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世之眉间心上》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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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伊始
楼惠帝膝下子女不多,原因很简单,他得意皇后,不宠嫔妃。皇后育有两子,还是对龙凤胎,儿子楼玄宁,已经被他父皇封了太子,现在东宫里住得舒坦。女儿楼暖锦,南辰国的嫡公主,是位阎王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人物。
倒不是这位公主是什么牛鬼蛇神,也不是面相骇人,相反的,她是好人一个,虽然性子迷糊,但托爹娘的福,有着一张极好的面相。她母后说了,性格有缺失的地方脸蛋补,她闺女是个美人,而大家对美人都包容得很,让她往后都甭怕,挺直了腰杆子做她的嫡公主。
她之所以横行霸道这十五年不为别的,就因为人家老子是皇帝,她又是皇帝的宝贝疙瘩,虽然五岁前因为一场宫变被送到了锦绣山上吃了些苦头,但回宫后的日子还是极为顺遂的。
皇帝为了弥补她和楼玄宁五岁以前的缺失已是极尽所能,特别是对待她,她哥哥有太子的头衔,已经是等于将江山社稷交给了他。暖锦呢?一个姑娘家,江山给她没用,当不成脂粉,没法子往脸蛋上涂抹,可那没关系,他老子愿意给她除了江山以外的所有。
所以她自小就跟着太子哥哥出入上书房,同着太傅一起学习,只要是她哥子有的,她一样会有。换句话说,她比楼玄宁命好,她不是太子,肩膀上没担子,她只管着高兴就成,即便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有他爹兜着。
这还不算,她皇帝老子又说了,嫡公主不用和亲,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爷们儿做驸马,而且不限身份、地位,自要是她喜欢的,皇帝便能抬举,让你做一品大员,甚至封王赏地都不成事。
公主金命,不但上面有皇帝、皇后宠着,中间有太子护着,下面还有一堆的嬷嬷丫鬟太监侍候,当真是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好命的姑娘。
太子和嫡公主十年前打锦绣山回宫时,还带回来一个人,姓岑,单名一个润字,是楼惠帝身边一名谋士的弟弟,这位谋士在那场宫变中惨死,楼惠帝为了他的临终遗愿,将他唯一的亲人接进宫中。只是不晓得什么原因,岑润竟甘心做了太监,本来也算是岑家唯一的独苗,就这么断送了自家的香火,也不晓得他那死去的哥哥在地下会是个什么想头。
好在岑润随了他哥哥,天生一副好头脑,现在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就成了乾德宫的总管大太监,若论这份才智,便是全皇城里独一份的厉害。
他和玄宁、暖锦是好朋友,当然那是在锦绣山时,那时大家身份相当,都以为自己是无依无靠的野孩子,不过是后来生了变故,玄宁和暖锦成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主子,而岑润,却真成了无依无靠的野孩子。
还好他懂得感恩,皇帝收留了他,即便一辈子留在宫里也无妨,知恩图报,他晓得。
只是他和两位小主子却不成了,以往在锦绣山上他不知天高地厚,和人家兄弟相称,现在长大了,识了眉眼高低,人家是主子,他却连臣子都算不得,是奴才,要下贱一辈子的。
可玄宁和暖锦不这样看,认为岑润还是当年锦绣山上的那个可以带着他们游山玩水,赏花观月的善良小哥哥,每次见着也都极为亲切。可岑润凭什么以十八岁就能坐上总管太监的位置?
因为他识得斤两,懂得尊卑,无论二位主子待他怎样和煦,他见着了,总是极为恭敬的躬身行礼,道上一句‘奴才见过主子,主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声音好听,模样也好,温温润润的,像他的名字一样,如潺潺溪流,又像是六月春风,可以瞬间流淌进人的心底里去,能温暖了四肢百骸。
他这人性子温和,待人还没架子,虽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又有太子和公主同他称兄道弟,可着皇城里问问,比那些不受宠的嫔妃和皇子们可金贵的多。
不过他这人自省,平日里懂得什么是居安思危,虽然得宠,但他时刻警醒着自己的身份。主子抬爱是造化,蹬鼻子上脸那是自个儿不知道天高地厚,他行走宫廷的岁月虽然不长,可这里面的学问倒是悟得通透。
平日里谦卑做人,永远一副波澜不惊的谦和模样,若说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奴才,那不像,可着皇城里的奴才堆挑拣,保准儿没他这样的。一般的太监点头哈腰,跟在主子旁边更是不敢抬头,长年累月的一个动作,劳累的驼了背,左右一看的低贱样。
可他不是,虽然同是奴才,瞧着他却更像是个书香门第的俏公子。模样不用说,生得好,微微一笑像是清泉溪流,能叫人瞬间散了架子。关键是这人的气质,你说他高傲,看着又不是,可他身上没有卑微的那个劲,什么时候都是坦坦荡荡的,举手投足间都与众不同。
宫里的人喜欢搬弄是非,一有说他本就出身大家,可惜犯了事,最后落得满门抄斩,就剩了他一人,所以他骨子里流着清高的劲儿,不屑与那些彻头彻尾的太监为伍。也有人说他清清秀秀,长了张讨喜的脸,女主子们喜欢,男主子们也喜欢,他和太子殿下走得近,两人年岁又相当,颇有点眉目传情的意思。
总之宫里的流言太多,主子奴才们闲暇时都喜欢嚼舌根,岑润是他们的活靶子,生活在风口浪尖上的太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现下是三月里,南辰国虽然暖的早,可初春时节依旧冷得紧。外面冷不碍的,皇宫里住的都是金贵的主子,上好的炭火缺不着,所以上书房里正生着暖炉,将室内烘烤的暖意融融。
刚刚过了午后,困意上来任凭太傅讲些什么,都无心去听,暖锦眼神有些发直,看着太傅一眼不眨。说起她这个师父可是了不得,当然她听的都是宫掖秘闻,没经过考证,顶多只能算是个野史。
太子太傅姓容,单名一个渊字,听说他本是江湖人士,还是个颇具名气的绝代神医,因为爱上自己的母后而进宫做了太子太傅。想当年他横梗在父皇和母后中间,三个人着实纠葛了许多年,后来也不晓得怎样的妥协,三个人竟然能心平气和的同待在这宫掖之中,相处的还颇为融洽。
这里面的缘由她不敢深打听,事关父皇、母后的私事,她做小的,知道了太多对谁都没好处。不过他师父长得好,芝兰玉树的模样,学问也高,站在那里握着一册书卷,美的像幅画似的不真实。
暖锦突然有点恨自己生不逢时,若是她再大些,她一定向父皇要了容太傅,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是像二十几岁的样子。师父有一头罕见的银发,平日里束在玉冠中很少散开,可若是赶巧能碰见他老人家行走在日头下,金光这么一镀,当真是恍若神仙下凡,天赐城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标致的公子哥了。
只可惜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心有所属,否则进宫十几年了,没听说他娶了哪房夫人,或是收了哪家的小妾,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嫡公主?嫡公主?”
楼玄宁无奈的从书册中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女子。他这妹子被父皇和母后宠惯的不成样子,活脱脱的一个二百五,脑子缺弦缺得厉害。她对上书房没兴致,却对上书房里容太傅有私心,每每见着他都发怔,传出去真是要把天家的脸子都丢尽了。
“楼暖锦!”
楼暖锦浑身一个激灵,三魂七魄瞬间回了位置,她有些愕然的侧头看着楼玄宁:“你叫我?”
他这个妹子长得实在是好,继承了父皇、母后所有的优点,他母后当年真知灼见,暖锦脑子不好没碍的,只要模样好,大家都能包容她。
外面日头刚好,暖阳透过三交六菱花窗格散落进来,映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清透的甚至可以看见血脉在涌动。她这样愣愣的瞧着自己,大眼睛闪烁着莫名其妙,当真是让自己半分脾气都发不得。
“不是我在叫你,是太傅在叫你。”
“啊?”暖锦一愣,又急忙回过头去看太傅。
太傅性子好,晃了晃手中的书卷:“太子殿下已经将昨日布置的课业交了上来,嫡公主殿下的呢?”
“课业?”暖锦蹙着眉努力的回忆了下,昨天太傅穿了件黛色锦服,显得他更加的高不可攀,一头银发整齐的束进玉冠中,薄唇轻启,声音如上古瑶琴,直直的可以钻进人的心肺里去。除此之外呢?她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容太傅耐心极好,暖锦蹙眉想着,他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的等着,直到暖锦一张小脸终于垮了下来,他才淡淡的说了句:“明儿之前将所有的可也抄十遍,抄不完禁你的足。”
“太傅!”暖锦的小脸立刻一垮,太傅哪都好,就是不懂得怜香惜玉这一点,委实令人头痛。
容太傅不领情,书卷一合,规规矩矩的颔了下首:“今日的课业就到此。”说完抬腿走了出去,留下一地星华,不染半分红尘。
“容太傅可真俊,楼玄宁,你说他到现在还不娶妻,是不是再等着谁?觉得本公主有戏吗?”
