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之威,乃至于此》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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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城飨节的初登场

侧院僻静的一隅,一位看上去像是正值花信年华的妇人正在四处张望,嘴角微微扬起,“欢儿,再不躲着我就要告诉你爹了哦,让他瞪眼睛吓唬你,还要罚你三日不许吃点心。”

一棵小树突然颤动了一下,扑出一个小女孩来,风风火火地跑到妇人面前,“我来了我来了,别告诉爹嘛。”小手手拽着衣角,捏啊捏。

“我问你,这两天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呀?”妇人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孩的嘴角,上面还挂着一些面粉一样的东西,看样子是吃得太快了,没来得及消灭证据。

“我。。。没有呀,我一直听娘的教导,从来不会偷吃点。。。”小女孩很着急,话语慌乱,一不小心直接招了一半。

“那,这是什么呢?”妇人笑着伸出手,洁白狭长的食指勾下了女孩嘴边的那一点面粉,在她眼前晃了晃。“看起来像是橘糕呢,你一定瞒着娘偷偷吃了很多吧,嗯?”

“没有没有!前天吃了两块,昨天也吃了两块,今天才吃了一块半你就来抓我了!”小女孩很委屈,小手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了半块橘糕,“你看,这半块我还没吃完。”眼看逃不过,小女孩挤了挤眼睛,闪出了一点泪花,想逃避什么。“呐,娘亲,您要不要吃。”

“嗯,发现赃物了,我这就去告诉你爹咯,我说的话你敢不听。”妇人说罢,假装抬腿要走。“别别别,我。。。我再也不偷吃了,呜哇哇。。。”小女孩怕得当场哭了出来,但是看得出稍微有一点点假。

妇人见状连忙蹲下,捧起女孩的小脸,“乖欢儿,不哭,娘吓唬你的,而且你爹知道了这点事又不会吃了你,哭什么。这样,以后我许你天天都可以吃橘糕,但是只能吃一块,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想吃就说是自己想吃,而且要遵守规定,以后也不准再强迫祝媗帮你要点心,知道了吗?”

小女孩连忙睁眼,“当真?”

“当真。”

“我就知道娘亲最好了,是天下最好的娘亲。”小女孩举起右手,“我姒欢,今天和娘亲立下约定,以后不会强迫别人做他们不喜欢做的事,也不会破坏规定。”

“真乖!”妇人环抱住小小的身体,揉了揉那可爱的脑袋瓜,大眼睛满溢着开心。“以后做事不能只为自己,欢儿,我们不是为自己而活,是为所有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活着的。”

姒欢吐了吐舌头,“娘亲亲,今天可是爹办城飨的日子,说什么‘活啊、爱啊、为别人啊’什么的总觉得不太舒坦呢,我们去中庭看看吧。”

妇人抱起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就你打岔,现在还知道拿别的事来抹糊为娘了。”

“才没有呢。。。我。。。我只是想看看有什么我可以帮上的。。。”

“你一个十一岁女娃儿,娇生惯养的,就知道整天唱唱跳跳的,能帮上什么。”

申时哺时尾,姒府外城飨之处,张灯结彩,三五成群,都在有说有笑,“又可以吃上姒府点心了,三年一逢之飨,为了这一天等得可够真真是够久的。”

“不然,祁兄可知,时乃天道,等的时间越久,那韵味也就够长,才令人心痒痒,这种感觉才是最好的。”

“那,今夜我等借姒府福分,可否一醉方休呢?”

“怎么?你还想让姒府给你留个醉卧之榻吗?”

“哈哈哈,不敢不敢,若是姒家小姐愿意与鄙位共屋,那我拼了一条命,也要喝他几大坛。”

“嘘,姒府小姐还未至髫年,兄台这番粗鄙之语,让姒府的人听到了,非得把你这受人恩惠还口无遮拦的宵小之辈轰出去。”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投入周围的音浪,仿佛沙尘大海。

“媗姐姐,媗姐姐,你看!”姒欢双手捧着一颗刚捏出来的作品向祝媗展示。

“这。。。这包子好看得紧呢。。。”祝媗勉强猜了一下此物是什么东西。

“啊!媗姐姐坏!我做的是南果糕!”姒欢有些生气。

“这。。。”祝媗凑近,盯着那个白白的物体看了许久,但是还是没看出有什么糕点的特征。

“不就是搓不圆嘛,媗姐姐你等会。”姒欢又开始埋下头,两只小手在案板上搓啊搓,小脸一抬,应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跑出去拿了些东西回来继续搓。

半晌之后,“嘿嘿!你看!”姒欢又举起了她的作品,白净的小脸因为卖力而泛着红润,红皮灯和窗口照下来的一丝丝夕阳洒在半边脸上,显得她好像抹了胭脂,明明年纪尚小,这样好似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一般。

祝媗接来一看,这南果糕做的外形上真是不错,圆圆润润,没有一点麻赖之处,像极了一个被老人盘玩多年的玉石。举起手掂了掂,分量还挺足,不知道加了那些材料,“咦?怎么有点黏手?”祝媗很疑惑,“是加了蜂蜜吗?”

“对,因为甜甜腻腻的最好吃了!”姒欢扬起脸,期待着表扬。

“嗯。。。做的真不错。就是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第一次见过加蜂蜜的南果糕呢。。。”

没等祝媗说完,姒欢又忙忙碌碌地做起了下一颗。

“日入以至,各位久等了,姒府点心和正菜这就到了。”祝媗对着人群说道,仿佛有了魔力般,大批乡亲们陆陆续续就坐,进入城飨的正式阶段。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在面食盛行的褒国一带,自然以各种谷物的面为尊,其中最少不得的便是各式各样的糕点,而最会做果糕花糕的,当以褒国姒府之厨为尊。姒府雇佣厨子向来有个惯例,那就是由府中夫人亲自带人走访秦巴谷地、汉水两岸,找寻有一定天分的炊人,雇到姒府,由夫人拿出祖传秘方亲自教授。所以说,但凡是姒府的厨子,不论擅长煎煮烹炸或者主菜副菜,都一定是会几个拿手的糕点的,其它面食更不在话下。虽说姒府好客亲民,但本八十几页的方子却是绝对不会外泄的。自褒氏辅佐大禹治水,受封秦岭汉中北部一带以来,历经夏、商,时值今周天之下,每每朝贡,糕点和其它面食总是会出现在贡单之中,自然算是一门独一无二的本事。

姒府大门大敞,走出一位身着华服的男人,紫云绢袖,朝纱绣马,天青白云衫勾勒出坚实的臂膀,看体态似曾为武士。虽已逾不惑,但还是有俊朗的面容,自带坚定又威严的气势。

此人一出,众人纷纷行以躬礼,一同举杯:“劳国相(琸公)费心赐宴,予等知恩。”

姒琸回以礼数,挥手请众人坐下,拿起了桌上的酒杯,“诸位乃褒国之民,也是我姒府之邻,不必多礼,闲话休叙,琸不才,愿诸位赏脸一品陋餐,同庆故典。”

该有的老规矩还是要有的,就像现在来个集会,饭前总是要搞个祝酒祝寿什么的,客套话看起来是客套,但情谊和尊重,往往透过几句话就能体现出来。

酒是喝了,说实话姒琸也是看中了今年的糕点,因为今年的各类蔬果长势不错,糖分足,叶肉果肉也大,口感也是上佳。落下酒杯随手拿起了一颗南果糕,“诶?这颗如此圆润,全无瑕疵,怕是赛得过去年朝贡的那颗秦珠了。”姒琸这样想着,捏了捏,分量还挺足,就是有些黏手。。。

宴上众人正要开吃,突然一声尖叫定住了所有人的动作。定眼一看,琸公捂着嘴坐在了地上,手边还有半颗圆圆的糕点在滴溜溜打着转,旁边的侍女不知所措地呆愣着。

“有人下毒!!”一位宾客吓得喊了一声,众皆惊忙,“何人如此大胆,敢加害琸公!”

“褒国竟有如此不堪之人,这种下三滥的方式。”

“琸公带人甚好,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报于琸公。”

姒琸颤巍巍想起身,双手比划着,嘴中含糊不清。

姒府夫人褒苑冲了出来,“老爷!这是为何?!”一边伸手去搀,一边俯耳,想听清琸公到底在说什么。“水。。。拿水。。。”声音苍老得像耄耋之人,还夹杂着气泡音。

“水,水来了!”一位丫鬟拿着水冲了过来递给夫人,褒苑小心翼翼地去喂琸公。

良久,地上瘫坐的姒琸缓了过来,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面色惨白,说一句话要清好几次嗓子。“谁。。。咳咳。。。谁人做的糕点?”颤颤巍巍的声音,充满了怨恨。

“奴,奴婢和糕点师傅还有膳房下人们一起做的。。。”祝媗吓得发抖,连忙跪在地上,参与了糕点制作的下人丫鬟们也吓得大气不敢喘,“扑通扑通”地跪了一片。

“祝媗,我。。。咳,与府上之人待你不薄,为何。。要齁死我?”

“奴婢。。。没有做这件事。。。”祝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显然吓得不轻。

“老爷,您说。。。是有人要齁死您?”褒苑皱了皱眉头,“恐怕不会有人用如此愚蠢的方式来加害于人吧,况且这此城飨是共食,不分客主,这盘端来时我也吃了一颗,如今并无不妥之处啊。”

“那这颗是谁做出来的?”姒琸也很疑惑,举起了剩下的半颗南果糕。

啊。。。那是。。。祝媗一眼就看了出来,那颗最圆润的,自然是府上小姐亲手做出的第一颗“成品”。。。也猜到了制作过程中的七七八八。

“那。。是奴婢做的。”祝媗一横心,想把事情担下来。“我用错了料,错把盐看成了糖。”

“别别别媗姐姐,是我不好,那是我做的。呜呜呜。。。”姒欢从门后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我不知道那是盐巴啊,我以为。。。我以为是绵糖。”

祝媗第一次看到小姐哭得梨花带雨,奶声奶气的细细哭声,不影人,反倒觉得令人怜惜,还很可爱。

“欢儿你。。。”姒琸想发火,但是想了想随国君褒珦父子东行朝贡西周天子至今未归的儿子,看着这个独女,却提不上来怒气,“你这顽童,要是其它人吃到了这颗该是如何,起码丢了半条命,我还有何面目设这城飨。”

“爹爹我错惹。。。”小手一把一把抹着泪,薄袖湿了个透,抹着抹着鼻涕也下来了,“我。。。我对不起。。。爹爹。。。呜呜呜。。。”

“欢儿。。。你。。。别哭了。”姒琸很无奈,哭成这个样子,体不体统不说,这就根本没法再数落下去了,况且街巷四邻几千双眼前排后排看了个真切,再哭下去。。。这。。。

“欢儿,不哭了,爹爹不会罚你的,毕竟吃过你那么多亏,已经习惯了。。。”褒苑叹了口气,抱住了姒欢,“还有其它你做的吗?”

