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卷 龙出塞北 序章 烽火狼烟
祁历三百九十七年,乱世的烽火再次升上中州的天空。
四十年前,祁阳新皇登基。二十七岁的皇子司空古良即位。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君王当时正野心勃勃,以暴权为信条,崇尚霸武。登基仅一年,他于帝都太武殿拔剑向空,颁下了名噪一时的《铁血诏》,挥师西指苍狼——西启。
祁阳王朝“四堂柱”之中,龙缨、虎翼奉旨出征,自此,开始了长达七年的“狮狼之争”。
仅凭国力来说,当时祁阳是能与北漠王朝分庭抗礼的中州霸主,在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四堂柱”更如皓月一般守护着祁阳的统治。在昌盛的国力下,“狮子皇”司空古良自信满满,他坚信能在短时间之内吞并西启,之后凭借余威荡平余下诸国,统一分裂了近七百年的中原。继而北伐南征,将领土扩大到历朝帝王不曾涉足的北漠南荒,开启一个鼎盛的王朝。
然而历史总是令人唏嘘,正当古良帝的利枪直指整个中州,祁军铁蹄震动天下的时候,西启传奇帝王李元昊却横空出世,绝境之中力挽狂澜,生生扼住了狮子的野心,将祁军死死地拒在都城之外。
七年战争,在由徭役、战火、绝望和嚎哭交织而成的黑暗年代,谁也没能躲过悲伤的命途。祁军损失远超预期,即使吞并西启,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扫荡余下诸侯。而西启方面,甚至征女子为兵,来补充严重不足的兵力。战争的残酷,战士们甚至做不到魂归故土,因为将军也只是潦草掩埋。战马死伤烹食者无数,战后二十年不得补足,此间祁阳官员出行,均以牛车代之……
久攻不下,祁阳内部动荡严重。“狮子皇”怒发,玉玺震旨而崩角,倾一国之力,在西启最后一道关隘前发动大决战,史称“枯骨”。
枯骨一役,天昏地暗,半年死伤便达到整场战争死伤数三成,血注大地,真正做到了流血漂橹。在祁军疯狂的进攻之下,西启男挂帅,女挂将,狼王亲自上马杀敌,在硝烟中竖起了一面不倒的大旗,奇迹般守住了这座雄关。
大决战之中,损失终于达到了双方都无法承担的地步,战争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将无数人的命运放入其中碾压。数十万尸骨倒在淋漓的血泊中,面目仍带着冲锋时的狰狞,这些罹难的战士高举着骄傲的双手,仿佛震耳欲聋的狂吼仍回荡在中州的天空上,他们疲惫的灵魂行走在归乡的途中……
战争的残酷,断壁残垣自不必说,成王败寇也可少言,只是战后无数尸骨仅以薄土掩盖,恶臭弥天,鼠蚁成群……才堪称是绝古的惨烈。
后世祁阳有一名中年剑士游历至此,触目溅泪,拍手作歌。剑士背剑背琵琶,外带一条老黄狗,他叫谢灵甫。
“枯骨月荒寒,几度霜华重;
男儿血未冷,策马带吴钩。”
一声高唱,翻手取琵琶,五指理弦,音律朗朗,喉声低哑:
“悠悠十载矣,嫠妇盖新红;
异域做野鬼,望乡歌苦孤。
……”
动情之处,他扔下琵琶,嘶声吼唱,响遏行云:
“君不见古来征战几人回,骨枕铁戈血染梅;
君不见广袖歌舞君臣醉,万家灯火寒食烟。
谁笑我赤膊上战场,
谁管我尸骨未还乡?”
向天而歌,声泪俱下:
“我看那高官厚禄卒不享,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笑那薄凉人心等闲变,几载衾寒嫁新人。
……”
枯骨关前数十万将兵尸骨,不分敌友地倚叠在风中,早已被无情的历史遗忘。
战争最终以祁阳的退军结束,满身伤痕的狼得以喘息。可狮子退去时的颓丧,哪还有半点曾经出征时的威风。而西启狼王凭临在关隘上,看着萧风漫卷沙场,看着敌潮退却,坚硬的像一块石头。与此同时,“狮子皇”负手轩辕阁上,远眺他将士们埋骨的方向,将一樽一樽苦酒倒入口中。
祁历三百六十五年,战争结束,狮子返乡,没有得到礼遇。
战争的影响有了最坏的结果,祁阳各地民怨沸腾,百姓揭竿而起,内乱一发不可收拾。
不得已,古良帝将帝都防卫的半数派遣而出,耗尽了所剩不多的库银,前往镇压起义。这一年,异姓七大家族军起,协助帝军,艰难地镇压下了这次叛乱。
这一年,七大家进京封王,族中人鸡犬升天。
祁历三百六十七年,在国家满目疮痍之下,古良帝终于压制下了自己的野心,定国号为元鼎。元鼎元年春,古良帝于朝堂之上一剑劈裂虎符,显示自己不再征战的决心,之后,朝野上下璃坛祭天,皇帝上《罪己诏》,大赦天下。
自此,祁阳奉行休养生息,轻徭役,重社稷,少杀伐。百姓足蒸暑土,背照炎天,却也怡然自乐,鸡犬之声相闻,乡邻互通嫁娶,人间太平。
……
平和天下一晃眼三十年。祁历三百九十七年,元鼎三十年,战争的痕迹在时间的流水中消磨无踪,长期休养使祁阳国力再度膨胀,诸侯们在实力的倚仗之下,再次显露出称雄的野心,而此时,迟暮的狮子却没有亮出他曾经锋利的爪牙。将臣们心生不满,七爵王侯暗中观望,默不作声。
天下同一时,最危险的敌人正在北方秣马厉兵,死死盯着祁阳这块肥美的膏腴;南边大荒之中,山精野魅似乎也嗅到了战争的气息,在巨大的山壁上增设了成千上万的劲弩……天下备战,和平的年代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乱世的风云即将到来,一场席卷天下的阴谋正在各地酝酿,准备开启尘封了千年的战争。英雄们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他们的战歌,与世世代代的狼烟烽火一同升空,与战鼓声一起轰鸣。这世上,所有的幸福,自此只能用刀剑来捍卫。
第二卷 龙出塞北 第一章 龙出塞北
北方大漠,一老一少披黑袍行走于漫天黄沙中,已经接近两国的边境。
年轻人转头道:“赫伯,就是那里吧。”
黑衣老人并未说话,只是点点头,眯眼南望,他背上背了一柄一人高的阔刀。阔刀藏锋于黑木刀匣之中,刀柄处乱花纹路,本该系刀缨的地方系着不知名的兽毛。这是一柄极不寻常的刀,尺寸太大了,而且以这样的尺寸,刀身极有可能超过了一个正常成人的体重。很难想象有人能正常地提起它摆正刀形,更别说作拼杀的武器,可老人似乎很轻松地背着,打量着南方,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年轻人学着老人的样子眯眼南望,微微皱眉。
南方天地连成一线,可以隐约看到那座接天的巨大城楼。城极高,以长城一般的姿态屹立于此,面北背南,已经有两百年了,它叫襄阳关,是中原北边的帷幕。
年轻人道:“终于来到这里了啊,‘铁壁襄阳’,阻拦了我们两百年的地方。”
他比划了一下城墙的高度,道:“八丈九尺,真够高的啊。这些年来裹挟沧州、乌州、离州三州之势,在主关边修玉岭、雁门、击瓦等邻关,硬生生屯精兵十数万,一分名气一分货,这么看来,确实比西边的龙井,东边的鹰喙、马驰要雄伟大气些。家里那些老头子成天念叨着怎么攻破它,怎么在那之后踏平浔阳,逐鹿中原。最终还是把野心都埋在了那里的城墙下,跟历代祖先们一样,不算冤枉。”
面对这座襄阳关,很难不令北族人生出无力感。北城襄阳,是与南城夷水共称为“中原双铁壁”的不破之城。百年来北庭叩关,百年不得意,以至于一直被祁阳士子们讥笑为屋外贼,这是北族人心中永远的痛。
“老头子们谈起这座城呐,就没有不嗤之以鼻的时候,说他们的兵不经打,将也不经打。说那些兵拎得起笔,握不住刀,说那些将军都是贬来边地的,只会点纸上谈兵的本事。可一谈到攻城对垒就遮遮掩掩起来,借着酒劲跟人打马虎眼。但其实老头子们也是尊重那些跟他们在战场上拼杀的兵将的,只是嘴皮子不肯输。”
年轻人自言自语,嘴角有笑。
“要说我们北族男儿不善战,老子那是第一个不服气。太武帝够强,杨弈秋够猛了吧,不一样打的他们不敢松一口气。不说我军一万破十万,破个三四万还是可以的了。就算你祁阳每次都能找到武榜上排得上号的唐开阳、杨弈秋等猛将镇守襄阳,咱们一次也没赢过也太说不过去了。
大家都有兵有将,就因为我们这边始终没有那些个算人算国算天算地的大国士?张安世、阎文忠、段红灯……祁阳一位位文星照庭啊。不仅成功防御住了咱们,还有心思搞内斗,打南荒,几百年安稳日子过得太好了?咱们可是在这边吃了几百年风沙。是祁阳好命,还是我朝薄命?铁壁啊铁壁,中原人还真是自负。”
“不过命苦久了,或许就没那么苦了。我们输了两百年,倒下了也能再爬起,他们要是输一次,不知道爬不爬得起来。中原人管这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很贴切。”
他舔了舔干瘪的嘴唇,逐渐狞笑道:“中原人倚仗的大关,莫非真当我们就攻不破?过去我们有兵有将有勇无谋,只因出了个焦千怒,这天下往后终究是不同了。”
少年弯腰抓起一把沙子,放在手心比划着,“西去一丈,东去十丈,南来一百丈,走够喽走够喽,这趟回去就关门打架了,勾心斗角也好,伏尸百万也好,都认了。”
老人点点头。
少年转身笑道:“那赫伯,这把刀,从今以后,我自己来背?”