楼玄宁其实多少知道些容太傅和母后当年的事,只是这是宫廷秘辛,容不得他到处传扬。可是即便他知道这内里的情形,也看不得暖锦这副垂涎三尺的德行,本子一合,语气也不大友善:“别跟那想美事了,看上你?就你这德行?哼!容太傅猪油蒙了心智么?得了,别跟这丢人现眼了,我这就去乾德宫向父皇回禀课业,你去不去?”
“去!这个时辰保准儿母后也在,母后在桃花羹就在,去讨来一碗压压惊。对了,太傅罚我抄道德经,做哥哥的是不是应该在皇妹有困难的时候仗义相助。”
楼玄宁瞟了她一眼:“爷是太子,不是你手下的碎催,给你抄道德经?美得你,快走!”
“你这会子跟我装大的了?没得你就只能欺负我是怎么着?我瞧着你对你宫里头那个从燕坪国绑回来的小丫头可是和颜悦色的很呐!”
楼暖锦平时看不出来个眉眼高低,在她皇兄面前专爱挑拣他不爱听的话说。那小丫头虽是个宫女,出身却极为特别,听说是他父皇灭了那燕坪国的皇室遗孤,不知最后怎的,就流落到了东宫,成了她太子哥哥的贴身婢女,当然这事是秘密中的秘密,旁人若是知道她哥子私藏了敌国遗孤,不知道会惹出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们之间的事不好说,反正每次只要一提起来,保准儿能看见楼玄宁凶神恶煞的表情,屡试不爽。
果不其然,楼玄宁凤目一寒,暖锦立刻喊停:“得得得!当我什么都没说,走,找母后吃桃花羹去。”
第二张 总管太监
初春的早晚依旧凉意甚浓,也就是午后这会子时光,日头若是足了,宫殿内不靠地炉也能有些暖意。
乾德宫里寂静,后堂是皇帝的书房,也是他处理朝政的地方,没有宣召,闲人一概不得入内。唯一能随意出入的,八成也只有皇后娘娘一人。
只是皇后娘娘心性淡然,不喜热闹,所以轻易不会来到前殿。每日也只是在午睡前来乾德宫瞧一眼皇帝,带来几样应季的小吃,算是他们夫妻常年来的习惯。
意外的楼玄宁和楼暖锦刚一踏进殿门的时候并没瞧见父皇和母后,偌大的宫殿里空荡荡的站着一个人,绛红色的锦服上绣着仙鹤图纹,领口与袖口都绣有祥云纹,一双墨色长靴干净的不染半丝尘埃。
那人正站在窗格前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听见有人走进大殿中,微微回神侧头看去。
他的肤色很白,一双凤目狭长,流转之间,如同清泉淌过,澄澈的没有一丝杂质。微微弯起的唇角,带着最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瞧见他,总能让人莫名的想起六月春风,轻柔地拂过心扉,温润无声,细致无言。
乾德宫里有西洋钟表的嘀嗒声,那人微微一笑,正了身子打袖单膝跪了下去。他低着头,眉目温和,声音更是波澜不惊的沉静,透得没有一丝瑕疵,想来应是像传闻中天山上的冰泉般透彻:“奴才岑润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公主殿下,主子千岁万福。”
日光散漫,透过窗格斑驳的散落在三人中间,映着他们的影子,恍惚又回到了锦绣山上一同朝夕相伴的日子。
楼玄宁没叫起,岑润就一直这样躬着身子,神情温和,不见得有多卑贱,却也没有过多的感情。
“同我们怎么还生分了起来呢?何时说过需要你行这般大礼?”楼玄宁急忙上前去托他的手,后者微微一怔,不着痕迹的避开楼玄宁伸来的手,恭敬地起身。
他站的笔直,微微颔着首,宫里有规矩,除非主子叫看,否则奴才不能直视主子的眼睛,犯了忌讳,拉出去就得赏二十个板子。
岑润笑了笑,并不夸张,只是小小的一个弧度,看着却很赏心悦目:“殿下是主子,奴才不敢逾越。”
“你……”楼玄宁没辙子,进宫十年了,岑润一直是这个样子,与着他们不远不近,他知道他是小心谨慎,皇帝身边待久了,做事愈发的滴水不漏“我知道你怕什么,有人在的时候我不妨碍你守规矩,可眼下这儿就咱们三个人,咱们还像在锦绣山时不好吗?那么多规矩,没得把咱们的情分都叫没了。”
楼玄宁说的真诚,饶是岑润也有些动容,他微微抬眸,飞速的看了眼楼玄宁,快的让人来不及去捕捉,也不过是一瞬,便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太子殿下抬爱,是奴才的福分,奴才定当尽心尽力的服侍好主子。”
“你——”
“岑哥哥!”暖锦实在看不不下去他们二位在这你来我往的腻歪劲儿,她一把抓住岑润的衣袖,惊得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瞧见她美目里的一丝狭促,才发觉又被她戏耍了。
他反应很快,不敢甩开公主,只能轻轻的抽出衣袖:“公主有何吩咐?”
“晚上到我宫里去一趟。”
岑润一怔,瞧得暖锦不禁觉得好笑:“做什么这样瞧我?容太傅罚我抄书,楼玄宁他架子大,我请不动他,你得来帮我,否则明儿写不完,太傅就要禁我的足。”
“你还好意思说?见天儿的到处玩乐,怪道容太傅罚你?我瞧着就是罚得轻,要是我,还给你抄书的机会?直接禁你的足,抄一辈子书!”楼玄宁斜瞟了一眼暖锦,不待岑润回话便抢白到。
楼玄宁和暖锦是一对天生欢喜冤家,兄妹俩虽然亲密无间,但那也不妨碍他们互相斗嘴。
“你就是一暴君!回头我上父皇那里告状,问问他当年封太子时是不是脑门子一热就拍板了!”
他们兄妹俩说得来劲,这边的岑润凤目含着笑意忙插嘴道:“两位主子别恼,奴才去就是了。”
暖锦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岑润:“就知道岑哥哥好,比自己的亲哥子可靠多了。”
岑润微微有些脸红,轻轻的推开暖锦:“二位主子是来找皇上的?”
楼玄宁这才想起来正事,环顾了下殿内问道:“父皇呢?”
“回太子殿下,皇上同皇后用过午膳后去御花园里散步了,怕是小半个时辰内回不来了。”
“罢了。”楼玄宁不甚在意的摇了摇头“回头看见父皇母后替我们说一声就得了,一天里就属这会子有些热气,外面走走也好。也不晓得今儿是什么年份,作死的春天热得这样晚,就快赶上北曜国了。”
岑润微低着头,含笑不语,他的唇边始终都挂着淡淡的笑意,让暖锦瞧着有些眼熟,是了!岑润和她那位好太傅有点相似,全都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听说私下里这位也很得容太傅的赏识,还拜了他老人家为师,严格说起来她与他也算是同门师兄妹,只可惜不能细究,否则两两一相比,命运竟差的这么多……
原也是富家的公子哥,贵不可言的命格,只可惜偏要搅合在这宫斗之中,不但落得家破人亡,连带着他们岑家的子孙后代一起的灭绝了。
岑润不比两位金贵主子,他有的是活计要忙,大总管这个位置可不是只挂着个衔子。他伺候的人不是旁的,那是皇帝,稍有一点差池,管你什么曾经的情分,照旧挨打挨罚,若是闯了大祸,脖子上的脑袋都不一定待得牢靠。
经他手里死的人不计其数,里面的缘由也杂七杂八,有和后宫妃子眉来眼去的,也有中饱私囊的,更甚者有的不过是打碎个杯盘的,赶上主子那会子心情不好,拉出去砍了也很正常。
这就是奴才的命运,身子与命都是主子的,他也是其中的一员,时时刻刻都要加倍的小心。
一整个下午岑润都忙的不可开交,他的身份不同于以往,早先这皇城里住着的皇帝都是有两个总管太监,一个管着皇帝的衣食住行,主要行走于皇帝的寝宫,一个掌印,管着御书房、早朝事宜。
这一代皇帝嫌麻烦,所有的事情都得他一个人来做,上到皇帝的衣食住行,下到他的脾气秉性,自个儿全都要门清,换句话说,他得做皇帝肚子里的蛔虫,只消一个眼神就得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思。
今儿不太平,他前脚刚送走了太子和嫡公主,后脚皇帝就只身回到了乾德宫。他老人家脸色不好,压得整座宫殿里的下人没一个敢大声喘气。
这个时候岑润没法子和那些奴才们一样避而远之,反而他得迎难而上:“万岁爷回来了,刚才太子殿下和嫡公主来过给您请安了,等了好一会子,一听说您和皇后娘娘去御花园散步了,这才先行回去了。”
皇帝在听到皇后娘娘几个字眼时,脸色又是一变,语气阴沉的‘嗯’了一声,便再没了动静。
岑润小心翼翼的掀起眉眼,瞬间捕捉到皇帝凤目中一闪而逝的阴戾。这个皇帝哪都好,就是有点太过儿女情长,他钟情于皇后,本是好事,可他们夫妻二个人却偏要三天两头的为些个芝麻绿豆的小事拌嘴,劳得一帮子奴才天天的为着他们提心吊胆。
一整个下午,皇帝没半点笑模样,先是批完了近日积攒的奏折,接着又招了军机大臣,从边境频发的外邦滋事问到了粮米价格,甚至连天赐城前些日子塌了一面墙都要问上一问。
各位大臣摸不到头绪,看着皇帝今儿脾气不顺,像是要找茬,胆战心惊的生怕惹怒他老人家,平白做了靶子。
本想着等到皇帝问累了,也就好了,哪知他老人家龙马精神,直到月上柳稍才将各位大汗淋漓的臣子们放了回去。
这会子他的心情还不错,兴许是发泄完了,眉眼间倒显着轻松。皇帝背着手踱在宫道上,明黄的龙纹绣在他的锦袍上,衬着月光,狰狞的像是要跳脱出来。
岑润跟在他的后面,低着头,安静的好像不存在一样。
“玄宁和暖锦来做什么?”皇帝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没什么头绪,像是突然想起来的。
岑润微微躬了躬身子:“回万岁爷,两位小主子是来向您回禀课业的。”
“课业?”皇帝冷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有他教着,还有什么好担忧的,他在这方面来劲儿的很,甭用朕跟着操心!”