“我。。。我好像做了七个,我数数。。。爹爹娘亲和我,两个,还有还没回家的哥哥,三个。。我和祝媗姐姐的,五个。。。嗯。。。还有厨房打下手的榆儿的一个和柴房马叔儿子的。。。但是我本来想用我自己的映玉盘子给大家盛。。盛上来的,拿来了盘子南果糕却不见了。。。”姒欢说话还是有些哽咽。

“你。。。是想给我们吃的?”褒苑迟疑了一下,拿起那半颗,也不嫌弃,用舌尖抿了抿里面的馅。天,这颗糕都掺了些什么啊,能吃出来只有的蜂蜜、不知名的果子,还有很多很多的盐,但是还有更多更古怪的味道,吃上一口,怕是要齁得说不出话来,亏老爷还吃了那么大一口。。。褒苑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姒琸,从姒琸的眼中看到了些许无奈,打欢儿会走路以来,老爷经历了太多了,不禁有些心疼。

“算了。。。嗯哼哼哼,咳咳,算了算了,我无大碍,但是现在真的吃不下东西了,只想喝水。。。欢儿不要哭了,爹爹没吃太多,不然现在哪能说话,怕是要飞上天变成那燕蝠蝠了。”

“噗嗤!”姒欢闻言笑了出来,冒出了一个鼻涕泡,紧接着“啪”的一声碎掉了。

褒苑看到鼻涕泡炸掉,差点没憋住,清了清嗓子,有些忍俊不禁:“以后不准你私自去厨房,不然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想学糕点,娘亲自己教你。”

“真的吗?”姒欢突然觉得能不能去厨房偷点心已经不重要了,自己如果得到了娘亲的真传,怕是要多少有多少橘糕。

“真的,但是要过阵子的。”

“好,我等娘亲教我!”这下姒欢开心得不得了,本想跳起来,看了看重新坐到椅子上的爹爹正在猛喝水,又缩回去了。

“让众位贵客担心了,实在抱歉,是我管教无方,致小女在今日城飨闯出无端闹剧,烦请各位用餐留意,如果发现有特别光滑圆润的南果糕,不要吃那个,丢掉便可。。。因为还有六颗不知道在哪里。。。”

众人观睹至此,也很想笑,但是没人敢笑,虽不致招祸,但姒府待人甚是热情,不论身份官职俸饷,一律一视同仁,这样当面消遣也是不太好的。

“夫人有劳,琸公无碍便是,姒府小姐的手艺,我们断不敢丢掉啊。”

“是啊,这次姒府小姐首次露面,古灵精怪,伶俐可爱,予等有幸一见,惊为天人,尚逢飨庆,断不会有什么纷言。”一位衣着雅素的公子如是说。

这下子众人炸开了锅,刚刚事发突然没细观瞧,这姒府独女虽垂髫年微,也无粉黛之施,但当真有天香国色之颜,若及及笄,怕是天下无出其右。

黑发垂膝,柳眉狭长,鬓如弱枝扶风,杏眼茫然对众人,却神采奕奕,鼻子巧小,人中浅淡,一张樱桃小口更堪于临潼的石榴,刚刚哭过的小脸上还带着两缕泪痕,试问何人敢不怜惜。

姒欢也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如此被人观赏,感受到了灼热的目光,匆匆拉起跪在地上的祝媗一溜小跑进了宅院,消失在了众人视线。

众人当即回过神,又熙熙攘攘开始共赏,其中有不少人专门挑南果糕,想找姒府小姐亲手之作,引得其他食客不满,嚷嚷了起来,想要争抢,但是很快被嘈杂的人声盖过了。

“别跪着了,不是你们的错,去吃些东西吧,老爷这边无妨。”褒苑有些愧疚。

日入已过,外面嘈杂的声音还是不见小,花园内,姒欢抱着祝媗,怎么劝还是不肯撒手。

“好欢欢,我的腰有点疼呢,咱们别这样抱着了,说起来你还没吃东西,我给你取些你爱吃的来吧?”祝媗试探着问,一个时辰了,这腰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不是没有尝试扳开那双洁白的小臂,是实在抱得太紧,越扳勒得越狠。“小姐竟有如此力道。。。”

“媗姐姐以后不准再这样了,我的过失由我来承担,而且我和娘亲立了规矩,不会强迫你去要点心给我吃了。”姒欢在祝媗怀里埋着头就是不肯出来。

“哦,夫人和你说过了啊?昨日我给你要橘糕和桂花露的时候正撞上夫人,夫人有些怀疑,想来是知晓我不喜橘糕,况且我若要吃,便直接在厨房吃了,何必盛盘端去区区两块橘糕,多半是被猜到了呢。”祝媗低头揉了揉姒欢的背,紧接着就听到了咕噜咕噜声,浅笑了一声,“欢欢,去吃东西吧,我和你一起。”

“媗姐姐最好了!你永远是我的好姐姐!”说着,松开了两手的钳制,手臂都勒得泛红。抬头看了看媗姐姐的脸,又看了看那轮刚刚升过远处山峰的明月。

“今天的月亮好圆呢。”

“今天是十六呀。”

两个手拉手的身影映在明亮的月光下,柔美,又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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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兀一女子,安能祸国

城飨之宴,众人皆欢,不觉间已至戌时,作乐对歌之声不见敛收,姒欢和祝媗这个时候正躲在飨宴的角落中安静地吃点心,来客大多酒过三巡,也未看刚刚逃走的姒府小姐又溜了回来。

“媗姐姐,我。。。我吃不下了,嗝。”姒欢揉了揉肚皮。

“说起来也怪,小姐,我总觉得今夜好似将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祝媗揉了揉额头,从刚开始,眼皮就一直在跳,身上的汗毛也一阵阵立起。

“媗媗,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蒋润凑了过来,她是姒府后厨之一,是近两年夫人新雇佣的,乖巧又机灵,学什么都快,没少得赏赐。

“自刚刚酉时一过,我就有点炸毛,我觉得今天不太平,但是这话又不敢和老爷夫人说,不讨喜。”蒋润搓了搓手中的杯子,紧皱着眉头,怎么也喝不下。

突然,东方一声雄浑苍劲的声音突然迸发入耳:

夏有妺喜,夏桀不思朝政,商有妲己,商纣以作炮烙。而今乃生褒国姒女,泱泱周天三百步,如今当毁于汝黄髫小女之手!

这声音振聋发聩,真真轰得人脑门生疼。众人也被此声喝住,纷纷向东望去。

一白袍老者执杖缓缓而来。鹤发银须,远观似仙人,近来生庄威,众人愣得半晌,都不知如何应对,为何上来矛头直指姒府独女?还拿前朝妖姬作以比同?

姒府突然冲出一人,正是回院不久的姒家之主姒琸,“惭徒恭迎尊师。”

白袍老者未看姒琸一眼,只是盯着缩在祝媗身后的姒欢,“姒琸,你得我身传,殊不知此女命数耶?”

“惭徒未曾敢忘所学之物,小女岁在庚戌,钗钏金之命也,九月初一海中金,此日定执位煞东方,祸水东引假于荣华,思此确有祸周之义,虽有至此,我从未敢让小女在外抛头露面,今日乃意外之举,我褒城之辈皆有识之士,断不敢对外人言半句,惭徒自觉应无大碍。”

姒琸还是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望师尊给姒府小女指条明路,惭徒无能,只愿保我爱女与褒国无恙。”说着,拉来姒欢,“欢儿跪下,叫师爷。”

姒欢害怕极了,“姒。。。姒欢见过师爷爷。。。”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地震,也是第一次这么惶恐,虽然年少,但是也偷看过一些关于命理的藏书,当下也摸清了一些来由。

白袍老者看了看跪着的父女,叹了一声:“徒儿,我为何来此,自然是已经知道祸水将近。哪怕你瞒得住我,也瞒不住周王室的,该来的总会来。”

宴上宾客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哪有人上来就指着徒弟的女儿说这是灾祸的,但是这也算是人家的事情,不明其详,不便过多参与,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样,我特意带来一块云海石,给你家欢儿戴上,至少能保她十年内性命无忧。”白袍老者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但是希望徒儿你能明白,命理不可违,天意尚且如此,你一人之力安敢违天?”

说罢,老者拄杖便要离去。

人群中原本寂静一片,却有人闪身而出,“敢问前辈,乃是南湖老祖苏乾?”言者是一位身着灰色束身武服的少年,身长约合八尺未满,虽俊朗稚嫩却有着坚毅之色,面上还似乎带着愠怒。

“正是老朽。”白袍老者回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少年。

“在下何崇瑾,褒佐将何胥嫡长子,适才前辈矛头直指吾妹,她现年虚一岁仅十有二,何来致祸之说?”武服少年谈吐不卑不亢,颇有一股将门之风。“不过一幼年女子,安能误国?”

众人皆不敢言,唯有这少年。。。看着不过二八二九之年,却敢在这种场合下挺身直言。老者竟没见动怒,反倒有些欣赏。“小子,未曾听说予徒孙有这另一位兄长?”

何崇瑾有些羞臊,面色一红,“何家与褒国姒府自是邻里多年,余父和子爵又是多年知交,况且我和姒欢自幼相认为异姓兄妹,便是青梅竹马玩伴,此间相称有何不可。”

姒琸悄声说道:“够了瑾儿,这期间渊源太深,你还年少,也不通卜易,自然不知其中深浅。”

崇瑾闻言,有些不知所措。欢妹妹平时虽然有些顽皮,但心地善良又聪颖,这老头不分场合,正逢好好的城飨,突然就过来说她要毁周朝天下,开什么玩笑?

