缠之,又以粗布、梨木为鞘,拔出剑来只瞧双刃锋利,剑身颜色深黑而暗淡无华,原来此剑上下乃浑然一体,玄铁所铸,公冶和拿在手中竟有些沉甸甸的感觉。

公冶和将剑收好,重新盖上石板,长呼了口气,脚下踏岩借力,飞身而上,其身形恍如仙人飞升,缥缈凌云,上至三丈余高时,就看他双脚交替互蹬,腰身旋转,又升了三丈,恰有一棵孤松横在崖上,他双手一勾,一个鹞子翻身,便踏实的落在悬崖之上,随后消失于夜色中。

几声雀鸣,唤醒了熟睡中的沈渊,起身推开门,山中清晨实叫他精神百倍。这一夜当是他这些时日睡得最舒服踏实的一觉。

沈渊左瞧瞧,右看看,嘀咕道“臭老头这一夜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我们什么时候就要离开,这地方真好,什么都不用去想。”

正想到处转转,沈渊就见昨天那小道童急急的跑来跟前,道“掌门和大长老来了,要见你,快跟我去洗漱一番。”洗了脸,净了口,小道童又给拿了一套干净道衣叫沈渊换上,重新梳了头,俨然似一个道童模样。

沈渊本不愿去见,只道“小道长,我还要再此等一会儿昨日那个老头,他回来若见不到我,怕是又要闹出事来!”

小道童却不由分说的拉着沈渊往主殿去,边走边说“掌门和大长老德高望重,下山见你已是给你天大的面子,怎好再叫他们久等?再说二老武功高强,有他们在此,还怕那老贼还真敢撒野不成?”

“不许骂臭老头!”沈渊一用力,反倒把那道童拽了一个趔趄。

小孩子闹脾气,总是说风就雨,那小道童也生了气,插着腰,骂道“我就骂!老贼!贼老道!”沈渊心里不快,就觉得眼前的这人和昨天被公冶和教训的那个知客一般,都是个不讲道理的,气的急了,沈渊一拳就打了过去!

沈渊两岁多的时候,沈钧便叫他习武,虽然是最基本的拳脚功夫,但这一练便是四年光阴,更何况他内功也有了一丝根基,在青云庄的时候,当地同龄的孩童基本无人是他对手,就连比他大三四岁的孩子也是打他不过。

这眼前的小道童是比他大了一两岁,可却没有学过武功,这一拳根本就反应不及。

“嘭!”那小道童捂着左眼,跌倒在地,“哎呦,哎呦”的叫着,且听他道“好你个臭小贼,有种在这等着,叫你有好果子吃!”起来就跑了个没影。

沈渊毕竟还是个孩子,在别人家打了人心里总是有些发慌,暗道“糟了,他定会告我的状!我得赶紧跑!要不然叫来什么掌门监院的,我就完了!”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道“哼!这个破地方,一点也不好!这就把衣服脱了还了你们,也不欠你们的情!逃出去后就在外头找个地方先藏好,再等着臭老头回来!”沈渊打定主意,换回了自己的脏破衣裳,就向大门跑去。

另一头,贺冲云、谭真智正与荀伯季在主殿叙话,谭真智身旁还站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生得白面俊朗,神态高傲。这时那小道童跑了进来,哭喊着就跟荀伯骥告状道“师父,那个姓沈的小居士竟然打我!”边说边抬起头来,指着自己青肿的眼睛,“师父您看!”

道童此言虽是冲着荀伯骥说的,却立刻引起贺冲云与谭真智的注意,三人皱起眉头,荀伯季看了看贺、谭二人,询问那童儿道“无缘无故,他为何对你出手?”

“我只叫小居士来此处而已,没想到他却非要等昨日伤人的那个魔头,并说那魔头见不着他定会大开杀戒,我起初还以为小居士是担心我们,便叫他宽心,说掌门和大长老都在,定不会让那魔头撒野,谁成想,那小居士竟与那魔头是一伙的!不由分说便将徒儿打成这般模样!”道童偷偷瞄了眼谭真智,直起腰板又道,“徒儿又听说,那魔头杀人无数,嗜血成性,又是从我们华山派逐出的,虽然师父您称他为师叔,但徒儿替受伤的师兄气不过,才骂得他,还请师父治徒儿出言不逊之罪!”