皇帝拈酸吃醋的劲儿可着皇城根里都挑拣不出第二个,这么大的人了,因为着皇后总和容太傅较劲儿。岑润一边想笑又一边小心,这个时候没他说话的份,听听皇帝发牢骚是他的福分。
提到那一位皇帝的心情就又阴郁了下来,可着御花园绕了好几圈才肯回寝宫。好不容易侍候了他老人家就寝,岑润这一天的担子才算卸下了一半。
进宫这小十年似乎从来没睡过一夜好觉,时刻提心吊胆着,生怕皇帝半夜醒来找不见自己而大发雷霆,必须要永远警醒着。
“总管,栖梧宫传话,说是嫡公主问您还去不去了?”
岑润刚刚轻手关上殿门,就有一名小太监走了上来,他的声音很轻,年纪也小,带着天生的卑微,即便同为奴才也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他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名小太监谨小慎微的态度,回首瞧了眼挂在檐边的月光,清清冷冷,一恍神的功夫像是又回到了在锦绣山上,那是他最美好的十年光景,虽然当时他从未那样想过,不过同现在一比,倒是没有比那个时候再快乐的了。
“去回公主,我这就去。”
“是!”
第二章 夜半抄书
栖梧宫离着太子所住的东宫并不远,历代都住着品阶较高的公主,到了这一代更是住进皇帝的宝贝疙瘩,南辰国的嫡公主。
这栖梧宫也在当年大肆修整过一番,全按照楼暖锦的喜好翻建,公主不喜金碧辉煌,倒是独独对江南的小桥流水颇为喜爱,所以宫内亭台楼阁,蜿蜒错落,种植着大片的凤凰树,到了花开季节,凤凰花朵朵绽放,阖宫上下均是满目的红,叫人瞧见了,直能震撼到骨子里去。
所以比起东宫的雄伟,这里更像是另一个世外桃源,每一处都精心打磨过,考究的堪比乾德宫,而当年参与修建的,就有岑润一个。兴许是知道暖锦喜欢凤凰花,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将这样一大片的凤凰树移植而来。当初暖锦见了,直直的震惊了半晌,觉得岑润坐上了大总管这个位置,实在名至实归。
月光稀薄,现在还不是凤凰树的花期,少了那一份炙热,倒是多了些许清幽。岑润吸了口气,脑子里杂七杂八想的竟是在锦绣山上的那些个岁月,日子并不长,只占据了他小半生中不起眼的一角,却也是最宝贵的回忆,半点也不敢忘记。
后面跟着栖梧宫的管事太监,已经在宫门口等了好一会子,说是暖锦公主正在发脾气,他听了后极为难得的宠溺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依旧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这是宫里头的规矩,做奴才的不能在主子面前失了分寸,撒丫子就跑?那不合规矩。
过了回廊,暖锦公主的寝宫就在后面,看着不像宫殿,没那么宏伟巍峨,倒是像富贵人家的绣楼,处处透着婉约,这是他花了心血的,没人知道当初修建这栖梧宫时他用了多少的苦心。
岑润在门口站定,含着头躬着身子道了句:“奴才岑润参见嫡公主。”
里面没有什么响动,岑润也不急,就这么恭敬的候在外面,月光划过他精致的侧颜,镀上了银质的光辉,美的不成样子。
过了片刻,才有个声音应了句:“进来吧。”
岑润掸了下衣袖,绛紫色的卷边袖口闪过细碎的光亮,是上等的料子,用来区别地位的不同。他掸的很仔细,毕竟是三月里的夜晚,行至一路,难免沾染上寒气,女孩子天生都怕冷,他怕过了寒气给她。
宫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是楼暖锦的贴身丫鬟陶陶,见着岑润,先是俏生生的问了句“大总管好”,之后又蹙了眉头向里面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道:“公主正在里面发脾气呢,说是书太厚,抄到天亮都抄不完,容太傅不懂得怜香惜玉,这会子他老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被那位贵主儿关照遍啦!”
岑润舒了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弧度,点了点头举步走了进去。
寝宫内烛火通明,红衣宫装丽人此刻正伏在案子上奋笔疾书,听见有人走了进来,也没抬头,语气不甚友好的开口道:“大总管下值啦?以为您打道回府歇脚去了呢!”
岑润站在下首,听了暖锦的嘲讽也不解释,依旧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奴才岑润见过嫡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暖锦总算肯抬起头来,随手将毛笔一扔:“这就咱们俩,别跟我千岁,真活了千岁还不成老妖怪了!你怎么才来?我以为您贵人事多,我这个公主的小事都入不了您大人的眼了呢。”
岑润含着首,毕恭毕敬道:“主子的事再小都是大事,只是午后不得闲,皇上招了大臣们进御书房,这会子刚刚回寝宫睡下,奴才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得得得,您那嘴皮子溜儿,一般人说不过你,快来!”暖锦向他招了招手“容太傅黑了心肝儿了!这么厚的书都要我抄完,眼下不过抄了两成,就觉得快要脱胎换骨了!”
岑润抿唇一笑,缓步走向桌案旁,案子上杂乱无章的堆放着已经抄完的课业。
他微微眯起了凤目,拿起一张看了起来,暖锦的字迹娟秀又透着大气,到底不是一般闺阁里的姑娘,天生就带着王者之气,透过笔尖,依旧可以宣泄的淋漓尽致。
“陶陶!还不快点给大总管上茶准备纸墨!咱们现在求着人家,人家就是大爷!”暖锦边说边将岑润拉了过来,起初他不敢坐着,没听说哪处宫里主子站在一边奴才坐着的,这是大不敬,拉出去板子都不用赏,直接砍头。
“让你做你就坐!怕什么,这是在我宫里,谁敢议论半句,本宫就割了他的舌头!况且你今儿任务重,书抄不完,明儿我就得挨罚,我挨罚了就得找你垫背,所以这是关乎到我们俩个安身立命的事,你且认真着点,把态度端正到像对着我父皇那样!”说完又向着一屋子的丫鬟太监挥了挥手“得了,你们也别跟这干瞪眼了,都下去吧,这有大总管在,出不了岔子!”
“是,奴婢、奴才告退!”
岑润好笑,明明是嫡公主,言谈举止却哪里有半点主子的架子?可她也不是对着哪个奴才都一样,别人面前端的板正,也只有待自己肯这般的亲近。他是个奴才,不能奢求的更多,有她待自己这般的和煦,是他几辈子都不敢想像的福气。
“公主放心,奴才一定尽心尽力。”说完便拿起旁边的毛笔接着暖锦的笔迹继续抄了下去。
岑润这人办事靠谱,否则也不能坐上大总管的位置,他虽然没保证一定会抄完,但至少他没拒绝,就说明他是有把握的。他就这点好,做事有分寸,从来不靠耍嘴皮子得事,这样的人稳当,放在身边一百二十个的安心。
暖锦百无聊赖,有了岑润她便可以放心不少,正巧旁边放着一盏燕窝,她便歪靠在美人榻里,有一下无一下的搅拌着白玉碗中的晶莹。
“岑润……”
“嗯?”岑润从笔墨间抬起凤目,见暖锦并没有看向自己,依旧望着眼前的白玉碗发呆。
“你是父皇身边的人,肯定听说过母后和容太傅的事吧?”
岑润面色不变:“公主指的是何事?”
暖锦知道他在同自己打太极,她也不恼:“这话原不是我们这些当小辈的该议论的,其实我知道玄宁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他不同我说,就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宫里多多少少总有些流言蜚语,更何况我母后尽得父皇宠爱,阖宫上下的那些个妃子贵人们眼红的人多了去,背后诋毁母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暖锦顿了一下,难得有一抹忧愁爬上眉梢:“那些话背地里听都能叫人背过气去,她们说、她们说……我母后水性杨花,先是嫁了容太傅,后又嫁给我父皇,最后又同容太傅好到了一处,给父皇戴了顶大的绿头巾……”
“公主殿下这么聪明,怎么能相信这些流言蜚语呢?”岑润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心下里倒是有些震惊,这事原本是秘辛,想不到连暖锦也知晓了。
“我倒不是信那些流言蜚语,就是觉得有些难过……”
岑润叹了口气,刚想继续安慰,那边的暖锦甚是哀怨道:“我怪道自己这么个大美人见天儿的跟容太傅面前晃悠他都不动心!原来心底是藏着个人呢!藏谁不好,竟然藏着我母后,这叫我怎么去争呢?争赢了争输了都没脸面,平白叫人戳着脊梁骨说我们娘俩爱上同一个爷们儿?你别看我母后平时温柔个人儿,惹急眼了,她能把我的黄带子撸了!”
