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品九道》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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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乡土俗念 引子
地灵庙,乃求子之地,位于无常山脚下。山脚下住着一位老孤仙,以巡山采药为生。
这天,老孤仙身背的箩筐里不是草药,却是一只嗷嗷待哺的乳娃和一只猫秧子。
老孤仙年已过百,不忍误了两条生命,把乳娃和猫秧子挑上了村头,百姓们争抢着领养了那只猫秧子,却无人过问这只乳娃……原来,山下早有传说……老孤仙箩筐里的猫秧子是灵猫的根,招财,进宝,护平安,纳吉祥;而那箩筐里头的乳娃出生之前被点了灰鼻子,招灾,添祸,命途乖舛……数年后,那猫秧子长大了,主家添了人丁,厚了宅院……而当初的乳娃却不知了何去何从……
第二卷 乡土俗念 第1章 青石头
明朝末年。
内忧外患的烟火尚未影响到偏安一隅的古安寨村。
村民安详,乡土味厚。
今天是六月初一,古安寨村依然沿袭着过“半年”的习俗。百姓会在当天祭谷神,求风调雨顺,盼来好收成;还会祭门神,祈卫家宅,保平安。到了晚上,袅袅炊烟升起,乡落村角漫溢着土香佳肴——冷案上的生蒜籽拌野菜、油锅里的裹面爆鱼香、水锅里的青盐汆豆腐和山荪杂烩菜,必不可少。茶余饭后,依然秉承着遛闲串门的习惯。
坡堆上焚焐起湿润的梧桐树皮和泥碎草沫,浓鼓鼓的灰烟夹着草香弥漫开来,这是乡间最朴实的祛除蚊虫的方法。蚊虫尽数逃没了影踪,甚有被熏瞎了眼睛,折了翅膀,晕了头向,失去了附人吸血的本能。烟气渐尽时,日头也贴了山腰,天色凉习起来,百姓们走出院落门庭,堆上屯一群,屋角聚一簇,摇着蒲扇,聊天逐笑……这边的孩童持着蒲棒子和串儿香惹腾和耍斗;那边的孩童狗猫一般地窜跑着,嚷闹着,玩的是鼠躲猫、苍鹰捉鸡、瞎子摸瘸子、蛤蟆顶尻……天已深黑许久,人们皆都散了,时不时还冒出捏着鼻子学的鸡叫……
这就是乡落邻里的生活。俗话说的好,乡落邻里故事多……
这里便有一段乡落村角流传而出的故事,故事便是从王木修开始说起……
王木修祖传一手精湛的木艺活,可惜,年轻时偷闲好赌,不务正业,娶来的媳妇刚过门三天就跑走了。他痛悔思变,耗费十年功夫在螺子河上建起一座圆拱木桥,当最后榫卯扣合,村人们在桥头放起了鞭炮,给了他最高的尊重,也因此,他被提了里长(相当于村长)的小官。
后来,王里长找了哑巴媳妇拼凑过日子,可惜,哑巴媳妇有田不生苗,没能给王家传宗接代。一日,王里长忙田归家时拣了个孩子,孩子拣回不久,哑巴媳妇就死了。哑巴媳妇被埋土的当晚,王里长很是伤心,独自走上亲手建造的木桥,见着桥头蹲着一位头戴草篷的老人。
草篷老人招呼王里长坐下来,跟他说拣来的孩子出生时撞了毒日子和毒时辰,命中有克,不能沾亲,脸上会长毒疮子。
王里长仔细琢磨着,且信也罢,按照草蓬老人的指点,不让孩子和自己住一瓦舍,不让孩子与己沾亲,不让孩子喊爹叫大,一直以名姓称呼。
古安寨一直沿袭着“摸岁”的习俗。“摸岁”又称“抓周”。按照当地的习俗,孩子刚满周岁生日的时候,要备酒宴,宴请孩子的婆婆,婆婆会准备鸡蛋、馒头、粥米、褓衣、鞋子、长命锁送来,还要举行一些俗礼,比如:给孩子洗澡,寓意着孩子不沾污秽,能健康成长;给孩子圈辫子,寓意着长命,岁岁流长……除此之外,还要在桌子放上笔、书、算盘、剑、弓、糕点等物事,让孩子摸,摸得书笔有文才;摸得算盘通算计;摸得剑弓武将之才;若是摸得了糕点,贪吃好玩,预示着平庸……古往今来,古安寨村便有摸了好彩的娃子高枕权贵,便有摸了糟头的娃子落魄犬马……