荀伯骥眉间皱起,他可想不到,才八九岁竟有如此犀利之口舌。见谭真智神色冰冷,自己师父倒是颇感无奈,荀伯骥微微叹气,道“守阳,你先起来,”又看向贺、谭二人,“师父、师伯,我去将他带来!”说罢看了看便出了殿去寻沈渊。

道童名为张守阳,正是荀伯骥才入门的弟子,其实他来时就已想好说辞,想来是怕自己出言不当而受荀伯骥责罚,又晓得谭真智的脾气,情急之下避重就轻、添油加醋的事也是会的,可见莫看年纪尚小,却也有些心计。

沈渊顺着回廊正往外走,恰与荀伯骥走了个对头,二人隔着几步远,荀伯骥还不及问话,沈渊见状扭头便跑,未跑几步就被荀伯季制住。挣扎中,荀伯骥急道“怎么,打了人就想跑?”

沈渊听后,反而不在动作,只瞪着荀伯骥质问道“你们华山派都是这般蛮横无理的么?只许你们骂人,倒不许我打人了?”

“这……”荀伯骥毕竟先前只是听了一面之词,此刻沈渊的话中倒似另有内情一般,自己没搞清楚事实真相,便先入为主而认为错在沈渊,实在惭愧,一时语滞,手也不自觉松了一松。

沈渊胳膊一甩挣脱出荀伯骥手掌,自己揉了揉上臂,不逃不躲,心道“本是那小子出言不逊在先,即便我打人不对,大不了让他再打回来!父亲曾说男子汉当顶天立地,今日绝不让这帮牛鼻子看轻小爷!”

见沈渊目光如炬,再无方才慌乱,荀伯骥心念想必确有隐情,于是问道“去唤你的是我徒儿张守阳,不知他怎么得罪了你,你为何打人?”

听得荀伯骥语气软了许多,沈渊这才与他说了,得知实情后,实叫他胸中郁闷,他实在不敢相信张守阳小小年纪居然有此心计。只道“小兄弟,你且随我去见掌门和大长老,当着他们二老的面与我那徒儿对质,若你说的为真,我自会替你主持公道!不知你敢也不敢?”

沈渊“哼”的一声,道“我死都不怕,还怕对质么?劳您带路便是!”

荀伯骥突然想到之前公冶和所说京城一事,脚下一顿,心道“是啊,这孩子死都不怕还有何惧?更无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而撒谎,哎,谭师伯也真是有些小题大做!”

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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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拜师赠剑

听得公冶和发问,沈渊只瞥了一眼谭真智等人,想也不想便拜了下去,道“徒儿沈渊,拜见师父!”孩童对一个人的喜恶是最为真实和直接。

“好!”公冶和狂笑,指着陈抟神像道,“老祖为证,从今往后,臭小子你就是我公冶和的徒弟,我看谁还敢来欺负你?”说完瞪一眼袁策。

袁策被这一眼吓得冷汗直冒,赶忙挪至谭真智身旁搀他起身。谭真智简单抹了身上血迹,怒道“逆贼休要张狂!小畜生乃是我徒之子,如今你收入门下,岂不乱了纲常辈分!我岂能容你在此败坏我派名声!”

“聒噪!老子现今又不是你们华山派的,收不收徒与尔等何干?”

“你!”被公冶和一句话噎住,一时间谭真智竟不知说什么好,“口舌之利!哼!”一旁袁策见师父嘴上吃了亏,立刻壮起胆子帮腔“既然非我华山派人,你在此动手逞凶就不怕与天下武林为敌吗?”

“天下武林?嘿!”公冶和嘲道,“这儿他娘的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说话同时,公冶和拔剑收剑,这动作在场诸人居然没有几人能看清,只觉得寒光一闪,那七步之外的袁策瞬间身首异处,倒在地上!

贺冲云震惊无比,失声道来“剑气!”谭真智亦大为惊骇,他如何想得到,公冶和竟然能以剑气隔空杀人,这般修为只怕天下少有!