这一番话说的惊世骇俗,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岑润也惊得合不拢嘴,有些愕然的看着楼暖锦。
楼暖锦抽空瞥见了他凤目里的震惊,这才惊觉自己口无遮拦,想想也觉得没什么,这宫里想害她的人太多,可无论是谁,都不会是她的小哥哥。
“公主,这话可万万不能同第二个人说起,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能同他说,您可定要记得。”
岑润敛了凤目里的温润,认真的看着她,后者有点害怕的点了点头,就像小时候犯了错被她哥子和岑润轮番说教那般:“你别这么凶,没得叫我害怕,这不是同你吗,我才敢说些心里话。这事我从未对旁人讲过,包括玄宁,你别恼,以后再也不说了还不成?”
楼暖锦端着白玉碗,可怜巴巴的瞅着岑润,叫他心里泛起无限涟漪,可也不过是一晃,他便又恢复成了往常:“公主言重了,奴才怎么敢凶您,只是这事可大可小,关系到皇后娘娘和容太傅的声誉,还是谨慎些为好。更何况……”
岑润蹙了下眉头,并不深的痕迹,淡淡的从凤目里溢出一些不明所以的落寞,细微的令人无法察觉:“公主年纪还小,容太傅无论怎样的优秀毕竟也是您的师父,差着辈分,于理不合。”
“我知道……”提起这个,才叫暖锦愁的心肝肺都痛,她是不在乎年纪的,他虽然比她大了许多,可这又能怎样?父皇最小的妃子也不过和自己一般大,所以年纪不是问题,可问题是他们之间有着身份的鸿沟,那位是她师父,硬要和他到一块,那就是有悖伦理,祖宗都会跟着蒙羞。
她的祖宗不同旁人,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容太傅是她懂事以来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没成想还没开始体会情爱其中的妙趣,就要惨败,做公主有什么好的?照旧为着个爷们儿悲秋悯月。
他们二人都没了话,寝宫里瞬时静的要命,只有偶尔响起的烛火爆裂声,和汤匙碰撞白玉碗的清脆声,成了这寂静宫殿里的唯一响动。
过了许久,才听见岑润温和的声音,沁染在夜色里,温柔的可以拧出水来:“公主…..喜欢容太傅?”
困意袭来,暖锦强睁着眼睛看着桌案前握笔的男子。烛火映在岑润的眉宇间,微微颤动着,隐约像是要结出一层露水来。他们也算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记忆里他还是锦绣山上的那个小哥哥,漂亮、聪明又沉稳。
“嗯,喜欢,容太傅模样好,学识渊博,往那一站跟个神仙似的。”暖锦微微阖上眼睛,声音逐渐轻了下来,她没在听清岑润后面又说了什么,脑海里反复想的竟是,世事变化无常,儿时的她怎么能想到,自己摇身一变成了身份尊贵的南辰国嫡公主,而记忆里有着温润笑容的小哥哥,却成了永世无法翻身的低贱奴才。
第三章 管事姑姑
天色微微擦亮,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原本正旺的烛火,也已经开始脆弱的晃动。
岑润动了动脖子,说不出的酸麻,好像被人拆卸了又重新组装回去一样,暖锦微微有些刺痛,尽管如此他还是认真细致的写完最后一个字。
眼前已经整齐的码放了厚厚的纸张,他将笔墨收好,这才得空舒了口气,瞧了眼窗格外尚早的天色,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还好赶得及。
眼睛止不住的酸涩,他下意识的抬手去按眉心,不经意瞧见了正窝在美人榻上沉睡的女子。
暖锦是美的,阖宫上下都知晓,这也难怪,皇帝皇后当年名声大噪,和他们惊天动地的情路一样轰动的,还有他们绝色倾城的容貌。有了那样的父皇和母后做模子,她怎能不美?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还透着稚嫩,就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凤凰花,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无法不去怜惜驻足。
她的鼻尖有些微红,可能是觉得有些冷,缩成小小的一团,丰润的红唇微微嘟起,透着让人爱怜的微憨。
他心中莫名奇妙的软了软,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了过去,站在她面前,巧妙地为她遮去了一丝窗格透来的光。
她这样的姑娘,是集万千宠爱站在云端的,也的确只有像是容太傅那样的人才能得以暖锦的青睐。
不像是自己,卑微到尘埃里,在她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暖锦睡得安稳,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是忽然间觉得身上暖和了起来,似乎是有薄毯覆在自己身上。那动作极尽轻柔,生怕吵醒了她,她其实很想睁眼瞧一瞧,怎奈困意缠绵,叫她半分的力气都没有,过了半晌才隐约听见有一声轻叹回荡在耳畔,久久的无法消散。
朦胧中有一席身影转身而去,安静而温润,这个男子这样美好,俊美又聪慧,若他不是个太监,那才真叫圆满……
岑润出了栖梧宫的时候,已经是寅时,这一辈的皇帝算不得历代里最勤勉的,但也不过是卯时就要起身。
现如今龙椅上的那一位,年轻时在天赐城是出了名的荒唐王爷,也就是遇上现如今的这位皇后,才做了奋发图强的打算。这一打算不打紧,直接杀了自己的三皇兄,又将当时的东宫太子软禁了起来,摇身一变,成了皇帝。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当初的血腥他没赶上,不过都是道听途说的传闻,说皇帝怎样凶神恶煞,说皇后怎样水性杨花,说容太傅怎样痴情不改……
岑润微微转动酸痛的脖子,皇宫里还是一片寂静,各宫的主子还都没有起身,他也没心思回到住所了,想着歇不了片刻便要去皇帝的寝宫,左右的折腾不如直接去值房里换了衣裳,等着皇帝起身。
“哥哥。”
岑润脚下的步子一顿,微微回了身。
三月里的早春,能开的花实在不多,偏巧此处种着大片的迎春花,小小的黄色花瓣迎风摇曳,显得格外娇羞。
岑润抬起凤目,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瞧见了声音的出处。
不远处正站着一位俏佳人,穿着桃粉色宫装,领口绣着几只春水海棠,锦袍剪裁的合身,样式也极为简单,利落的弧线虽比不上各宫主子的繁复飘逸,但却轻便了许多。
女子微微仰着头,落樱发梳的一丝不苟,朱唇扬着柔和的弧度,站在那里好像是一汪春水,可以融化了天地万物,叫人软进心坎里去。
岑润是见过了人间绝色的,各宫的嫔妃争奇斗艳,更甚还有皇后那样倾国倾城的,还有暖锦……
这名女子跟她们一比简直靠不上前,可莫名的却能令人心生怜惜和温柔。
“好巧,在这里碰见姑姑。”
女子缓步走了上来,步伐不紧不慢,大小一致,一见便知道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绾音怎么担得起哥哥一声姑姑,饶不过是跟随在皇太后身边的福气罢了。”
岑润唇角越发的温润,一双凤目清透如水:“还是姑姑为人聪慧,才得皇太后赏识。”
“绾音行走在宫中,除了皇太后怜惜,也得哥哥照顾,否则……”绾音没再继续说下去,都是做奴才的,官位再高还能怎样?谁没有点心酸史?说出来,都够哭几天的。
岑润摇摇头,表示不甚在意:“皇太后起身了?”
“没有,还得等一会子呢。”
“那你起这么早做什么?你本就身子不好,一些活计就留给下面的人去做,事事亲历亲为,早晚得拖垮了身子。”
绾音面色一红,微微低了头:“咱们都是奴才命,哪敢提什么身子好坏呢?绾音已经够好命了,若不是因为当初哥哥将我送到皇太后身边,我这会子恐怕还在浣衣局熬着呢。不是什么金贵的命,这已经够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岑润的美目里盈盈欲滴:“哥哥怎么也这么早?您打哪个方向来?这边是栖梧宫吧?”