他咽了下口水,眼神炙热,他想要握这把刀很多年了。
老人看了看少年,片刻后解下刀递过去,终于开口笑道:“就怕你背不起。”
少年吃惊道:“能有这么重?那要不还是您先替我背着好了?”
老人递刀的手悬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片刻呆滞,但随即便释然,无奈笑道,“知道你小子滑头,现在连你赫伯都敢耍了?不过也好,这可是北族代代相传的仪刀,身为皇子的人要是接过了它就代表要踏入以武夺位的境地,不管愿不愿意,都踏进死局出不来了。你的祖父曾拿着它杀死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对你来说,这或许还太早了。”
老人准备收刀的时候,却发现一只手已经接过了固定刀匣的皮带。
少年缓缓将刀提过去,笑道:“要是说这样的话,赫伯大概会很失望吧。像我这么没用的人,逃避了很多年,但该站出来的时候还是会站出来的。赫伯你陪我跑了大半个沙漠,不就图个回去的时候背上能轻点儿?这刀啊,没那么重,背得起。北族在沙漠里受苦了很多年,因为粮食和水源的问题,后来连人口都得控制住,中原那边说不定也没那么好,也有战乱灾荒,但比这边应该还是要好点的,我会想办法带族人去那边看看。游手好闲了那么多年,也该干很多年正事了,这是我自己活该的。咱不想打仗,可也不咋害怕,要说伏尸百万,不论北族皇庭还是两朝边境,要来便来不是?放心,这担子我估摸着也没那么重,扛得起的。”
少年背刀南行,风沙喧嚣依旧。
老人原地默立,望向那个瘦弱的背影。他背了一柄与身形不相匹的大阔刀,怎么看怎么别扭。那可是取材龙骨大山陨星沉铁的大刀啊,刀身三百二十四公斤,岂止是重那么简单?他嘴巴很硬,说什么都扛得住。只是那个背影就那么默默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老人忽然就相信了。
北庭五百年国祚,未尝入中原门,会不会在这个年轻人手上改变?老人不去想,也不敢想,只是尽人事。
至于是不是听天命——
天命为何物?
他赫永山年近一百,习武、从军、战场拼杀、暗杀、仇人报复……鬼门关打过转,死人堆睡过觉,什么没经历过,可曾信过天命?
天地寂静!
老人轻声说:“龙起。”
茫茫大漠忽地云聚,平地起惊雷。
此时此刻,随着这声雷响,相距此地不算太远的浔阳城,一位老人忽然拍手叫好,哈哈大笑。“你赫永山也终于知道替人换命转厄了?修一百年招一道雷,可以了,够老子给你敬酒了,但半碗就够喽。”
而北面一座巍峨皇庭中,一名叫焦千怒的书生模样的北族人则笑道,“都说我们北族王座是个烧红的烙铁,烫屁股,坐不得,可偏偏为它争得头破血流的人不在少数,这下好,入局者有两个了。”
他旁边一位静坐的中年模样男子睁开了纯黑的眼眸,平静道:“只是希望不要让我太失望了。”
作为引发这一切的少年,扬眉,伸手握住了大刀的刀柄。这柄仪刀,与中原仪刀细长的样式截然相反,很有北漠大开大阖的风格。只是它其实同时也是一柄战刀,刀身上曾背负了成千上万的冤魂。“戾气太重了。”后世人铸了黑檀的刀匣封住了它的邪气,抑制它的乖张,使它成为仪刀。可它终究太不安分了,出鞘的时候还是会伴随着腥风血雨。少年感受着刀身中冤魂的咆哮和天上雷鸣,没来由地心安。
襄阳城南面有座浔阳城,人称“荡思八荒,神游万古”之地,自古便是风流。作为襄阳城军事运转的巨大支持,并扼守与北族互贸的重要咽道,浔阳便是在这乌、沧、离三州也享有超然地位,兵家必争。但与拥有更好战略纵深的襄阳相较,襄阳立城之后,便是难争之地了。
浔阳开放也古板,有规矩也讲人情世故,更重要的是浔阳与襄阳相近,互相倚仗了这么多年,襄阳浔阳沆瀣一气,那不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谁愿意作出头鸟,惹那地头蛇?因此浔阳闹事的人不多,可也不是完全没有的。毕竟远山僻水出刁民,还能没一两个胆大包天的主儿了?
在北方大漠滚惊雷的时候,浔阳南城门,一架马车悄然入了城。马车装饰普通,车夫也是朴素面相,娴熟地驾着马,当然,前提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藏着的那股子不怒自威。车内有个白胡子白发的老头,看上去倒像富贵人家老爷,可要是再细看,,那威风劲儿跟车外马夫比起来,可不是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一对深藏不露的主仆啊。与车外相比,马车内部则称得上是富丽堂皇,商州定远上等花梨木雕栏、金丝沉香檀木座、座上饰软玉丝绒为毡,以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吊顶,漆黑阴沉乌木铺地,寓意皇天后土,然而最让人在意的却是马车帘子内绣的图案,那是象征祁阳王朝司空皇族的图腾——狼啸月。
难不成这位老人还是哪位皇亲国戚?
车内老人出声道:“尉迟,这趟出门委屈你做个马夫了。”
马夫笑道:“老爷说笑了,俺当年可不就是您身边的一个小马夫?只不过侥幸讨了个将军罢了。得亏几十年过去了,这手艺还没丢,要不这趟出来,姬老头和老杨头能放心?”
老人会心一笑。
马车慢行,街道上熙熙攘攘,老人忍不住掀起帘子,一路皆是热闹的叫卖声。他笑道:“真不像边地啊。”
一路不停,马车行于内城光洁的石板上,没有带起丝毫尘土。然而后世人往前翻这一页史书,才能发觉,这辆马车带进浔阳的,岂止满天风雷。
祁阳建都四百余年,江湖无志,庙堂无情。七十年前,随着那一代武林魁首入京,昭示着武林对朝廷俯首称臣,彻底沦为门外狗、池中鲤。此后,江湖这一趟浑水,再少有过江鲫跃起。
天下两百年,除去祁阳西启的两国之战,也再没有大的风浪。
这世道终究沉寂太久,铁剑生了锈,将军腰间生二两肉,一朝起风云!