此时殿内静得一根针落地上都能听到,众人看着袁策的人头滚到谭真智的脚下,死不瞑目的样子,更是又惊又俱,沈渊亦是不知所措,虽然他讨厌袁策,但知他还不至该死,就这般丧命实在可怜。

瞧了瞧公冶和,心中又升起了一丝顾虑,可转念想到父母之仇,沈渊定下心来,他认定只有公冶和能让自己有报仇之力。

此时谭真智这才反应过来,跌坐在地上,捧起袁策首级,老泪纵横道“策儿啊!”贺冲云没想到事态居然发展到这般境地,大怒道“师弟!你疯了不成!”

公冶和冷笑一声,道“这人出言恶毒,小人嘴脸,杀便杀了,又能怎的?何况,我公冶和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若不杀几个人如何对得起我这名号?”

袖袍一抖,贺冲云沉声道“既如此,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公冶和!我要你为我弟子偿命!”谭真智此时恨不得生啖其肉“华山派弟子听令,合力布阵,诛杀此魔!”此令一出,顷刻间在场华山弟子纷纷拔出剑来,将公冶和与沈渊围在中央。

“哈!就算你们齐上我又何惧?”公冶和浑然不惧,更多是蠢蠢欲动的战意。

这时跳出整整二十八人来,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共二十八星宿方位移动。公冶和瞧得明白,此为华山派《四象剑阵》,此阵如穹顶天罗,布阵虽只需二十八人,但阵中却包罗万象,变化莫测,杀机四伏,威力无穷。

若是别的什么阵法,或许能困住公冶和一刻,可惜的是,这二十八人布的阵法却是剑阵!但凡与剑有关的,公冶和岂在话下?低头对沈渊道“你站着别动。”

沈渊拽了拽公冶和的衣角,道“师父勿伤人命,这些人实在无辜。”

“臭小子,这些小辈没一个值当我杀的,你瞧为师剑不出鞘便能破了此剑阵。”说罢,公冶和便在阵中搅动风云!

单看那二十八人布的剑阵可谓险象环生七剑强攻,同时又有七剑围堵,七剑暗杀,七剑防御,四象轮回更替,密不透风。常人闯阵,若论生死,必无生还;若论胜负,绝难得胜。

但公冶和不同,他一生独痴于剑道,且其武功层次怕是已臻化境。这剑阵威力虽大,却在公冶和眼中犹如儿戏一般。

殿内剑光如雨,公冶和在阵中却极为从容,再细观去,更无一剑能近其身,只随便扫了几眼便觉无趣,突然公冶和一记翻江倒海,撩开青龙位的七剑,接着转身横扫,“呜”的破空声起,随后连续七声闷响,再瞧白虎位七人捂着肚子皆倒地不起,辛亏公冶和剑未出鞘,若非如此,这七人岂有命活?

再看公冶和剑招不停,一招龙飞凤舞,其余二十一人再也握不住剑,齐刷刷的飞了出去。诸人惊骇不已,面面相觑。公冶和收了势,三招便将华山派镇派剑阵给破了去,华山上下皆无人敢信,又不得不信。

“厉害不厉害?”公冶和对沈渊道“我可是手下留情了啊!”

沈渊钦佩不已,忙着点头。同时暗下决心,定要跟公冶和练好武功,为父母报仇雪恨!

“师弟,你还不出手?”谭真智催促着贺冲云,道“今日我华山派脸面尽失,你这一派掌门怎这般窝囊!”

贺冲云平时云淡风轻,但此时脾气再好,听得谭真智如此说来,也是有些恼怒,道“师兄差矣,我三人自小便同在师父膝下学艺,难道你一点同门情分都没有么?”