岑润点了点,并没说什么,起步向前走去,绾音跟在他身边,心中还是有些失望的,他不像自己,无论什么事情都肯同他说。
到底还是隔着心的,半点不愿意同她多讲。不过她也能明白,像岑润这样的人,坐上了总管的位置万不能同那些毛脚小太监似的没个分寸,也许……绾音小心翼翼的侧头看了眼岑润,内里的小心思转了几个弯。
也许,岑润是为了怜惜她才不肯将事事都同自己讲,在这皇城之中,知道的越甚,灾难便要越多。有了这层念头,绾音明显轻快了些许,虽然进宫多年,又是皇太后身边最得意的人,到底也不过十七岁的姑娘,年纪轻无愁事,转个头,便能将自己开解好了。
绾音吐了口气,乖巧的跟在岑润身边缓步向前走去。难得清晨可以碰到一块,又没什么人,还是不要多想,可以和他这样子的好好走一走,便是天下最美的光景了。
已近卯时,日头这个时候最好,能为大家填一些暖意,岑润的唇边总是带着笑意,浅浅淡淡的并不明显,可是叫人一看,却又觉得暖意融融。
他是这个宫里最不可思议的存在,坐到了这个位置平日里对着主子卑躬屈膝,对着下等奴才就要趾高气扬,不是吆五喝六,也会是呼来唤去,可他不一样,岑润待人谦和,阖宫上下没人不喜欢他,怪道皇帝离不开他,不是一点原因都没有的。
绾音眨了眨眼睛,想起前些日子皇太后说起暖锦公主的事,又记得宫里一直有则传闻,说是太子、嫡公主和岑润小的时候一起长大,以为他们的关系定会亲近,兴许会引起他的兴致,便带着些讨好道:“对了哥哥,前些日子皇太后说起嫡公主的婚事了。”
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岑润停下了身子,侧头看向绾音。他的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可以为自己挡住一半的日光,她深知他的美好,特别是在他认真的看着一个人时。
凤目清透,如被溪泉浆洗过的温玉,透彻的可以一望见底,可当你细致的望去,才会发现,他的凤目里只有清澈,并无感情。
绾音有些疑惑,随着他一起停了步子:“哥哥?”
岑润惊觉自己有些失态,忙移了视线,刚巧有位洒扫的小太监从他们二人身侧路过,见着了,忙躬身哈腰道了声:“小的给大总管、姑姑请安。”
“嗯。”岑润应了声,绾音也点了点头,待那名小太监走远了,岑润才问道“乾德宫里没听皇上提起过。”
“这事皇上还不知道呢,原也不是什么定准了的事,想来是各宫主子闲谈时说起的。”绾音歪着头细细的回忆了下“前段日子靳老王爷不是从封地来给太后请安吗,碰巧看见了嫡公主,听说喜欢的不得了,热火朝天的非要皇太后将暖锦公主许给自己的小儿子。皇太后刚开始没兜搭,后来等人走了,才和几个嫔妃合计这事。”
“小儿子?”岑润不着痕迹蹙了眉头,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年轻跋扈的少年人。
“对,靳小王爷。不过这事也没外传,都是主子们的闲话。皇太后和皇后不对付,这事也就没同娘娘说,想来也还没定下来,所以不急着告诉皇上、皇后。”
“嗯。”岑润应了声,负着手面上没太多表情,过了会子才又道“这事不要同旁人提起,既然皇太后没同皇上讲,就说明还没到了最后决定的时候,这个时候传出去万一叫皇上知道了,以为皇太后有意瞒着他老人家,对大家都没好处。特别是不要让嫡公主知道,她性子烈,知道了不晓得会惹出多大的乱子。这事非同小可,你可明白了。”
绾音点了点头,她没想太多,以为岑润是怕自己受了连累才殷殷叮嘱,心里泛起一丝甜蜜,果然他待她还是不同的:“哥哥放心,绾音省得。”
“嗯,你知轻重,我一向都知道。”
“哥哥。”绾音看了眼岑润,见他侧目望着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心里憋藏已久的话问了出来“您在这宫里也快十年了……就没想着……找个人照顾你吗?”
绾音的话刚一出口,弄得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她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没羞没臊的问出这个问题来,兴许是见着岑润那张脸,她就不能自持的脑子一热,心里想什么嘴上没个把门的,便说了出来。
岑润也是一愣,也不过片刻便将视线移开,凤目里依旧是点点寂寥:“都是伺候主子的奴才,哪里还需要别人照顾?更何况,我早已收了秉文做徒弟,日常里也有他左右的照顾。”
绾音一急,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秉文虽然聪明,但毕竟是个男的,更何况他年纪小,到底比不得女孩子心细,哥哥……哥哥为什么不……”她的脸色红了红,怯怯的抬头看了眼岑润“哥哥为什么不找个体己的人结成对食?”
岑润的弯了下唇角,面上实在看不出喜怒哀乐:“我这样的人,同别人结了对食也只能是拖累旁人,更何况我只想一心一意的侍候主子,其余的不再他想了。”
绾音心里一惊,才记起岑润和别的太监不同,他出自书香门第,身上有着自己的清高和自负,因为家门破落才进宫当了太监,虽然现在已经贵为大总管,可在他心里,这个身份还是最深切的痛。
她想说自己一点也不在乎他是不是太监,她不嫌弃,真的!她愿意伺候他一辈子,陪着他,照顾他,可是他有他的骄傲,自己这样说,只能叫他更加伤心而已。
“时候不早了,一会主子们也该起身了,快回去备着吧,别出了差错。”岑润侧了下头,见着绾音的脸颊微红,轻轻地拍了拍的发顶“现在早春,天儿还凉着,别这么急着换春衫,没得再着了凉,嗯?快去吧。”
他的手仿佛带着万年的魔力,不过是轻轻地两下,直拍的绾音心神俱散。她想好了,即便做不了对食也不碍的,她会永远守在哥哥身边,陪着他,一生一世……
第四章 宫廷秘辛
嫡公主这段时日心情不好,整日都蔫蔫的,每日到了上书房也只是盯着容太傅没个反应。听下面的宫女太监传说是因为她伤了情,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整日里消沉的要命,还同皇兄们学会了饮酒的恶习。
这点事原本也不打紧,只是一日暖锦醉酒后口无遮拦,被有心人听见了她的胡言乱语,这才被传了出来。
公主伤情的事听起来新鲜,若说旁人为着情爱要死要活,他们还能理解,这位可就不一样了。
皇帝的宝贝疙瘩,全天下还有她得不到的爷们?更何况,皇帝早早就发了话,嫡公主不用和亲,可以依着性子的挑拣,她若是看上哪家的王孙子弟,对方还不立即收拾了铺盖到她面前报到,怎么还会爱而不得?
别人只知道其一,却是不知道其二。那日岑润的话到现在还在自己耳边打转,像一记闷棍,直打得自己天灵盖险些要碎裂了。这些话不能同别人讲,就连她太子哥哥也是,叫他知道了,除了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都不用多做他想。
暖锦叹了口气,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盯着容太傅在前面晃动的身影。太傅生的俊俏,一袭白衣往他身上一穿,那才真叫风华绝代。曾经听宫里的老嬷嬷说,她父皇曾经是名动天赐城第一的美男子,怪道只能封个天赐城的,她师父大人一定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严格说起来,暖锦算是情窦初开,容太傅又是她第一个得意的人,虽然比她大了许多,可看起来依旧风采不减。听说他不但学识渊博,功夫更是天下第一,这么一个文武双全,又丰神俊朗的男子见天儿的跟自己眼前晃悠,也难怪她的红鸾星会狠狠的动上一动。
只可惜他们终归是差着辈份,又差着身份,她现在是爱而不得,觉得世间没有比这个更痛苦的事。
“好公主,您天天的这么茶饭不思的怎么成?昨儿皇后娘娘见了,还问了奴婢呢,奴婢不敢说别的,只能说您是因为课业累的,您没瞧见皇后娘娘心疼的跟什么似的,再三的叮嘱奴婢要好好照顾主子。”
暖锦情绪不佳,听了只是点点头,她现在唯一盼着的就是每天可以上书房,能见着他一眼也好,虽然没什么可能了,也好过两两相望。
南辰国初春的时日短暂,左右不过月余天儿就完全暖和了起来。各宫主子贵人们都早早的换了春衫,虽然比不得冬装的保暖,却也轻盈了许多。加之年前外藩进贡了上好的雪缎,颜色真是个顶个的漂亮。
雪缎呈上来时,楼惠帝本来想讨好皇后,一水水的送进了坤锦宫,结果皇后性子淡,象征性挑了两匹秋月烟蓝色的,余下的就着人送给了各宫主子。
那会子天还没暖起来,料子拿来有的是时间剪裁。这一代的皇帝独宠皇后,对后宫嫔妃不闻不问,若是再不精心打扮些,怕是到自己土没了脖子,皇帝他老人家都不晓得后宫里还有这一位。
妃子贵人们别出心裁、绞尽脑汁,无论是宫里的尚衣局还是民间的裁缝铺子,凡是能做出好衣裳来的都被她们寻了过来制作新衣!
这会子好不容易天气暖和了,大家早早的换上压了一冬的新衣,无论是荷塘碧罗裙,还是春英秀红锦衣,再配上金银鈿子,瞧着都有股新鲜劲,像是盛夏的御花园,各个的争奇斗艳。
“姐姐这套衣裳可真好看,不像是出自宫里的,看着倒像是江南绣娘绣的。”
说话的是去年外藩献上的美人,皇帝本是对美人没兴致,却又不能拂了人家王爷的面子,左右不过是往后宫里多添一双筷子,安了个丽贵人的名号,就不闻不问了。
坐在她对面的是四妃之一的德妃,在楼惠帝还做王爷的时候便进了府,听说当年和皇后娘娘一天抬进王府里的,同皇帝打小的感情,若不是皇后横插一杠子,这会子谁是皇后还不知道呢。
德妃的位份不同旁人,她儿子楼玄仁是皇帝的长子,虽然和东宫无缘,但毕竟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自然有他不同的地方。除此之外,德妃又是皇太后的同宗外甥女,全部来自西琅国,在皇宫中的地位,自然无人能敌。
她与皇后不对付,连同她的那一双儿女看着都碍眼,特别是楼玄宁,白白抢了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这会子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了。
丽贵人是个聪明人,特别知晓什么是投其所好,像德妃这类的人,时刻需要装着贤德,没事不能随便同人嚼舌根,特别是皇后的舌根,那更是碰不得。
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转,丽贵人抬起眼睛看了下一脸端庄的德妃:“姐姐,前些日子的传闻您听说了没有?”