刀光剑影,觥筹交错。
第三卷 龙出塞北 第二章 西北风流城
浔阳是一块福地啊。曾经有读书人狂饮后登上城头慨言,睡眼惺忪。
浔阳与襄阳都地处于中州西北的沧州境内,天高皇帝远。浔阳立城四百年,在这祁阳与北漠两朝边境之上,见证了太多荣辱变迁。
四百年前,祁阳开国皇帝与北漠帝君决战于西北,一场大仗打了四年没打出胜负,于是不得已握手言和,祁阳立九原城,双方订盟不起战事,史称“黄沙订盟”。这次盟约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因为当时极度频繁的天灾和彭王朝灭亡之后的连年战乱,双方都急需得到长久的修养。于是九原城成了和平的象征。这之后的两百年,由于盟约的存在,双方果真选择了隐忍与按兵不动,九原城不闻铁蹄战鼓。
然而对于北族来说,这里的环境真的太艰苦了。整个北境,腹地的沙漠占据了国土面积的近四成,沙漠里没有任何粮食水源,族人无法生存,而广袤的东部地区亦是如此,常年冻土地带让此地颗粒无收,严寒也让人难以抵御。真正能让北族人安心生活的,只有龙骨大山附近的近两成土地。龙骨大山位于北境西部,横贯南北,它的东侧是狭长的稀树草原地带,此处很适合北族人狩猎和迁徙,它的西侧则是北族最适合生存的一小块土地,常年受到来自西边海洋海风的吹拂,这里能形成降水,也能种活粮食,得到丰收。包含都城上京,这里聚集了北族近七成的人口和州城,是北族人口中名副其实的“天府”。
可就算是再肥沃的土地,相较于人口还是太少了。北族从两百年前的三万人到两百年后的四十万人,仅一个天府怎么可能完全养的下?北族最动荡的时候,城外随处可见堆积如山的尸骨。难民不给入城,活活饿死,城中人家丢尸城外也是屡见不鲜的。北族入伍年龄从一开始的十八岁到后来的十岁,想进军营讨口饭吃的又有几个能活下来?家里养不活还不如送去战场上自生自灭……这是当时北族人的原话,也是最苦难岁月的写照。
于是战争顺理成章地爆发了。两朝第一次订盟之后的第两百年,盟约破裂,北庭叩关。当时的北帝率领身后的二十几万饿殍大军临阵时,是这么说的,“我北族寸土寸沙,今天不开战,明天都得死。别怪我,我身后二十六万军,要么战死,要么饿死,我来中州寻找我们的新故乡了。”
祁阳这边,当时的一代天骄,太武帝司空上服倾尽国力,集结六十万兵北拒,双方于离现今的襄阳更北的沙地开战,一役打的昏天黑地。北族军伍曾是最骁勇的部队,巅峰之时号称一甲破六甲,一万撞八万。可当时北族二十几万快饿死的将士,最终却没有打赢祁阳六十万兵甲,祁阳惨胜北朝。这一战之后,基本奠定了中州后百年的走向,祁阳在此地开城破土,用时七年,建造了长城一般的襄阳,称要永世驻守精兵。两朝跟第一次战争一样,皆元气大伤,北族败退,祁阳也好不到哪里去。襄阳城北镇黄沙,此后煌煌不起大战,相安无事两百年。
太武帝之后,终于又是没有了战争的长久和平。然而对于一任任襄阳守将和祁阳皇帝来说,没有谁是真正心里踏实了的,毕竟这个生活在北方的族群,曾经太强太勇,每一次大规模战争都要耗尽祁阳国力。而且对于两朝来说,两百年似乎是一个轮回,上一个两百年到头,北族人破釜沉舟,背北撞南,那这一个两百年之后呢?自太武帝立襄阳,大战不起是事实,但小股扰袭多如榴粒,也是事实。难怪世人会说北方住着的是一群狼,逮着机会咬一口,便是一块肉。
但世人也说,襄阳长城铁壁,狼牙也咬不开。
铁壁之后,就是九原了,也就是如今的浔阳。
说来也是天幸,北漠千里万里的风沙,到这里便老实了下来。当年以九原为界,北望滚滚黄沙,累累白骨;南望千里古国,海晏升平。一条江流穿三州,浔阳人称浔水,养活了这北线一带百万民众,十万兵马。难怪当年北帝率军横穿大漠,也要夺这一城;难怪当年太武帝北伐南归,望这一江水,会生出“倒像是江南水乡,何不做西北的风流城”的感慨。也是如此,九原便改名浔阳。
当年那个坚毅的男人刚打完胜仗,带着所剩不多的兵马返回,望着这一条玉带川流不息,随口对身边的将领说道:“北漠这一次输了,但是远称不上伤筋动骨,仗还有的打。我们赢了,今后会一直赢,狼胆野心,将被一直被扼杀在北壁之外。”
将军韩起带马前驱,点头道:“总有一天,这座边城会再不闻铁蹄战鼓,就像是常年和平的江南。”
太武帝哈哈大笑,沿河奔驰,策马啸西风。
浔阳浔水,这在北族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膏,若不是两代大帝的雄韬武略,怕是浔阳早已化外了。
战停之后,依托着拔地而起的天障襄阳,浔阳便发展了起来。大批的商贾从中州各地蜂拥于此,拖家带口的、飞鹰走兔的、打把势卖艺的……浔阳从此热闹。更有路子好的大商,带着从内地购得的大批楠木、陶瓷等翻山越岭而来,领着车马过境。入北地,过黄沙,从北族人手中换得价值丰厚的明珠、龙骨……他们再将这些运回中州贩卖,获利之丰令东海豪商也要垂涎三尺。
于是乎,凭借着外商的大量涌入和来往关税,浔阳逐渐从一个边陲古镇发展成了彻夜灯火的大城。同时,以浔阳为首的北商帮,也隐隐有了与临东海的商州、帝都上九流商会分庭抗礼之势。往前百年不敢想像的场面,从前战鼓震天之地,从此也有驼铃悠悠。
两百年来,时至今日,令西北三州人们心中安定的,除了襄阳,浔阳的名号也开始越来越响。
繁荣起来的浔阳,面对老生常谈的文兴现象,一寺一塔一高楼,意外的没有想象中那般烂俗景象。当年重建之后的浔阳,遍地商旅,官商勾结,几乎找不到一个敬畏神明的主儿。想一想那个连城主都变着法儿变相经商的年代,玉瓦高楼岂不是烂的发臭的人心砌成的吗?于是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越不敬神不思己的人家,摆放的佛陀道首便越高大越金贵,至于那些个供奉了好几尊鎏金大佛或黄木天师的门户,得烧多少香火才镇得住他们犯下的恶事?