王里长未曾打算给孩子抓周摸岁,况且孩子已经三岁多了,过了当地抓周的年岁,但是,他一心想解孩子命道贵贱,证实草篷老人所说虚实,这年六月初一刚过,王里长便为孩子忙掇着抓周事宜。他想,六月初六日,百无禁忌,是个吉利的日头,盼望孩子抓周能抓个“喜头”,就此也给孩子赐个带“喜”字的名字。
王里长虽是一村之长,没有官品官阶,徒负虚名,多摊烂事不讨好,且他不贪不刮,穷得揭不开锅,只能勉强混得一日两餐填饱肚皮。他一个瞎字不识得,哪里来的书笔、算盘;不学武练功,哪里来的剑弓;因为是拣来的娃子,哪有亲戚姑舅……所以这些礼俗都省下了,他仅能按着穷人的土方法给孩子操办着“抓周”的事宜。
贫苦的家庭没有书笔、算盘和剑弓之物,就会在方桌的四角摆上了葱、鸡蛋、米糠和一撮土代替,把娃子放在桌子的中心,引孩子用手去摸。如果摸了葱,寓意孩子长大后聪慧聪明;摸到鸡蛋,寓意着孩子生长吉利,顺意,可以做官;摸到米糠,寓意健康成长,身强体壮,富贵有余;若是抓起那一撮土,寓意没有声名,没有富贵,做土活的料子,耕种劳苦一辈子。
六月初六那天,王里长在院中给孩子摸岁,惹得邻居旁小围观。
王里长寻了块四方木板当作桌案,点了一炷香,把准备好的一只青葱、一只鸡蛋、一把米糠和一撮田土放在木板的四边,害怕娃子摸起那撮土,故意放得远一些,然后把孩子独自放在木板中间,跑在了一边观看,时不时吹响口哨,比划手势,引孩子去摸那鸡蛋或抓起米糠和那根葱。
孩子不懂事,迷糊之中有些意识,在木板上爬来纵去,一会看看鸡蛋,一会看看那根青葱,就是不动手,稍许,磨蹭着转过身子,朝那一撮土爬了去。
王里长的心揪着,如同河浪泛轻舟,上上下下,极不是滋味,唯怕孩子一把抓了土,这辈子就完了。
邻旁们也都闹着,说着,议论着,看看这拣来的娃子争不争气,称不称心,将来成不成气候。
只见,这孩子一时半会没有了动静。
王里长猴急着,指着孩子便啰起了嘴:“你个小土老爷,一看你就是个土坯子,竟是没出息的泥墙土料子,讨饭也找不着后门!鸡蛋、米糠和青葱都可以抓,你要是抓起那土,我顺就扒土坑给你埋了!”摆手势,催道:“快,快,转过神来!这儿,这儿!你个小土老爷,你投生是给我抹锅灰来着?你也为我想想,岂能让我老来跟你顶白霜喝西北风,白养活你了!……”
他这一絮叨,惹得邻旁们哈哈大笑。
然而,这孩子似被骂呆,绕着那一撮土转来转去,摸弄了半天也没动手,这又惹得王里长浑身冒着虚汗。
孩子调头转屁股,又绕了一圈,一圈又一圈,似乎对木板上的摆物没了兴致,不顾那圆登登的鸡蛋、细腰柳条长的青葱和那碎皮粗糠,倒是瞪着眼睛盯上了木板之外的一块大青石头。
王里长急得抓耳挠腮,不停摞袖口去擦脸上的汗水,正郁闷间,孩子屁颠颠地爬到了墙根,一把抱住了那块大青石头。
“这,这算什么?没抓青葱,没抓米糠,更没摸那鸡蛋,也没碰那田土,怎么,怎么抱起了一块青石头?”
王里长一头雾水,摸不着北,如同待哺羔羊吸着了瞎奶子。他吹着口哨把孩子往木板中心引,希望他左手捻着那根葱,右手摸着鸡蛋,双手抓着喜头,可是孩子认准了那块青石头死死不放手。
第三卷 乡土俗念 第2章 草头方
一炷香烧完。
邻居们唏嘘着都散了。
……
王里长一声长叹,心想这孩子又是个苦命的种,也没了指望,当天的午饭便把那根葱和鸡蛋拌入铁锅炒成了菜;把那米糠入水浸泡,烧成了糙米粥;把那一撮土撒在了门槛前,把那块土烂的青石块摔入了大东沟。
这些事办完之后,王里长看着屋外,缓缓地舒了口气,叹道:“我这瞎字也不识得几个,总也该给起个名姓。也罢,也罢,省得我耗费心思再去查老历,解五行,盘辈分,你喜欢石头块子,你抱起那块青石头,你就叫‘大石头’吧!”
