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游侠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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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传之参合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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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前传 参合陂
愁云四合,雪大如掌,峭拔高寒的纥干山(今采凉山)笼罩在密闭愁云之中。纥干山,阴山之余脉,山南为平城邑,东五十里有蟠羊山,山内有参合陂,旁有小山村,名曰叁合村。山村依托地形而建,山墙上几名青壮巡弋戒备。
月落星沈,山下匈奴人营地一小簇匈奴人,这群匈奴人肆虐附近十数个村庄,烧杀劫掠,祸害滔天。此刻他们堆柴起火,杀牛烤肉。
墙头一少年流泪道:“那是我的牛,我要去为‘牛兄’报仇。”少年急的跳脚,竟欲跃下墙头,寻匈奴人拼命。
墨者邓陵谷伸手拽住他,厉声道:“你若出村,火架上烤的就是你了。”
老村长道:“我们全村辛苦数年才攒钱买的八头牛。小六子精心饲养,每日睡在牛圈,驱蚊虫,捉蚂蟥,呼之牛兄。如今却被这些胡虏所戕害而食,怎能不心痛跳脚。”
另一名村民道:“一牛所费,当五人之食。每月草料便值一贯钱。明年开春,只能供租约,赁耕牛。这㶟水川(桑乾河)唯有班氏一族出租耕牛,每头牛,年输粮二十石。唉!不知明年,全村还能活几人。”
一名年轻村民,握紧手中的钩耙,道:“匈奴只有二三十人,不若冲出去杀了他们。”
邓陵谷,乃墨家工墨首领,叹道:“我们工墨,只会筑城修塞,制械造桥,杀人却是力有不逮啊。你放心,村寨大门乃铁石斛木筑造,城墙青石间以夯土砂石,匈奴人断不能攻破。大家稍安,切记任性招致祸端, 逞强殃及大局。”
老村长道:“依邓陵先生所言,二三子严密防守,不可妄动。”
墨家弟子禽奚道:“偃鼠饮河,不过满腹;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匈奴,百蛮大国,其疆域纵横三千里,却岁侵中土,何其贪也!”
墨家弟子瞒寔道:“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匈奴,豺狼也,固残暴劫掠之族类。”
邓陵谷道:“你们两个跟相符子半年,便会每日引经据典,言谈诘屈聱牙,不如我送你们入洛阳跟着相符子学习书墨之道,恰巧考工室需要工墨弟子。”
禽奚道:“考工室皆是铸造钱范虎符、宫籍牙牌、宫室密钥的,我又不擅长,还是瞒寔合适。”
瞒寔道:“我怎么舍得离开师父呢。”
邓陵谷道:“你小子少油嘴滑舌了,相符子命我考量人选。我已经举荐你了。待你回到洛阳后,便任职考工室左丞。”
瞒寔大喜跪拜稽首,道:“多谢师父!”
“右丞乃鲁班门弟子巩成,记住手艺一定要压制住鲁班门,不要给我们墨家丢脸。”
城墙下一名墨家女弟子喊道:“师父!诸位师兄,开饭了。”
这名墨家弟子名叫唐果果,虽是工墨弟子,却烧得一手好菜,常在村中酒庐厨房掌勺。一名年幼的墨者展喜为其打下手。
村中酒庐之下,三五村民正在聚炉饮酒,旁边十几名墨者身着粗布麻衣,手捧盛满粟米饭的大陶碗。桌上几盘菽乳藜藿,唯一的肉食是一只鸡。墨家自称大禹遗教,损薄饮食,质朴清简,黼黻无所用,这十几名墨者胼手胝足,面目黧黑,乃墨家之风。
酒胪女子,名曰冷疏离,荆钗布裙,质朴无华,衣不重彩,却是芳殊明媚的绝色佳人。
她道:“天寒地冻,没有青蔬果品,请诸位海涵。”
唐果果道:“彼黍离离,彼稷之实,鸡黍之餐,高士所食。我等墨者食此鸡黍,当庆幸,无所怨恨!”
展喜道:“果果,莫不是胡诌骗人吧?”
禽奚道:“《论语》载:无名丈人,农家隐者,以杖荷莜,植杖而芸,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责孔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位农家隐者便是高士了。”
邓陵谷道:“食粥鉴影,菲食菜羹,墨者本分。”
“展喜说晋阳城内有冬季种蔬之法,还请瞒寔大哥教我。”
瞒寔笑道:“切莫听展喜胡说。此法须覆以屋庑,昼夜蕴火,待温而生,日耗千钱,是钟鸣鼎食之家才用得起。”
展喜道:“我当闲话聊天嘛,谁曾想疏离就上心了。”
冷疏离嫣然一笑。
瞒寔问:“疏离姑娘!可有婚嫁之思?”
唐果果笑骂道:“嫁谁也不嫁你,你个细脖大头鬼。”
禽奚道:“鱼网之设,得此戚施。燕婉之求,蘧篨不鲜。”(渔网设好了,却逮了个蛤蟆,本想嫁个如意郎,却是丑得不成样。)
瞒寔长相丑陋,头大脖长,眼小鼻塌,自知无可反驳,气得闷头吃饭。
邓陵谷道:“二三子,速速吃饭,我等没有嬉戏惫懒了。代地城塞防线之事刻不容缓,我等加紧勘察地形,规划亭障城塞。”
唐果果道:“这几个月不是已经摸清了么?自大青山东段,过诸闻泽(黄旗海),连接灰腾梁、野狐峪一线,修筑长城,间以烽燧障塞,就能保护雁门郡和代郡的安全了。”
禽奚道:“唇亡齿寒,户破堂危,纵身防御才是万全之道。盐泽(岱海)筑强阴城,饮马源筑侯官城,纥干山之东筑高柳塞、叁合塞,白登道筑武州塞,马头山筑善无城、沃阳城,如此则纵深防御,进退有据……”
邓陵谷道:“禽奚说得对。纵身防线还须在于延水一线修筑且如、延陵、马城等城塞,桑乾河一线筑阳原、桑乾、矾山等城塞,如此层层防御,重重鄣塞,以为纵深之固。”
瞒寔问:“如此规划,工程繁浩,耗资亿万,皇上可会允许?”
邓陵谷道:“匈奴岁入边,杀略人民甚众。秦朝末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虏人民畜产。斝朝初年,匈奴入右北平、渔阳,杀略三千余人。斝朝二年,匈奴入渔阳,上谷,杀略吏民千余人。斝朝三年,匈奴入雁门,西河,杀略千余人。匜朝初年,匈奴入定襄,上郡,杀略数千人。匜朝二年,匈奴入代郡三万骑,杀太守,略千余人。匜朝三年秋,匈奴万骑入雁门,定襄,略千余人……”
邓陵谷历数匈奴岁侵之祸,众人皆沉重起来。
禽奚道:“倾尽国力,也须修筑代北城塞防线。”
瞒寔道:“雁门关,天造险扼,又有句注军镇守,何不迁代郡、雁门郡居民于关南?鲜虞水(滹沱河)两岸皆可安置啊!”
晋代之间横卧径岭,以雁门关为界,东为夏屋山,西为句注山。雁门关,古称隃关、句注塞。径岭高俊,飞鸟不越,终有一缺,其形入门,鸿雁往来,因以名焉。雁门关有东径关、西径关、白草隘、太和隘、广武隘、南口隘组成,号称“双关四隘口”,时称:三边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
邓陵谷南望径岭,眺望,不由长叹。㶟水向东化作桑乾河,流出代地,与于延水汇成冶水,向东经过太行山与燕山临界线,流经燕京,注入渤海。
“代地水草丰美之地,岂可拱手让人!商汤封子姓代国于蔚,周穆天子北巡,出隃关(雁门关),而焉居(燕朱)臣服。商周以来,代郡、雁门郡便是我华夏土地。家国故土,寸土不让!”(阴山九郡是指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燕山四郡是指上谷、渔阳、右北平、辽郡,合称缘边九郡)
老村长道:“狐死首丘,代马依风,我等世居此地,岂肯舍弃故土啊!”
这时,城墙上巡守青年喊道:“城下来了一名白衣侠客!”
众人登上墙头,只见东方一骑骤驰而来。那人一头戴箬笠,外披雪狐轻裘,胯下八尺白马,龙背鸟颈,通体如雪,人马相应,梨花飘雪,超逸神俊。只见他飞鸿踏雪,突入匈奴营地,影若柳絮,飘若惊鸿。他手中古剑出手,十几名匈奴武士倒地。
忽而,林中涌出数百余名名匈奴弓骑手,乱箭齐发。
村口山岩下一声大吼,雪地之中站起一名铁塔般的乞丐,虽衣衫褴褛,却傲然雄杰之姿。他托起一口四百斤大钟,凌空抛去数丈。大钟挡住箭雨,又砰然落地,嗡嗡作响。乞丐疾驰而至,一脚踢飞大钟,向匈奴弓骑手撞去。十数名匈奴弓骑手连人带马具为齑粉。他双掌齐出,掌风卷起雪堆,数十人匈奴人被卷翻在地。
两人如同杀神下凡,匈奴残兵向西逃遁而去。路口却闪出一名浓眉大眼的长须大汉,身长八尺,腰带十围,魁梧而有爽气,胯下一匹黄骠马。
“太岳山郭公仲在此!”大喝声中,他策马驱驰,往来追杀匈奴散兵。他手中掩月长刀横劈竖斩,匈奴人马具为两截。
郭公仲,太岳派掌门,少有大志,不营产业,性刚简大量,侠气盖天,饮酒如长鲸,其人又深谙儒学,沈毅凝重,喜怒不形于色,行事方行矩步,深得人望,河东、太原、上党之武林人士共奉之为并州第一豪杰。
五名匈奴弯刀武士极难应付,逢高手而不慌,镇定自若,结成阵形。三名弯刀手短兵相接,刀法上乘,另外两人持弩箭掩护,相互配合娴熟。
郭公仲道:“他们是伏听者,弩箭有毒。”
匈奴训练轻锐之士,居瓯脱之地,伏於隐处,听军虚实,号为‘伏听者’,接引监阑出物者和越塞叛逃者。今日竟然深入㶟水川。
乞丐以大钟为武器,遮蔽弩箭,欺近五人。掌风所到,弯刀手面目红熏,摇摇摆摆,若同醉酒,歪歪斜斜,站立不起来。
老村长道:“这乞丐,我十日前见过,竟是如此豪杰。”
十日前,乞丐敝衣枵腹,露肘跣足,昂首独行,夜宿雪岩之下。老村长请他至村中,乞丐固辞,授他棉衣,亦不受。次日,之间乞丐宿卧处积雪融化一大片,人却不见踪影。老村长以为他冻伤而死,尸体为野狼拖去。
邓陵谷叹道:“醉丐东闾八荒,名不虚传。”
东闾八荒天生奇人,泉水入腹而自生酒气,自幼常未酒自醉,后遇药王秦忘川,言他体格天妙,虽食五谷,肠胃能自酿醇酒。东闾八荒自创“酒神决”。寻常人若被他真气所创,必然酒醉之状,头晕目眩,手脚酸软,神志恍惚。
第三节 前传之参合陂
冷疏离问:“那白衣侠客是谁?”