“嗯?”德妃有些漫不经心,宫里的岁月待得长久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听着闹耳朵,不过有事情发生也是好的,皇帝的恩情早就断了,她现在指望不上别的,日子每天过的行尸走肉,就靠着这些个传闻打发度日了。
“还不是咱们那位嫡公主的。”
“暖锦?”
德妃微微来了精神,还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压着性子微微的支起身子。丽贵人抿唇一笑,知道引起了德妃的兴致,便道:“听说这段时日夜夜的饮酒,年纪轻轻的又是个姑娘,位份在那里呢,整日这么饮酒终归坏了身份,叫外人知道,没得让咱们都跟着蒙羞。”
“因为何事?”德妃才不管那些,她对原因比较在意,谁不知道楼暖锦是皇帝的眼珠子,那是有求必应的主,有什么事能让她烦闷到夜夜借酒消愁?
“妹妹也是听人说的,我宫里的翠英同着栖梧宫里的一个丫头是亲姊妹,前些日子她们聊天时不小心说漏嘴,听说嫡公主喜欢上了一名男子,后来不知怎的伤了情,就开始日日借酒消愁了。”
“喜欢上个男人?”德妃一怔“是谁?”
丽贵人一听德妃问了,立马来了精神,故作神秘的倾了身子:“说出来要叫姐姐吃惊了呢,咱们这位宝贝公主稀罕的是东宫那位。”
“东宫?”德妃蹙了眉头,东宫里除了她太子哥哥外,就剩些近身侍卫了,公主难不成喜欢上个侍卫?
“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不是那些舞刀的莽夫,是咱们太子太傅,容大人。俗话说的好,一日为师终日为父,喜欢上自己的师父?那可乱着辈分呢。”
“容渊!”德妃破天荒的惊叫了声,吓得丽贵人一个激灵,险些打翻了手中的茶杯。
德妃心脏止不住的狂跳,容太傅的名头兴许她们这些个新人不知晓,可她却是如雷贯耳,想当年的事还历历在目,皇帝、皇后、容太傅这三人的纠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说清的。
现下倒好,做娘的和闺女喜欢上同一个爷们儿?皇室丑闻,这要是传出去,先不说皇帝什么反应,单是皇太后就能把容太傅绞碎了!
“姐姐?”丽贵人胆战心惊的轻唤了声,倒是把德妃的三魂七魄唤了回来。
“这娘俩都喜欢上同一个人,也着实够打趣的。”
“什么!”丽贵人一惊,刚想再问,却见德妃突然掩了下唇,少见的惊慌失措。
“瞧我,真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忘记了,妹妹听了就当没听见吧,这事要是叫皇太后知道了可了不得。”说完便不再说话,做出了一副送客的态度。
丽贵人半信半疑,刚才德妃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什么叫娘俩都喜欢上同一个人?难不成……难不成那些谣言都是真的?
看来皇后和容太傅果然有那么一腿,不过现在可有着好戏瞧了,嫡公主喜欢上皇后娘娘的老情人,皇太后要是知道了,他们几个谁都甭想好!一举数得,说不定可以让皇帝对皇后和嫡公主心生怨恨,那她们岂不是有了同皇帝亲近的机会?
丽贵人的神情半点不落的收入德妃眼中,她入宫时日尚浅,这里面的学问学的不到家,这会子被自己当靶子使还浑然不知。相信要不了多久,暖锦公主喜欢上容太傅的事就会传的人尽皆知,皇太后知晓了是必然,她倒要看看,龙椅上的那位知道后,会是怎样的雷霆震怒。
德妃抿唇笑了笑,不过这都无妨,宫廷里从来不缺乏丑闻,父子喜欢上同一个女人的比比皆是,那娘俩喜欢上同一个爷们儿的也很正常。
她抚弄了下袖口,上面绣着华美的牡丹花开,见丽贵人福身告退,笑着点了点头,美目里风云流转,最终化成了点点寂寥。
身处在这深宫之中,谁人不是寂寞的?即便是凤位上的那人,想必也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痛苦。皇帝的宠爱又怎样,终归不是心坎上的那人,再多的宠爱都是多余。
说到底大家都是可怜人,爱而不得,偏多了无限的哀叹,这会子再回忆起往事,自己也曾被皇帝温柔相待过,可现在想起来,却觉得真是恍如隔世了。
第五章 风雨欲来
南辰国暖,时近深春,御花园里的花开了大半,各宫妃子们闲来无事,最爱在这里闲坐浅谈。说的不外乎也就是深宫里的那些个传闻,哪个妃子为了讨好皇帝用了什么法子,或是哪个贵人为了能一举得子用了什么邪门歪道,反正闲来无事,嚼舌根子算得上是她们唯一的消遣。
不过最近宫里私底下有一则传闻传的甚至离奇,关于嫡公主的,连带着皇后娘娘和容太傅一同被卷了进去。
其实事情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嫡公主喜欢上容太傅,除了差着辈份外,其余的也算不得惊世骇俗。
可容太傅这个人在宫里的地位特殊,不参与朝政,不上朝,更不用觐见皇帝,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教太子和嫡公主读书,是个完全不理红尘的角儿。
按理说这么个两袖清华的主,被牵进这场风波里着实有些冤枉,可一提起他,就不得不连带着提起他和皇后娘娘那段曾经的往事。
有传闻说,皇后娘娘那时还是北曜国的落魄公主,前来与南辰国和亲的路上遇到刺杀坠了崖,正巧被容太傅所救,那时容太傅还是个山野里的绝世神医,救了皇后娘娘后,见天的朝夕相处,一来二去,俩人就好上。
再后来,当时还是王爷的楼惠帝千里迢迢跑去抓人,经历了种种磨难俩人才算是正式成亲,可惜好景不长,婚后没过了两天消停日子,又逢上了夺嫡之争,最后逼得皇后娘娘跳崖才算清静了下来。
世事难料,那会子皇后娘娘跳崖偏巧被路过的容太傅赶上,他老人家二话没说,一股脑的跟着一起奔向了崖底,兴许老天觉得他们可怜,最终皇后和容太傅大难不死,却是再也分不开了。
再那之后便是皇帝用计将两人骗回了宫里,虽然与皇后有着夫妻的名头,但三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怕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这事向来是宫廷秘辛,私下里传言是要割舌头砍脑袋的,平日里上到各宫主子,下到太监宫女,没人敢拿出来说话,如今借着嫡公主这阵东风,尘封了十多年的秘辛总算是有浮出水面的苗头。
暖锦作为这件事的主角却完全不知所以,依旧每天按时的上书房,她太子哥哥不但要忙课业,还要帮着皇帝打理朝政,对这事也是完全不知,以至于皇太后来提人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的发呆。
“抓我过去?我怎么了?皇祖母好好的命你们这帮嬷嬷来叫人,肯定没好事!我不去!”
出事的时候暖锦公主正赖在东宫里喝甜汤,银制的勺子刚举起了一半,就被突然进来的一大帮嬷嬷吓了一跳。
楼玄宁蹙了眉头,微微有些不悦:“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后宫嫔妃的院落吗?说来提人就这么闯进来了?本宫还在这呢!你们是嫌脖子上的脑袋瓜子太沉,扛不住了?”
一屋子嬷嬷见太子发话了,均是一凛,来不及多想噗通一声立时跪了一屋子。
为首的桂嬷嬷是跟在皇太后身边的老人,太后面前尚且能说上几句话,闻言挺了挺胸膛,一副说教嬷嬷的样子:“奴婢们是奉着皇太后的懿旨前来请嫡公主过去慈寿宫说话的。若是冒犯了太子殿下,请殿下恕罪。”
说是恕罪,可她老人家身板挺得倍直,一副你能奈我何如的样子,楼玄宁最见不得她们这副嘴脸,当着背后有皇太后给她们撑腰,平日里拽的没个边界。
以前为难个宫女太监,他就当瞧不见了,毕竟是皇祖母的人,可到了他的东宫还这么趾高气扬,全当他是透明人了不成?
“皇祖母兴师动众的派了这么多人来请嫡公主,所谓何事?”
楼暖锦平日里无法无天,关键时候到底还是个女孩子家,她打小就怕皇祖母,那位不是省油的灯,对自己没完没了的横挑鼻子竖挑眼,现在想来,这里面的原因估计要追溯到她母后身上了。
“我不去,这么多人来抓我肯定没好事,进了慈寿宫我就出不来了!玄宁!咱俩是同根生,这个时候你可不能撂挑子不管我!”
楼玄宁没心情听暖锦聒噪,摆了下手,微微侧头:“你又怎么惹皇祖母不悦了?”