孩子的随名便叫“大石头”。希望长大后的他,能够人如其名,像石头一般坚韧,坚强,坚毅,不惧外邪。
久而久之,人们在名前加了姓,就叫“王大石头”,说说传传,等长成人后,就叫成“王大石”了。
古安寨村头上有一位老千岁,已近杖朝之年,算是村上王氏家族老尊长,他听说了“摸岁”之事,拄着藜杖找来了王里长家,怒气横横,骂道:“此事滑稽,此事滑稽,亵渎典章礼规!给他准备好好的桌四件不摸,却独独抱着桌案外的青石头不放,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且不去摸那狗屁驴粪?” 用藜杖指着王里长的脑门,责道:“你也是一村的里长,怎么管教的破娃子,这等离谱怪诞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免不得人家用手指戳咱的脊梁,这岂不是把古安寨村子的脸往屎坑里闷!你真是瞎了眼拣了这只狗驹子,你看他贼眉鼠眼,料是抓鸡贩狗、不成大气的相!嘿——哼——真不知是哪道上来讨你的债!这孩子在成人礼之前要好生修理,若如此等坏了规矩,鸡犬焉可升天!”
王里长被骂得一声不吭,陪着笑脸送走老千岁。
老千岁踏出门口前,又撂下一句话说:“你虽是里长,却再也不见里长的样子,你那股铺路架桥的劲头哪里去了,你咋不花费些心思把孩子修理修理?——这娃子损你不小,你若修理不好这野娃子,古安寨村绝不为他入村谱,王氏宗庙固也不能容他!”
……
王里长如今是废柴老草,无能无用,他自己算是彻底地认命了,但是他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了孩子身上,他觉得这孩子长大后可成气候,不过,通过草蓬老人的测算和“摸岁”才知道也是个苦命的种根,耕田堆土的料子……
当王大石刚满八岁的时候,便如草篷老人所说,脸上起了毒疮……
王里长想想续弦哑巴媳妇的死,想想王大石脸上的毒疥疮……他不再怀疑草蓬老人的测算,便一心想再见草蓬老人一面,探问个究竟,或是寻求个破解的法子。
恰逢一个连雨夜的日头,王里长又在桥头碰到了草篷老人,这次,他特意沽酒烧菜,请他到家中做客叙闲。当提到孩子脸上毒疮之时,草篷老人说:“这毒疮是暗记,上世不行好事,造孽传当代。唉——天根天生不好,需现世的积累与造化,否则命道多劫难!唉——天意若是如此……唉,唉——等哪天毒疮祛除了,孩子的运道或许好一些,但是,但是,唉——这命途,一波一折啊……唉——希望毒疮祛除了,或许命道能有稍许转机吧!”。
“难道,难道真拣了烂命孩子?”王里长捶胸顿足想着,夺口问道:“人命七品最为毫贱,我孩的命格……”
草篷老人摇头不语,不声不响,不等王里长再追问,便杳了踪影。
自那日之后,王里长时不时想起草蓬老人所说的话:孩子脸上毒疮祛除了,运道或许有稍许转机。
他相信草蓬老人有祛除毒疮的办法,没日没夜在桥头蹲守,不久,村中发了一次大水,冲毁了木桥,自那以后,草篷老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王里长后来似乎才醒悟,草篷老人应是桥神,桥毁了,桥神也迁走了。
不过,王里长没有放弃,他要帮着王大石祛除毒疮,以改命道。
他认准的事情,十头老牛也拽不回来。他一定要祛除王大石脸上的毒疮,给他转机,给他改命。
首先,王里长寻了治疗毒疮的“草头方”,这草头方,出自村里家檐屋后的说谈闲聊中。
草头方,便是民间传播的验方,或是道听途说,不经正式场面的土方子。民间有唱:生姜、萝卜、大葱白,头脑伤寒它先来;西瓜、冬瓜、赤小豆,祛毒除湿它来凑……
俗言说的妙:草头方,治大病,民间验方是圣方!