“骏马飞云骓,名剑易水寒,自然是易水名侠易风雪。”
易风雪褐色长发,重瞳长目,鼻梁高挺,手指修长,节骨分明,乃翩翩公子,纡余为妍,卓荦为杰,风采照人。他乃中山王尚公之后,少以意气任专,市有争财斗者,闻之往,搏杀不平,燕赵之间颇有侠名,时称“易水名侠”。
东闾八荒破阵,易风雪和郭公仲轻易击杀五人,三人向村庄而来,邓陵谷率众弟子出门迎接。
郭公仲道:“伏听者示弱以诱村民,林中藏兵以伏击。幸得邓陵先生识破其诡计。”
邓陵谷道:“幸得三位援手,我等方脱险境。”
一众村民打扫战场,匈奴尸体就地掩埋,以防开春雪化而引起瘟疫,活着的马匹异日送到平城售卖,死马运回村内,增添村内膳食,至于弓矢财货具为村内所用。
邓陵谷、郭公仲、东闾八荒、易风雪则入村中酒庐。
邓陵谷命展喜抱出两坛酒,道:“”
易风雪道:“参合陂的酒太烈,非我所好。”。
东闾八荒则和郭公仲倾瓯对饮,
郭公仲问:“八荒兄,仪形器宇,真雄杰也!匈奴侵我河山,正需你这样的义士,共谋大事。我太岳派号召并州江湖义士,组建浩正盟,集并州之浩然正气,以御匈奴。”
“浮舟沧海,昆仑横马,固大丈夫所愿。今燕赵之地,世家自矜地望,偃仰自高,结富贵之族,把持庙堂乡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在下早失父兄,性好游荡,落拓江湖,正思集燕赵贫贱之士为丐帮,劫富济贫,锄强扶弱,以立大野道义。”
郭公仲道:“国难当头,何思贫富贵贱之争?吕梁三家、太原王氏皆望族也,却也是浩正盟之砥柱。”
东闾八荒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下岂有不知之理,但是并州与燕赵不同。”
“愿闻其详!”
“晋地边胡,数被寇,师旅亟往,其民羯羠健捍,矜懻剑技,任侠为能,动辄相斗。自春秋战国,并州便与匈奴为仇。秦斝两朝,匈奴曾破雁门关,掠原平,破赤塘关,犯晋阳,前锋至昭余祁,冷泉关岌岌可危,火烧铜鞮,上党可眺其烽烟。时值外辱,贫富贵贱同舟相济如同左右手。晋王牧野玦,方值少年,宫邸学之中为太子伴读,并未之藩,江湖势力乃安民保地之中坚,所以西吕梁、东神铸、北王氏、南长歌、中太岳并肩称雄,浩正盟可成。”(错误,需要修改)
郭公仲道:“所言有理!”
“幽冀之地,有太行、燕山为凭,燕王牧野锻,号称北地战神,居庸关之上谷军、卢龙塞之神威营、临渝关(山海关)之山海军皆威名赫赫之劲旅,匈奴、东胡皆未敢深入内地劫掠。牧野锻联门阀士族为羽翼,平幽冀之地,以品第取仕,遂有燕赵豪族并立。江湖草莽为豪族所击伐,悲歌慷慨之士为淫奢之流所非,侠义渐消,匪类日盛。”
易风雪道:“燕赵与并州确实不同。富者田地弥望,广厦连云,出入公卿之府,位居庙堂之上。贫者无立锥之地,陋者流为奴仆,美者沦为倡优。”
“诚如易兄所言,”东闾八荒道,“当务之急,不啻微芒,造炬成阳,丐帮兴盛,方可出太行,过燕山,与浩正盟联手杀敌,食匈奴之肉,饮东胡之血。可惜,燕赵游侠儿桀骜不驯,良莠不齐,各有所托,急切难成。”
郭公仲道:“并州诸派又何曾不是各有盘算。所谓行远自迩,只要你我初心如磬,笃行不怠,大志可成。”
东闾八荒道:“易兄以为何如?”
易风雪叹道:“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隅,忆往昔,九万里风鹏正举,叹今朝,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邓陵谷道:“易大侠,何出如此感慨。”
“吾祖鲜虞国,灭于晋国荀氏,复立中山国,五国相王,亦与魏赵韩燕并称合纵,号为战国第八雄,后灭于魏,再度复国,又灭于赵。二百余年,历经文、武、桓、成、厝、次虫、尚七王,如今中人城已成荒草枯杨,易水两岸再无昔日鼓角悲鸣……钟鼎山林都是梦,只消闲处遇平生。匜朝庙堂之事,易某无心置喙。”
这时冷疏离抱坛而入,道:“易大侠,这坛‘雪涧芳’,乃小女子亲手所酿,酒性温和,可愿品尝?”
“美人之贻,洵美且异!多谢冷姑娘!”
冷疏离闻言,动婉含颦,冶态横生。
易风雪端起酒碗闻了一闻,道:“如此美酒,若用陶碗便是唐突了,用此杯方不负醇酿美醪。”
易风雪自褡裢之中取出一对七彩琉璃杯,道:“请邓陵先生也尝一杯。”
冷疏离斟满欲递给邓陵谷,不料失手,琉璃杯落地而随,琉璃杯流光溢彩,显然价值不菲。冷疏离一时错愕,不知如何是好。
“世间臻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随它去吧!”
邓陵谷道:“玉爵弗挥,典礼虽闻于往记;彩云易散,过差宜恕于斯人。易兄雅量!”
次日,邓陵谷命村中青壮跟随郭公仲、东闾八荒出庄,于高处巡望,唯恐匈奴大队前来报复。易风雪则独自在客舍后院喂马,冷疏离自三楼下楼,望见易风雪,两人四目相对,均是微微一笑。
“易大侠,此马何名?”
“穆天子八骏:赤骥、盗骊、逾轮、山子、渠黄、骅骝、绿耳、白义。 赤骥乃火红色,名为绝地,足不践土; 盗骊乃纯黑色,名翻羽,行越飞禽;逾轮乃青紫色,名为奔宵,夜行万里。 山子乃灰白色,名为超影,逐日而行; 渠黄乃鹅黄色,名为逾辉,毛色炳耀; 骅骝乃黑鬃黑尾的红马,名为超光,一形十影; 绿耳乃青黄色,名为腾雾,乘云而奔。”
“这就是白义喽。”
“白义亦名扶翼,传说白义身有隐翅,声如雷,驰如风,掣如电。真正的白义种,早已不闻于世,这匹马号为飞云骓,得自管涔山飞马牧场,乃白义之种。”
“我欲前往纥干山采冰,为三位酿制雪涧芳,易大侠可否载我一程。”
易风雪颔首,欣然同意。
两人共乘飞云神锥一路向西,纵马驰骋。男子有琨玉秋霜之高洁,女子有冰絜渊清之雅丽,端是一对璧人,引人侧目。
纥干山峭拔高寒,此刻朔风怒吼,山中冰川宛如玉龙。纥干山山体浑圆,山顶平坦,雪霜交加,玉树琼枝,银装素裹,一派北国冰雪风光。马嘶踏遍银山顶,鸟倦惊飞玉树枝,两人进入红石崖山涧,只见山体之上冰挂垂悬,溪涧雪水叮咚。冷疏离自采雪涧冰水,一边吟唱: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父母生我,胡俾我瘉?……忧心愈愈,是以有侮。忧心惸惸,念我无禄。……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既克有定,靡人弗胜。……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易风雪则旧地重游,睹景思人,反复叹咏那句“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不由悲从中来。忽然易风雪施展轻功,轻踩岩壁,轻飘飘来到冰川之上,身法神妙,正是差池燕起,振迅鸿飞。他在冰川之上四处眺望,又跃下雪涧之中,满目忧惧之色。
“易大侠,怎么了?”
“适才,我忽有被人暗中窥视之感。匈奴胡巫组织,号为九幽,常掳掠中土丽质女子,其首领婆姑罗巫术诡秘莫测,非常人所懂。我心中不安,须速速离开此地。”
两人返回,易风雪一路神色严肃,返回参合庄后,也不外出,日夜守护酒庐。
这一夜,易风雪独坐灯下沉思,冷疏离推门而入。
“易大侠,为何如此紧张小心?”