老者目光如炬,好像看透了他的内心,摆摆手,“时机未到,不过也不出一年,到时你自会明白。小子,有些东西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说罢,拄杖缓行,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中。

良久,众人纷纷回神,都不知这一闹该如何是好。姒琸拉着女儿站了起来,看着老者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突然间,自东北方现出一片红霞,强烈之处照亮了在场宴客的脸。隆隆之声不绝于耳,像有天崩地裂之意。震意袭来,脚下碎石颤跳,惊变之下,却未有人慌乱奔逃。

片刻之后,震感减弱,红霞却未见消失。一骑携尘来报,“禀姒国公,丰镐二京有震,按火号之悉,震威应是不小。”

姒琸挥手,“诸位贵客,今日之语望勿外传,琸在此谢过。飨宴就此为止,请各位回家安歇。”众人这才散去。

姒府书房,姒琸坐在憩椅上,扶着额头,手边的书被随意地扔在案旁,似在思索,也像在苦恼。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窗外闪动,姒琸叹了一声,“欢儿进来吧。”

姒欢有些局促,捏着衣角走了进来,“爹爹,我是不是灾祸啊?”

“你是我的女儿。”姒琸招手,让姒欢过来。

“欢儿,爹爹在褒国是国公,和你褒珦舅舅又有故交和亲戚之缘,褒国上下自然无人敢对你横眉。但是你知道朝廷有多大?”

姒欢回答,“自然知道,我们褒国历经三朝,现是为周廷邦国,宗属之地,每年都有上贡。”

姒琸点点头,“但是你知道爹爹在天子之荫下不过一子爵,更无言语之权吗?不提三公,哪怕六卿至此,尚奉以国礼,之下五官且与爹爹敢持平坐。”

“孩儿不知,但是在这里,爹爹永远是天。丰镐距褒四百五十里尚远,吃饱了撑得找我们麻烦干什么?”姒欢很不服气,历年衰微的周王室怎么会向附属国自己人伸出爪子。

“大禹之子有褒氏,治水有功封其褒地,禹夏殷商至今周天子,已有一千三百六十九年,在意义上,我们还是朝廷的邦国,二百五十载以来,世效王恩。虽衰微已久,但理应拱卫王室,若兴替已见,那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姒琸摸了摸女儿的头。“褒国世代与朝廷有姻亲之好,但你舅舅褒珦,膝下无女,有一长子,次子年幼,无以为姻。但你,在娘亲那边族谱挂名,是禹王后人,也是褒国君室之女,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姒欢很不情愿,低下了头,“我知道,但是父母在,不远行,我不想离开爹娘,也不想离开褒国,这是生我养我的土地,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稀罕,什么周天子我更厌恶。”

姒琸头更疼了,伸出右手拄着额头。“爹更不想让你去那虎狼之地,此话对朝廷不恭,但是爹爹曾涉身朝事,自然知道有多大的坑,况且据说现天子年少,不理朝事,如今虢石父掌政。此人奸佞投机,同朝之时便已知其为人,如今怕是更甚。虽曾有薄交,但现在怕是容易节外生枝。”

“所以爹爹一直不让我出门抛头露面?”姒欢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长这么大都只是偏安于院了,记事开始,最远的活动距离也只限于姒府大门。从小不去塾课,都是先生上门教授,更有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虽然顽皮,很多不喜欢的课程都是学了个皮毛,虚七岁时,邻居何府上的崇瑾哥哥来拜访,便有了第一位至交玩伴。

姒欢想着想着,突然抬头问:“那。。。爹爹为什么要让崇瑾哥哥教我武术??这恐怕不是正常女子该学的吧。”

姒琸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门帘轻扫,褒苑推门进来,“琸君,怎么还不睡,可是因。。。欢儿在这里?”

“娘亲!抱抱!”姒欢张开小手手。

“就你会撒娇,唉。”褒苑宠溺地抱起姒欢。

姒琸见状开口:“苑苑,欢儿问我为什么让何崇瑾那孩子教她武术。。。”

“啊?”褒苑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欢儿,这不是爹爹的意思,是我让你崇瑾哥哥教你的。”

“这是为什么?我听崇瑾哥哥说,从未见过女孩子要学武的,所以他每次教都不太乐意,只说我通音律,想听我唱歌或者弹古琴。”

“因为我在想着,万一哪天我和爹爹保护不了你了,最起码你也能有一点点防身能力,我们俩想得比较远也比较偏,但是归根结底都是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不然我才不让我宝贝女儿学什么武,又不似男儿整天打打杀杀。”褒苑抱得更紧了。“但是不管会不会武,我都不会让我的宝贝远走高飞的。”

“爹爹不也是军中出身吗?为何不让他教我呢?”姒欢很疑惑,明明爹爹就会,还老是藏着掖着,太抠门了。

“那。。。那是因为你爹爹不愿让你学军武之法,他曾于成周八师随宣王东征西讨,见多了厮杀,所以不愿让你学这种武艺,那是在沙场上以命相搏时才用得上的。”对于这个话题,褒苑不想说太多,怕触动自家夫君哪根痛心之处。

姒琸见状站了起来,从桌案夹缝中抽出了一张疆域图。

“夫君,你这是。。。”

姒琸摆了摆手,“无妨,已过多年,旧事早已为今时街坊笑谈。”

“欢儿,你看。”姒琸展开地图指着一处地方,姒欢连忙凑近去看。

“这里,是丰都,当年爹爹随军从此处出发南下,征申戎、太原戎、条戎和奔戎。当时有人劝谏,说南四戎侵犯周天之土,这些戎族原本乘周室中衰,一度深入到宗周腹地,迫使惯于定居务农的周人四处逃散,生活陷入困难。自爹爹年幼时便知,先王二年,征淮夷、荆蛮,之前来府中探望爹爹的那位方叔方大夫便是征荆蛮楚国之帅,三千兵车屡立战功。先王四年,秦庄公兄弟五人伐西戎,同时,还对薰育、昆夷和狁宣战,将狁驱逐到了遥远的北方。谏者还说坊间称此为天圣中兴之治,唬得先王举全国之兵再度南征,爹爹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见识到了战争的真实面目。”姒琸迟疑了一下,“然而,南征四戎四役,只有申戎俯首,其余皆未如先王所愿。后来又伐姜戎,千亩一役,成周八师所剩无几,只能用南国之师,酣战五日六夜,最终大败而归,那时你才出生两年虚三岁。这几场纷争,胜胜负负,但所过之处,必定是焦土千里,伏尸无数,无论哪国百姓都是民不聊生,爹爹差点也能没回来。”

姒琸看着姒欢,径直问道:“欢儿,你觉得孰是孰过?”

“自。。。自然是都有是也有过。有些夷戎来犯,那当然是不能放过的,要为无辜之民报仇。。。可是没有侵略过我们的戎人,又何必去征讨,让人臣服。”姒欢头一次见父亲对自己讲战场上的事情,有些紧张。

“不愧是我姒琸的女儿,已经明白些事理了。”姒琸笑了,掐了掐那局促的小脸。“当时的朝官中,有些人认为,普天之下,莫为王土,不臣者当杀。有些人极力劝谏,应按章分卷,不可一概而论。但是那时先王年事已高,又自恃征战多年罕有败绩,所以还是一意孤行穷兵黩武,我曾见过那乡亭之间无男力耕田,妇女老幼饥不择食的样子。而当时站队举兵一派中,便有虢石父。”

“崇瑾年少,胥弟怕他一时冲动去应个武职,便只教了他一些拳脚轻功之流,也是预见了以后的风雨。所以,我让崇瑾那孩子教你他之所学,自然比爹爹这厮杀的本领合适许多。”

姒琸说着说着便叹了口气,“唉,现幼王已立,羽翼未丰,还贪图享乐。如今石父掌朝,天子纵是真得文王之才,恐怕也没法一时间解决国内这诸多遗留问题。石父此人贪婪乖巧,一直对周遭邦国和戎人存非分之想,肯定很想从中捞上几笔,尤其是我们褒国,安定百年,鱼肥米熟之乡,怕是要开始收麦子了。”

“所以。。。爹爹才点我,暗指我应该与周王室和亲以求褒国安稳?”姒欢开始害怕了,泪花在眼里直打转,她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爹娘,更不想成为政治棋盘中的一枚棋子。

“正常来讲确是这样无误,但是周室衰微已久,兵力不足,我和你舅舅哪怕真的和天子刀兵相向,也会保你无恙。”姒琸眼神坚定,看着女儿,这是天上赐给他和夫人的宝贝,想让他把自己的宝贝命根子给别人当个花瓶扔在宫中郁郁终生,哪怕那个人是当今周天子,那也想都别想!

“爹爹!”姒欢扑了过去,抱着姒琸大腿哭出了声。

“不知。。。吾儿怎样了。。。”姒琸摸着那小脑袋,又想到了儿子,“你兄长姒弘、褒珦舅舅,还有你表兄褒蕴,去年十二月就已去冬贡,六个月了还没回来,就怕其中再生变故啊。”

清晨,府内吵吵闹闹。

诶?昨晚我是怎么睡着的?好像是哭着哭着就。。。外面为什么这么吵,发生了什么事。姒欢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被抱到了闺床上。没来得及梳洗,就跑出去看,见前厅有一人冲进了前厅,声音传来,“禀国公,五里亭来报,烽火先至,快马后到,昨日有震,丰都未知详情,但镐京有房屋塌陷,二京中间的联桥西侧断裂,并有岐山崩塌一角,泾、渭两河泥沙翻浊,水流渐小,怕是二河亦将绝流。”

突然电光闪烁,紧接着十二声炸雷接连劈至。

轰隆轰隆的声音从东北方传来,连绵不绝。姒欢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向东看去,只见整个东北方的天空乌云密布,看不到边际,一朵朵乌黑的积云顺着风快速地从四面拢住了褒城上空。

滴答、滴答。。。几滴雨打在了姒欢的脸上,姒欢低头,灰色的石砖被大颗大颗的水滴渲染开,变成了乌黑之色,渐渐扩散开来。转头间,暴雨骤至,天空,地砖,顷刻间全被染成了漆黑的颜色。

“欢欢,你怎么在这儿呀,还穿着寝服,快走,带你换衣裳。”祝媗也不顾雨浇,用身体护着姒欢回屋了,姒欢被拉扯着,扭头去看前厅未关的窗户,里面的爹爹在正椅上坐着,眉头紧锁,和天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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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我想保护我所爱的

转眼间已是初秋八月,褒城外的山脉从玉青一色转为点点金黄,远处几户农庄半升几缕炊烟,三两星农人在田野里照看作物。溪流边的细柳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烦倦,枝条垂散,似无心汲水。

一个头顶绢笠围青纱、身着青衣的瘦小身影颓坐在枝繁叶茂的树下,左腿屈立,以单手抱着,右腿慵懒地伸着,背靠树干。腰间佩白玉,背纳侠客剑,手边扶着一只墨绿的葫芦,虽有意遮掩身形,细看体态却有几分是妙龄女子,似是在刻意扮成侠客的样子,模仿着街头小说中浪迹天涯剑斩不平的武者。

面纱轻启,手持葫芦送至唇边,如秋蝉饮露一般轻酌。

“欢妹妹,女孩子这样可不成体统。”来者灰色束袖武服,手提布袋,款款坐在了姒欢身边,正是佐将何家何崇瑾。

“这几日午饭都在外吃,有些清淡又不是很合你口味,想来妹妹你肯定是馋极了。”崇瑾伸手解开布袋,“喏,李铺的烧鸡。”

姒欢眼睛一亮,“还是崇瑾哥哥懂我!”伸手就去抓。

“诶诶诶!油!有油!”拦住一套饿虎扑食,却不小心抓到了姒欢的白嫩小手。崇瑾一愣,触电般缩手,回头撕开布袋拽出一条,包在了鸡腿上,“给,这回可以了,这漂亮的衣裙要保护好才是。。。”

崇瑾有些脸红,这算不算是。。。肌肤之亲?