王里长为王大石找来的第一头方子便是蒲公英草配鸡爪连。
王大石脸上生毒疥疮,首先有毒,用蒲公英祛毒。鸡爪连,名含“鸡爪”,寓意可以用鸡爪把毒疮抓走;鸡爪连,药名:黄连,确有祛火之功效。
王里长按照这个草头闲方,割了蒲公英草头,买了鸡爪连,煮了药水,给王大石擦洗,可是依然没有好转。
后来,王里长又听村头说蒲公英和黄连要覆于脸上,便又把蒲公英和黄连捣碎用井泥调匀覆于王大石的脸上。
王大石还小,觉得疼痛便哭,王里长见他啼哭便生烦厌,气着冲道:“你再哭,我把你脸给砸肿了!”
王大石被吓,哭得更凶。
覆脸数天,仍然不见好转,然而,王大石的脸却成了花肠子,白一块,酱一块,红一块,黄一块,紫一块。
村头玩伴编起了哥谣,见着王大石便唱:花肠脸,脸花肠,煮一煮,尝一尝,又苦又咸又冰凉,吓得姑娘躲藏藏。
村人们会玩笑说他花肠脸将来娶不着媳妇;玩伴们传来传去,便成了笑话和揶揄,都说他娶不到花媳妇。
那时,王大石已有了记事,懂得了荣辱,每听这唱这说,就羞得闷在当地,一句话也不说,幼小的心灵受着创伤。
隔些天,王大石的脸还没好。
王里长气不打一处发来,摸起针头就顺着脸上的毒疮猛戳,毒疮冒出脓清血水,疼得王大石哭喊滥叫,引得村人聚在院门口围观……
起了疤,消了疼,消了疤,没过几天,脸上的毒疮又长了出来。
没办法,王里长只得再给他寻试着第二个民间验方。
第四卷 乡土俗念 第3章 定亲
说这个验方不用草不用药,更不用古怪稀罕的引子和方剂,只需准备两只鸭子,让鸭子伸直舌头舔舐他脸上的毒疮。
按照荐方者的说法,须得水汪散养的鸭子,这鸭子啄食水草、螺狮和毛鱼,性属寒凉,正对王大石脸上的毒热病灶,以寒凉对攻热毒,可把毒疮祛除,便可愈合。
这个民间验方很是神奇,也非常的古怪,王里长听得有道理,便着手去做。
于是,每天早晨和晚上能都听到王大石针刺般的哭喊声……
其间,王大石挣扎挣脱,推搡着长毛的、异怪的鸭脖,捶打硬壳嘴巴,这只能让王里长更加生气,只能让围观的大人和孩子哈哈大笑。王里长几个耳光打得他不再有半点动静,扯着鸭头,挑出鸭舌头在他的脸上涂上抹下……
王大石从那时起就觉察到生命不属于自己的,如被栓了绳子的瞎狗,任随摆布和折腾;从那时起,他就觉得这个世界是恐惧的,悲伤的……
当一个刚有认知的孩子,来不及探知与了解,便面对和经历着身边熟悉的陌生的戏耍、嘲笑……这逼得他多思,多疑,不应场合。他傻了,他愣了……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从刚开始吓得哭嚎声和惨叫声到没有哭声和惨叫声,从围观村人稀罕的表情到没有人再围观再有表情,从村头巷议到事事随常,从两只活生生的鸭子被折腾死……时间在走,事景在变,只是这毒疮仍然没有被祛除。
王里长实在也没了办法,有时恨天,有时恨地,有时恨自己。他细细盘想,自己亲手建造一座木桥,被提了里长,后来又得了媳妇,荣耀乡里;然而,自从拣了娃子,便死了媳妇,大水又冲毁了木桥……这些丧事和晦气都是拣了孩子之后所发生的。
王大石摸岁抓周不吉,寓意运道不好,不成体统,老千岁不让入村谱和族谱。
王里长时不时在心底犯疑:“难道真不该拣这孩子?难道……”
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命道不好,只是他从来没有舍弃过。
转眼王大石十八岁了。
长大之后的王大石身魁力壮,个头高挺,但是性格随和、怯懦,平日所着衣装破旧不整,委实显得腌臜;脸上的毒疮子,脏兮兮的一片,有人直接叫他麻癞子。他行事太过本分、实在,憨头憨脑,是个转不过弯来的直脑子,故而,更多人称他叫王大憨、木头桩子。当初,他抱起那块青石头,石头的坚韧、坚毅,一点也没在他的身上体现……事事与愿而违。
六月初六是吉利的日子,中午的几挂鞭炮响起,预示着邻家又有定亲的喜事了。眼看村头年龄相仿的青年都已有了婚约或婚配了,休妻丧妻之夫也已再醮(再婚),便是不三不四、摸鱼走混的闲耍都能伴得了媳妇,犁地拱田,成了家道……算起来,村里上下的同龄中,只有王大石干寡稀零,像荒土糙地里的一棵孤木,不成体统。
王大石觉得婚姻是大事,宜早不宜迟,只有娶媳生子,成家立道,这方入村谱,入宗庙,如此也不必惹得村头村尾的笑话。
他自己深知家境残破,长相丑怪,命中有克亲,害怕时间一晃,岁数大了,便青瓜变黄瓜,黄瓜腌咸菜了,毁了一生的幸福不说,断了家族的香火,算是不孝之罪。每当茶余饭后,他便思想随便拉磨一个,哪怕次品一点,只要能洗衣浆食,生火做饭就成。可是自己呆里呆气,又该如何接触女子,谁家的闺女又能瞧得上眼。