“你可知夺舍秘术。”
冷疏离摇摇头。
“禹夏之时的巫术。人生始化曰魄,是为体舍,精识曰魂,是为神智。施术者能以己魂冯依于他人之魄,夺他人之体舍,是为夺舍术。被夺舍者,身体形舍为他人所用,尤不自知。百余年来,中土夺舍术早已失传。五年前,我与恒山弟子宁横波定下婚约,未料她游赏纥干山之时,竟为胡巫夺舍术所困,失去神智,径自投奔匈奴襜褴王而去,我前去营救,还被她刺了一剑。她神智稍清,便横剑自决。”
“易大侠,可是要去寻那胡巫?”
“此仇不报,恨意难平,愧对宁横波。此生可寄托处,唯山水间与神灵前。”
“蒲草系磐石,丝萝托乔木。小女子,可能得公子怜爱否?”。
“余,江湖草莽也,终将命毙沟洫,不值得姑娘托付终生?”
忽而房门被撞破,一名黑衣人闯入,弯刀寒光闪烁,易风雪与之交手。不料身后窗格一响一支利箭破窗而入,冷疏离纵身挡住,弩箭透肩而入,顿时痛晕了过去。
窗外嘈杂声大作,铜锣响作一片。只听瞒寔的声音道:“易大侠,匈奴伏听者潜入村庄,四处放火!”瞒寔、展喜冲了进来,见冷疏离倒在易风雪怀中。
易风雪道:“她中了伏听者的毒箭,必须立刻驱毒。她身体柔弱,受不得真气冲撞,只能推宫过血,你二人为我护法。”
两人守在门外,却是不同心情。两人皆知推宫过血意味着什么。八锁、十二门、十八关、二十四气……无一例外需要易风雪推摩,只有如此才能尽驱奇毒,不留后患。只是这样,与夺取一个女子的清白没有什么两样,冷疏离便是易风雪的女人了。瞒寔满是莫名的酸楚,展喜却是一丝喜悦,他觉得只有易风雪才配得上冷姐姐,珠联璧合,天作姻缘。
……
参合庄一片喜庆氛围,都在为冷疏离和易枫雪的婚礼张罗。墨者倡导节俭,却也非愚顽不通世俗。
唐果果道:“如今冷姐姐已经二十又二岁,可是着急嫁人啦。周礼云: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男子三十而筋骨坚强,任为人父;女二十而肌肤克盛,任为人母。通于纴织纺绩之事,黼黻文章之美。不若是,则上无以孝于舅姑,而下无以事夫养子。”
冷疏离脸庞微红,低头摩挲着名剑“易水寒”,笑而不语。易风雪竟是将这把古剑作为定情信物了。
展喜道:“果果,你跟着禽奚哥学了不少书啊!”
“我可是要做矩子的,当然是知晓诸子百家之学,文武双全,勇略兼备,是作矩子的基本条件!”
展喜吐吐舌头,道:“我问你!婚礼为什么叫婚礼?”
“黄昏时,阳气消退,阴气上升,中正平和,阴阳平衡,所以黄昏举行夫妻结合之礼,称为昏礼,亦称婚礼。”
展喜道:“好吧!我服了!果果小师姐,真是厉害!”
“哼哼,连证婚词也是我和禽奚写的!”
“谁是证婚人?”
“当然是师父啦!”
婚礼虽然简约,但是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样样不缺。酒庐大堂,邓陵谷年长为主婚人,东闾八荒为证婚人。
唐果果率村妇齐唱:“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易风雪牵着冷疏离来到大堂之上。
易风雪道:“山河日月未鉴,鬼神沧海为凭,我易风雪愿与冷疏离结为连理。结发夫妻,常怀鹣鲽之情,常作鸾凤之鸣,在天比翼双飞,在水比目而游。”
冷疏离道:“天地神灵共鉴,我冷疏离愿嫁易风雪为妻,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缅邈岁月,缱绻平生。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邓陵谷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乾坤交泰,琴瑟和鸣,凤凰于飞,永结同心。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盟订齐眉,同心偕老,风雨同舟,此证。”
唐果果又率众村妇齐声吟唱:“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礼乐齐鸣,易风雪与新妇敬众人酒水,婚礼乃成。
参合村修筑城塞而成,邓陵谷率墨家弟子前往高柳而去。郭公仲、东闾八荒盘桓数日亦告别而去。再数月,易风雪游荡江湖,并无长居之所,此番亦前往燕京购置宅院,即为安家。
易风雪道:“与疏离相聚之日,如霁月清风,似木槿朝暮,风雪镌刻铭记。今日之去,月余即回,宅院已定,便来接你。”
冷疏离点点头。
“你虽然冷若冰霜,却心柔良善,轻信于人。但是凡人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切记,不可轻信于人。”
易风雪乘马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消失山岚之中。
第四章 前传之御驾亲征
前传 御驾亲征
洛阳皇宫分为南、北两宫。两宫之间以复道连接,南北长七里。南宫是皇帝及群僚朝贺议政的地方。 北宫主要是皇帝及妃嫔寝居的宫城。南宫的百官朝会殿是举行大礼仪式、制定国策的处所,居于外朝,届时天子亲临其所。德阳殿是北宫正殿,日常议事也常在德阳殿定夺。不过今日天子特昭群臣在百官朝会殿,乃是国策大事。
天子牧野铉,身长七尺三寸,额头宽阔,眉秀目炬,鼻直唇长,美须髯,威容德器,率众莫及。
“代王韩靖起兵造反,叛接匈奴,割献㶟水川十三城,包含代国都马邑。如今匈奴左贤王破楼烦关,入汾阳。韩靖破雁门关,占原平,破赤塘关,合围晋阳,晋阳城破,晋王卢馆战死,韩靖前锋已致铜鞮,匈奴前锋已致昭余祁湖。河东太守率太岳派为首的河东义士坚守冷泉关,上党太守率神铸门为首的上党义士坚守壶关。并州岌岌可危,如今众卿何策应对?”
左丞相徐堰道:“夷蛮戎狄,谓之四夷,九服之制,地在要荒。居绝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岖川谷阻险之地,与中国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赋役不及,正朔不加,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今匈奴受代王蛊惑,不惧羁旅怀思之忧,不惧山川远征之苦,所图者财货也!莫如以财货贿之,许以岁赐、关市、和亲,则匈奴必退,则代王孤,擒之如覆手。”
右丞相张汤道:“《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语不通,贽币不同,法俗诡异,种类乖殊;我大匜朝岂可与匈奴议和!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弱则畏服,强则侵叛。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文王为西伯,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猃狁之难,遂攘戎狄而戍之,莫不宾服。殷商帝武丁伐鬼方、羌方,三年克之,殷商复兴。今我大匜朝当召北宫错、燕王率劲旅,一举破之。”
御史大夫徐堰道:“匈奴之单于乃雄杰也,西击月氏,东攻东户,南破楼烦、白羊,拥河南地,河南之富饶,阴山之固,黄河之险,不复为我中土所有。”
越骑将军王恢道:“秦斝两朝,山河残破,兵民疲敝,莫不收河南地,入河套,守阴山,筑长城,武备匈奴,今我大匜朝反倒软弱可欺么?”
太中大夫董舒道:“秦斝两朝弹师远征,穷徼成城,害元元之生,黩明明之灵,所以亡国而失宗庙社稷。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边城不弛固守,暴强为寇而兵甲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场不侵而已。”
车千秋道:“为今之计,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由是不复出军。,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
……
牧野铉拍案道:“思厥先祖,曝霜露,斩荆棘,以有牧野之地。朕欲御驾亲征,以破匈奴之患。”
王恢云:“千钧之弩,不为鼹鼠而发,万古之钟,不因莛撞而响。圣上万钧之躯,岂可深入塞外冒险。”
牧野铉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朕意已决,勿复多言。沽名卖直,耿直之谏,定斩不饶。勿谓言之不预也!”
所谓雨露雷霆,天心难测,牧野铉乃乾纲独揽之主,天威赫赫,众人皆俯首,不敢危言而招罪愆。
齐王牧野玙道:“大匜朝之兴也,非英雄所冀。况匈奴及贼人哉!代王之谬思乱类,不过跳梁小丑,螳臂之拒走轮尔。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当今乃尧舜之世,道无不行,谋无不臧,君圣臣贤,运泰时康,必然势如破竹,复定河朔。”
长子牧野玙身长八尺三寸,垂手过膝,有勇力,善骑射,读书不多,人世磨练多年,却是一口熟练的奉御章表之词。
牧野铉霁威而笑:“齐王说得好,那你就随朕御驾亲征吧!”
牧野玙大喜道:“愿为先锋,陷阵破敌以振三军,执鞭坠镫以奉父王。”
大殿东侧是诸位皇子。居中是太子牧野玒隆准日角,天表粹温,进止中度,识量深重。秦王牧野瓒冠服端严,仪表瑰杰,风度高爽,睿智多谋。晋王牧野玦姿貌端华,眉目如画,美姿仪,少敏慧,今上及后于诸子中特所钟爱。
牧野铉道:“储君者,出曰抚军,守曰监国。朕今亲征并州,恐怠政务,留东宫居守,盖古之成例,今命太子监国,爰简左丞相以及文武才德之臣,为尔襄助。尔宜执衹勤佩服,悉心求益,勿负朕付之重。”
牧野玒拜道:“儿臣领旨。”
牧野铉召太傅司马德,嘱托道:“桑榆非晚,柠月如风,正是为后辈打造基业的时候。牧野、皇甫、司马,三家为大匜朝之砥柱。公素来束带矜庄,徘徊瞻眺,矩步引领,俯仰廊庙。太子监国,司马公当将政务循序以教太子。”
司马德叩首道:“老臣当尽心辅助太子,绳愆纠缪,补缮纰漏,不复圣上所托。”
牧野铉又召皇甫羽,道:“朕擢汝为中郎将,太子监国,二三子,云程发轫,致知力行,朝乾夕惕,忠心护佑太子,而非斗鸡走狗等逾矩之事。”
三署郎有五官中郎将,左右中郎将,居宫禁中,分领中郎,更直宿卫,戟卫宫陡,掌宿卫殿门、出充车骑,奉命持节策赠印绶。
这番擢拔,年轻的皇甫羽也算是宿卫中机的要臣了。
皇甫羽惶恐道:“踔厉奋发,踵事增华,以承王事。”
牧野铉又召一众皇子,训斥道:“大匜朝乃兄弟之国,朕与燕王并肩厮杀疆场,同生共死,牧野宗族方得上苍垂宠,国运昌隆,希望你们兄弟同心,共辅太子。若是不法祖德,暴戾淫厉,妄蓄大志,四处钻营谋,即国之贼,法断不容。”
“秦王为国镇守关中,然年轻不收锋芒,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思属风云。三秦之地人事繁杂,当思正道。恫以权势,诱以名利,诈伪之术岂可是皇子之德?谷粱儒学乃中正温慎之学,但是听说你却暗读《商君书》,商鞅所述不过驭人之术,壹、弱、疲、辱和贫,皆非正道。国家基石何以安,倾覆之危尚不自知乎?”