“正邪殊途,师弟你身为掌门难道还要执迷不悟,徒惹天下英雄耻笑!”谭真智言语间刻薄尽显。

公冶和却掏掏耳朵,道“贺冲云,我知你重情重义,不过姓谭的有句话说的不错,正邪不两立,你这般优柔寡断,徒惹笑耳!”说着从背后取出破浪剑,又将手里的玄铁剑扔给沈渊,沈渊接住后双手一沉,登时退了三、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暗暗嘀咕“真沉”。

“罢了!”贺冲云长叹一声,随后凌空而起,双掌齐出全力向公冶和打来,势大力沉,竟隐隐带着龙吟之声。

公冶和眼睛一亮,笑道“纯阳飞龙掌,飞龙入海!”,说话瞬间,一道纯阳热力扑向公冶和,公冶和举剑相抵,以一招不曾见过的剑式化去了攻势,二人各自退了一步,再瞧二人表情,贺冲云面容沉重,公冶和却满眼惊喜。

“没想到你竟能将我逼退一步。”公冶和笑道,方才交手的一刹那,他能察觉的出贺冲云掌力雄厚,内力之深更是直逼自己。

贺冲云却摇一摇头,目光决绝而道“我知你未尽全力,我不是你的对手。你的武功如今天下少有人敌,想必你那以血肉饲剑的邪功已然大成!罢了,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除了你这祸害!”

“哈哈!你说的是那部《血剑大法》?”公冶和听了这话,反倒笑出声来,“贺冲云啊贺冲云,连你也相信我会练那不入流的剑法?”

不待贺冲云答话,谭真智便讽道“百年前血剑老魔纵横天下,凭的便是这部《血剑大法》,此功法最大的特点便是每杀一人功力便增加一分,你却说不入流,你敢说你如今的境界不是这《血剑大法》的功劳?如若不是,你杀人无数又做何解释!”

贺冲云一顿,点了点头,又看向公冶和,道“当年你在房内偷看邪功秘籍,被师父和谭师兄抓个正着,师父也因此将你逐出师门,从前即便武林中如何风传你杀人祭剑,我都还不信,现在看你武功近乎天下无敌,我又不得不信。”

“难道只凭看一本秘籍,就能断定一个人好坏对错吗?不过一本书而已,若不翻阅又怎知书中内容是正是邪?师父,”沈渊插话道,“咱们走吧,我还以为华山派各个都是我爹那般的英雄好汉,如今看来,真叫人大失所望!”

谭真智听得耳熟,却又想不起来从哪里听过。只听几声大笑,“不愧是沈钧的儿子,说的话都如出一辙,”公冶和又指了指谭真智,“好徒儿,十七年前,你爹便是因说了这些话被这个姓谭的赶出了华山!”

“这破地方,不待也罢!”沈渊满是嫌弃,一刻也不想在这华山派的地方待下去。

“好小子,有种。”公冶和笑着拍了拍沈渊肩膀,又道,“贺冲云,你可听到了?告诉尔等,杀人,那是老子觉得该杀。至于《血剑大法》,就如我徒儿所说,若我未看,我又怎知这功法这般不入流?哈哈哈哈!好徒儿,我们走!”

公冶和带着沈渊,转身便往殿外走去,却听谭真智一声厉喝“站住!杀了人就想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华山众弟子听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武林除掉祸害!”谭真智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只是在场的弟子却纷纷看向贺冲云。

贺冲云皱眉瞧着,沉默不语。无奈之下,众弟子只得将二人围个水泄不通,公冶和侧头瞧了瞧贺冲云,冷笑一声,正欲拔剑,就听贺冲云喊道“且慢!都退下!”

“师弟!”谭真智大怒,“你是何意?我徒袁策难道白死不成?”

“师兄,你是要更多弟子枉死么?袁策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贺冲云气急,一番话更是说到众弟子的心坎里,众弟子看向谭真智,直叫他哑口无言。

公冶和冷笑一声,道“我们走!”

“慢!”贺冲云突然叫住二人,“你方才话中之意是说,你从未练过这门邪功?”

公冶和理也不理,领着沈渊脚步不停向殿外而去。没走两步又听贺冲云问道“那你所用剑法是什么?”