王大石这想法正合王里长的心愿。曾经有一天,王里长喝过酒跟他说:“你不能照我这辈子活法,年轻时游手好闲,耽误了年华。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是扎根,根札得紧实了,也好成材,可不能像我,闲散游荡,你要像田地里头的番薯一般活着。”
王大石一直记着王里长的话,纵然他不明白或不知道怎么样活,有几次他下田地里亲手扒开番薯窝窝,提起一只只番薯愣愣地看,除了看它大大的个头和实实在在的份量,似乎什么也没有看通。
他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一些事情需要自己去做。
可是……
可是,自己是一块大石头,又臭又笨的大石头。他的抓周让村里村外传成笑料,他命中有克不能沾亲让人近之恐惧,他脸上的怪疮显得怪异和丑陋……除了他本身,王里长的闲琐无聊和不务正业、家庭贫苦残破都影响着他的心理,使得他变得妄自菲薄,沉郁寡欢。
他常常低着头,甚至不敢抬眼看人;他常常躲于偏屋,三五天不出院门,他似乎与世隔绝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媳妇孩子一辈子,这是每个人生需要经历的大事情。
可是王大石害怕,他害怕村上的每一个人,他害怕每一个女人,他不知怎么启齿跟人说话,哪怕那句话只有一个字。
他不愿什么事情都指望王里长,可是里里外外,王里长又没少问事。
这一段时间,王大石托了媒婆,媒婆帮着他四处寻访着,当得知是古安寨村的王大石,直接摆手,甚有女方的父母扁嘴鄙骂媒婆眼珠子掉裤裆里了,甚有拿着针头要缝媒婆的眼皮……这些更让王里长提心吊胆,没有一丝底气,也让王大石惊怵。
难道就该孤落一辈子?
经过媒婆拉线撮合,终于找到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马氏女子贤惠,芳龄二十有六,曾经嫁过人家,膝下有两子一女,前夫客死在外地。
这女人有麻神病,犯病时点头欠腰吐黄水,掀衣搓背挠痒痒,周遭传闻着马氏女人的丈夫夜里被麻神病吓得爬墙跌死,为掩人耳目,对外称客死在外。
王大石怎么也不愿意。
王里长开始死活不答应,可是静下来又想自己家境贫困潦倒,孩子又闷又憨……经过不断的比量和揣摩,最终勉强地同意了。
王大石只能顺从。
马氏女子毕竟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又带着三个孩子,还患有麻神病。王大石没有什么能耐,脸面丑陋,有些憨实,倒是年纪轻轻,稳重踏实又听话,是完全可以依靠的人。旁邻边亲的说拉规劝和相互一番比攀,觉得两人的条件一般,丑驴配矮骡子,就相互迁就着过吧!
马氏的父母见过王大石之后便在心中默认了这门亲事。
经过媒婆的穿针引线和连篇好话,王大石与马氏妇女结识相处了,没过几个月就张罗着定亲了。
第五卷 乡土俗念 第4章 拿走
王大石尚且懵懂不事,总觉得娶了媳妇家里多了几口人算是大户头。不过,他畏惧麻神病,害怕成亲之后,媳妇犯病吓他冲墙而死,所以,他找隔邻的大福右和大福左兄弟俩问事。
大福右和大福左企图逍遥自乐,也是岁大不婚,同病相依。不过,大福左正经人,不暗此事,不解此道,不随其言。而大福右嘴上能撑河过船跑马车,说麻神病的女人夜里掏胸、抓背,能害了男人的性命。王大石一听,就更害怕了。
王大石让大福右帮忙想办法。
大福右让王大石供他三天饭,可帮他防身解妙策。
王大石自己吃这顿没下顿,摸了只野鸡送给大福右过嘴瘾,大福右便教给他防身之术。
大福右唆他打一副胸兜、背兜和吊铃,特别叮嘱他要做铁制模样的。王大石先是犹豫,后而觉得有道理,寻思着找来了铁铺。
铁匠老师傅岁数八十有余,听说要赶制铁胸兜、铁背兜和吊铃,咧口哈哈大笑。
王大石见他笑,不知道为何,愣在当地斜着眼珠子看着他。
铁匠师傅笑得正欢畅,一颗黄豆大小锈铁色的牙瓣掉进了火炉,烧得啪啦啪啦炸开,接着,一阵腥臭传散,惹得黑皮野猫寻来。黑皮野猫贴紧火炉,不惜烤了三根胡须,双爪一伸一叨,把那碎牙衔在口舌,烫得叽里咕噜一阵收耳移腮。
铁匠老师傅感觉不妙,停笑,对王大石回道:“你这破事真舛,惹得俺狗屎牙掉落,又惹得野猫受苦!你赶紧走吧,不可再惹俺晦气!”