秦王牧野瓒道:“儿臣愚钝,却也知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怀瑾握瑜,风禾尽起。自今日起,儿臣自当修德立信,不负父皇之教导。”
“晋王尚未之藩,当好生读书,却学那些风流才子,吟风赋月,不事正务。切记:生栋覆屋,怨怒不及;弱子下瓦,慈母操垂。你不思好生读书修德,一心玩闹,小心朕扒了你的皮。”
晋王牧野玦唬得跪地道:“儿……儿臣谨领圣训。”
牧野铉早有准备,十日后领军远去,天子泪目远送至邙山,正是:虎为百兽尊,罔敢触其怒。 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牧野铉兵分两路,自率五万万军自太行陉入上党,过浊漳水,入驻壶关,得神铸门消息,摸清代王韩靖兵力所在,大破铜鞮,斩杀大将王喜,俘虏两万余。齐王牧野玙率五万军,自轵关陉入河东,驻军冷泉关,得太岳派、吕梁派相助,大破昭余祁湖驻扎的匈奴前锋,斩首万余,生擒匈奴娄烦王。
两军会师,合围晋阳,斩杀代王大将王喜,并生擒呼卢訾王奢离。牧野铉犒赏三军,休整三日,复分兵向北进击。牧野玙率军自汾河谷向楼烦关而进,连破埒县、硰石、马邑,留两万军镇守马邑城。牧野铉则过赤塘关,收复原平、广武、藿人、卤城,入雁门关,留两万余为句注军,镇守雁门关。
两军合军,北进平城。至此,代王借匈奴之兵入侵并州之计,全然崩溃。天子牧野铉御驾亲征之举大获全胜,然而牧野铉并不罢兵回洛,逗留平城月余。饮马口驻扎的是楼烦、林胡、白羊之士卒,有的戴插着羽毛的尖帽子,穿短袍长裤,有的穿着左右开叉的长袍,戴一只巨大铜耳环。松松垮垮,完全没有打仗的模样。一些匈奴游骑挥舞皮鞭呵斥着,这些士卒也摆不出像样的阵形。
匈奴单于使者送书至平城,使者见牧野铉而不下跪。
牧野铉道:“单于之使,见朕,为何行跪拜之礼?”
“南有大匜,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我代表大单于会晤中土皇帝,为何要下跪!”
牧野铉也不恼怒,沉声道:“那就请使者宣读国书。”
“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胡人大单于,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彊力,以夷灭月氏,定楼兰、乌孙、呼揭及西域二十六国,河南地之楼烦、林胡、白羊归顺。北州已定,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闻中土边吏数侵我境,大单于顺天意而伐有罪,旄麾南指,代王奔降。今率草原控弦之时三十万,与中土皇帝会猎于雁门。”
牧野铉只礼送匈奴使者出平城。斥候营不断传来匈奴大军行进之消息。牧野铉依旧驻扎平城,只命李绪分兵驻扎于左,李敢分兵驻扎于城右。匈奴大兵出饮马口,陈兵于纥干山,东部的高柳塞、参合塞也出现了匈奴大军。
一日,牧野玙前来禀报道:“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若马’,马身缚书一封。”
牧野铉览书信,示群臣,道:“这缚马术书皆粗野文符,此乃何意?众卿有何看法?”
众臣皆莫能识别,唯王恢道:“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
齐王牧野玙道:“兵者,诡道也!昔日臣将随燕王困齐临淄城,军中乏粮。临淄城中抛出面饼烤猪,缚书云:‘予尔十年,城不可破’。燕王叔识破其诡计,力定军心,乃破临淄城。今匈奴捆缚战马,欲以此示强,讥讽我乃不足,故意展示其战马绰绰有余。儿臣看来,匈奴必有所患,力不从心,故而如此。正所谓虚则实之。实者虚之。”
牧野铉笑道:“朕与燕王起于微细,定海内寰宇,挞伐天下,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今皆老迈垂垂,唯玙儿,知兵法也!后世国之柱石。”
牧野玙连忙谦逊。
牧野铉又道:“朕还有重大军情告诉诸卿。北宫错出贺兰山,进击河南地。赵将张午出飞狐口驻蔚城,进击桑乾镇。燕王出鸡鸣驿以攻瓯脱之地。众将合力,直捣鶄泽,破匈奴漠南王庭。”
群臣皆惊。
张汤道:“陛下这是以身做饵!”
牧野铉道:“不错!”
“臣以为此计过于凶险,平城池浅墙薄,不利坚守。”
“秦斝两朝以来,陇西李氏名将辈出,李敢、李绪号称陇西双绝,分帅鹰扬军和骁骑营左右军镇守城外,为掎角之势。诸位只要镇守平城,待大军围合之日,匈奴必破。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赵王张岙道:“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紫金山占星方士,祖师乃井方国(邢国)妇妌。自殷商之便能占星、望气、卜蓍,今请以太卜龟蓍。”
斝朝芈布赐封张耳为赵王,牧野锻破赵,献俘洛阳,张耳一族皆弃市。唯幼子张岙、女张禾以优伶之计而免死。张岙为朝歌公主所喜,后因张禾得宠,张岙也水涨船高,位居列侯,迎娶朝歌公主为妻。天子赐其为赵王,封地魏郡、赵郡、巨鹿郡三郡。赵国故地,邯郸、襄国,多美男子,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赵地歌姬男伶声闻天下。张岙特以赵地美男子和绝色佳丽进封宫中,甚得牧野铉所喜。
牧野铉瞅了张岙一眼,微微一笑道:“井方国占卜术自古流传,必是灵验。”
井方女巫乃卜筮,道:“《易》之卦得《大过》,爻在九五,是吉兆,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遣将北伐,至山必克。”
张岙乃呼:“圣上英明。大匜永年,山河与日月交辉,国祚与乾坤并存。”
众臣皆山呼万年。
深夜,齐王为天子值戍,忽见张岙率女巫至天子寝殿。
牧野玙问:“夤夜至此,是何事故?”
“井方国女巫为陛下释卦。”
牧野玙自知张岙甚得上宠,也不多问,只得放他领女巫觐见。
牧野铉正在审视墙上地图,见到张岙,笑道:“你小子又有何事?”
张岙摆摆手,那女巫除去帷帽款款而入,只见她冷艳绝丽,有葳蕤生香之质,簪星曳月之华,女子特有的体香丝丝侵入牧野铉的心脾。
牧野铉指点张岙道:“妲己亡商,西施沼吴,你这小子怎么这个时候……”
“如此绝色女子,若为匈奴所得,岂不是黄钟毁弃。”
“下不为例,快滚!”
张岙低头,笑眯眯的退了出去。
浓雾散开,平城守军愕然发现,匈奴大军压至,其军如云,满山遍野,四处围合如铁通一般包围平城。北方马铺山上的匈奴单于金帐赫然在目,单于从骑皆精锐之师,左营所骑皆黑色的乌骊马,右营所骑皆是赤黄色的骍马,后营所骑皆是青色的青駹马,大单于身边则是三千白马义从。观匈奴军势之状,匜朝诸军皆莫不响震失色。
李绪道:“车骑者,天下之武备也。天子不能常醇驷,而将相或乘牛车,今匈奴之军骑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校尉阿燊道:“将军,这等形式,恐御驾有失,难以撤回雁门关了。”
“我算是看出来,皇上是以身做饵,诱大单于而来。”
阿燊惊讶道:“皇上何故冒此风险?”
“匈奴倾国皆骑射之士,战马优良,上下山阪,出入溪涧,利则进,不利则退。我中土战马稀缺,追不及,若是深入大幕,又无地利之便,军粮不足,耗二百石粮方能运输一石至军中,长途跋涉须倾国之力,军士水土不服,苦寒之地,冻饿而死者十之二三。”
“我明白了,所以皇上要毕其功于一役,平城之战消灭掉匈奴的主力,皇上下了一盘很大的棋啊!”
李绪笑道:“不错,你小子有点悟性,”
阿燊大为欢喜道:“我真是好运气,竟然能参与如此惊天动力的大战。那将军带领我们冲杀几场,好歹割几个贼酋的人头,立些战功,日后也是青史留名。你听,李敢将军那边的四杀声震天而响啊!”
李绪道:“呵呵!我一直教你兵法,我问你:敌将多谋,戎卒欲辑,令行禁止,兵利甲坚,气锐而严,力全而劲,岂可速而犯之耶?”