让这种现象好转的是百多年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相传身前是夜,身后百鬼,百丈琉璃身,举火夜行。僧人在遍历中州之后,于浔阳结茅修行。满城人鬼,一钟即鸣,十年修净满城人心。后来老和尚离开浔阳之后,便有人共建了浔阳的第一座寺庙和佛塔。
至于号称藏书十万卷的麒麟楼,则相传是三十年前祁阳前代帝师暗中下令修建,三十年来捡尽天下正史野史、堪舆、水经、风化、文宗武卷……傍于浔水,坐落于城主府侧,是一座令任何人都会心生贪念的宝库。然而几十年来,无数想潜进楼中盗书的武夫能人,硬是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过,不是消失不见,就是抛尸城外喂了野狗,倒是平白给这座书库增添了几分不可名状的威慑。
除了生意兴隆和以塔、寺、高楼为首的文学兴盛。浔阳的美景,在中州也是出了名的。浔阳枫美,秋来的时候,一树树枫叶挤簇着,在漫天夕阳中簌簌飘落,娓娓地滑行到地上,仿佛下着一场盛大的红雪,美的让人忘记呼吸。
浔阳满城皆枫树,风来时便满城枫落,好似下雪。外人传言的“枫雪城”或“风雪城”,传的太多就不清不白了,但终究是说它的好。
于是这里的景色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文人骚客,其中不乏帝都长安的才子。一叶红枫落,万事上心头。他们满心欢喜地来,又满腹愁绪地离去。
浔阳城的满城枫里,有些枫叶特别,带着淡香,有的人家用开水过一遍,晒干,熏上些北域送来的香料,再用针线缝制好,就做成了一盏小巧的枫灯,是浔阳的特产。年年中秋,满城都挂着这样的灯笼。它也受到来往客商的钟爱,因为特有、路远,又不易保存,制好的枫叶枫灯捎往内地往往能卖个好价钱。所以中州有很多地方都能看到枫灯的身影,其中又以大户人家居多。
还有此地的落日,或许是临关的缘故,带上了些肃穆的气氛。天气好的时候,登上城楼,便能见到一颗硕大的红日贴近地平线下沉,连云都给染成漫天的彤红色。忽的风起,大漠上便弥升起一层朦朦细沙,半遮着夕阳。风沙缠缠绵绵,千里外野鹰起落……
若有时天地之间号响,便是襄阳兵马出关又入关。
此时有诗,便很好。
有酒,便更好。
古人曾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又或是“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大概也不过如此。
第四卷 龙出塞北 第三章 棋剑少年
祁历三百九十六年,中州入秋,水落石升。
相较于整个中州,祁阳显然在过节这一些方面特别热衷,而相较于祁阳,位于西北的这座浔阳城更是尤为热闹。
浔阳本就是由来自中州各地的人组建起来的,所谓倦鸟飞还兮,狐死首丘,老一代浔阳人难回故土,便尤为思乡,每逢大节小节都要摆大排场,唱戏、游城、放花灯……满城都是喜庆。传统沿袭下来,浔阳人便自小爱疯爱闹,小时候闹城闹节,大了便闹战场,千军万马避浔阳,有本事的浔阳将士上了沙场,便是翻云覆雨,所以自古北族就头疼浔阳这帮疯子。祥帝年间,甚至传出了北族军令遇浔阳将便退,打赢了不赚,打平了血亏的密辛。
密辛已不可考证,但是浔阳这节日传统,却一年年越发浓郁。都说笑脸人最苦,爱热闹的人最孤独,难保浔阳人欢闹的表面下没有这层因素,一年之中的大小节日,尤其是中秋、春节、元宵等,就成了浔阳满城狂欢的日子。
这不才刚入八月,距离那十五月圆还有半月时间,浔阳城已经节日气氛浓厚。城主府和麒麟楼首当其冲,都在四角飞檐挂上了大红灯笼,城主府还贴上了城主苏满堂手书的“秋”字。节服、爆仗、花灯、游船……浔阳商道紫梁道倒是流光溢彩,各式小玩意儿也相继摆上贩摊,例如手艺人现做现卖的糖画儿、各式各样的灯谜、招揽客人的游船等。这么看来浔阳浓厚的节日气氛与商人的刻意营造不无关系,但浔阳人也不曾对这档子事做那揭短露骨的掉价行为,那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乐呵事了。
这边刚入夜便闹腾的商道,把整个浔阳都给带喧闹了起来。往常那座以庄严肃穆著称的白石佛塔,也点燃了一盏红烛。顶楼一个年轻和尚双手合十,呢喃了一声佛号,转身,轻撞了一声佛钟,钟声微漾,荡遍浔阳,夜幕落下。
相较于文兴三宝地,庄严神圣的普贤寺与莲花塔、广纳千秋天下的麒麟楼,浔阳城主府则相当恢弘气派。城主府的最近一次修缮在十二年前,由现任城主苏满堂主持,修缮完成之后少了几分军阀杀气,多了几分闲散舒适。在加注的几处流水与新修的庭阁的辉映之下,竟是有了些大院的感觉。起初有人说这是惯女儿的城主的私心,也不见过苏满堂出来避嫌,倒是十几年来浔阳城在他手上蒸蒸日上,这些风言风语反而越来越少,到现在已然不见了。
皓月当空,城主府后院秋风亭,司空玉龙与苏倾雪正在对弈,双方都没有过多的长考,落子很快。猜子阶段,司空玉龙侥幸胜了,执黑先行,便罕见地以天元开局,企图让着对方,结果是差点吃了一顿少女的毒打。现在下至中盘,双方共同营造出了一幅猛虎长剑的画卷。少女手中捏着一颗白子敲了敲桌面,缓缓落子,司空玉龙便紧接着落子生根,你来我往。
两人边对弈边谈论家国天下,刚刚说完了祁阳近两百年来的分裂统一,西启的开朝以及南朝三十年风雨,此时已说到襄阳边防,祁阳与北漠的对峙。
司空玉龙正了一颗棋,道:“祁阳北漠南北对垒,四百年来祁阳都是无可奈何的后手落子,北族拥有以整个大漠为腹地的战略纵深,占尽了地利,祁阳则依靠二十七年分裂割据走向统一的天时及蓄养了两百年的国力。人和双方各占,但究竟是北漠傲视天下的先天兵武更强,还是坐拥中州最肥沃土地、生养最多人口的祁阳后劲更足,还不好说。现在双方争到的这个勉强对半的局面,倒是十分不易。这些年来祁阳暗地里谋划不少,尤其是近百年几位读书人的手段,埋得很深,不容易查探出来,好坏也就暂时不做定论。两国两大战,北族号称破釜沉舟,但其实一直有余裕,这倒不难想到是北族人谋划的以战养民、暗度陈仓,至于埋下的暗手怎么样,就要看接下来局势的走向了。听说最近那边出了个不得了的帝师,叫焦千怒,很让人期待,祁阳读书人压了北族五百年,不出个直得起腰的还真是说不过去。”
苏倾雪不作评价,拣子落子。
司空玉龙瞥了一眼苏倾雪,笑道:“两国这些年见招拆招,乱七八糟麻烦得要死,要是不必说个清清楚楚的孰高孰低,倒是祁阳两战都能做到战于国门之外,最是让我佩服欣赏。看样子当年祁阳读书人的风采,的确是独步中州的。平地而起的襄阳城也是如此,挡尽风沙杀伐,为中州百姓生生守住了近两百年的安居乐业。光是这个,就足够咱们读书人们前赴后继奔向那座巍峨皇庭了,这手阳谋下的好,也不知是出自谁的神招妙手。”
苏倾雪头也不抬,道:“那你是也想着去长安捞取功名了?”
司空玉龙听到这句,后脊梁一阵发凉,赶忙陪笑道:“那哪能啊,长安城再好,比得上小姐您的浔阳?”
苏倾雪轻哼一声。
司空玉龙义正言辞道:“小姐若是不信,赶明儿我就去那劳什子麒麟楼,一把火把经史子集什么的都烧了,狗屁的读书人,敢惹咱们小姐生气,统统没好果子吃。”
司空玉龙按住腰间长剑,道:“要是小姐还不信,瞧见这把剑没有,老头子珍藏的神下,真正削铁如泥的宝剑。咱们现在就去挑两匹上等宝马,备足干粮,出襄阳一路北去,也不做回来的准备,每天塞外砍他个百十个不知好歹的北族军,做逍遥天地的游侠如何。只是要委屈小姐终日受尽追杀之苦,陪小生浪迹天涯了……”
司空玉龙本想再从肚子里搜刮点马屁一顿乱拍,刚好瞥见对面嘴角微翘,心里松了一口气。
苏倾雪拣了一颗棋,没好气道:“你说你一个文武兼修的堂堂‘棋剑’,连我爹都由衷称赞的襄阳少将军,哪来的这么多市侩俚语,麒麟楼十万卷书,你就读了些马屁?”