王大石再啰嗦,铁匠老师傅摇手不干。
王大石一声哀叹,寻摸到第二家铁铺。铁铺师傅问他为何要这样做,王大石说:“女,女人……哦,媳妇……媳妇生了麻神病,夜里若是抓我的胸,有胸贴护卫;若是掏我的背,有铁皮背兜护卫;若是扯我的皮,吊铃便会发出响声来提醒我,我便可以用手护卫!”
铁匠师傅寻思了好久,且不知这三件套怎么下手,为避嫌手艺不精,说:“你回去自己找来牛皮、猪皮、狗皮、羊皮的,找大户家的针黹女红缝制一套,软和也好用!”
王大石哪有身份找大户寻女红,自己摸腾缝撮了羊皮胸兜和背兜,拴上铃铛,便不顾忌定亲娶妻的事情了。
定亲,按照当地的风俗须执纳意、问岁、经合、请期和亲迎之礼。纳意,即通过媒婆说媒,撮合男女见面,两方适配,提出成亲意向。问岁,即是得知男女双方生辰、姓名、家事家亲等,如:家事兄弟姐妹和旁亲,嫡庶关系,有无居官,有无病疾,家业家道状况等。经合,即是将男女双方生辰八字经由阴阳先生推合。请期,即是所谓的送日子,阴阳先生推合生辰八字之后,会合出黄道吉日吉时,另作禁忌提醒,如:成婚当日几时出门,几时入门,坐床面向,几时入洞房等,男方将之细碎告知女方,与女方商讨;请期之日起至正婚之日,逢年过节征喜庆,送彩礼。亲迎,即是正婚前日,合议男方迎娶女方琐细,繁文缛节,一一顺礼。
因属女方再醮(再婚),男方不通家道世俗,许多不按寻常规矩,纳意、问岁、经合三礼,稀里糊涂就算完成了,当下时期该是请期之后,征喜庆,送彩礼。
按当地的礼俗送上公鸡、鲤鱼、猪板肉、果馅和新衣服。为图吉利与喜庆,所送物品要成双数,寓意着成双成对。猪板肉要拣瘦肉多的,民间有唱:一斤、二斤垫鼻梁,三斤、四斤撑腮帮……所说的穷酸抠门,送得少,不够平腮垫鼻梁,所以说要送六斤、八斤朝上走。
王大石缺少教养,被闲言碎语、评头论足和奚落鄙视,折腾怕了,折腾傻了,他心底有股气,想做些体面的大事,他没有跟任何人交代,瞒着王里长,跑到了女方的家里“定亲”去了。
闺女嫁出去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不指望老来膝下承欢,眼前能想到的就是将来的女婿懂礼识趣,好好过日子,不让闺女吃苦,逢年过节和认亲的当口备些随礼以示孝敬便是了。可当下,女方的父母见王大石光着手,大摇大摆地来了,甚觉不通礼俗,可是又想他是拣来的娃,没有母亲操持,跟养父生活不容易,不便去计较了,只盼婚后两口子能够过好日子就行了。可是,那日的王大石表现得委实差强人意。到了午后,女方家准备了一桌好菜,因为王大石家穷,平日里头吃不上酒肉,看着满桌的丰盛丝毫不留情面,一点也不含蓄,吃得油嘴糊面,如同黄鼠狼蹭蛋窝,根本没在意即将过门的“娇妻”和两位老人。
午饭吃过了,合磨着算是定过亲了,改口称二老岳母和岳父了,可是,王大石吃撑了喝醉了,直叫“歪父”和“歪母”。
二老听着不顺耳,自怨自艾,却也没有办法。
王大石是其乐融融。回家的路上,村人们问他为将来的媳妇和丈人送了什么礼?王大石一时蒙了,他没想过还有“备礼”这一说法,心中盘算了一番,又怕没有礼俗惹得女方不心意,便又去找大福右和大福左兄弟问事。大福左遣他回去领得养父王里长去丈人家赔礼道歉;大福右则让他摸两条鱼,抓两只公鸡把礼给送过去补上。
王大石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不愿再扰王里长,便信了大福右的话。
不过,王大石的命运真的很舛,他在河水里没有摸到鱼,倒是逮了两只土鳖,在鸡笼中没有抓到公鸡,却在碎草堆垛里拣了鸡蛋。王大石把鸡蛋放在篮子之中,又找来了两块红纸把两只土鳖包了起来,看着两只老土鳖和一篮子的鸡蛋,露出了笑容。他坚信自己将独立完成这场美事,第二天一早就把老鳖和鸡蛋准备好。女方父母操落着家常菜,又沽了好酒。王大石吃好喝醉,口齿黏糊起来,先叫“歪父、歪母”,后来敲桌砸板诉冤屈,却跟岳父称兄道弟起来。女方父母无言,直在心底骂他酒品差,无教养。