阿燊答曰:“当卷迹藏声,蓄盈待竭,避其锋势,与之持久,不可犯之哉。廉颇之拒白起,守而不战;抑而不进,是也。”
“怀重宝者不以夜行,任大功者不以轻敌,为了抢攻而轻易出战,大单于这样的对手会给你教训的。皇上的命令是坚守营地,我们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李敢率骁骑营挑衅冲杀,各有胜负。李绪所率皆步卒,只命士卒深挖壕堑,多埋鹿角,坚守营地。
鸡鸣驿,燕王亲率大军向北而行。燕王状貌瑰伟,有将帅之略,个性刚毅,慷慨有大节,善结豪杰。成皋之战,燕王为保护哥哥牧野铉,被南楚芈布的霸王枪戳中面颊,枪头从左脸侧向斜上方插入,穿过左眼和前额骨后部,从左侧的头骨穿出。当时,头骨碎裂外翻,伤洞可视脑髓。众人皆以为牧野锻必死,恰好太白山药王秦望川为其疗伤,奇迹般痊愈。但是左眼眇而眼睑下垂,前额一块伤疤,为了保护裸露的脑髓,不得不终日戴着铁盔。这次经历成为牧野皇族津津乐道的荣耀,斝朝同室操戈而亡国,匜朝兄弟同心而得天下。
成皋之战成就了燕王的赫赫威名,那狰狞的伤疤诉说着燕王昔日英武无双,但是极少人知道,当年睿智勇略、谦和温润的燕王变得暴躁专横、阴沉嗜杀。很多人认为,芈布的霸王枪乃是南楚巫术所咒,将恶灵注入了燕王的头脑,当然已经无人敢提,因为但凡说过这些话的人都已经莫名其妙的暴毙。燕王却记得秦忘川的话:“这个伤痕破坏了脑部前额,你可能会性情大变,是非颠倒,心智浑浊,还请燕王修心修德,晨兢夕厉,以防邪祟入脑。”
燕王时不时便头疼欲裂,每天都在经历着地狱般的煎熬,但是他惊人的意志使得他看似常人,这份痛苦无处诉说,只有他自己知晓。昔日的北地战神,如今却憎恨战争,讨厌杀戮,甚至不能目视兵戈,但是他的哥哥是皇帝,是天子,一份诏书传至,他依旧不得不召集旧部,披坚执锐,再上战场。
鸡鸣山下,于延水汇入桑乾水,出燕山又称冶水。燕王立于两河交汇之处,长叹道:“天地开辟,日月重光,今遭际会,奉辞遐方。将扫逋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吾乡。”
河上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舟上立着一名老者,他身形高大,双腿特长,雄躯伟岸,手掌宽厚阔大,野麻外袍罩着全身,双目神采飞扬。正是幽冀黑道第一高手,隐居飞狐口,人称“飞狐乾罗”。他的独门内力,可稍解燕王的头疼,与燕王亦师亦友。
乾罗道:“燕王将军何往?又为何如此长叹?”
“天子有诏,合兵灅水川,孤能违背天子旨意。这条贱命,卖于我的天子兄长了。”
乾罗道:“时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燕王何必妄自菲薄!”
燕王道:“昔日,燕王单骑走燕赵,而平定幽冀,东入齐境。设使无燕王,燕赵齐鲁不知几人称王道寡。张岙割赵地,牧野玙割齐鲁,孤欣然而诺,未曾怨言。今见孤强生,又控燕北东胡,世人私心相评,言有不逊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
乾罗道:“张岙姐弟,一雌一雄,双入紫宫,共伺床帏。张耳从未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凭借龙阳之貌而继赵王。牧野玙小儿,不过牧野铉的半子,竟然得齐地称王,曹寡妇的先夫黄泉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我为臣子,唯有为天子守燕山而防东胡。至于赵齐鲁梁之富庶之地,乃是天子弄权天下之物罢了。”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处众人之所恶,燕王故几于道哉!”
燕王道:“天之道,其犹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悠悠苍天,待我何薄!”
“世无常贵,事无常师。据我所知,匈奴大单于派左大将薄胥堂已于定襄蛮汉山设下埋伏,只待北宫错入彀。薄胥堂号称匈奴第一猛将,深谙中土兵法,纵是北宫错天纵奇才,也难短时间内击破薄胥堂的防线。至于赵将张午,不过无能之辈,怯战畏死,代王之将黄雷守蔚城,赵军便驻兵飞狐口,止步不前。如今唯一能解平城之围的便是燕王了。”
“孤经营燕山多年,乌桓、鲜卑尽为我所用。孤率军西进灅水川,匈奴必护侧翼,而平城之围稍解。孤再命乌桓酋首乌延峭与鲜卑合兵,过瓯脱,袭匈奴漠南王庭。乌桓与匈奴世仇也,必发掘匈奴祖坟,则匈奴回援则首尾不相顾。”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乌桓,赤山之东胡种,其首领乌延峭,自号赤山王,勇健凶暴,贪戾慠猛,率众自重。决鲸海以救焚,何逃没溺;饮鸩浆而止渴,终取丧亡。岂可以乌桓为援”
燕王皱眉沉思,道:“乌桓多受我恩惠,安居赤水,岂肯背燕?”
“若是乌延峭死于非命呢?”
燕王沉思不语。
乾罗又道:“老朽不才,亲往赤山走一遭,只是燕王可愿折损一将。”
燕王徘徊踱步。
“夫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而不旋踵者,机也。故圣人常顺时而动,智者必因机而发。今将军有难得之运,蹈易解之机,而践运不抚,临机不发,将何以享大名乎?”
燕王稽首再拜道:“天赐不取,反遭其罪,逝水无迴,绝我后悔之日。有劳乾大师。”
深夜,皇甫烈觐见牧野铉,颤声道:“燕将苏方贪功,刺杀乌桓酋首乌延峭,乌桓十二部大乱,袭杀苏方,乌延峭次子率一部过燕山直击卢龙塞,长子率一部东进野狐峪阻击燕王大军。”。
牧野铉拍案而起,大怒道:“竖子,安敢如此,坏我大事!”
“圣上息怒,东胡若与代王联手,则燕王大军必不能如期而至,平城岌岌可危,请陛下早定大计。”
“如今粮草如何?”
“只剩月余!”
“内无粮草军饷,外无援兵,这仗还怎么打?”
牧野铉速招群臣议事。
张汤道:“臣闻: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纣克东夷而陨其身,不可不戒也,今西凉迫散关,乌家堡难以抵御,失关中而半壁江山危矣!然失平凉,犹有句注山雁门关为据,请皇上圣裁。”
牧野玙道“单于举兵三十万,兵力悬殊,可速招马邑军和句注军来援,陛下星夜突围。”
“朕御驾亲征,初逢匈奴单于,正是鏖战会猎之时。岂可退却。”
王恢:“圣上在此,固可励率三军,但天子蒙尘,宗庙无主,何以克当?”
“太子已立,朕身殒社稷,太子即可继位,何为无主?”
雁门太守班元亨道:“此刻南遁,乃舍国土,损国威。用为后世之羞,不若求和!”
灅水川三大望族分别是班氏、狋氏、衡氏,尤其是班氏占据灅水两岸良田,族内多出仕代国,班元亨更是被举荐为雁门太守,受代王之信任。代王兵败而退,班元亨率族人至阴馆亲迎匜朝大军。
“如何求和?”
“以阴山六郡为瓯脱之地,两国皆不征收赋税,以为边荒。”
王恢道:“班元亨品行卑污,钻营不俊,侍奉代王,曲尽谄媚,立碑铭功,颂扬奸恶,悖逆已极,劣迹罪行,百年遗臭,侮辱簪缨。班氏一族更有訾敌诅军之行。今日所言只为保全族内利益,岂有君上哉。”
牧野铉道:“君子之泽,三世而斩。你班氏却历经赵、秦、斝、匜,可谓有方乎?”
皇甫烈道:“斥候截获书信,云:伍员父子,分事两朝。元亨迎匜帝以立身中土,汝等可改姓匿名,力辅代王,以图家族长存……”
班元亨道:“此必匈奴反间计,诟谇谣诼。班氏一族忠心为国,家族财货不过国之余沥,如今自当毁家纾难,献宝于圣上。”
班元亨自怀中呈上锦盒,乃是一珉石,洁白如玉,内隐隐可见赤色,通体透亮。
“陛下,此乃天降奇石,臣得自灅水,此石赤心,恰如班氏一族的忠心啊!”
张汤道:“此石赤心忠诚,难道…
第五章 前传之大野龙蛇
邓陵谷随皇甫烈觐见牧野铉。
牧野铉道:“邓陵先生在此,朕无忧矣。”
邓陵谷道:“墨家守城术包含士卒、武器、火具、水具、机关等,一切齐备,率众演练攻防之战,攻城包含临、钩、冲、梯、湮、水、穴、突、空洞、蚁傅、轒辒、轩车等十二种。城池修,守器具,樵粟足,上下一心,又得城外掎角之势,此所以持也。”
牧野玙:“请先生详谈。”
“率万家而城方三里,今城中驻军两万,又有鹰扬军和骁骑军左右成掎角之势,抵御二十万众毫无问题。守城之兵器以长斧、长椎、长镰为主,城头九尺一弩、一戟、一椎、一斧、一艾,皆积絫石、蒺藜。二步置连梃、长斧、长椎各一物;枪二十枚,周置二步中。二步一木弩,必射五十步以上。”
牧野玙道:“此事可交由我来办。”
“三十步一砻灶,草料、柴火、禾杆等每五十步三百石,并配备铁锅,熬制金汤。水具也须齐备,城下五十步一井,城中百步一井,城头水缸瓦罐二十步一个。城头三十步加筑一坐侯楼,楼出于堞四尺,广三尺,广四尺,板周三面,供士卒轮流休息睡眠,也可以躲避敌人弓箭。”
张汤道:“这些事交给我,动员全城,十日内做到。”
邓陵谷道:“墨家机关术以悬脾、杀枪、渠荅、、连弩车、悬门沉机、转关桥为主,其中最重要的是二十步一转射机,三十步一藉车,我率弟子督造,须一千军士协助,并召集城中全部的铁匠、木匠。城中各处筑造望楼五十座,巢车二十座,以摊瞭望敌情,传递消息。”
王恢道:“我全力协助邓陵先生。”
……
邓陵谷思忖多日,胸有成竹,守城之事交付完毕,唯余牧野铉、牧野玙。
牧野玙道:“句注军和马邑军不能轻易调动,仅仅守城还是不足,最好另有突围之法。”
邓陵谷:“召大野义士护驾星夜前来护驾,匈奴士卒能拦得住寻常人,却拦不住这些江湖豪杰。至于突围大计,余已为陛下计算好了一个最佳时机。”
月余,李敢骁骑营的战马开始流传疫病,损折过半。众皆以为匈奴“缚马术”所致,不久城中也疾疫大起,首先是牛马牲畜,紧接着军民也开始感染瘟疫,中者上吐下泻,三日脱水而死。平城恐慌不已。
城中彷徨无措之际,恒山派晓风真人率恒山弟子入城。
晓风真人道:“匈奴胡巫组织名叫‘九幽’,其巫者尝使人遗马裘于地,巫祝之,拾得者必然中巫毒疯癫。今平城之水,乃源自饮马河,胡巫必然巫毒。”
牧野铉问:“缚马置城下,可是巫术?”