刚说完,苏倾雪便意识到说溜了,不小心漏嘴了她所说的市侩俚语中的“马屁”二字,迅速噤声。
司空玉龙在那儿一个劲儿乐呵。
苏倾雪暗自恼火,嗔怒道:“下你的棋,再笑大龙要被我屠没喽。”
说来奇怪,苏倾雪作为城主苏满堂的独女,打小便被宠在蜜坛里长大,吃住都是最好的,礼教也是最好的,连教书先生都是请的浔阳严厉出了名的孔老夫子,可也对这位脸蛋漂亮、知书达理的小姐没有半点挑剔。再加上在苏满堂这么一位行事上肚子里都有大学问的城主的耳濡目染下,苏倾雪本该是在任何场合下都能表现完美的大家闺秀。偏偏在这个此时笑意盈盈的少年面前没得半点架子和小姐作态。
打小时候苏满堂见到苏倾雪跟着司空玉龙爬树掏鸟窝开始,便只能在远处扶额叹息,谁叫这个拐走他女儿的小王八蛋是襄阳守城将军、他的至交好友的儿子呢?大一些了便更叫苏满堂为难,从掏鸟窝到跟着少年偷偷摸摸溜进禁地麒麟楼;嚷嚷着要学剑,把可恶的仗剑欺人的玉龙打败;大年三十彻夜未归,和臭小子在莲花塔剑舞一夜,清晨撞钟,撞裂一城雪;还有后来苏倾雪不知从哪儿听说的司空玉龙战死襄阳关外的传闻,一人一马偷溜出城,马术并不娴熟的她一路跌跌撞撞到了襄阳才知是谣传,心头松一口气从马上跌落,在襄阳整整静养了三日送回浔阳,调理了大半个月才得以痊愈。也亏得是从小跟司空小子到处乱窜练就的好体魄,不然病情还得更严重些。
司空玉龙收起玩笑态度,正色道:“中秋之前可能要回趟襄阳。”
苏倾雪皱眉,道:“襄阳那边出事啦?”
司空玉龙道:“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好像是北漠虎须镇来了位不得了的人物,这几天就到了。师父派人叮嘱我,只给了两个字‘龙王’。”
苏倾雪面色凝重道:“顾先生都插手了,看来这件事比想象中的只大不小。”
司空玉龙点点头。
苏倾雪担心道:“怕就怕又要起战事,能顺利解决?”
司空玉龙无奈道:“你刚刚还说我堂堂棋剑,大名鼎鼎,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他北漠龙王神秘厉害,我中原剑仙就得怕他?”
苏倾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要脸,我可没说你大名鼎鼎,还自封剑仙。
司空玉龙默默望了眼北方,手摩挲着剑柄,意味不明。
苏倾雪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北族不过二十万人,却生生撑起五百年底蕴,靠的可远不是仅浮于表面的锦绣手段。几百年来人们都说祁阳国士强于北族,难保不是北族人散播出来遮蔽本象的谣言惑语。除此之外,北族手握一只天下最强的雄兵,会没有逐鹿中原的想法?骑战配马槊牛弓,步战配长枪甲盾,皆是无敌于世的劲旅,连一度简陋匮乏的军备,如今都已不在我朝之下。军旅制度、军纪军风,中州最严,论谋算布阵,也有数不清让咱们大意吃亏的先例。雍帝年间,不就有一场战斗,四百北族军诈降,大军撤逃二十里,后来聚沙岭杀回马枪,里应外合,降卒暴起,打的我军措手不及,死伤六千余人,这些都是流血的教训。”
司空玉龙笑道:“你倒是想的深远,未雨绸缪,到时候要是北族真攻打过来了,请你去襄阳做个军师保准有奇效,指不定就杀的敌军丢盔卸甲了。”
司空玉龙没个正形,苏倾雪倒也不生气,“北族目前战线拉伸成了极长的东西一线,除此之外,祁阳的三面树敌更让局面不容乐观,现在全天下都在等,等哪个先沉不住气,等谁先竖旗敲鼓。这次北漠的动静,说不定背后就有人推波助澜,谁知道有几只眼睛盯着。所以玉龙,你回襄阳我没意见,要上战场我也管不着,甚至去更危险的地方,谋更大的事业我也不反对,可你得至少答应我一件事。”
“可别死在战场上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棋盘上落白子,一子生气,气气相接,三柄“长剑”随着这颗子的牵引,几乎同时展开凌厉的攻势。一如祁阳与天下的风起云涌。
司空玉龙端详着棋盘,手指摩挲下巴,片刻后拈起一颗黑棋,轻笑道:“那就看我这一手杀的你片甲不留。”
黑子点落。
落地生根,“挖”在白棋两剑杀势正中间。局势大变,瞬间断了白棋铺天盖地的包围,只露出坚挺厚实的腹地。妙,绝妙!这一手的精妙在于策算无双,接下来不论白棋如何扑杀,都不能屠掉黑棋的大龙,自己的两端势力反而联系薄弱。而唯一有机会的中部,却是黑棋自一开始便计算好的扎实布局,突围出去无疑难上加难。
这是令苏倾雪几乎掀桌的一手好棋。
本姑娘一腔好心好意,却被你这负心汉一顿搅和糟蹋?本姑娘跟你拼了。
苏倾雪几乎跳脚的当下,对面司空玉龙抢先站起身来,拇指扣食指,轻轻地弹在苏倾雪眉间,笑意盈盈,云淡风轻。
这是司空玉龙从小惯用的无赖手段。
这一弹,直接弹去了少女满腔的怨气委屈和忧心愁绪。
少女心中欢喜,却见少年猛然生出一股不自然的严肃气势。
她望着那个站起身来的少年,奇怪的是他并不面北,而是望南。
一袭黑袍一柄长剑,远眺着黑夜,眼神倔强且坚定。
这场景苏倾雪熟悉。她不自觉的回想起了十岁那年,玉龙带着她溜进了那座偌大的麒麟楼,一番搜刮翻阅之后,合上一本大部头史书的司空玉龙长舒一口气,登上二楼回廊,那时他眺望黑夜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真让人心疼啊,少年从小就不愿意把心里的苦说出来,从来只是把它藏在心底,藏在不正经的外表下,这一藏,就是十年。
苏倾雪曾无数次推测他心里的秘密,却始终不能得知。少年郎,心里事,那感觉就像某些事情是他生来就必须去做的,他不害怕,也愿意接受,只是不开心。
“我答应你。”
白玉月光下,苏倾雪听见司空玉龙幽幽地说:“打仗有什么好的,不打仗才是真的好。可要是真打起来了,咱们祁阳汉子也绝对一点不会含糊。北族沉得下气,两百年观望,二十年虎伏,可咱们何尝不是?自古以来都是枪撞枪,盾打盾,咱们什么时候怂过。别说是北族、西启、南荒同时虎视眈眈,就是再加上一个考不可考、虚无缥缈的东溟又有什么可怕的,到时候铁蹄长帆,尽是我祁阳的疆土,那时候便天下太平。”
第五卷 龙出塞北 第四章 龙城飞将
浔阳城,城主府。
二楼大厅灯火通明,灯下棋子,黑白醒目。
苏满堂与司空月对坐着落子,每隔半柱香时间,便有下人悄悄呈上记录着棋位的纸谱。棋墩棋罐都由极为考究的上等榧木制成,造价不菲,但相较于富庶的浔阳,城主府摆上一张这样的棋墩,也并不是值得让人如何说道的事情。
苏满堂拿起生宣制成的纸谱,边看边从棋罐中拣子,逐一落在棋盘之上。司空月并未查看纸谱,却也跟着逐一落子,执黑守白,黑子象地,白子象天,针锋相对。
这棋局赫然是楼下二人对局的复盘。
司空月笑道:“黑子对白子,猛虎打长剑。两个小家伙下的不错。”
苏满堂笑道:“你们父子倒是秉性相同,下的棋也一样。”
司空月打趣道:“那不是太看得起那小子了?我跟他可不同,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他水平强多了。”
苏满堂摇头笑道:“也就你肯跟小辈一般见识。”
司空月在坐隐一途,少年成名,天赋惊人。四岁接触围棋,五岁入七品“斗力”,六岁入“小巧”,九岁“通幽”,十二岁“坐照”,十六岁战胜国手柳凌心,晋升一品“入神”,名动京华。按照司空玉龙现在十九岁来讲,十九岁的司空月在弈途上还真能甩他十条街,司空月的玩笑话,到并不是自吹自擂。
苏满堂右手执一子,在拇指与食指间摩挲,打量着棋盘,道:“玉龙这棋有点意思啊,取势则高,遇战则平,攻为攻,守则守。倾雪前不久才胜过玉兰楼那个西北三州小有名气的八段吕为先,风头正劲,棋势正刚。此番摆下这座剑阵,与祁阳目前形势有异曲同工之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算得上是极难破解的局。玉龙下得好啊,虽然不见得赢下现在的倾雪,但这些年文章武道都没落下,已经很不容易。要不除了武道国道,这棋道,也挑上一挑?”