酒足饭饱,王大石补上厚礼。女方的父母瞅着两份礼物实在是无话可说,父亲气得面色铁青,抡起铁锹头追向王大石:“你这个狗杂种的,叫咱老俩‘歪父’、‘歪母’,咱不说了;你没大没小,‘称兄道弟’,咱也忍了;我俩处处包容你,你居然这样没有良心,你这个狗杂种的,你是故意侮辱,还是直脑子不转弯,快把你的王八和蛋拿走!”
第六卷 乡土俗念 第5章 上错坟
王大石定亲的荒唐碎事传在了村头,闹了大笑话,又惹得了老千岁。
老千岁找到了王大石,用拐杖抵他的鼻梁,骂道:“你个没有教养,逢人搭话,长幼尊卑,事理伦常且不懂?世故谦为,喜丧遵礼,此等皮毛细渣之事且不懂?不通规矩,不究大小次序、人理伦常,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看你鳖头鳖脑,贼猫鼠蹿的样子,你不怕丢人,你养父不怕丢人,我等觉得丢人!”一拐杖擂在了肩头上。
王大石吃这一拐杖,又恼自己没把事情做好,闷在家里十多天没出门。
马氏父母正想找上媒婆退了这门婚事,其间媒婆又诉了苦衷、串了好话,最后二老还是勉强地接受了。
不错,王大石没有好家庭,没有家规和家风;且他性格软懦,不出门户,少与人交往,不谙世俗人情;虽然也念过学堂识得几个臭烂稀字,且与人情世故不搭边界,但是,其本性还是好的。
时间不早,年纪也不小了,女方守寡也已两年多了,按照媒婆的话说,趁早把婚姻大事给办了,根据定下的黄道吉日,于是就张罗着置办婚礼。因为王大石未入村谱,未入王氏族谱,故而一些祭礼和告礼便省却了。在古安寨村还有个习俗,结婚前一天要给祖坟烧纸。这称之为“烧喜纸”,就是给已故的祖上烧钱报信,让死去的祖上人知道后代们要结婚成家,添儿添女,传宗接代了。
王大石祖父辈的坟冢早不知哪去了,只有个名义上的哑巴母亲埋在村后的孤芳堆,虽然不是亲生的母亲,怎么说也算是祖上了。
距离大喜的日子越来越近,王里长早就准备好了草纸。在正婚日子的前一天,王里长把王大石叫到身边,把装草纸的竹篮子递给王大石,让王大石去烧纸,把将在坟前所说的话教给了王大石:“母亲大人,明日就是孩子的正婚日子,今晚特来烧些纸钱给母亲大人,向母亲大人报个喜,希望母亲大人在天外过的好。母亲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全家平安,吉利吉祥!母亲在天之灵保佑……”
王里长说完之后,让王大石复述了一遍。
王大石结结巴巴复述了完结,点着头说记住了。
王里长心中总放不下,怕王大石记性不好,出发之前又跟他说了一遍。
王大石点了点头,把所要说的话在口中默默地复述了一遍,提着草纸就来到了孤芳堆。
孤芳堆是专门埋葬死人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坟茔,如同蒸笼的盖子。
恰是昏黑的夜晚,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四周长满野草。野外枯坟,没有牌位,王大石根本找不到养母的坟茔,他想返回问个清楚,又怕王里长揭短他没用。王大石大概回顾了母亲坟冢的位置,大概挑了座坟冢,便将纸钱摊在了坟头上烧了起来。
王大石跪下磕头,便要将王里长教他的话说出来,就在这时,脑子一蒙,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夜晚,风轻轻地吹着,火苗很大,纸灰飘散。