“我?我可没有,平日里行走宫中,我都是绕着慈寿宫走的,我和那里八字不合,犯冲!怎么惹了皇祖母?她就是瞧着我不顺眼,她喜欢大哥,不得意我!”
楼玄宁这厢刚皱眉,那边的桂嬷嬷就开了口:“嫡公主这么说可是冤枉了皇太后,各位贵主都是她老人家的孙子、孙女,哪个不是手心手背?您对皇太后有成见,可不带这么说她老人家的,就是皇上听见了,也得不悦。”
暖锦口无遮拦,这话说的的确有失水准,楼玄宁懒得同她计较,手臂一挡,将她护在身后:“皇太后找公主去说话这是正常,待本宫回禀了父皇再同你们去总行吧?”
“那可不成,没听说皇太后叫哪个公主去慈寿宫说话,还有先问过皇帝的,皇帝是一国之君,可是后宫的事有咱们皇太后做主。”桂嬷嬷向着慈寿宫的方向拱了下手,脸上的神情依然不为所动“太子殿下还是别为难奴婢,都是亲生的孙女,难不成您还怕皇太后加害公主不可?”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饶是楼玄宁也有些为难,自己的祖母要见亲孙女,没道理被他横竖阻拦着。回头瞧了眼暖锦,见她一脸的惊恐,又开始心生不忍。
桂嬷嬷见了又是一声冷笑:“嫡公主就随奴婢前去吧,现在叫的是您,要是过后宣了容太傅,还指不定要翻起多大的浪花呢。”
楼玄宁一惊,好端端的怎么又牵扯上容太傅了,余光里瞥见暖锦脸色猛地一白,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怎么回事?”
暖锦脸色虽然苍白,人倒是冷静了下来,她缓步上前,微微侧头:“没什么事,我同桂嬷嬷去就是了。”言毕又轻声的丢下一句“让容太傅快走。”便随着几个嬷嬷走了出去。
楼玄宁依旧莫名其妙,这事发生的突然,自己完全摸不着头绪,见暖锦的贴身婢女陶陶还惨白着脸留在原地,便气急败坏的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本宫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陶陶自然知道最近有暖锦和容太傅的传闻,只是没成想竟然这么快就被皇太后知晓了,这回捅了大篓子,怕是真的要凶多吉少了。
楼玄宁见陶陶只顾在那筛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暖锦胡闹也就罢了,可恨的是这些个奴才不但不提醒,反而跟着她一块胡闹:“你主子都快被人剥皮了,你还有空在这筛糠?甭急,楼暖锦要是出了事,一准拉着你一块去陪葬!”
楼玄宁的惊天一吼立时唤回了陶陶的魂魄,她脚下一软,再也顾不得许多,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拉住太子的袍角就是惊天一吼:“太子殿下救救公主啊!”
嫡公主被叫去慈寿宫问话,桂嬷嬷前脚才刚从东宫踏出来,后脚就以传的人尽皆知,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戏,只要火别烧到自个儿身上,管你今天刮的什么风。
绾音这会子好不容易得了闲,正马不停蹄的赶去乾德宫,皇太后叫嫡公主去说话时,她刚巧就伺候在皇太后身边,见桂嬷嬷们退了出去,更是心急如焚。
她其实对嫡公主没有多大的印象,不过就是一个娇惯的贵主儿,同各宫的主子们也没什么不同。她之所以急,是因为潜意识里认为岑润会对太子和嫡公主的事情上心,毕竟是打小一同长大的情分,虽然现在成了主仆,到底感情在那里摆着呢。
她来通风报信,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她是皇太后的人,岑润是皇帝的人,私下里听说他又拜了容太傅为师,这关系委实的混乱,她现在也没法子理清,就是知道要是让皇太后知道自己私下传消息出去,赏板子都是轻的。
可她没法子不来,她觉得自己就是埋藏在慈寿宫里岑润的眼线,这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知会他,虽然他从来没这样要求过,可自己潜意识里还是这么认为着。
乾德宫里也不太平,朝上刚刚查出来治理封河水患的银两亏空了一千万两,皇帝在前朝雷霆震怒,下令严查此事,抓住了主谋要立刻的千刀万剐。
朝堂上风声鹤唳,皇帝发起火来不可抑制,一张俊颜险些变了形。那些银两全部是用来赈济灾民的,结果还没等到了封河,两千万两的银子就少了一半。
不用他们说,皇帝自己也清楚,下面的官员贪腐,层层级级的克扣,到了百姓那几乎分文不剩,以前他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可这是赈济灾民的银子!这些黑了心肝儿的官员照旧中饱私囊,贪得无厌的本性丝毫不懂得收敛。官压民反,若是引得百姓揭竿起义,那就是动摇国家根本的大事。
楼惠帝越想越气,拍着案子暴了粗口:“严鹤!朕命你三日之内必须查出这个狼心贼子!查不出来朕他娘的抄了你全家!”
被皇帝点了名的臣子腿脚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跪倒大殿中央:“微臣遵旨,微臣一定不辱皇上之命,三日内定会将主谋抓捕归案!”
皇帝摆了摆手,脸色依旧难看,岑润颔首立在一旁,瞧见了皇帝的动作,立刻朗声说了句“退朝。”
大臣们立刻如释重负的鱼贯而出,恨不得立刻逃出乾德宫,生怕皇帝再生了旁的心思点了自己的名,到时若真是完成不了皇帝的交代,指不定会累得满门抄斩。
待好不容易清净了,偌大的宫殿里就剩了皇帝和岑润两个人,皇帝不说话,岑润就安静的立在一边。
过了半晌,皇帝才幽幽的开口,声音里带着无限的疲惫:“岑润,你说这做皇帝有什么好的?当初皇兄们为了这个皇位争得头破血流,连命都扔在了外头,图的是什么呢?他们若是知道朕今天的难处,估计当初便没人肯争这个位置了。”
岑润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他扬唇笑了笑,依旧是浅淡的弧度:“奴才是个阉人,不懂国家大事,可奴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天生的使命,皇帝贵重,必定要肩负起江山社稷。”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你的使命是什么?”
“奴才的使命就是伺候好主子。”
皇帝不置可否,却也没再说什么,扬了扬手示意他也退下。
岑润躬身退下,也不去想皇帝的心思,刚刚反手关了殿门,身后便有一个人影跑了上来。
来人正是绾音,她的面色绯红,眼神焦急,见样子便是等了许久,刚要说话,就看见岑润抬手制止,他的手指修长,骨骼匀称,看样子像是常年握笔的手,完全不像那些个粗使奴才。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假山林,示意她到那里说话。绾音虽然着急,却也明白原因,这里是皇宫禁地,一言一行都有无数个人在盯着,若是不小心出了纰漏,脖子上的脑袋永远不能牢靠。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假山林,岑润确认了周围无人,才静静的看向绾音:“怎么了?”
他的声音清润,一如他的人,永远的波澜不惊,像是天山上留下的溪流,可以奇迹的平复自己内心的慌乱。
绾音深吐了口气抬眸道:“嫡公主出事了。”
第六章 审问
乾德宫后面有一片假山林,是夏日里用来避暑用的,每一座假山堆建的极为考究,不但可以巧妙的遮挡日头,还可以通过风洞将凉风送至假山林中间的凉亭。
不得不叹一句,楼惠帝是个会享受的主儿,自打他做王爷时就表现的淋漓尽致。
这会子日头偏高,饶是假山林里也比不得早晚凉快,林中正站着一对男女,男子着宝蓝云鹤绣锦服,女子则穿了一身桃花香玉春罗裙。
那男子自然就是岑润,而站在他对面的则是慈寿宫的管事姑姑绾音。
绾音抬头瞧着岑润那双凤目里一闪而过紧张,虽然快若闪电,令人来不及捕捉,但她还是瞧见了。心中微微的一涩,嫡公主在他心里终归和旁人还是不一样的,若是自己呢?她若是有一天除了事,他也会有如此的神情吗?
岑润恢复了往常,他习惯于不动声色,看着绾音的凤目软了软:“出了什么事?”
绾音压下心头的波动,忙道:“不知道哥哥最近听没听那些奴才们私底下议论?”
岑润不语,绾音又接着道:“他们说是丽贵人那传出了消息,嫡公主喜欢上了容太傅,不惜……不惜同皇后娘娘一争高下呢……”
绾音说到最后几乎是轻不可闻,特别是在见着岑润凤目里的柔和一点一点散去:“那些狗奴才传的别提有多难听了,他们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了?”
绾音咬了咬唇:“还说嫡公主三更半夜的潜去了太傅府,想要、想要**容太傅,哪知容太傅不领美人恩,说是心中已经有了她母后。”
说到这里,饶是岑润也淡淡的蹙起了眉头,平日里淡雅惯了的人,偶尔做一些这样细微的表情,反倒令人感到生动,绾音有些心猿意马,看着他蹙起的眉峰微微有些发怔。
岑润有些无奈,皇宫里最怕的就是空穴来风,一件事情经过大家七嘴八舌的一传,简直离奇的令人发指。他是知道内里的事情,暖锦同他说过,可至于什么**太傅他连半个字都不信。
暖锦单纯,你叫她**,她都不知打哪**起,只是这事不能查,牵扯的人太多,特别是……
岑润抬头向乾德宫的方向看了看,若是叫里面那位知道了,保不齐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了。
“嫡公主什么时候去的慈寿宫?”