公冶和转头嘲道“不识剑圣陆离,也当识得蓬莱剑阁的《九字剑经》,亏你也被称为武林泰斗。”

“原来是《九字剑经》!”贺冲云恍然大悟,自语道,“是了,《血剑大法》又怎比得过《九字剑经》?他一生痴于剑道,心无旁骛,更有如此机缘,我不如他,谁也不如他!”他突然想起来先师临终前一直念叨一个“悔”字,原以为是师父后悔授他武功,这才明白,或许所有人都错怪了公冶和。

再抬头瞧去,公冶和带着沈渊堂堂正正的走出殿外,无人敢拦,就在众人瞩目之下渐行渐远。

当年公冶和被逐出师门,如今细细想来,倒是有许多疑惑之处,比如说那部《血剑大法》邪门秘籍是从何而来?照师弟的性子,即便是在外边所得此秘籍,若不入他眼必随手弃之,又怎会带到山上?想到此处,他无意看了眼一旁疾首蹙额,瞋目切齿的谭真智。

感觉到贺冲云的目光投来,谭真智仪态尽失,勃然大怒道“今日之事必成我华山派大耻!必遭天下武林耻笑!贺冲云,你难辞其咎!”随即叫上其他镇岳宫的弟子,“将策儿尸身收好,好生安葬!此仇不报,我谭真智誓不为人!”

贺冲云问道“师兄,你待如何?”

“我要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谭真智眼中阴狠,杀意尽现,“掌门师弟,我要你发一道斩魔令,振臂高呼,使天下群雄共诛此贼!我就不信,他能敌得过天下武林!我再与陕西布政使李大人去一封书信,以诉其种种恶行,使官府通缉此贼!好叫他插翅难逃!”

看着谭真智,贺冲云仿佛再不认识这位师兄,久久不曾回应。只听谭真智又冷冷道来“正邪不两立,掌门是有为难之处么?”言下之意,若贺冲云还念及旧情,便是正邪不分,这掌门之位也当不得了。

少年时,贺冲云便知谭真智一心想继承掌门之位,但论天资心性,师父更属意公冶和。贺冲云心中想着,虽然那时师父并未明确何人可承掌门之位,但师兄却早早将公冶和视为对手,处处相较,奈何公冶师弟赤子之心,武功愈发精进,更得师父喜欢。

直到十七年前,师兄发现公冶师弟偷看邪派武功秘籍报与师父,可谓登高跌重,当所有人都以为掌门之位必然传给师弟的时候,师父盛怒之下,将其逐出了师门,期望愈高,失望愈大。

想到此处,贺冲云不觉骇然,有些真相好似隐隐浮出水面,却又叫他不敢再想。他并不贪恋掌门之位,但此刻若叫谭真智主持大局,恐怕又会引出武林中的腥风血雨。贺冲云见他咄咄逼人的架势,心道“不如先依着他,至少局面不至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掌门师弟!”谭真智再次催促着。

贺冲云道“就依师兄。”

送走谭真智及镇岳宫弟子,荀伯骥连连摇头叹息,不禁自言自语“明明微不足道的事情,怎么就发展成如此地步?”又看了看一旁局促不安的张守阳,荀伯骥心中升起了一股厌恶,对着众弟子道“都下去吧。”

张守阳偷瞄荀伯骥,见他没有追究自己的意思,偷偷松了口气,随着众弟子唱了诺,纷纷退了出去。他却不知道,荀伯季此时已有了将他逐出师门的念头。

“伯骥,”贺冲云唤道。

荀伯骥回道“师父,有何吩咐。”

“立即去信,叫你几位师弟即刻回山闭关。”

荀伯骥思索片刻,便明白了师父的用意,立刻应道“是,弟子这就去办!”

自出了玉泉院,沈渊便随公冶和一路下山,朝着潼关而去。

上了官道,公冶和悠哉悠哉,身后那九把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沈渊依旧穿着那件破烂衣衫,背着那柄玄铁剑,气喘吁吁的跟着公冶和,骄阳炙烤,已是汗流浃背。这一老一少,少不得叫人指指点点。

“师父,歇歇吧,实在走不动了!”沈渊觉得口干舌燥,抹了汗恳求道,“这把剑也太沉了!”

公冶和瞧了瞧,一声也不出,只顾着往前走,而且越走越快,眨眼功夫,就瞧公冶和就变成了芝麻绿豆大的人影。

沈渊见他不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咬了咬牙,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远远的跟着。走着走着,沈渊就觉得天旋地转、脚下无根,恍恍惚惚的望着远处那公冶和的人影立在一株老柳树下,接着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再一睁眼的时候,眼前却是床架子和鹅黄的床帏,瞪大了眼睛一下子便坐了起来,低头看着那玄铁剑搁在床头,长吁了口气,放下心来。

再看一旁叠着身崭新的蓝布衣裳,地上另有一双新麻鞋,不禁有些惊奇。又环顾屋内,两扇琉璃窗趁得屋内甚是敞亮,中间桌椅摆设得也甚济楚,墙角一盆兰草,更是多了一份雅致。

“吱呀”的一声,公冶和推门而入,一身崭新道袍,手里还捧了只烧鸡,自顾自得啃着,见着沈渊呆呆的坐在床上,嘴里含糊着说道“醒啦?”