纵横十九道风靡中州上千年,开始是贵胄皇族之间的手谈有乐,自下而上九品至一品,层层递进。但自六百多年前大彭王朝开始,民间木野狐逐渐兴起,考段流行,一段对九品,九段对一品“入神”,一段升九段,直至大国手。后来江湖里流传开来,这考段名头倒是成了棋坛主流了。这不浔阳城最大的酒楼玉兰楼就住了个除了喝酒下棋啥也不会的棋手吕为先,号称八段,西北小国手,每月只下三场棋,迎接来自西北三州各方名士的挑战,胜多输少,为玉兰楼赚了不小的名气,酒楼老板也豪爽,每日好酒好肉供着,还有银子倒贴,双方皆大欢喜。
一个月前,城主府的小姐苏倾雪三万两银票包下了吕为先整整一月的棋局三场,三战皆胜,风头一时无两。浔阳百姓都夸苏满堂不仅城主当的好,调教出来的女儿也是这般学问顶天的奇女子,是咱浔阳的福气。浔阳年轻一辈男子,都在那一天得知这位城主府的千金不仅棋下得好,模样更是俏得顶天,顿时城主府的门槛,差点让说媒求亲的给踏破喽。
棋盘上,司空月依旧不去看纸谱,落子如飞,却跟司空玉龙落子一模一样。他看了眼苏满堂,不做正面回答,“明察秋毫,布局则广,眼界具外。你小看他了,这小子虽然还比不上他老子,但已跳出‘具体’,跻身‘坐照’了。”
苏满堂眼睛一亮,这几手,都是好棋。
这时下人再次呈上宣纸,这一次的记录,只单单过了纸半。看来这就是两人对弈最后的胜负手了。苏满堂察看棋谱,司空月伸手捻子。
两人提子落子,黑白相争,大雨落于山河。
这盘棋白子是很明显的攻势更优,黑子则是稳扎稳打的守势,所以苏满堂执白子下的十分酣畅,自己下棋下不过对面司空月,让天赋十足的女儿压他儿子一头倒也不错。所以待下至苏倾雪那一子牵动全盘的攻势极强的一手时,苏满堂放下棋谱,幸灾乐祸地笑着,那模样跟只洋洋自得的老狐狸几乎没有区别。
然而,还没得意多久,他笑容便僵在了脸上,司空月轻描淡写地便下出了临步惊天的一“挖”,局势瞬间扭转。苏满堂拿起棋谱察看玉龙这一手,倒吸一口凉气。一样!一样的点位,惊天的好棋。这一手,断天断地,几乎直追当年司空月官子神算胜柳凌心的绝世风采。
苏满堂啧啧称奇,不怀好意道:“妙倒是妙啊,棋也是好棋,只是不知道你们父子这棋下的,谁是谁肚子里的蛔虫?”
司空月听到这个老东西的无赖言语,气笑道:“这小子从小下棋便是我教的,虽说后来师从顾千秋,但老底子还是咱传下去的不是,加上这些年与我手谈不少,他的招式变化,我推演个两下,还不是全清楚了。”
他拿过棋谱,确认了这一手挖断确实下的一样,松了口气。
“有点一品的意思了。”
他轻声说道。
府中后院,司空玉龙与苏倾雪离开了秋风亭,漫步曲折小径上。
苏倾雪叮嘱道:“沙场最是无情,刀剑无眼,莫要以为自己功夫了不得就天下无敌了,人力有穷时,从古至今有过几个万人敌?还不都是死在战场上了。这趟回去,少逞英雄不是什么坏事,赔上性命就是亏本买卖了。秋寒近了,走的时候多带些褥子狐裘,还有上次答应两位副将军的酒,多稍些回去。”
司空玉龙一一应承下来,难得的没有打岔。
苏倾雪问道:“月将军一起回去?”
司空玉龙望了眼二楼,道:“不回去,有我便够了,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苏倾雪哦了一声。
司空玉龙笑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我有分寸。再说了,襄阳十几万人给我撑着腰呢,这便是我最大的底气。这次还有你哥陪我回去,没事的。”
“我哥?”苏倾雪撇了撇嘴巴。
司空玉龙努努嘴,示意她看前方。
前方一人沿小径走来,走至苏倾雪身前,笑道:“这么瞧不起你哥?没良心的丫头。”
苏家长子苏倾天。苏满堂育有一儿一女,倾天倾地倾城倾雪,长子取倾天,寓天地无极,小女取倾雪,寓绝代佳人,都是天下响当当的名号。苏倾天本人,乃是襄阳改制以来,“三堂”之中,“刺客堂”的副堂主,好白衣,杀人不喜沾血,覆玉狐面具。北族军深恶痛绝,榜上有名“白狐”,欲杀之而后快,却对其手段不甚了解。因为了解他手段的,基本都被他杀了。
苏倾雪摘下苏倾天放在他头上的手,佯怒地挥了挥拳头,惹得两人大笑。
司空玉龙双手笼在袖中,笑道:“风云乍起喽。”
苏倾天看向司空玉龙,片刻后沉声道:“期待已久了。”
棋局已定,苏满堂抓了一把棋子在手心把玩,左右手互倒,不亦乐乎。
苏满堂道:“这小子下手没个轻重啊,这么狠一手赢了倾雪,能有好果子吃?”
司空月不置可否。
苏满堂再道:“这点就跟你这个老子不一样了,你当年是怎么让着玉龙他娘的,我想想啊,拆东补西,昏招不断,明目张胆地送大龙,哪还有什么九段的风范。那可是在长安的斋国宴上啊,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啧啧。”
司空月顿时脸上挂不住了,但是也没处发火,毕竟这确实是他做出来的。面对这个知道他太多糗事的老家伙,他还真是没什么好办法啊。
司空月嘀咕道:“都二十多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苏满堂笑道:“是啊,细想一下都二十年了,真是不短呐。想当年我还是京城的高官,你还是京城的纨绔,后来就都来到了这座偏远的九原。都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不知道怎么扎根,只得一步一步摸爬。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如今终于到了可以俯视这座边关的时候。”
司空月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在回忆。
良久后,他起身走至窗边,推开窗。
万家灯火,一如当年。
记得当初刚来浔阳的时候,走了很远的路,接近时已经天黑了,可是在一座小丘上眺望,依旧很轻松地就能找到这座城池。因为它灯火通明,在平坦的大地上,就像是一堆冲天的篝火。或许那时候他就喜欢上了这座城市吧,坚信它的火焰能令自己温暖起来。
“这座城还是没变啊,明明就在边境上,还是最不安稳的北线,却好像永远也不会发生战争。这座城里的人也一样,就像你我,都不得安生,却又都求安稳。就像一座囚笼,只要没被战火波及到,永远都是家畜的圈子。”
苏满堂打趣道:“家畜也好,野狗也罢,这不是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嘛。”
或许是觉着话题沉重了些,苏满堂想了想,岔开话题道:“再过不久玉龙就要及冠了吧。”
司空月道:“还有将近两个月呢,不急。”
苏满堂道:“前些日子,也就是倾雪跟吕为先下天地人三局的时候,我倒是接到襄阳的消息,说是少将军一人挑翻了一只百人众的沙匪,说的是玉龙?”