姒欢倒是没怎么在意,“那,咱家就不客气了!”张嘴就咬。

明明吃相自小养成够优雅,嘴张得也不够大,楞是去装猛汉的样子,平添几分有趣。

“咱家。。。咱家可还行。。。你又不是北方戎人。”崇瑾说着,倒是看呆了,打出生以来真没见过摒弃了德行的女子,今儿可是头一回。

“真是酒足饭饱了,呵呵。”半晌,姒欢满足地拍了拍平平的小肚皮,“瑾兄,打我们离家已有十余年,约么已有千里之步了,这路上风景可还满意?”又栽倒在了地上。

“。。。我们不过离褒城东门不足五里,离开姒府也才一上午。。。顶多算是踏秋罢了。”崇瑾拿起墨绿葫芦,摇了一摇,还剩不少,“这世上当真有人能喝苹果汁喝醉了的???”

看着脸色潮红有些呆涅的姒欢,当下觉得有些不对劲。扒开木塞凑鼻一闻,嚯!好浓的酒味!!!

这妮子从哪里搞到酒的?!是那慢醺的醉乡酒。这。。。这如何是好?

崇瑾连忙扶正姒欢,要是让褒夫人知道,我的腿是不是都要被打折了。。。

解酒药。。。解酒药。。。在城西郭掌柜的药行那里就有。。。可是,也不能背着欢妹妹去城里逛,这成何体统。。。

崇瑾慌了头,看了眼四周,这里应该不会有人来吧,附近也没什么人。想来,又心疼醉酒的姒欢,摇了摇头飞身上马,一扬鞭便冲向褒城。

正午日过,还是有些燥热,姒欢额头冒了些细汗,伸手去解衣扣,绢笠随手也扔在了一旁,锁骨露在外面,肌肤皑雪。“嗯。。。凉快了不少。”

半柱香过去了,城内药行。

“郭叔你这药行干什么吃的,这这这。。。我要拿去救命啊。”

郭掌柜擦了擦汗,“何公子您别说笑了,这解酒药。。。又不是人参灵芝,哪儿来的吊命救人之用。。况且现在柜中真的没有,也不知今儿个是怎么了,正缺那一味药缺得紧,我今早便让小六子去取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的,路上起码得一两个时辰吧。。。实在对不住,要不要坐下来喝茶?再有半个时辰约么就能回来了。”

崇瑾惊了,这哪儿来的闲工夫喝茶,要是醉醺醺给欢妹妹送回去,那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道不明了。“嗐,掌柜您说个路向,我去迎您家六子,先拿回一些让您配药行吗?”

“这,当真如此急切?”

“当真!性命攸关。。。”

城外五里花果村西,一队人结队游耍,“大哥,今时今日正是秋高气爽之时,虽有些燥气,却不挡游山玩水作诗之乐。”

“如此,若有一美人同行,那更是妙极。”“哈哈哈哈。”

“好兴致,此处双峰贯顶,联绵山脉,真如美人醉卧耶!”

“那我便来作诗一首如何?”

“大哥打头,来几句让我们哥几个也乐呵一下!”

“山秋投明涧,双峰耸入云。美人卧河畔,众皆享其欢!”

“哈哈哈哈兄长真是爱说笑,山间无美人,这是要享谁的欢啊,哈哈哈。。。哈哈。。哈????”

“二弟!你看到了吗?那里当真有一美人醉卧。。。”

“。。。”

这一行人全体傻了。

“噫吁嚱??!!”“嗟呼!!”(通俗一些)“卧槽??!!”“卧槽!!!!”

几人上前查看,“这。。。这是故去了?还是在睡觉?”

“别说话,我看看。。。有鼻息。”“真美啊,为何看着有些眼熟。。。”

“这香肩露出半个,有些不成体统。。。我帮她掩上吧。。。”

“别抢!余来!”

“争什么争!不可无礼!让我来!”

睡梦中的姒欢突然惊觉。

???谁拍我脸???谁拍我头???崇瑾哥哥吗?不理会,好困。

别推我肩膀啊。。。等等。。。

“呀!!!”姒欢猛然睁眼,吓了一大跳,这根本不是崇瑾哥哥,崇瑾哥哥可没长三只手!

眼前有些模糊,只能读出是几张有些讶异的小白脸,不认得。。。

“宵小之辈,安敢欺我一女子!”

“等等。。。我们不过是游乐至此,见美人卧于此,便上。。。”

“哦吼!!还敢如此无礼,口出淫言,看拳!!!”

姒欢不顾衣襟,挥拳便打,被为首公子堪堪招架住。

“真。。。在下真的没有冒犯的意思,请听我一言。。。”

“还有两下子,果真是泼皮浪子之辈,少废话!吃我一掌!”

东城门外,崇瑾策马冲出,焦急赶来。

“不知欢妹妹现在醒了没有。”崇瑾这样想,不一会儿赶到了溪流边,只见几条人影打得有来有回,嘴中还都不知嘟囔着些什么,断断续续的。定睛一看,那不是欢妹妹嘛。。。

衣襟凌乱,发丝飞扬,衣袂飘然,一拳一掌间看似柔弱,打上对方几拳却有千斤力道,虎虎生风,身影你去我往间还有些醉态。脚下青衫,随步法而旋,腰间佩玉与铜铃相擦,叮当作响。鬓角的发丝沾上了几滴汗珠,如仕女出浴,杏眼怒睁,或粉唇轻翕,或银牙轻咬,远观似武仙下凡授艺,近看像只张牙舞爪的幼虎。

对面那人只顾躲闪,却不还手,偶尔挨上几拳,疼得龇牙咧嘴。

“兀那泼皮,怎么不还手?”姒欢几计重拳下去有些累,一手拄着膝盖,一手擦了擦左额头的汗水,闭上左眼,右目瞪着对方,好像要喷出火来。

“小生说了,我真不是什么泼皮腌臜之辈。。。只是游玩至此,见姑娘卧于此处,想看看是不是还活着。。。”

“呸,你才死了!你全家便都死了!”姒欢不饶人,“还掀我衣服,捏我脸,真真狡猾之辈,还敢强辩。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嘴硬到何时。”说罢紧了紧衣领,反手拔剑。

“嘶!!!姑娘何必动怒,我们不过是见姑娘有天香之色,所以便都想帮你整理衣角,争抢之故,才致如此啊。。。”

“接招!”姒欢举剑就砍。

“姑娘拳脚功夫实属女中一流,可这剑法。。。恕在下不敢恭维。。。”

“哪来那么些废话!”

左手剑指迫剑,右手刺挑劈砍,却怎么也砍不到,累得咕咚一下坐在地上大喘气,还没敢松懈,坐在地上以剑指着对面,手腕无力有些颤抖。“你。。。呼。。。何人。。”

未等为首公子说话,崇瑾插入两人之间。“于锦,你敢和我妹妹动武?”

其实几语之间崇瑾明白了大致来由,而这于锦,是城东于老爷子的独子,于老爷子是个读书人,偏爱独子,虽不加以奇严管教,倒也是对他放得开。于锦这人虽说有些浪荡,却不是什么腌臜之徒,酷爱饮酒对诗游山玩水罢了,还曾和崇瑾同游赏花鉴酒。

“何兄。。。你素来知我为人,我真真不曾有什么劣迹,我们今日游玩至此,见令妹卧在树下,不像正常睡觉的姿态,衣着实在不忍直视。便去探知是不是有什么杀人案之类的事情,见有鼻息,就想去替她整好衣服,然后就有了你看到的事情。。。”于锦摊了摊手,很是无奈。

“我自是知你,但是随便动未出阁姑娘的衣服,也有些轻薄了吧。”

“这。。。实在是对不住,令妹有几分眼熟,又有国色之颜,且我们几个正吟诗兴起,一时冲动,没考虑到这些。”“话说,何兄。。。我从未听过你有一个妹妹。。。这。。。当真是令妹?”