“有小一个时辰了,刚才哥哥在乾德宫里,绾音急得险些都要闯了进去。哥哥,这可怎么办呀?皇太后会不会对嫡公主不利?”
岑润摇了摇头:“不会,她是公主的皇祖母,不会出什么事的,只是传出这事的人意不在皇太后。”
绾音一愣:“那是在谁?”
岑润没再说话了,这里面的曲折不言而喻,皇太后知道了无非也就是责骂,可若是叫皇上知道了,那便又要揭起他老人家的旧疤,到时不知又要连累了多少人。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绾音的肩膀,让她先回慈寿宫,眼下先瞒着皇帝才是要紧,虽然不知道能瞒得了几时,但愿能多一刻便是一刻吧。
这皇宫里为何就不能清静片刻呢?岑润有些头痛,掸了掸袖口,从容的向着假山林外走了出去。
慈寿宫里此刻正一片热闹,暖锦毕竟是嫡公主,不是下贱的奴才,所以即便皇太后问话,在没确定她犯了错误时,也用不着跪着答话。
这会子皇太后脸色不好,斜靠在美人榻上正闭目养神,而暖锦则坐在对面的圈椅里,她问了安,也只得皇太后不咸不淡的轻应了声,再之后,她老人家便是现在这个样子。
暖锦有些如坐针毡,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倒竖起来,皇太后不得意自己是打小的问题,对此暖锦也没有过深究,皇祖母子孙多,她不是她老人家心尖上的人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前头桂嬷嬷已经和自己通了气,皇祖母叫她问话是为了容太傅的事,她也不晓得这原是藏在心底里的秘密怎么就传到了皇祖母耳朵里。
别的她不怕,了不得罚自己面壁思过不得出栖梧宫罢了,可若是因为这是连累她母后和容太傅,那才是大事不妙。
她这会子心虚的要命,坐在那里额头沁出了薄汗,可又不敢去擦,生怕露了心虚的痕迹,左右弄得她坐立不安。
皇太后虽然那厢老神在在,可心里却明镜似的,特别是瞧见了暖锦的反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以前就瞧不上她那个娘,见天儿的朝三暮四,惹得皇帝险些为了她放弃了皇位,她给自己儿子戴绿头巾的事,直到了现在她还是耿耿于怀,好在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皇帝的江山稳坐,原本的怒气慢慢也就淡了。
这两天她就觉得眼皮子直跳,没成想,老的刚消停,小的又开始出幺蛾子,喜欢谁不好,竟然又是那个容渊!
为了个容渊,闹得宫里人尽皆知,简直要把皇家的脸面丢尽了!那个容渊究竟是哪路神仙,引得她们母女俩全栽在他手里!
“暖锦。”皇太后缓缓地睁开眼睛,终于开了口,声音没多少感情,透着威严“知道皇祖母叫你来所为何事?”
暖锦浑身一个激灵,一颗心险些从嗓子里蹦跳出来:“暖锦不知,可是暖锦又惹皇祖母生气了?若是惹您生气了,暖锦先和您赔不是成不?皇祖母念在暖锦年纪小的份上,再给暖锦一次改过的机会吧!”
皇太后冷哼了一声,挥退了为她捶腿的小宫女:“年纪小倒是不妨事,现在就急着把自己嫁出去了?可是咱们大家对你不好还是怎么着?”
“皇祖母这是说的哪的话,皇祖母心疼暖锦,还有父皇和母后,还有太子哥哥,都对暖锦好着呢,暖锦想一辈子留在你们身边服侍你们呢。”
皇太后挑着唇角皮笑肉不笑,猩红的蔻丹拂了下凤穿牡丹的袖口:“哦?那最近宫中的传闻你可是听说了?”
“传闻?”暖锦心生不祥“后宫之中向来不缺乏传闻,就是空穴来风的事也屡见不鲜,暖锦一心都在课业上,实在不知道又有何传闻,只是皇祖母久居后宫,也应该晓得那些传闻大多不能入耳的。”
好一张利嘴,和她娘当年一个德性,想当年自己就差点被她娘云聆歌气个半死,现在有生个小的,继续来同自己赌气!
“一心都在课业上,怕是还有别的打算吧?”
暖锦佯装不懂,歪着头又跟了句:“皇祖母何意?”
“咱们祖孙俩今儿也别跟这打哑谜,皇祖母年岁大了,没那些个心血同你们小辈的周旋,今儿背着你父皇把你叫来,也不为别的,全当是给你留些面子。皇祖母问你,你同那个容太傅到底怎么回事?”
暖锦心中警铃大震,来了!她小心翼翼的抬眸瞧了眼皇太后,她老人家坐的四平八稳,面上依旧的端庄,这位是这后宫里的教头,敢在她面前演戏,那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我同容太傅?容太傅课业教的好,只是孙女不成才,总是惹他生气,他同您告状了?”
皇太后本来好说好商量,虽然她不待见皇后,可暖锦和玄宁毕竟还是她儿子的骨肉,这次把她叫来原本也就是想着教说她几句,往后让她换个师父也就罢了,这事也甭闹到皇帝那里去,平日里朝堂就够他烦心了,后宫的事她能帮衬着就帮衬一些。
可是这小丫头油盐不进,她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竟然还敢瞪着大眼睛跟这胡诌!
皇太后美目一瞪,手掌猛地拍向身旁的茶几,茶盏经过震动不可抑制的跳动,适时发出清脆一响,惊得一屋子丫鬟奴才,连同着暖锦全部跪在了地上,两侧的嬷嬷忙俯首喊道:“太后息怒!”
“哼!你胆子倒是大了,到了现在还敢说胡话!哀家同你好说好量的你不领情,非要哀家把那些流言讲出来,你才认错吗!”
暖锦惊得一身是汗,跪在地上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她哪知道宫里又出了什么流言,左右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否则皇太后也不能这样子的震怒。
“皇祖母冤枉啊,暖锦真的不知道出了怎样子的事惹得您老人家这样生气,暖锦错了还不成吗,您别生气,凤体重要呀。”
“还凤体!哀家非让你活活气死不可!你年纪轻轻不一心用在学问上,偏总想些邪门歪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虽是公主,这样的事难道你不懂吗!下面的奴才传出了花样,哀家听着都觉得臊得慌!你、你——”
皇太后气的指尖直颤,指着暖锦恨不得赏她两个耳刮子:“你简直是枉费人伦!四书五经全部念叨狗肚子里去了!你让哀家到了下面怎么同先皇交代!家门不幸!一连出了两个不争气的东西!为了个爷们,你同皇后要反目吗!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要气死哀家,气死你父皇吗!”
皇太后说这话乍一听是气的糊涂,失了分寸,可她老人家的本事不止这个,不但暗地里着实将皇后贬低了一番,也连带着承认了宫里一直以来的秘辛。
她不得意皇后,也要让她的孩子瞧瞧她做过的那些个龌龊事!
皇太后此言一出,立时惊了暖锦,她微张着嘴,不敢置信的瞪着皇太后,以前虽然自己早有听闻,可那不过是道听途说,眼下连皇太后都亲口承认了,难道……母后她真的是水性杨花?
暖锦握了握拳头,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直滴进领子里去,钻心的凉,她强稳住心神,挺了挺脖子:“皇祖母不要误会了母后,是暖锦不懂事,容太傅才华倾世,是孙女混账倾慕容太傅,可这和母后有什么关系呢,母后至多算得上是教导无方,可皇祖母私下里这样诋毁一国之母岂不是有失身份?”
“你——”皇太后瞪大了眼睛,险些要气厥过去,皇帝面前尚且不敢同自己这样讲话,一个半大的小丫头便敢这么放肆,若不是她娘教的她如此无礼,好好的孩子又怎会如此不知礼教!
“好啊!哀家好心好意的劝说你,你不领情!那就让你父皇去评理!来人!把皇帝给哀家请来!让他瞧瞧他的好公主是怎样的大逆不道!”
“皇祖母别!”暖锦暗骂自己太过冲动,这事若是叫父皇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眼见着慈寿宫的管事太监金玉得了令向外跑去,暖锦再也顾不得其他,飞身扑了过去。
金玉一惊,见着暖锦虎虎生威的奔着自己扑了过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一推,暖锦本就是个女孩子,身份尊贵,哪敌得过这些奴才们的身手。
这没轻没重的一下,便把暖锦推的一个趔趄,脚下一歪便要向后摔去,正逢她身后放着半人来高的鼎泰香炉,里面香烟缭绕,若这么倒下去保不齐非把脑袋磕出花来。
众人一阵惊呼,就连皇太后都惊坐而起,这头暖锦不明所以,身子一坠便意外的跌进一个轻柔的怀抱。
淡淡的莲香萦绕在鼻端,缠绵住她的每一根神思,好像只需一瞬便可以抚平她所有的焦躁。
她慢慢的回过头去,看见一双清澈的凤目,带着点点担忧和无可奈何,正望着自己。
“岑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