司空月道:“小打小闹罢了。再说了,他可是带了一只三十人的精骑,要杀不掉这伙儿沙匪反倒奇怪。你这消息,也忒不靠谱了。”
苏满堂满脸笑意,显然是早便知道。
“给说道说道?”
司空月叹了口气,拗不过苏满堂的热情嘴脸,缓缓道:“沙匪的由来你不是不知道,北族皇庭管不住的野狗罢了,没约束没法度。归根到底是北漠那边养不起的散人,生养太多扔了的,或者是对咱们祁阳怨恨太久的,甚至还有退下来老兵残兵,在这边境上徘徊久了,自行组建起来的一伙伙马匪,剿不尽,杀不完,专挑商队或落单的军伍下手。这次这拨人是咱们心头的一块久病,遭他们黑手的商队不在少数。玉龙这小子机灵,带着人几次扮成商队试探,还终于给他找出了他们的窝巢,就带着人杀了过去。不过区区三十人,就敢堵在别人门口叫阵,还真给对方唬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多少大军呢,莫名其妙的就答应了单挑。结果玉龙二话不说,连挑了对面三名头领,这下对方不干了,就要一拥而上,这可好了,咱们骑军几个冲锋,不就都干干净净了嘛。”
苏满堂哈哈大笑:“解气啊解气,这小子牛气啊,再加上之前的娘子关飞身挑阵旗,这么多年了,咱们是不是终于等到了池鲤化龙的这一天?”
司空月无奈道:“还早着呢。”
苏满堂道“可不早了,年轻人嘛,还是要去闯一闯的,就算是龙潭虎穴,比起肩挑风云,算得了什么。”
“再等等吧。”
司空月望着窗外,神情恍惚,“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不在乎多等这么一会儿。现在天下风起,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时候,这我知道。但是弘德啊,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比谁都希望这孩子能多过点安稳日子,能把根再扎得深一些,在这个还算平静安稳的浔阳,跟他的朋友们一起。”
苏满堂叹了一口气。
司空月抬起头,一轮明月当空,“世事无常啊,哪是人能轻易左右的。就拿姬月满来说吧,几十年前他还只不过是一介草寇,劫道的时候错劫了在岭州微服私访的皇帝,本是杀头的大罪,后来却不知怎么,阴差阳错反而受到了皇帝赏识,就此平步青云。从草寇到宰辅,如今的金殿,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这其中是非,谁说的清?这世间事就更是如此了。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少去计较些许许多多,今朝有酒今朝醉,这轮月亮可不能白费了。”
他笑道:“今年中秋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浔阳过了。”
“你哪年不是在浔阳过的。”
苏满堂也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司空月,笑这只白衣潇洒的无赖货,“说起来你和玉龙也好些日子没来浔阳了,这热闹气啊,是淡了些,麒麟楼也蒙上了一层灰尘,冷清了。前段日子倾雪还念叨,一时在她娘那儿学做女红,一时又在厨房吵着让师傅们教她做糕点,府上府下没个消停。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硬是让你家臭小子带的跟个男娃一样。如今倒好,玉龙一来,府里倒是消停了,可这街上能安宁得了?”
苏满堂苦着脸抱怨,“这个中秋节,城里怕是要跟往年一样,天翻地覆喽。”
司空月哈哈大笑。
……
浔阳城月光如水,有雀别枝,许久后,扑簌入夜。
第六卷 龙出塞北 第五章 草蛇灰线
次日,司空玉龙与苏倾雪走出城主府大院,去往浔阳第一等热闹的商街。
苏倾天并未同行,单人匹马出城,往南走,去往他求学的刺客山堂。他已经与玉龙约好了一同去往襄阳,走得急,天亮之前就出发了。守城士卒早早接到了苏满堂的手令,开了偏城门。大公子出城时,如往常般依旧是那身白袍,士卒中有眼尖者,望那玉狐面具,可见满是白霜。
商会街市,在浔阳是出了名的热闹非凡,名为紫梁道。有好事者扬言能比得上帝都佳陵道,赛得过商州十里街,虽说是牛皮话,也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浔阳地处边境,街市上不仅有祁阳本地的商品,北漠的花活玩意儿也传入不少。当下紫梁道,常见的除了浔阳本地的枫灯、酒水,还有南边内陆来的字画书卷、金樽酒具等。当然还有外域传来金玉器玩,栩栩如生的玉菩萨、金罗汉,柔软华丽的雪狐裘,珍贵的老参、苁蓉,香气扑鼻的酥油、大块牛羊肉……
两道叫卖的又属飞鹰的不在少数。一地一民俗,过关入北,买只熟鹰领路比那时灵时不灵的司南实在,靠谱得很,方向不差不说,若是极远处有沙暴,飞鹰飞回,商队也可早做应付。除此之外,打把势卖艺的也不少,盘蛇吹笛、胸口碎石、含油喷火……热闹非凡。
司空玉龙与苏倾雪一路走来,虽说人群熙熙攘攘,但也井然有序,街道拥挤,却又不至于混乱。在于城主苏满堂文治有功。
司空玉龙笑道:“还是这般热闹啊。”
“那是。也不看看城主是谁?”苏满堂治下的浔阳蒸蒸日上,作为女儿的苏倾雪当然颇为自豪,昂着下巴洋洋得意。
这一路上,苏倾雪充分向司空玉龙展示了她那千金小姐的身份,花钱如流水,一箱一箱的节货堆在下人手上,再由下人搬回府中,看的司空玉龙心惊胆颤。
苏倾雪刚指挥着付了一箱月饼的钱,拍了拍手,跟上前边行走的司空玉龙,并肩而行。
司空玉龙道:“置办得差不多了?”
苏倾雪点点头,扳着手指道:“府上上百名丫鬟婢女、壮丁护院,浔阳大大小小官员、守城将士、麒麟楼暗桩阁守。这个中秋,有的过了。”
司空玉龙笑道:“就算是全都发下去,也剩下的多了些。你这个大手大脚的花钱法子,你爹就半点不心疼?”
苏倾雪微笑道:“既然是他让我帮他置办,那我可不是管杀不管埋?他要心疼就由着他心疼去。”
司空玉龙轻声笑道:“这想法可不大好。”
苏倾雪不以为然。
司空玉龙伸手轻轻弹在苏倾雪眉上,苏倾雪便鼓着嘴巴抗议。
苏满堂浔阳为官,天高皇帝远,这些年在浔阳积攒下不小的家业。在京城那边有意无意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浔阳商会,由他一手牵线建设而成。掌管整个浔阳经济命脉的苏满堂不仅搭建了雕梁画栋的府宅,更是让满城守将的待遇年年拔升。不仅如此,日益富足的浔阳,更让襄阳跟着一同得道,军备也有过几次大的翻新,足见苏满堂腹中手段。而家底殷实的苏家,两个子女虽然是同辈之中翘楚,但花钱散财却是没个节制。上个月苏倾雪不过与玉兰楼吕为先下了三场棋,却足足豪掷三万两,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嘛。
一个大家的葳蕤气象,远不在于家主长辈有多风光体面。子孙一辈的蒸蒸日上、平步青云比家财万贯要好的太多太多。所有苏满堂不怕苏倾雪如何挥霍,有他这个狐狸老爹在,这个家还不至于衰败颓唐,苏倾雪与苏倾天的文成武就,在苏满堂眼中反而比黄金白银更加珍贵无比。
司空玉龙道:“教你礼数文史的孔老夫子,也在城东私塾教书,都是些家底不大的人家送过去的孩子。咱浔阳的孩子,苦命的也不在少数嘛。等到十五,你那些剩下的月饼糕点、花灯香囊,一起送过去点?”