“这是姒府小姐,我义妹,不是胞妹。”崇瑾收拾了一下打落的物事。

姒欢得空整理衣裳,又寻来自己的绢笠戴上,“这些哥哥实在是无礼,要不是崇瑾哥哥拦着,今日非一剑一个砍死你们。”自觉有些任性,就改了口,不再叫什么腌臜泼皮了。

于锦闻言眼中光芒一闪,“在下于锦,见过姒府小姐,这厢有礼了。”双手一合,弯下身子。后面几个公子哥也纷纷行礼。

“嘁,还这厢有礼那厢有礼,明明做的都是无礼之举。”姒欢拍拍衣服,扁了扁嘴。

“非也非也,小姐刚刚那套拳法收放自如,打得小生抱头鼠窜,小生自觉惭愧,也未还击,此为小生有礼。”“刀兵无眼,小姐拔剑相向之时,小生更未还手,那更是有礼之至。所以在下二次有礼。”

姒欢有些生气,自己剑法实在拙劣,看样子在别人看来应该是很笨的样子在挥舞,生气气。。。索性抱着肩一扭头,不再理会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得了得了,别贫嘴了,这次的事不许乱说。我们还有要事,下次再与你共饮了。”崇瑾挥挥手,踩蹬上马,姒欢也解开了自己坐骑小矮马的缰绳,气鼓鼓地跳了上去。

“这是解酒药,吃了吧,不然一身酒气回府,夫人怕是会弄死我。”

“哦。。。”姒欢接过,一口吃下,“有些苦。。。”

“现在能说说你是怎么把果汁换成了酒的吗?”崇瑾有些后怕,还好是醉乡酒,要是烈酒的话恐怕事情就大了。

“我。。你去买烧鸡时。。。我问北边田地农家买的。果汁被我喝完了,所以。。。”姒欢低下头,像个做错事求大人宽恕的小孩子。

崇瑾自来没比姒欢大多少岁,见状,有种“我是大人了”的自豪感,不自觉沉声道:“咳咳。。。女孩子家家,以后不准在外饮酒,不然以后怕是要生祸端。”

“我知错了。。。”姒欢的声音从绢笠里传出,小得像猫咪在撒娇。

溪畔,几个人望着远去的两骑,“大哥,没想到遇上梦中情人了呢。”

“啧啧啧,大哥的形象估计全都毁了。”

“为什么就薅着大哥一个人打。。。我也想被她打。。。”

“闭嘴。。。”

姒府内,姒欢正在对着竹简比比划划,不觉祝媗来到了身后。

“欢欢,看啥呢?”祝媗挠了挠姒欢的肩,“又看那些杂书。明天是古琴先生来授课的日子,你要是忘了之前教的,先生非得责你。”

姒欢被胳肌得“咯咯咯”直笑,“别挠了媗姐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姒欢小脸一板,严肃得像有什么大事,“女孩子如果练剑的话,能练到男子的那种程度吗?”

“这个,应该可以的吧,我听说古时有女剑仙下凡,教授剑术,剑如流水共舞,很好看的。”

“可是,我不想要多好看的剑术,我想要能保护自己、保护别人、保护褒国的。”

祝媗一惊,“这。。。至今怕是没有那样的奇女子呢。”

“那。。。我可以是第一个咯?!”姒欢很开心,如果我的武功厉害了,我是不是可以保护褒国了呢,不用再受人家欺负,旋即又开始看那简书,边看边咿咿呀呀的比划。

祝媗请叹了口气。

小姐,如果以一人之力能护一国的周全,那历来的大业就不用牺牲那么多人了。

“欢欢,晚饭快好了,我陪你泡个澡澡准备吃饭好不好。”

“嗯,好!”姒欢放下竹简拉起了祝媗的手。

夜半了,姒琸还是泡在书房沉默着,桌子上残缺的龟甲被烧得黑黢黢的,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姒”字。无论他算了多少次,还是那个结果。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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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战争的苗头

八月十五这天,姒府上下忙忙碌碌,全在为这赏月的日子准备点心和温饮,姒欢自从学了几样点心之后,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于是,软磨硬泡之后,也得到了再入厨房的许可。

孩子毕竟还是孩子,总是在正经八本的事情中寻得一些乐趣。

“欢欢,又在乱玩,这什么形状啊。”祝媗看了看这次的作品,哪有人把糕点捏成星星的样子。。。倒是还行,就是放在一起的话简直太显眼了。

姒欢扭头看了一下,觉得没什么不妥。

“媗姐姐,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过中秋嘛?”

“不知道,欢欢知道吗?要不然给我讲一讲?”

姒欢很开心,看的书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还能装装先生的样子。

“咳咳,《周礼》,世传为周公旦所著,位居后世‘三礼’之首,记载着社会政治、经济、文化、风俗、礼法诸制。‘中秋’一词最早便是出自《周礼》之中,在周武王之时,还不成一普庆佳节,仅仅是一个观赏满月的好日子,后来慢慢的有了‘月上中秋’,‘中秋月圆’之说。”姒欢装成先生平时的样子,摇头晃脑,像个挂在灯上的布娃娃。

“到了现在呢,我们开始做点心,喝温饮,一起赏月,变成了一个正式的风俗。”

祝媗在厨巾上擦了擦手,摸了摸姒欢的头,叹了口气,“唉,你媗姐姐幼时没上过几天私塾,就是贪玩,来了府上后也没能腾出空来学习。所以啊,欢欢,你在跟先生学习的时候一定要记牢,然后回来教教我,好吗?”

姒欢感受着头上的抚摸,得意极了,满口就应,“好,我一定好好记着,然后讲给媗姐姐听。”

祝媗偷笑,小孩子可是太天真了,用这种方法随便就能让她好好听课。

一旁的榆儿突然打岔:“小姐你可别听媗姐胡诌,她可通礼易文义,以前在我们亭中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呢,十里八乡远近闻名。”

“啊?!”姒欢脸一红,这不成了班门弄斧了,“媗姐姐。。。你。。。”

榆儿又笑道,“媗姐整天看你学习不太认真,就左思右想,怎么才能让你认真去背书记知识,可苦了心咯。”

“榆儿你!!是不是讨打!”祝媗见被戳破,气得直跺脚,上去就拍榆儿的头。

“媗姐动粗啦!救命鸭!”榆儿抱头鼠窜。

“挨了打还这么开心呐?”褒苑推门进了伙房。

“见过夫人。”厨中下人纷纷行礼。

“你们做你们的,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褒苑捂着嘴看着愣住的祝媗和榆儿,“姑娘家家的,打打闹闹,怕是欢儿就是跟你们两个学坏的。”

“不是不是,夫人您听我解释。。。”祝媗急得停下了脚步,却忘记撒开榆儿的马尾,疼得她哎呀哎呀地直叫。

“我今儿可是知道欢儿如何跟那活猴一样活泼了,定是拜你俩的福。”

祝媗被唬得一愣,不知道怎么做答,连忙拉着榆儿一起跪下。

褒苑见状连忙扶起两人,“玩笑而已,看媗儿你这吓得。我何时因为些小事怨过谁。”“刚刚我都听到了,因为这样我才放心把欢儿交给你来管教呢。”说罢又看了看扒着厨桌沿偷偷向这看的姒欢,“俗话说女子当有文才,但是我更想让欢儿有个快乐的童年,不希望她被礼数束缚住,如今这样快快乐乐,挺好。”

“媗儿谢夫人不责。”

“老爷说今天想吃些酥饼,麻烦你们了。慢慢做吧,我先出去了。”

厨中众下人皆应,“恭送夫人。”待夫人出门之后,又看着祝媗和榆儿,暗地里都羡慕他们这样得宠,能得夫人如此对待。

“那,我不学了哦,我要让媗姐姐给我上课。”姒欢扑了出去,挂在了祝媗大腿上。“先生每每一来,就板着一张严脸,好像我欠他条命似的。”

“欢欢,这可不行,我没有先生那样博学,况且我从没教过别人,不知怎样去教。先生要是知道了,非得来骂我戗行不可。”

“媗姐姐和我一起上课怎么样,嘿嘿嘿。。。”

“啊?????”

戌首降至,正是赏月佳时,府中流灯结彩,偌大的庭院竟有街巷拥挤庆节之相。

褒苑到处寻觅姒欢,“欢儿欢儿!躲到哪儿去了?”却不见其踪,想是又和媗儿跑到哪里去玩耍了,便摇了摇头,去和府人赏月去了。

肆街上,姒欢打扮成了另一番样子,青衣青裙,头戴绢笠,下有面纱,背负长剑。

后面紧跟着的祝媗兀自叹息,早知道就不给欢欢买这种衣服了,她杂书看得太多,有些迷恋卷中所示的侠客行,爱这套行衣爱得什么时候都想穿出来玩。

“媗姐姐快跟上,前面有卖吹糖的。”姒欢蹦蹦跳跳地奔着小摊就去。

祝媗一手侧掩嘴,小声喊:“好欢欢,慢些跑,我的心儿怕是要从嗓子跳将出来了。”

又低下身子喘气,看着姒欢开心的侧脸,“小姐长得真快,是时候买些首饰来戴戴了,定是锦上添花。”祝媗看出了神,不禁这样想。

“呐,给你银子,这些糖我全都。。。”

“慢着慢着。。。老板,我们只要两个!”祝媗心很累,差一点就让姒欢给包场了。

姒欢接过糖,满足地眯着眼睛舔,“媗姐姐怎么不吃?”

“啊,我,现在不想吃呢。”祝媗拿出米纸轻轻包起了属于她的那块糖。

姒欢举起了手中的糖笑着说,“那我现在就吃了哦。”

这一笑,当真迷死人,让人产生不了邪欲,那种飘飘若仙的气场,仿佛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小姐。。。”祝媗喃喃道,双眼直勾勾盯着姒欢。

天,这笑起来的月牙眼,柳眉微扶,白白小脸因为跑动透着红润,小虎牙和酒窝隐隐若现,秀气中透露着灵动,这套衣服本应有飒爽的感觉,如今却被小姐穿出了小仙下凡的美景。

“诶呀媗姐姐你别揉了,再揉发带要掉了。”

祝媗一惊,发现自己手早就不老实了,揉着那小脑袋根本停不下来。

“抱。。抱歉欢欢。。。以后不要这样笑。。。我怕有人会。。。”

姒欢紧了紧发带,报复性地握紧小拳捶打祝媗的腰。“会怎样?”

突然,几骑快马闪电般冲过去,扬起了一片尘埃,领头一匹马除了灰色的鬃毛之外通身雪白。

“诶!是哥哥!!哥哥回来了!”姒欢瞥了一眼,愣了一下。“是是二月雪,媗姐姐快走,哥哥回家了!”风风火火拉着祝媗向着姒府方向跑去。

刚到姒府大门,就听府中传出男人的哭声。姒欢一惊,提着衣襟跑了进去。

大堂之上,姒欢的兄长姒弘垂立在旁,身上衣衫沾着不少风尘,发丝凌乱,似是多日未曾梳洗。还有一人跪在地上,正是表兄褒蕴,正在痛哭流涕地诉说着什么,一旁的姒琸怎么搀都搀不起来。

姒欢感觉到不对劲,没敢进门,躲到了一旁的窗口偷看。

“姑父,褒蕴已经尽力而为了,却还是落得如此地步,那虢石父真是铁石心肠油盐不进。从未未曾得罪于他,他却言惑周天子。还对我父说什么‘此非仗义执言,分明是懦弱谗言,朝中若皆此辈,周室崩矣’。”褒蕴表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紧握的拳头咯咯作响,指关节捏得紫里透红。

一旁的哥哥搭话,“爹爹,我兄弟二人周旋在宫中半年,就是不见虢石父松口,也再未见过周天子一面,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了。但是。。。只有一法,不知当不当讲。”

“弘弟勿言!这实乃下下之策!”