“缚马者,诅军事也。中土之民与襜褴王争夺水源,胡巫乃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上以诅我民。”
“胡巫之术,如何破之?”
晓风真人率五大弟子于城中发放符水,驱治巫毒。夜间果见匈奴胡巫出没,晓风真人等恒山坤道,皆有道家玄功护体,不惧巫术,擒拿胡巫七人。
随后,陆陆续续有代地义士冲破敌阵入城,死于乱军者众,入城者只有二三。牧野玙亲自接见众义士,并为之安置食宿。
是夜,牧野铉寝殿,忽然喊杀之声大作。一名剑客突入殿内,手中长剑上下翻落,杀数十侍卫,突入殿内。
冷疏离目露惧色,纤弱身子瑟瑟发抖。
牧野铉道:“美人勿忧,朕有九龙护体,自会保你安危。”
这时,刺客已经杀到殿外大门口,正是易水名侠易风雪。盛名之下无虚士。牧野玙率众也拦不住他。
眼见易风雪就要闯入殿内。忽然,殿顶跃下五人,正是泰山五侠:公梁赤、阚公佐、桑丘羊、诸葛晟、东方旭。
公梁赤喝道:“易风雪,你也是成名侠客,为何叛国投敌,行刺杀大匜朝天子之举?”
易风雪道:“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意欲为何?我遂狷狂自负,却知民族大义。我今日只为寻回爱妻冷疏离。狗皇帝指使赵王张岙于参合塞掳走,就在这寝殿之中。”
阚公佐道:“此事疑点重重,若冷疏离与你情深意重,必告之嫁人之事。况且,张岙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强掳有妇之夫。”
易风雪道:“待我进入殿内,此事便知分晓。”
公梁赤喝道:“列阵!”
五人剑阵死死将易风雪围住。
这时,殿内冷疏离忽然反手一掌击中牧野铉胸口,牧野铉大叫一声,撞碎屏风,跌了出去。众人见牧野铉摔出殿外,皆大惊失色,眼见冷疏离追杀了出来。
牧野铉犹大声道:“不得伤了冷美人。”
众护卫拦在冷疏离身前,却不敢动手。冷疏离举止僵化,双目空洞无神,无视众护卫,直奔牧野铉而去。
公梁赤道:“此女必是中了巫术,拦住她。”
阚公佐判官笔点穴法,点住冷疏离全身大穴,跌坐在地,不能再动。
易风雪见到冷疏离,奋不顾身冲破剑阵。谷梁赤的长剑飞出,透背而出,透胸而出。易风雪犹自向前,痛声道:“错!大错特错!我不该离开你,让你落入险境。”
公梁赤剑指冷疏离。
千钧一发之际,晓风真人出现,大喝道:“住手,此女中了匈奴胡巫的夺舍术,神志已夺,行止皆非本心。”
晓风真人以恒山真气输入冷疏离额头,驱除邪祟。
冷疏离恢复神智,眼见易风雪身死魂销,哀声:“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去去从此辞,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言毕,昏了过去。
晓风真人道:“此女子交由贫道处置吧!”
牧野铉摆摆手,点头首肯。
皇甫烈自外闯入,叩头道:“臣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见到李敢了么?突围之事,还须骁骑营护驾。”
皇甫烈道:“回陛下,李敢自伐其能,夜劫单于金帐营,以图军功,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殿中众人闻言,皆震惊得无以复加。
李绪命阿燊送走暗入营地的代王使者曼邱泽,方才半躺歇息。多年从军,他已经无法平躺入眠,时刻保持着警惕。
曼邱泽劝降的话,犹在耳边徘徊。什么富贵尊崇,什么匈奴裨王,都是过眼云烟。塞外荒蛮寒冷,若是身着臭烘烘皮毛胡服,以奶乳为食,还不如做中土的良民。况且,今日之地位,乃疆场洒血换来的,得之不易,岂能轻易弃之。振兴家门的使命就在他的双肩,他要证明,陇西李氏的荣耀,未必只有李敢一门。
这时校尉阿燊回来了,悄声道:“送走曼邱泽,我观察东北方的匈奴营地,其主力似乎有东移之像?”
李绪坐起,匆忙登上瞭望塔,眺望匈奴营地。
“匈奴志在平城,我营占据高地,据马鹿角重重,又有天然沟堑阻拦匈奴骑兵。匈奴数日围攻我营,死伤惨重,断然不敢轻易攻营。匈奴营地虚设营帐,乃是疑兵之计。东移必是围剿李敢,我等当援助之。”
阿燊道:“将军不过李氏旁族,素来备受李敢一门轻辱,何必冒险行事。”
李绪嘿然,闭目半躺在椅子上,右手食指敲击膝盖,若有所思,忽然握拳捶桌,沉声道:“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匈奴之军,楼烦最弱,若能突破其阵,则打通了饮马河至善无城之通路。以北宫错的雄才勇略,必破河南地,自云中城星夜东进单武成,两军会合可解平城之围,建不世之功。”
阿燊道:“洪涛山与武州山之间有猎人密道,名为鸦儿崖。吾率大军可在饮马口决战。将军可率军密行至武州山,前后夹击楼烦营地。楼烦为匈奴所迫,不得已参与围攻平城,军士不愿死战。饮马口必为我军所得。”
“匈奴主力皆在白登山。我若不督军,士卒战而不用命,稍缓则为匈奴所趁。”
“我与将军身材、容貌相似,可以将军之命督战。”
洪涛山山林密布,鸦儿崖下,溪涧潺潺,猎人密道仅容一人。李绪率百名矫健士卒悄悄前进,山岚弥漫,难辨道路。
引路之猎户道:“大家小心脚下,以防坠崖之险。”
话音未落,忽闻利箭破空之声,猎户被洞穿胸口而亡,摔下山崖。
李绪喝道:“射雕者!后撤。”
刹那间第二箭射来,击飞了李绪的头盔。以李绪的伸手,竟毫无躲避之际,李绪不由全身冰冷,如坠深渊。
众人皆李绪选拔的健锐之卒,训练有素,纷纷有序后退,避于岩下。
匈奴单于征集善射之人,以肃慎箭师训导箭术,谓之射雕者,箭术长距亦可破甲,以一敌百。边军流传:若逢射雕者,如遇大敌,不可深追。
李绪低声传令道:“射雕者,皆可听声辩位。二三子噤声行事。”
射雕者隐藏于山岚密林之中,高崖之上,居高临下,纵是射声营的神箭手也难沾到便宜。如今泄露行踪,只能退去。又恐射雕追杀,命军士四处寻觅射雕者藏马处,未果,只得退出山谷。
李绪出谷不足十里,却见三名射雕者策马追了出来,箭无虚发,后队被射杀六人。李绪怒道:“射雕者衔尾而追,我等背敌而逃,皆无命回营。安浩义率50人从左侧迂回,堵住谷口。其它人跟我正面据敌,切记保持一箭之地的距离。我来射杀三人。”
众军领命,李绪单枪匹马绕着三名射雕者往来奔驰。射雕者趾高气扬,见李绪独来挑战,不以为意,一箭射中李绪。李绪鳞甲卡住箭头,箭伤不深。他佯装中箭受伤伏在马上,只待射雕者靠近,忽而脚蹬弩发,将最前的射雕者射落马下。另外两人大惊,双弓齐发,不料李绪仗着马快,往来奔驰,躲开敌箭,手中长弓连珠箭发,射杀一人,另外一人想要逃,却中安浩义的绊马索,跌落马下。
李绪众人擒住那匈奴人,却见只是十几岁的少年,稚气未脱,身着胡服,扎一撮发髻,正是匈奴胡服椎结的装扮。
“鸦儿崖有多少射雕者的伏兵?”
“监视鸦儿崖的有五十人,只有我随父亲和叔叔追出谷,我的父亲曾是射雕者。”
李绪检查那死去的射雕者,左腿曾经骨折,全身旧伤累累,显然身经百战的匈奴人,只是因为腿伤而退出射雕者。匈奴单于勒令所有部落男人南下征伐,便带着儿子南下,在战场训练儿子的骑射之能,也顺势劫掠中土财货牲口,以便度过灾年。不料,却遇见了李绪这位箭术登峰造极的陇西将军。
李绪道:“形迹泄露,偷袭饮马口之计作罢。我们回营。”
安浩义问:“这小贼怎么办?”
李绪盯着匈奴少年,问:“你的父伯杀我士卒,我便杀他们复仇,你可恨我?”
“你凭一人之力,又未以多欺少,我们匈奴人敬重强者。但是,我若成为射雕者,一定会寻你再战。”
李绪笑道:“好!我等你!安浩义放了他!”