“师父,咱们这是在哪?”沈渊下了地,直勾勾的盯着烧鸡,也是直咽口水。

公冶和瞧着那模样,便撕下只鸡腿递给沈渊,沈渊也不客气,抓着鸡腿便开始囫囵啃着,想是饿的急了,没吃下两口就噎着了,赶忙送水往下顺。

公冶和揶揄道“老子莫不是收了个蠢徒弟,见了鸡腿就这般没出息?”一瞧沈渊似没听见一般只顾坐在凳上大快朵颐,眼看着没几下那鸡腿就剩下了骨头。

肚子里有了底,沈渊也算是缓过了劲。抬头问道“师父,咱们这是在哪?我只记得走着走着两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了。”

“潼关城,”公冶和拣了根鸡骨,边剔着牙边道“你小子地上一趴倒是省事,还得老子拎着你进城!没成想你这一觉竟睡了一天一夜!”

沈渊不服,辩道“打从那山上下来,师父您就让我背着这剑,当真太沉,一路上您走的倒快,我跟在后头又热又渴,还追不上您,好不容易跟了上来想歇一歇,您不是也没准么?”

再瞧公冶和嘿嘿一笑,道“为师其实是在试你,不妨与你小子说,老子收徒最看重心性,无大毅力之人,哪怕天赋再高,老子也瞧不上半眼。”看着沈渊有些不明所以,又道“你小子倒没让老子失望,你可知那把剑有多重?”

沈渊摇一摇头。

“二十八斤,”公冶和走过去将剑抄起,拔了出来,细观剑身,眼中都冒了精光,“此剑名曰‘北冥’,剑身长三尺,宽一寸二分,去年于襄阳剑冢所得,宋时剑魔以千年玄铁所铸,剑身剑柄浑然一体,经千锤百炼,劈山断金,吹毛断发,可谓所向无敌。这剑沉重,寻常高手用之笨拙,易致人气力不济,故而即便善剑之人亦视为鸡肋。久而久之便成了沧海遗珠,只有我知其为至宝。”

这番话沈渊听得云山雾绕,更别提剑魔剑冢是为何物。不过沈渊却听懂他一路背的这把剑当真是了不得。又听公冶和道“入了我这一门,当师父的自然要给徒弟些好处,这北冥剑从今后便是你的了!”

“师父,真的?”沈渊有些兴奋的说道。

“老子向来一言九鼎!”一瞪眼,公冶和“唰”的一声将剑身插回鞘内,详怒道“臭小子,别等我后悔将剑收了回来!”

沈渊赶忙接过了北冥剑,双手抱在怀中,嘿嘿的傻笑着。

“别高兴的太早,你可知倘若昨日路上再你多叫一次累,老子当即把你踢出师门!”公冶和泼了盆冷水,“另外,这北冥剑可不让你白拿的!你须答应我两件事,这剑才归你。”

“师父,您说!”

“第一,除了睡觉出恭,你须时刻背着此剑,时间长了于你自有好处。第二件事绝非易事,我会将我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但要你在四十岁前达到剑圣之境,当年陆离四十余岁时成就剑圣,老子的徒弟就要比他强,如此老子才能脸上有光!老子老了,这辈子定是不如陆离的。”说到此处,公冶和言语中透着些不甘。

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沈渊答应得倒是痛快。

公冶和瞧着他不知深浅有些不快,这数百年又有几个陆离?遂再问道“剑圣之境,老子终其一生也未及其门径,你就如此笃定可在四十岁前达到此境界?”

沈渊想了想,昂首哼道“那陆离可以,我为何不可以?四十岁前算得什么,我三十岁前就行!”