未等姒琸回应,褒蕴扭头低喝。

姒琸斟酌一番,抬手示意姒弘继续往下说。

“虢石父虽然一直不愿放人,但是却派人来谈,来者说听说褒国有姒姓之女,是国公嫡女,天生娇美无与伦比,有沉鱼落雁之色。。。若是以她作。。。”

“你疯了!那是你妹妹!我褒蕴虽不才,但从未把主意打到表妹的身上!使我表妹入狼窟去救我父,何似狼心狗肺之徒!我宁愿领全国之军以抗周室!男子汉大丈夫,焉敢用一髫年丫头救国!”

褒蕴一拳朝姒弘打了出去,姒弘没防备,正中面颊,顿坐在地上,嘴角有血溢了出来,喃喃道:“我不知道那是我妹妹吗,亲妹妹。但舅舅被囚,我爹不愿再参政,你向来气性又大,这治国之担,又有谁来挑起。”姒弘顿了一顿,“我倒宁愿是个女子。就不必让我妹妹去面对那色欲熏心的周王、去面对那如狼巢虎穴的丰镐!!”说罢,垂下好看的眼帘,流出两行清泪。始终未语的姒琸重重一掌,掀翻了一旁的椅子,额上青筋暴露。

外面偷看的姒欢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却没曾想从阶上跌落到了石板上。

“谁在外面偷听!”姒琸发觉有动,朝门外喊了一声。“是欢儿吗?”

姒欢揉着屁股走了进来,怯生生的。

“欢儿你。。。都听到了?”

“我。。。”

还没等姒欢说完,褒蕴起身用背挡住姒琸方向,抱住了姒欢,“欢儿别怕,表哥纵是粉身碎骨,也不做那以家人求和委曲求全之人。”

姒欢脑子里嗡嗡响,还没有反应过来,心中不是个滋味儿,说害怕也不是害怕,说伤心倒也不是伤心,百感交集或许就是这么种感受吧。

褒蕴拍拍姒欢的头,回头脸色愠怒,狠狠盯着姒弘,“表弟,不准你擅自行动,我这就去找军政商榷防御事宜。”褒蕴起身就走,袖子在脸上抹了抹,顿了一顿,“如若我回来不见欢儿,便直接举兵抗周。”

说罢,褒蕴大步流星踏出大堂。半晌,庭外传出马儿嘹亮的嘶声,随着“嗒哒嗒哒”的蹄声渐行渐远。

姒琸坐于正椅上良久不语,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道,“弘儿你先回去打理歇息,我有话要对欢儿说。”

“是,父亲早已不问政事,望保重身体,这些事我和褒蕴会处理好的。”姒弘起身,看了看姒欢,脸上充满哀伤,欲言又止,思索片刻便走了出去。

姒欢不敢回头看兄长的背影,也不敢正视自己的父亲,心里惶惶不安,

“因为我他们才吵成这样,因为我才有了这么多烦恼,我到底能做什么?”

这样想着,连呼吸都变得局促了起来。

“欢儿,听为父一言。”姒琸语气很僵硬,“我觉得战争马上就要爆发在褒国国土上了,迫在眉睫,而且这战,我们不得不打。”

姒欢一愣,忙不迭地说:“孩儿知道,如果不胜,我便去和亲。。。”

“不,不是让你去和亲。”姒琸感觉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却又不敢在孩子面前露怯,只能挺着,“你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什么???”姒欢抬头,不可思议。“褒国城破,父亲下这种决定岂不是会成了千古罪人,难道要弃褒城人弃褒国人不顾吗?”

“是。。。”

姒欢哭了出来,“爹爹你不用做到这样,孩儿也不可能一辈子陪着您二老,而且又不是去赴死,何必要。。。”

“你是我的女儿。。。”姒琸打断了她的话,“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

夜中的秋风甚是凛冽,小院中的苹果树也结上了果,随着一阵阵的嚎啸,一片有些泛黄的叶子脱离了树枝的怀抱,似有些不舍,但无法抗拒这股力量,随着冷冷的风飞了起来,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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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百里封地也敢抗庭

幽王三年(公元前779年)秋,周王点兵两万伐有褒氏,有褒氏国君褒珦未归,嫡长褒蕴率一千二百褒骑奇袭周六师前锋军司马下大夫于渊衡于五郎村。突如其来的主动还击令人颇为震惊,周王亲领的西土主力部队刀戈之下戎人莫不胆寒,谁曾想到一个小小封地胆敢主动发难,辎重未至无有战车,见一大队骑兵于村西山头直扑而下,身前不过八百探路先锋的于渊衡马上乱了阵脚。褒蕴身着墨甲,胯下百里红,手上倒提青铜戟一骑当先,身后一千骑兵挥舞着长戈杀下。山坡东面本就陡峭,再加上这些骑兵本身速度够快,所以整个西山坡一片尘土飞扬,马蹄声嘶吼声盖过了正在休息中的周兵惊恐的叫喊声。

没出片刻,褒骑杀至,两军不出八十步,军司马于渊衡也是经历过征战的人,马上做出反应,前锋一百阵前轻装持盾相迎,阵后七百忙于上甲戴盔。没想到褒骑戈马一千在前,二百马步弓兵紧随其后,只听见褒蕴一声大喝“放箭”,打天空中便袭来黑压压的箭雨,这边有反应慢一些的士卒当下就被射中要害,旁边没挨着的人一瞧,这双翼镞,镞锋夹角奇大,倒刺尖锐,这距离中了一箭就须疼得倒地直抽冷气,失去了战斗能力,这些人立马慌了神,这一慌,也就没了正常应对的后续着落。

箭雨刚停,兵马眨眼间到了面前,褒蕴手中青铜戟挥舞旋圆,寒光乍现,百里红一跃而起直接越过了盾阵,左手发力右侧下旋,直接挑飞了几个士卒,血雾漫天飞舞,跌倒的闷响和惊叫声连绵不绝。紧接着就是身后老练骑兵的当头冲锋,成三角之势直接把盾阵撕出了一个口子,两翼骑兵顺势冲入将这个口子开得越来越大,分三脉之势迅速形成了几个圆圈,将后排士兵团团围住,走马灯也似地厮杀。

于渊衡手下兵卒本就作为探路尖兵长途奔袭,人困马倦,还正赶上扎营歇息,好多人还没来得及拿上长兵器,急急忙忙拔出短剑迎击,前盾阵还没成型就紧急接敌,根本没法抗衡这些突如其来的骑兵冲阵,这一来就成了大水冲散沙之势。

不过三个回合,阵地已被拿下,于渊衡被生擒到褒蕴面前,面色铁青,几缕发丝落到面前,眼神阴鸷,缓缓抬头开口:“区区百里之地,也敢举兵对抗朝廷。你不怕你父亲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难道也不怕褒国被夷为平地么?”

“我父亲曾经教导我,作为一国之君,理应顺从大道,岂能沦为暴政之臣。”褒蕴在马上面不改色,“你真觉得当今上卿公鼓真是有才德之辈么?”

于渊衡听得此言有些口拙,“我,不过泱泱大周一下大夫。。。如何匡扶正业。。。”

旋即话锋一转,“今日我已是阶下囚,阁下倾褒国之男也不过几千众兵丁,可真觉得能和后面周六师两万甲士抗衡?怕是不出几日你也要步我后尘!”

褒蕴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挥挥手,左右押着于渊衡便退。

于渊衡没有反抗什么,叹了一口气:“我未曾听说过朝廷能举万兵推入一个没有什么过错的封地,想来是贵国什么好物事被看上了而你们又迟迟没有上贡。。。好自为之吧。”

“禀少主,钪云军捷报,四里外七曲,何崇瑾部伏兵计成功,歼四百、俘四百南下探军,校尉许镧已在冲阵中被斩下。另有探子来报,周六师本部已于长滩扎营。”

褒蕴抬头看了看天,因为激战而扬起的黄沙还没消散,两万大军,还是镐京南征北战过的主力,接下来这仗,该怎么打。

五十里外长滩,一座华丽的行军大帐被其它寨营众星拱月般围拢起来,里面传出一声怒吼,“什么?!两路探军全被伏击,军司马被俘?!”。

帐内,一个男子坐在正椅上拍案发怒,此人身着华服,一袭紫袍挂蟒带,脚踏步云履,生得挑眉三角眼,颧骨高悬扶鱼尾,显然是个心深似海高居人上的主。

“小小褒地也敢举兵犯上,怕是活腻了。”男子冷笑了一声,“呵,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子跟小子都一样刚烈,真的是活腻了!”

“传我令,安顿好天子,整军一日渡北河南下,到时让天子看看我虢某虽为一文卿,在战场上也不输任何名将。”

姒府内姒琸听着探子汇报战果,愁眉紧皱,背着手看着书柜沉默不语,姒弘在旁不解,“父亲,褒蕴这次奇袭探军,大获其胜,定会挫其锐气,但又为何这样愁困?”

姒琸摆了摆手,“你和褒蕴都是一个性子,只考虑眼前。你想没想过,我们这次出动出击带来的后果?”

“后果?那就是先让朝廷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不是谁来都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姒弘一捏了捏拳头,“父亲,当初决定了要和朝廷抗衡,那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是退不退路的问题,褒蕴他有将才,但是无帅才,可取小胜,但缺大策。”姒琸叹了口气,“就拿这次伏击来说,他分两路骑兵,每路一千二百人,这已经是骠骑军所有家当了,万一周六师已经在后方布好陷阱了呢?”

“可是这次没有什么陷。。。”

“听我说完,这次确实侥幸,朝廷来的领将没料到褒蕴真的敢在二十四里外出手伏击,所以胜了,看来此人可能是有些缺乏经验,但是这次之后他们会觉得褒城一直有备,后面可能会有更多的兵力来对抗,自然就提高了警惕。怕是以后的仗,都不好打了。再一处,周六师是什么部队?那可是全是由周人组成的亲军,在外可是个个挂着腰牌仰着脖子走路的,这次伏击,必定会激怒他们,朝廷的脸面也算是挂了彩,紧接着就会是异常可怕的反扑。”

姒弘沉默了,是啊,褒蕴向来走一步看一步,后面的计策料来也根本没什么打算,这一次怕是捅了马蜂窝了。

褒城街巷冷清了许多,行路的、跑商的都几乎瞧不见影儿了。

“诶诶,你知道吗?我二孙子的四舅的外甥捎来口信了,说朝廷派兵来攻打褒城了。”

“啊?真的假的?这图我们什么啊?褒人一向勤勤恳恳,年年上贡,有什么理由打仗啊?”