平城,牧野铉驻跸行宫。
牧野铉道:“城外李绪调兵情由莫名,行迹甚是可疑。”
协律都尉苏延年道:“李绪乃陇西李氏旁族,与其相善者唯有曼丘泽。曼丘泽远赴马邑,侍奉代王,李绪代为葬母呢。”
“皇甫烈,绣衣使的暗桩可有消息?”
“曼邱泽如今已经是匈奴的伏听者,前几日确曾出入李绪营地。”
三日血战,李绪折返营地,却见阿燊已被绣衣使所刺杀,李绪怒斩绣衣使率众来到平城墙下,却见城头士兵乱箭轻射。
李绪道:“我乃鹰扬军李绪,何故射杀我士卒。”
城头牧野玙喝道:“李绪,你叛国投敌,绣衣司的暗桩,见到汝匈奴单于献攻城之法,早已经明证了。”
“此乃敌人离间计,我误入十里河谷,三日方归。”
牧野玙怒道:“小贼,害死李敢,出卖同袍,尚磨牙自辩乎?”
城头乱箭齐发,李绪只得退回。
曼邱泽喝道:“战事陵夷至此,将军何必执迷不悟。”
李绪高呼道:“朝廷浮云蔽日,圣上不察,乃遣绣衣使坑杀阿燊,今我等皆叛国之人矣!”
数千残众皆随李绪投敌。
李敢战死,李绪投敌,平城成了一座孤城。
牧野铉道:“国无达士则不闻善,朝无争臣则不知过。朕方思洛阳朝议之时,诸臣大有善言劝谏者也!是朕一意孤行,轻敌冒进,以至今日之祸。”
张汤道:“北宫错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若是北宫错在,平城必可坚守至大军来援。如今可用之将唯有王恢,谨慎有余,胆略不足,今又有临阵怯战之意。如今还须另行计策。”
牧野铉道:“计将安出?”
“大直若诎,道固委蛇!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阏氏和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合围之事或者可解。”
牧野铉道:“谁可为使者?”
“闻单于之阏氏乃蠕然(柔然)部的千媚居次(公主),蠕然部与鲜卑相合,常于辽东关市贸易往来。蠕然千媚父子为匪类所拦劫,微臣与辽东太守之子王毓出手相救,因此相识。臣愿为使者拜会千媚,以求和。”
牧野铉道:“这行宫之中唯有谷云纹玉璧一对、犁靬蓝白琉璃瓶一个、金刀一把,可行否?”
“可!还须一封国书。”
牧野铉乃书曰:“汉与匈奴邻国,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糵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
张汤携书,以阚公佐为卫士,缒城而下,直奔单于大营而去。
千媚公主道:“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单于乃稍有所解,又闻代王之将赵利、王黄与燕王对峙于马城,乌桓过瓯脱之地,虽有撤围之意。
单于云:“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见肃慎箭神之使,方知中土皇帝之良善,故使金哲御奉书请,献橐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我草原白灾岁岁有,黑灾不可算,然中土居于北风之外,民富殷实,求岁币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结为姻亲之好。愿寝兵休士卒养马,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
大单于笑道:“中土皇帝真是技穷,竟然求到女人头上了。”
骨鹿侯道:“单于,北宫错,并未进军蛮汉山,而是北出阴山,沿诺水直奔鶄泽(达布森卓尔),左大将薄胥堂得闻率兵追击,却中了北宫错的埋伏,士卒尽折于盐泽与鸿鹄泽之间。漠南王庭空虚,若是被袭击……”
大单于愣住了,继而怒道:“北宫错,我誓杀之。我等率军回援。”
“那牧野铉这边,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么?”
“秦人不过偷梁换柱之法,我自有安排。”
天生异象,天狗吞日,顿时白昼化为黑夜。这便是邓陵谷为牧野铉谋划的最好时机。黑暗之中,牧野玙、王恢各率军冲杀出来。黑夜混乱之中,匈奴大乱,一众绣衣使护卫牧野铉向南突围而去。众人早有准备,猝然发难,匈奴大乱。
太岳派、河东长歌门、上党神铸门、太原王氏、吕梁派、五台山玄真观、管涔山飞马牧场、云中山公孙氏、芦芽山五虎断门刀、临汾五凤刀、系舟山乌金道人等潜伏六棱山山地。若论夜战突袭,这群江湖义士个个是混战高手。
天狗食日,天地昏暗,时机已到,郭公仲身先士卒,率太岳派弟子冲杀而去。
上党神铸门卤公儒道:“为万世而筚路蓝缕,不可使之困危于荆棘;为苍生抱薪而火,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
并州义士向匈奴乱兵冲去,杀声震天,前赴后继,碧血撒于疆场。悲平城,驱马入云中。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
匈奴左大且渠呼屠吾斯和屯头王须卜糜,负责东南方的突围,即使遭遇不明袭击,也拼尽全力唯独,天地渐复光明,愕然发现,包围圈中并无牧野铉的身影。这时句注军、马邑军已经轰然来源,而大单于的援兵却迟迟不至。
呼屠吾斯道:“我们的本部人马折损大半,若是再纠缠下去,怕是最后一点精锐也要葬送。兰氏的精锐还在马铺山养性蓄锐呢!”
须卜糜迟疑道:“大单于雄略八方,怎会如此放过秦人皇帝。”
呼屠吾斯“如今形势波谲云诡。代王那厮十分狡猾,在高柳塞踟蹰不前,其大将驻兵蔚城不来参战,燕王大军与乌桓数次交锋,不知作何阴谋?还有,我听说左大将薄胥堂并未拦截到北宫错!”
须卜糜道:“难道北宫错会北上漠南!”
“不错!大单于金帐之中怕是早就空了。”
须卜糜道:“力战至此,已经对得起大单于了,我们撤。”
众人入雁门,突围士卒尽数战死,牧野玙、张汤、王恢等仅以身免,其他将臣尽皆战死,恒山派以及并州义士死者过半。
句注军年轻的将领李息问:“圣上呢?”
牧野玙道:“天子有上天庇佑,必将安返洛都。”
牧野玙等退至雁门关,王恢守楼烦关。匈奴追杀至雁门关下,见雄关坚不可破,乃纵兵烧杀㶟水川,剧阳、繁畤等地为之一空,马邑地势平坦,唯东南有弥泽,百姓避于芦苇荡,匈奴襜褴王纵火,烟火蔽日,黎民逃出则为乱兵掠杀,不及逃者俱焚为焦炭。浑源幸得恒山派率民建堡御敌而保全,墨子邓陵谷列阵金沙滩,王陶县百姓皆避洪涛山中。丐帮东闾八荒率众保阴馆县之民,避于累头山。
龙门镖局的镖师们护卫暗镖来到桑乾镇。这时一个普通的小镇,大战之间,屡遭兵燹之灾,百姓流离,破败不堪。龙门镖局的百里长青的长子百里冲亲自押镖,跟随护镖的是龙门镖局的硬手,百里青山的首席大弟子关山,得枪法真传。总镖头狄坚,曾是朔方、关中、河东的万里追风客,名头仅次于朔方大侠。龙门镖局第一镖师郗无虑,本是茅津水匪,诨号铁臂螳螂客,败于百里青山,便归顺龙门镖局。
狄坚、郗无虑率镖师保护黑衣人。百里冲则自去寻水,他自破井之中提出水桶,却是腥臭无比,显然是井中有死尸,或许是投井自尽,或许是被人投尸,乱世最贱的便是人命。
百里冲道:“关师弟,我们去河中取水,烧些开水,再赶路。”
关山问:“大当家,我们这番保护的到底是谁?以至于我镖局的硬手全部出动。”
“事关国运,万勿轻谈。”
“声东击西之法,很高明么?”一个阴沉粗重的声音响起。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桑乾镇的大路牌坊上站立一人,黄眉黄发,长须垂于胸前,双目碧油油的发光,手中拿着一根一丈七尺长的黝黑铁杖,身形雄壮,威风凛凛。
百里冲道:“我龙门镖局的潜踪蹑迹之法,天下无双,能够识破者,唯有匈奴武尊赫提拉。”
赫提拉:“虎父无犬子,百里青山的威名我也曾听说,憾未交手尔。”
赫提拉纵身落地,忽然双臂伸张,大吼一声,整条长街的路面青石飞起,方圆五十步内屋舍尽被冲击,瓦片齐飞,窗扇折飞,化为碎片。百里冲、关山、郗无虑、狄坚尽皆后退,劲风扑面,几乎不能呼吸,耳根发麻,耳朵轰鸣,胸口气血翻涌,险些踉跄倒地。
百里冲道:“武尊神功果然非同凡响!”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蝼蚁之辈岂知武道之深邃!”
赫提拉已到黑衣人身旁,左手一挥,黑衣人的长袍化作碎片飞去,露出牧野铉的帝服。
“堂堂匜朝皇帝,竟然潜藏行迹,如同过街老鼠,有趣!有趣!”
牧野铉傲然不动。赫提拉忽觉不对,右手一弹,牧野铉面具滑落,那人虽然与牧野铉十分相似,却不是牧野铉。
“你不是牧野铉?”
“你与朕见过几次面,何以不肯下跪?”
“你这并非易容之术,看来是天生相似,中土真是多奇事也!”
“哈哈!不错!我只是一个影子。”
赫提拉大怒,飞起一脚踹死那影子武士,撞破石墙,化作一滩肉泥。
百里冲等围攻赫提拉,百里冲和关山的长枪、狄坚的腿功、郗无虑的铁臂同时发作,纵是匈奴武尊,也不得不提神应对。赫提拉内力雄浑,铁杖精妙,出招必杀一人,十招过后,龙门镖局尽皆倒地,唯有百里冲和狄坚强自支撑。
赫提拉一掌推出,将狄坚抛入桑乾河,右手铁杖打断百里冲的双腿。
赫提拉以青铜器煮水,悠然道:“这是青铜甗,胹祭之圣器,下层为鬲以烧水的,上层为甑以蒸食,中间以篦子隔开。正缺少人头蒸煮,以祭祀鬼神。”
百里冲道:“怎样死,有何分别?我死于国难,对得起天地君父,死而无憾。”
“秦人之死,全尸土葬,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你不想回到洛阳么?”