当地有这样一种说法,就是在给故人烧纸钱的时候,心里头的话和愿望一定要趁着火苗没有熄灭之前赶快说出来,若是纸钱烧完,火势熄灭,所叨咕说的话就听不到了,所诉的心愿也实现不了。
王大石眼看着纸钱就要烧完,再不说就晚了,于是他“依葫画瓢”在心中编了编,顺嘴秃噜起来,说道:“哦,母亲大人,明天,明天我将娶……哦,不,今天……哦,错了……明……明日我将娶你为妻,今特来烧喜纸,望,望,希望……哦不,希望你成全!哦,忘记了……你在天之灵保佑我和王里长平安,顺利吉祥……”
话说完,磕了头,王大石站起身,抖了抖裤脚上的泥土,挎起空篮子要回去,就在这时,他发现旁边的坟头上有一件崭新的花棉袄。
王大石心里想:“自己家穷,认亲的当天也没有送上好礼,娶个媳妇没有好礼,没有重聘,让人家看不起;要是把这花棉袄送去,让新娘新婚当天穿上,那体面不说,倒觉我识趣懂事了!”
王大石心中甜美着,拍了拍轻泥和草沫,把花棉袄套在了身上看了又看,瞧了又瞧,说道:“呵呵,这,这袄子不错,还真厚实哩,确是个纯棉的好料子,穿着这件花棉袄,再冷的冬天也能扛过去!”
欢喜着,又将花棉袄欣赏了一遭,然后脱了下来叠好,放在了竹篮子里头,连夜送给了即将要过门的马氏媳妇。
第二天,便是新婚的日子了。到了下午十分,王大石在村外迎新娘,可是久久不见新娘队伍。
王里长着急了,于是便托着媒婆跑去看看,可这一去就没有了回信。
天色已晚,等看新娘的街坊邻居都散了,王里长喝了两盅闷酒出门了。王大石不知哪里没做得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岳父和岳母,失落着,独自睡去了。
就在深夜里,迷迷糊糊传来锣号唢呐声,演奏的正是“金鹊闹春”,喜庆的曲调。隔了一会,曲调由远及近,竟落在自家的门前徘徊。
王大石穿上新郎装,跑到外面相迎。
深夜冷清,一股凉风吹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院门外,七八个大汉抬着一顶轿子停下来。抬轿的人一声不吭,神情木肃,矗立在地,仿佛一具具死尸。
新娘托起轿帘轻悄悄地走了下来。她脚蹬绣花小布鞋,头顶红盖头。
王大石顿时愣在了当地,这,这根本不是要娶的马氏媳妇!
曲调变得阴沉幽远。女子缓缓走到王大石跟前。
王大石看这新娘高挑的身段,优美的身姿,一时间又愣住了。
新娘把王大石牵回了房。
王大石掀开盖头来,见她头挽花鬓,脸涂淡冷紫妆,浑身散着寒气,凄凉凄凉……
他想新娘中了风寒或是冻着了,正想给他取来火炉和热水。
这时,女子露出微妙的笑,轻轻柔柔地说:“你有意要娶我为妻,我便要成全你的心愿。”
王大石问她:“我,我今天要娶的是马氏媳妇,你,你是哪家的媳妇,是真心愿意嫁我,还是嫁错了门?”
女子浅浅地一笑,轻柔柔地说:“昨夜,你要娶我,要我成全你,我就随了你的意……”
“我,我,我的……我要娶的马氏媳妇呢?”
“呵呵呵呵……”女子风吹晚柳条般地邪笑着:“你要娶我,要我成全你,我哪里知道什么马氏媳妇?”
王大石顿着,不知再问什么,吓得钻入被窝,把头蒙得严严实实……
可是,被褥里头冰冷冰冷,仿佛有白茫茫的寒气往里头灌。
王大石抖索着。不久,身体上又如同压着一座冰山,又重又寒,令他气短心慌。
王大石想了想,仔细琢磨昨夜女子那话:“你要娶我,要成全你,我就随了意……”又想起前一天晚上 “烧喜纸”时候说的话,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他想:“难道是自己上错了坟,说错了话,招来了女鬼新娘?难道,真是上错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