“听说有可能是为了姒家的女儿呢,生得那么漂亮还不赶紧给人天子献上去,人家这次可是直接来抢喽。”

“哎哟,那可苦了咱老百姓喽。”

两个老婆婆也不知打哪儿听得小道消息,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酣畅。

旁边卖包子的老爷子可停不下去了,“你俩妇人家家的,懂什么就胡乱张口!也不怕百年之后下了那拔舌地狱。”

“老钱呐,别说我们了,现在你看看这街上人都这么少了,外地来的人也都不见踪影了,这以前可从来没见过哟,打仗要是真的把兵丁打没了,你也得往上顶啊。”

“就是就是,说什么风凉话,这可是跟朝廷作对呀。”

老钱眉头一皱,“说什么说,告诉你,姒府人对咱整个褒城都有恩,人人有饭吃有屋住,我以前在外地行走可见过不少那治理无方让百姓流离失所的人呐,有几个地界儿像我们这样快活。告诉你,真要是打没人了,不用人催,我亲自去老孙那里买把刀上阵,让那不知好歹昏庸无道的朝廷瞧瞧咱褒汉子的真能耐!”

“嘁,天家的事非要揽到自己头上,我还想让我儿孙多活几年呢!那小妖精把天子迷住了还拿我们褒国男丁当挡箭牌?真叫一个欲擒故纵呢。”

“三嫂咱不理他,去别地儿说哈。”俩老婆婆一扭腰一摆手并排走了,还在窃窃私语说着什么。

老钱包子摊斜楼上就是茶楼的二楼,压着帽檐的姒欢把这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紧紧攥着茶杯,洁白的小手勒了几个青红的印子,紧紧咬着牙关生怕控制不住自己。

“好欢欢别乱想,净听长舌妇瞎放那臊子气,信那些杂言杂语做什么。”坐在一旁的祝媗见状抱住了姒欢,生怕她承受不了这些话。

“媗姐姐,我。。。我又没见过周天子,他吃饱了撑得找我麻烦干什么?因为我是祸害么?”姒欢心里像吃了一大口黄连一样,苦涩得快说不出话来。

“欢欢,说了不要听那些杂语,偏要听,这种人哪里都有,听个风就是雨,因为这种话糟心作甚?”祝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劝慰姒欢,这都一年过去了自家小姐还是记得当初城飨那个老头子说她是祸水,今天又听了几句街边闲话,本来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就是心思细腻的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这可真是旧疤未愈又添新伤。

“我当初是不是应该听哥哥的话去和亲,也不至于现在让爹爹和表兄愁眉不展。”姒欢有些动摇,总觉得自己就是一场大灾难的源头,必须要做点什么,不然怕是会在褒城留个骂名。“爹爹一辈子与人为善,褒城上下都知他亲蔼,有个这样乱来的女儿,那不是全拜费了么。”说着说着姒欢鼻头就发酸,眼圈红红的。

祝媗慌了,这真就是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混乱得连旁人的安慰都忽略了,以前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时,明明劝上几句就又能喜笑颜开的小姐,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思维,这以后怕不是要得个心疼病什么的,听点不好的话就愁死。

对了,小姐这一年好像都没见有再笑过了……

情急之下,祝媗捧住姒欢的小脸,捏了捏,“听话,欢欢你听得闲杂人的话,却听不进去姐姐的话了?你就是你,是姒府褒城的掌上明珠,我们都不想让你遭遇任何不好的事情,想让你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有这么多人爱你还不够吗?”祝媗又使劲捏了一下,思索着该怎么迅速转移话题。这一捏才发现,手感大不如前,一年的时间小姐正到髫年,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真是女大十八变,下巴两边的婴儿肥也消得七七八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有事愁得消瘦了,巴掌小脸倒瓜子儿,哪怕摆在美女如云的镐京也须是鹤立鸡群,眼圈红红的,这表情不禁令人心生怜惜,这要是哪天真被天子瞧着了,怕是真的要来……

“……”姒欢欲言又止,压了压绢笠牵起祝媗的手匆匆下楼往家走去。

天边血红的夕阳斜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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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蒙混过关

翌日巳时,浩荡大军整休完毕,舟马辎重二十师大渡北河,浩浩荡荡。站高远眺,整条河面黑压压,帜旗林布,像条蜿蜒的蛟龙盘踞在河面,令人胆寒。

“禀上卿,本部周六师前段甲骑营已经上岸,殷八师料整辎重已开始渡河,此处距褒蕴驻地五郎村三十八里,距何崇瑾部七曲四十里。另有甲骑营骠骑行司马于渊琏求任补先锋前去探路。”令士单膝跪地于大帐内向虢公汇报情况。

“这是要营救兄长啊,一千轻骑……”虢公捋了捋胡子,眯着眼睛,“传令准请,领甲骑营千骑前探,让他提防埋伏,别步了他兄长的后尘。”

一千轻骑奔袭约么四十里,应该还有一战之力,况有俘兄之恨,想来如遇抗军尚可一战,还能摸清楚对方的底子。

而且……真若不敌,到时也不是没得后手。想到这里,虢公轻撇了一下嘴角。

“还有,令戊火师渡河后紧急修整,领百车、带甲士追赶驰援甲骑营。另外,天子的渡船一定要安稳,不可有半点闪失。”

“得令。”

于渊琏在河岸攥着糙板一下一下打磨着自己的双钺,一边愤恨不平,焦急地等待着传令兵。

“报校尉,传上卿令,命你为补先锋,领甲骑营千骑前探三十八里至五郎村,另有戊火师邑诩在后援助校尉。”

于渊琏大喜过望,狠狠丢下糙板,提上双钺飞身上马一扯缰绳,“甲骑营听令,领命前探三十八里,随我讨贼!”

“喝!喝!”千人带甲纷纷上马齐声高喊,好不壮观,随即列队向西南奔驰。

甲骑营属周六师直编部属,从征战多年的老军中选拔出摸爬滚打上百次的好汉子,再给以长期训练出的上佳高头河曲马,构成了一支极其强悍、硬朗的骑兵部队。

行司马于渊琏向来有着疾风中士之称,四十里的路程按行军速度正常得须两个时辰,他可不同,一路疾驰不出一个时辰就至。

“于司马,我们行军速度过快,戊火师车重怕是追赶不上啊。”

“少废话,兄长一战,敌方应不剩多人,单我一骑营足矣。”

从军见于渊琏执拗,定是因为兄长被俘气还没消,怕引火烧身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五郎村营寨中,褒蕴正在和参军商讨对策,忽然一探者冲入帐中,“少主,周六师已渡北河,另有细差探知甲骑营急奔五郎村。”

“这么快就杀来了?”褒蕴扔下了图卷,皱了皱眉头。“有多少人?”

“禀少主,甲骑营千骑制,领将是于渊琏。”

于渊琏?当初听说过周六师中有一骠骑行司马,唤作疾风中士,好像是于渊衡的胞弟。

褒蕴有些后悔差人把于渊衡送回褒城看押,没想到居然有人来寻仇,这周六师领军何许人,竟在交战中使人心计,这带着甲骑营满满恨意杀来,定是有番恶战。

“去,召七曲何崇瑾火速来援。”褒蕴丢去一块令牌,“来人,传令下去整备兵甲,准备迎敌!”

“属下领命。”

两人得令刚刚退下,又一探者冲了进来,“急报少主,东北方有轻骑师疾驱而来,其数不详,现已至汉明坡!”

“什么?!!”褒蕴大惊失色,汉明坡距此不过二里,这甲骑营实在是快得令人出乎意料。

破帘出帐的褒蕴参军二人,只见东北方尘土扬蔽,马匹低嘶声隐隐传来。地上砂砾也有轻微的颤动。

说时迟那时快,甲骑营旗帜瞬息之间便到跟前,两军对距三百步,为首一人鳞甲赤袍虎头盔,双手各提一把大钺在军前勒马叫骂,“无耻贼子,丧父小儿,且敢出营讨打!”

褒蕴额头青筋暴起,本就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何曾受得起这般羞辱,挥手拿上旁卒递来的青铜戟,头盔也不戴,大喝一声蹬跨上马,狠狠一拍马背,百里红腾跃而出,直取于渊琏。

“来得好,如今教你贼父子殊途同归!”于渊琏右手单举大钺一蹬马镫,胯下高头河曲高高扬起前蹄,重重踏在土地上,溅起一片土沙。

褒蕴马快,闪电般冲到于渊琏马前,八十斤重的青铜戟狠狠砸下,清脆的一声“铛”响彻云霄,二百步外的褒军都能听个真切。

于渊琏高举双钺,交叉抬手一接,心中一惊,好小子!一身蛮力,这虎口震得发麻,胳膊肘隐隐作痛,看来真是不能轻敌了。

眉头一皱,右臂陡然发力,狠狠一拉,戟刃便偏离了于渊琏的头顶,紧接着左手居高临下,大钺斜拉狠狠朝褒蕴头上劈去。

褒蕴一惊,这一下子砍在头上可还得了?!右手连忙一拉握住戟尾,倾力一抬,又是一声清脆的“铛”,堪堪挡住这一劈,钺刃顺着青铜戟向褒蕴耳朵划了过去,金铁交击的声音不绝于耳,刺啦刺啦的声音像尖锐的指甲划过黑板一样,让离得较近的甲骑营纷纷捂住了耳朵。

褒蕴眼见钺尖到了眼前,向左一低头,因为重力原因还没落下去的几率鬓角发丝被大钺划过,纷纷落下。

“这,好快的钺。”褒蕴有些惊讶,来者武艺并不低,却甘居一中士行司马,令人讶异。这样想着手腕一扭,长戟空中旋圆一圈,破了架势,拉开了些距离。

“贼竖子有两下子啊!”于渊琏见没斩到,连忙收手反架防备后手。

“呵,兄长无能,这胞弟也不过尔尔,我若真要取你首级,当同探囊取物!”