苏倾雪满口答应。
司空玉龙心里道,但是前提是得活着回来啊。当然,这话没敢让苏倾雪听到。要不然这姑奶奶可不得啰嗦的他耳朵起茧子。
紫梁道上有一处摊贩,当下十分惹眼。老板是个精干的中年男人,也不见如何吆喝,摊子前却已经是水泄不通了。浔阳城商品五花八门,中州各类物什不在少数,可这老板今日摆开摊子,陈列了近两百把刀剑,寒光逼人,真是难得一见的场景。
这老板架势可不小啊,皆是开了刃的好家伙。左列环首刀、障刀、横刀、陌刀、九环刀,均剽悍实用;右列相对秀气的朴刀、子母刀、云头刀等;后头陈列则是仪刀、戒刀、服刀,甚至有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而前头横列的,则均是世间有名的刀剑,十四把!惹得众人咋舌称奇。
司空玉龙与苏倾雪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定睛看去,饶是以苏倾雪的见识,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司空玉龙眯着眼望向前头陈列的十四把刀剑,玩味道:“呵,刀剑榜上一百把名刀名剑,这里一下子摆了十四把,牛气!”
按了按自己左腰之上未入榜的“神下”,司空玉龙向苏倾雪解释道:“榜上刀剑分三等,下品刀剑四十把,中品四十把,上品二十把,当然,这是相对而言。这里十四把刀剑,下品十一把,善胜、威胜、赤冶、鱼离为先;中品两把,嘲风、烘炉,都是百战之刃;唯一的一把上品,竟是那排名第九,近七十年不曾出世的‘青犊’。这摊子老板,不简单呐。”
苏倾雪指了指玉龙,好奇道:“你这把‘神下’,排得了第几?”
司空玉龙楞了一下,笑道:“说出来怕吓着你,第一都排得。”
苏倾雪撇了撇嘴,一脸不信。
司空玉龙并未多做解释,正欲上前,询问刀剑卖价,人群中猛然窜出两个身影。一个邋遢的中年男人,一个则是跟他们差不多的年轻男子。两人同时问道:“老板,你这‘青犊’怎么个卖法儿?”
摊子老板看了眼二人,哈哈大笑:“两位客官当真是好眼色,这‘青犊’七十年没有现世,不曾想刚现世便遇到识货的主。”
老板顿了一下,为难道:“只是这剑就一把,二位怎么分?”
那年轻男子闻言,笑问道:“老板你这阵仗摆这么大,这等小事就没个说头?”
老板嘿嘿笑道:“这说头嘛,倒还真有。顶上名兵二十把,遇龙则灵,这把青犊也是一把认主子的灵物,两位要拔得出来,名剑认主,才有资格买它。价格嘛,好说,一万两一把,当然,这是灵剑挂的名头。咱家唯独这灵剑贱卖,这边几把威胜、赤冶,倒比它贵得多了。两位若是没被这青犊看上眼,瞧上一瞧这些个?”
少年男子竖起大拇指,笑道:“这法子好,讲究。名剑自然自己择主,要是遇人不淑,岂不是得受气蒙尘了。”
司空玉龙乐得瞧热闹,没有理会旁边苏倾雪暗中使会的眼色,好似丝毫不担心青犊被买走。瞧了眼老板,玉龙笑道:“听店家您这口气,二十把名兵共灵,还不只卖过一把啊。”
这次老板并未作答,只是憨笑了几声。
人群中蓦地出现一个圈,为这两人腾出来老大一片空地。
那边少年先来试剑。握剑,拔剑——牛鸣!
乖乖!
这牛鸣便是剑鸣,声小却刺耳,剑身出鞘,一时间青光乍曝,剑气纵横。
人群中传来一声声叫好,好家伙,敢情这名剑青犊,刚出世便就认主了?
七十年前,名剑青犊跟随一位名叫叶朴生的剑客堵截进京为官的武林盟主晁石。面对这位对朝廷俯首称臣的“武榜”高手,叶朴生破口大骂,称他亲手折断了江湖人的脊梁。两人于京城近郊打了一天一夜,最后叶朴生失踪,青犊也跟着销声匿迹。现在青犊七十年里第一次现世,就认了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是这青犊名头不过尔尔,还是这少年大有来头,真是令人玩味啊。
少年回剑归鞘,牛鸣戛然而止。见此状苏倾雪眼神懊恼,青犊既然认主,再见旁人自然不会驯服,这等好物岂不是拱手让人了。这玉龙真是没个心眼,也不知道拦一拦。
邋遢汉子见少年收起剑,试探问道:“小娃娃,能给我试上一试?”
少年闻言,想了想,大度地笑了笑,自信将剑抛给对方。
呵,灵剑青犊,既已认主,岂有再亲近他人的道理?
邋遢汉子接住剑,夹在腿间,朝双手呸两口,搓了搓手,这才郑重地拿起剑。拔剑——纹丝不动,再拔——鸟用没有。
四周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爽朗笑声,人群中一个声音玩笑道:“老哥,看来你跟这剑么的缘分啊。”
汉子也笑了,朝对方拱了拱手,一脸尴尬。看了眼天,翻了个白眼,汉子似乎在思索,片刻后他低声念叨一句:“得罪了。”
汉子双手十指成钩,深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抓住青犊的剑鞘剑柄向两端用力,双臂青筋暴露。刀剑榜上第九,天下名剑共灵的二十把中,最倔强的青犊,此时竟被人强行一寸一寸从剑鞘中拔出。
牛鸣声直冲天际,却阻止不了自身的出鞘。眼见汉子拔出最后一寸剑尖,扔了剑鞘,将青犊一把插入身前的土里,整把没入。汉子一脚抵住剑柄,长出了一口气,“真够犟的。”
众人目瞪口呆,就没见过这么霸气的主儿。这汉子一手强行拔剑,跟强上了咱玉仙楼的花魁有啥子区别。这一刻,人群反倒是一片喝彩。
一片嘈杂声中,唯独得了青犊认主的少年原地发呆。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见那青犊被一只脚抵住,无法破土,剑身颤动不已,当下就急了。
“老头,拔剑哪有这般拔法,可算不得是青犊认主啊,老板是不是?”
汉子无赖道:“这拔出剑了,可不就是灵剑认主?你见着青犊可曾不服我半分?”
废话!这青犊被你一脚压住,想反抗也反抗不得啊。
汉子转头问老板:“老板,你这儿可有拔了剑不算认主的规矩?”
老板闻言,看了眼少年,为难道:“到还真没这规矩。”
以前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武夫高人啊。老板瞥了眼汉子,心里嘀咕道。
这汉子一双铁手,竟能硬生生拔出有灵之剑,武道三阶九品,估摸着是不下于三品高位的牛人呐。真人不可貌相,说的一点儿不错。
汉子挠挠头,想了想,叹了口气,歉意道:“娃娃,俺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可现在俺是真需要这把剑。要不你吃点亏,这剑就让给我了?”
少年掏出一沓银票,一把拍在老板的桌子上,沉声道:“青犊还给我。”
邋遢汉子无奈道:“你这娃娃恁的这么不识好歹。讨打?”
少年伸手便要去夺剑。
汉子见状,一把将青犊从土里抽出来,拔腿便跑,边跑边笑:“娃娃你先垫着这一万两银票,爷爷便懒得揍你了。倒是这把青犊我非带走不可,吃爷爷的屁去吧,哈哈。”
少年见汉子这般不要脸地跑了路,一下急了眼。庆幸那青犊剑身不停颤动,剑鸣不断。少年循着那剑鸣便追了上去。人群兀自让出一条路,生怕惹着碰着这两人,一个发了疯的老魁,一个不要命的少年。
司空玉龙眯着眼望那两人远去,突然一条瘦皮老黄狗跳进那条众人散开的道路,撒腿朝两人追了上去。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