这番话实在叫公冶和哭笑不得,看着那小公鸡一般的模样,只好骂道“呸!你个黄毛小子,也不怕说大话闪了舌头!”接着转念又道,“不过你有如此志向,也算不辱我公冶和的名号!你可别只说不练,此等高手数百年也未见得能出几个,且非大毅力、大智慧之人不可为,这其中苦难非常人能受!”

沈渊眉头紧锁,公冶和瞧着,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片刻沉默,沈渊低声问道“师父,何为剑圣?谁是陆离?”

见有此问,公冶和点了点头,“自古便有文圣武圣、医圣酒圣,不论什么,做到人间极致便可尊为圣人。我等习武之人同样求个极致。剑有双刃,含阴阳轮回、包容万物之意,故为百兵之君,若有朝一日能人剑合一,便是手中无剑亦可分金断石;御气可化剑,万物皆可化剑,此等境界既是剑圣。”公冶和说着,那满眼尽心驰神往,忽然叹了口气,“想必,最后还是一个‘悟’字。”最后这话倒是像与自己说的。

见沈渊低头思索,他便停下话来。

忽然之间,沈渊觉得‘剑圣’二字宛如星辰遥不可及,方才所夸海口实在叫人笑掉大牙。一时间小脸发烫。

公冶和故意笑道“怎么?要知难而退?”

那股倔劲又冲上了头,沈渊脱口而出“莫瞧不起人,我便做与你看,倘若四十岁前不达此境,我将这宝剑还你便是!”

公冶和一愣,随即埋头大笑。沈渊不解,有些羞恼“臭老头!笑什么!”

“娘的!连师父也不叫!”公冶和抬腿就朝沈渊的屁股踢了一脚。

沈渊自知失言,也不敢反驳,只小声问道“那陆离又是何人?”

每次提到陆离,公冶和的神色即变得复杂,带着钦羡又带着嫉妒,他透过琉璃窗望着远处,缓缓道来“陆离,是即便失踪了四十四年,却依旧让老子只能望其项背之人。不提也罢,来,也有日子没沾荤腥了,为师带你去吃些好的!”

“嗯。”沈渊没反应过来,忽然惊道“嗯?师父,咱们哪里来的盘缠?”

“抢的!”

沈渊大惊,赶忙劝道“师父,我爹曾言道,抢人财物非正人君子所为!”

“我呸,老子何时说过老子是好人?少废话,去还是不去!”公冶和有些不耐烦,可眼睛里却另有一丝尴尬。

沈渊自小耳濡目染其父言行,莫看年纪小,可却分得出善恶黑白,这抢来的财物终是赃物,用之则不善。所以,沈渊还是坚持不去。

见拗不过沈渊,公冶和想着,那上好的酒肉总不能自己这个当师父的吃独食,只得好言说道“罢了罢了,这几十两银子是从城外马贼身上所得,昨日你晕了后,老子拎着你往潼关城走,青天白日,几个马贼不开眼敢劫到老子头上,我如何能饶得?再说这送上门的银子,不拿容易遭报应。”

“当真?”沈渊将信将疑。

“为师还能骗你不成?”

想着方才的鸡腿,沈渊不自主的咽了咽口水,犹豫了片刻,咧嘴笑道“行,师父,我还想吃烧鸡!”

公冶和一听,忙道“走,想吃几只就吃几只!”说罢,沈渊换了新衣新鞋、背了剑后,这师徒二人便下了楼去。

出了客栈往西不远,正有一家酒楼,生意甚好,公冶和带着沈渊刚一进去,便有小二招呼着入座。奉上酒肉,公冶和刚一动筷,沈渊就上了手,抓起烧鸡便啃了起来。

公冶和嘬了口酒,问沈渊道“给我当徒弟,少不得受累吃苦、风餐露宿,可后悔?”

沈渊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顾吃肉。

“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公冶和正色道“那些个俗门俗派,只顾着脸面上的规矩,倘若你真留在那,这辈子也不见得有甚出息,更别提报仇雪恨。所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世间之大就如这浩瀚沧海,任你遨游!”

沈渊停了下来,静静听着。

“将来行走世间,你只需记得十二个字,明是非、辨黑白、重信义、守本心!我将北冥剑赠你,亦是望你不违‘北冥’二字之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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