“逆臣贼子不束手就擒,还敢在此饶舌!”

于渊琏想到兄长被囚就勃然大怒,挺身又出一合,两人走马灯似的转圈,你来我往打得有去有回,长戟双钺叮当作响,人声、马的响鼻不绝于耳。

十几个回合过去,两人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于渊琏这人是个嘴炮大师,哪怕上气不接下气也要问候褒蕴全家,平时也是因为这一张嘴敢骂顶头上司,也是没少吃亏,“竖……竖子还可……有力?敢……与我再战?!”这汗流遍体眼睛刺痛,下意识伸手就去抹脸上的汗珠。

这一抹不要紧,褒蕴眼神一凛,青铜戟从马下猛然上挑,于渊琏大惊之下向后仰身攥住了缰绳,马儿一惊,一抬前蹄,肚子露了出来,这一戟没挑到人,戟头的弯刃却给连着座鞍的革带挑了个结结实实,于渊琏连人带马摔了个仰面八叉。甲骑营离得近,见于渊琏落马,纷纷大叫,举起兵器策马便来救人。

褒蕴见状不敢贪将,回马便走。褒骑师见对方赖皮,自家少主要吃亏,也气得项上冒烟,不管什么阵型军令,纷纷扬鞭疾冲。

三百步的距离在马上根本不算什么,况且两方憋着一股劲儿要斗狠厮杀,和于渊衡那场的情况根本不同,混战就是这种状态。两军都是骑兵,一接战在远方看几乎分不出敌我,如同那酒桌上的觥筹交错来来往往,让人分不出神观察局势。

两边刚刚酣战上,打南方突出另一骑师,为首小将白袍黑铠,提着白玉枪杀来,头上缨穗飘扬,英姿飒爽,正是何崇瑾本部钪云军骑师。

要说这甲骑营征战多年,褒蕴手下训练有素的褒骑师也不是吃素的,连绵战事不绝,战马本就紧俏,自当给精锐部队配备,这褒骑师褒骑营,就是褒国卫军中的精锐。两方厮杀片刻不分上下,第三方加入可就完全不同了,钪云骑师从甲骑营中部斜冲入阵,搅乱了两军对决的局势,就像泥鳅钻进了草鱼群一样,左冲右突,甲骑营自然大乱。

于渊琏那一摔摔得够狠,仗着自己身体健壮臂膀结实,在左右扶持下倒了半天气,这才把这口气给喘匀了,一看局势不妙,连忙鸣金收兵,甲骑营这一通被突入得不浅,不过片刻已死伤过百,纷纷突围后退。

于渊琏辱骂在前,褒蕴心中有火,不顾三七二十一下令追赶。

“蕴兄,不可,虽是短兵相接,对方已鸣金,不能坏了规矩啊!”何崇瑾在旁劝诫,今天蕴哥儿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不假思索就敢去追。

“别拦我,今天我要让他们兄弟团聚!”褒蕴咬着牙不为所动。

这一追就追了三里,一直到了东边的黑庙。于渊琏随军后撤,没想褒蕴紧紧咬着就是不放,心下着急又没别的办法,只恨自己太冲动了。不经意间看到远处汉明坡有黑色的军旗闪动,不禁大喜过望,回头看看气势汹汹只顾追赶的褒骑,马上做出了反应。

褒蕴正率骑师埋头追赶,不成想一声嘹亮的号角划破炎热的正午,紧接着就是一票战鼓擂动的声响。褒骑营速度皆慢了下来,纷纷找寻声音的源头,东北汉明坡拐角杀出一大队人马,战车完备,阵型井然有序,军旗猎猎作响,显然有备而来。

何崇瑾被吓了一跳,思索间甲骑营纷纷返身调马成两路欲包围褒骑。褒蕴心头一颤,“坏了,果然有诈!”旋即勒马回身,“褒骑钪云两师,速速随我返营!”

褒骑营见状不敢多留半步,纷纷调马。

于渊琏抬手命停止追击,火速奔袭已是劳累,败逃之后更丧体力,不敢再反追。

戊火师领将邑诩见状上前询问:“中士为何不追,可是怕逼急了贼人以严刑发泄于你兄长?”

于渊琏摇了摇头,“大统领此言差矣,末将是怕贼军对我兄长不善,但是更怕再损兵马,前路至敌腹地同心、石堰不过十里,我大军未至,不可擅追,刚刚草率之斗是末将之过。”

说罢,于渊琏看了看褒骑退散的方向,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褒蕴气势汹汹冲进大帐,却见到一位青衣女子站在中间。“何人敢闯我营寨?”褒蕴没细想,随手拔出佩剑。何崇瑾眼睛一亮,连忙拦下褒蕴,“这是欢妹妹啊,蕴哥儿你什么眼神。”话还没说完就走到了姒欢面前,“欢妹妹你怎么会来这儿,这里可不是褒城,是前军营寨,是厮杀之地,太危险了!”

姒欢低着头不说话,身后背着的臾彩剑表明了她的来意。

“你。。。这不是儿戏,你女孩子家家的在这干什么!左右,给她送回去!”褒蕴前面的气还没消,这又是唱哪一出?

左右领命围住姒欢,“请送小姐回府。”

姒欢急了,“我会武,表哥莫欺我小!”

褒蕴听这话突然就被逗笑了,“没听说女孩子能上战场的,你算是禹王开国以来头一个。”这丫头真不知天高地厚,就那几两三脚猫的功夫,在那血淋淋的战场上一刻都活不下来。“省省吧,我知道你会武,能保护好自己就算是了我心愿了,不用你来替男子厮杀。”

左右逼近一步,“请小姐回府!”

姒欢个子矮,左右侍卫一拦,就看不到褒蕴和何崇瑾了,急得直跺脚,“崇瑾哥哥你知道我,我习武那么勤奋,已经能比肩战士了,保家卫国人人有份,岂因文质之身就被嫌弃。你快帮我劝劝表哥这厮。”

何崇瑾笑出了声,“这不是为难你崇瑾哥哥嘛?你表哥是少主,也是褒国统军,我一校尉你让我去劝?”

“还有啊,你那功夫我最知晓了,花拳绣腿两军对阵时怕是要把敌军笑死。”

“你。。。”姒欢差点背过气去,凭什么如此瞧不得人,当面被羞辱的感觉真是难受。

“还不快把小姐请出去!”褒蕴挥挥手。

侍卫不便直接触碰姒欢身子,两个人拿着小竹竿两个方向一提,就把轻飘飘的姒欢架了起来。

“啊啊啊!别别别!”姒欢挣扎着,还不敢松手,打小就有些恐高,脚下没着落不知高低,就这样被左右架出了大营。

出了大营还能听见里面传来两人的大笑,姒欢愤恨不平牵上二月雪,气鼓鼓往回走,侍卫怕生事端,骑马紧紧地跟着姒欢。

姒欢不悦,头也不回,“我说,不要跟着我了,没有多远,我自己会回去的。”

“小姐,褒城距此还有些路程,我们也是怕小姐……”

“怕什么!我有马,会跑,怎么还能让狼给吃了不成?”

“那倒是不怕,这路上有些村镇,只是……”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为难,别跟着了,我会回去的,再跟着我我还硬闯大营!”

“属下明白,这就回去!”

俩侍卫连忙策马而返。

真是烦死了……崇瑾哥哥也不给我说上几个好话……

姒欢噘着嘴气鼓鼓地走着。没多久,却看见远处褒国军阵正朝自己的方向行军。

毛茸茸的大眼睛眨了眨,赶忙拽着缰绳跑到一旁的长草丛中躲了起来,小手一抹二月雪的鬃毛,马儿便听话地曲腿伏下。

褒国大军浩浩荡荡,战车马骑弓手弩手甲士盾兵规划有理,看上去约么有个六七千人,为首领将正是父亲姒琸和兄长姒弘,姒琸一身战甲黑袍,护心镜上纹着张牙舞爪的花豹,上面还有刀印箭痕,看上去已经经历过太多战火洗礼了。

“原来爹爹穿着战衣这么帅气,威风不减当年,真想看看当年爹爹指挥千军万马破敌阵的情景。”姒欢心里这样想,偷偷看着整齐的军队从眼前过去。

不如我悄悄跟着,去看看?

姒欢打定主意,等待大队过去,突然冲到辎重押军面前,拦住去路。

押军被吓了一跳,看见只是个女孩,一人一骑,才缓过神来,一甩鞭子喝到:“哪里来的无知顽童,敢拦褒国行军?!”

“我是前营参议,奉命前来佐佑押军监管辎重。”姒欢朗声答道,看似底气十足,心里其实慌得不得了。

“哼哼,怎么,骠骑营全军覆没了?用一女子当参议,无须多言,速速让路,不然哪怕是女子也得吃我鞭子!”

姒欢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上面镌刻着一片云朵。“褒国钪云部令牌在此,尔等还敢造次?!”

“这……”押军懵了,接来一看,货真价实的钪云令牌,还是校尉统师的牌子。揉了揉眼睛,看个仔细,又看看强作镇定的姒欢。

“我……这……真未见过有女子从军之说,参议请恕在下眼拙。”

“没事没事,你不是第一个看走眼的。”姒欢潇洒地摆了摆手。“这便跟押军大人一同前去。”

“好,来人,去禀报国公,前营参议已至,准备转让辎重军权。”

“是!”信卒领命便要走。

“诶诶,小事小事,不烦国公,我只是佐从大人而已,毕竟大人伴重阵多年,对军中了如指掌,我一新任参议,还是一女子,怎能同大人相比?”姒欢娇柔地恭维押军。

“哦…哦,那辛苦参议大人了,我自是有分寸的,请大人一同前往?”押军被姒欢一哄,心都快飞到了天际。这才定神仔细瞧了瞧一旁骑马行军的女子,虽然戴着薄纱,看不真切面容,但这一双眼睛灵动有神顾盼生情,定是个美女。不知道在前营有何灼见,但是不说才干,就这身姿往那儿一摆,眼睛扫过去,那对面怕是要不战自乱了。

押军不敢继续往下想,这毕竟是前营的人,以一女子之身担前营重职,想来也是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姒欢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押军的思酌,莞尔一笑,这令牌骗不得熟人,但是哄哄别人绰绰有余。这一步,哼哼,崇瑾哥哥和表哥怕是都想不到吧……

浩浩荡荡的大军穿过村路,直奔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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