百里冲笑道:“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送賷。吾葬具岂不备邪?至于入土否,有何分别。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赫提拉铁杖一挥砍下百里冲的头颅,道:“如此血勇好男儿,大好头颅正是我骷髅铁杖的最好配饰。”
十一章 前传之大野龙蛇(4)
赫提拉施展轻功,飞驰在六棱山的崇山峻岭之中,过蔚城,来到平舒,向南隐秘的灵丘道,可进入蒲阴陉。这是最艰难的路线,也是最隐秘的路线。牧野铉舍弃句注山,又在桑乾镇做疑兵,唯有走平舒道,下灵丘,再过蒲阴径。
灵丘,因赵武灵王墓而得名。高大雄伟的墓山下,巨大石雕耸立入云,无数的石马、汉白玉石羊、天禄兽、麒麟兽、辟邪兽等,诉说着赵武灵王昔日的赫赫战功。一名云游道士带云笠,身穿蓑衣,负手立在数丈高的翁仲之上,气势如山岳。
赫提拉知道那道士在等他。
“阁下便是泰山崔文子?”
“等候武尊多时了。”
“好!赵雍,武灵王,英雄也!在英雄陵墓之前,与中土武林第一奇人一战,不负平生!”
赫提拉挥手,陵墓前的翁仲石像晃动,轰鸣之声不绝于耳,石雕群,悬空飞起,围…
第六章 诸子百家
正文 第一节 诸子百家
牧野氏,虞舜之臣也,后辅商汤灭夏,受封牧野。至武王伐纣,牧野氏反戈而击纣王,封匜侯。周朝国祚八百年而衰,历春秋战国乱世而分崩。秦西起关中,灭六国,一统华夏,暴政十年,天下反。斝王芈布起于江东,匜侯牧野铉起于朝歌,斝匜联兵,三年破秦。匜斝反目相争,芈布战死,天下一统于匜朝。
轩辕黄帝践祚两千五百又一十七年,牧野铉分封诸侯,设边关戍郡,兴百家之学,立乡曲宗法,御封武林三宗,收拢江湖私剑,安大野龙蛇,修生养息,轻徭薄赋,民生渐复。
古人云:王者必居天下之中。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牧野氏起于牧野邑,兴于长安,定于雒阳,遂有三都:陪都牧野、西都长安、东都雒阳。
雒邑乃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昔日周公“作大邑成周于土中,城方千七百二十丈,郛方七十里,南系于雒水,北因于郏山,以为天下之大凑”,是为雒阳之源起。匜朝得共工氏治洛、鲁班门造桥、墨家筑外城,十年扩建雒阳于雒水南北两岸。
牧野铉设太常寺,征召诸子百家,设七十博士,以备天子咨询,为之立学馆,各教生徒,尊以大夫之号,受上大夫之禄,不治而议,不职而论。由是百家争鸣,诸学炽盛。
元初三年,天子牧野铉追思齐国稷下学宫,建筑集贤书院,号为致千里之奇士,总百家之伟说,书院收藏图书三千六十部,五万一千八百五十二卷,收集图书典籍,修撰史书档案,奏献筹策。集贤书院占地方圆三百亩,藏书阁、校经堂、明理堂等楼阁林立,气度恢弘。
朝堂政治清明,大开“处士横议”之风,集贤书院的“明理堂”,每月主办一次论政大会,贤良文学、学派士子褒贬时政、各抒己见。集贤书院乃诸子百家谈经治学之堂,达官贵人标榜门楣之地。即便是大门之外,驰道之旁,无数士子手捧策论文章,期冀贵人侧目青睐。
匜朝天元十年,时值隆冬,彤云密布,大雪覆城,朔风乱卷。夕食之后,集贤书院依旧灯火通明,红炉毾氍。明理堂是八边形,布局类周易八卦,围坐者诸派明宿士子。
乾位常空,以备天子驾临。
兑位乃黄老之学诸子。隐士黄恢,关中名士,乃黄老道德之士的领袖人物。初定关中,天子安车蒲轮,迎接黄恢至长安。天子垂问:“安定关中之计!”黄恢谏议云:“为治者不在多言,顺应天道自然。为一而不化,得道之本;握少以知多,得事之要;操正以正畸奇,天下可一。”天子奉若圭臬,关中乃定,黄老之学由是为显学。
巽位则是墨学诸子。墨家矩子田襄子曾助匜朝大军于襄阳抵抗楚军,以机弩车解“白登山之围”,墨家邓陵谷筑雒阳八关,墨家相符子主张情欲寡浅,禁攻寝兵,素有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禁攻救斗之仁德君子风。又有数名工墨弟子,常任职司空署负责砖瓦、城塞,以及考工室令丞,率能工巧匠制作钱范虎符、宫籍凭符、宫室密钥等。共工氏在雒河南岸洛滨坊外修筑九折坝堰,斜堤束水,陂上水泊形如偃月,故称月陂,天子命筑“墨苑”,为墨子学派传道授业之处。
坎位乃谷粱学派。天子仁慈宽厚、温和谨慎,自“白登山之围”后,意欲采取岁贡罢兵之策。儒家谷粱学派云: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如欲令社稷久安,莫过于贵礼贱兵,施德行仁,用尊尊亲亲之道,尚礼法纲常,如此天下咸安,无有兵革!天子遂赐谷粱派徐堰为司空,瑕丘江公率谷粱学派诸子入太学,教习皇室勋贵子弟。瑕丘江公仿宗周痒校而建辟雍堂,乃太学礼制建筑,环水为雍,圆形像辟,象征王道教化圆满不绝。凡入太学的三公九卿和皇室勋贵莫不乐捐二十万钱以上,以助太学教化之业。如今辟雍堂也是比肩明理堂的宏大建筑群。
儒林都各有派系师从,自战国时便有子思之儒、子张之儒、子夏之儒、子游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等。谷粱派赖天子垂青而兴盛,特别主持了‘罢战和亲’的国政之后,儒家诸派等皆附骥尾后,谷梁派俨然是儒林的领袖,甚至奏疏云:“扬朱乃禽兽之学,法家乃虎狼苛政,墨家无父绝后,老庄逃遁畏世,纵横策士不过妾妇之道,兵农医工皆未技细学,郡国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谷梁派大有罢黜百家,唯我独尊的气势。众儒攻讦之下,治水家散入兖豫泽薮之间、鲁班门隐遁汉中、楼观派观星于终南山,禽兽派远去岭南,农家遣于河套……司隶的名家、法家、墨家莫不修儒学,以求自保。
离位是公羊学派,胡毋升为首,弟子有公孙弘、段仲、吕步舒、贡禹、管路、左咸、鲁眭孟、颜安乐等。太子牧野玒及冠就宫,天子于上阳宫外,涧河之西,为其立博广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牧野珙好兵家、法家之术,常思北征匈奴。公羊学派号称“血性”之学,常言“尊王攘夷”、“夷夏之辨”、“九世之仇”,力主讨匈奴,大复仇,伐不臣,大一统。太子颇喜公羊之学,命入博广苑。公羊学派是子夏吸收子产、管仲的思想所创。子夏,姬姓,卜氏,名商,其弟子有李悝、吴起、曾申、段干木、公羊高等。商鞅、慎子、申子学术遥师于李悝、吴起。公羊派士子多读《李俚法经》、《尸子书》,走儒法合流之道。丞相张汤、廷尉暴审之皆出自法家,与公羊派相合,施行“春秋决狱”、“原心定罪”。公羊学派更是杂糅墨家的“天志”、“明鬼”和阴阳家的“五行五德”、“天象灾异”创造了“天人感应”为核心的谶讳学说,与阴阳家、方士、墨家的关系也不错。儒皮法骨、儒说墨辞等,公羊学派的拥趸众多,足以与谷梁派分庭抗礼。
震位乃阴阳谶纬诸士,有阴阳家夏侯始昌、方技家秦和、神仙家卢敖、数术家甘申、五行派伏生,以及建除派、丛辰派、堪舆派、炼金派等灼龟祷告、卜噬助善之士,其为首者乃是翠云峰公孙卿。公孙卿善“长生延年”之术,为天子述黄帝铸鼎登仙之事。天子叹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屐尔!”天子修通天台,铸二十丈高的铜仙承露盘,晨露月华,天子顽疾果除。公孙卿又言河间有美人,独异于世,果得美人,天生不语,遇天子而吐红玉,开口能言,是为含玉夫人,最是受宠幸。由是公孙卿得宠,名望极大。他外托黄帝升仙长生之术,内则杂糅法家刑名之学。
艮位是儒家五经博士。太常卿浮丘伯明经洁行,静重明敏,语不妄发,传周礼为道,奉周公为先贤,以孔子为先师,熟通五经,时称之五经醇儒。旁边是《诗经》博士申公和韩颖等、《尚书》博士根牟贤和夏侯尚、《礼记》博士后苍、《易经》博士梁丘何、《左传》博士贯长休,还有诸如夹氏春秋、邹氏春秋、五家诗(齐、韩、毛、楚、鲁)等博士。
坤位是百家末学。天子开辞赋文学科、贤良方正科、孝悌力田科、秀才孝廉科、明经明法科、阴阳灾异科、纵横策士科等十七科取士,待以不次之位。郡国举荐或自荐皆可,四方士自衒鬻者以千数。于鸿都门传尺牍之学(章奏表驳书)、辞赋书画,又称“鸿都门学”,其士子待机以补阙员,多拜光禄勋下三署郎、公车署待诏、兰台内朝御史吏员。如今政务多处于兰台内朝,外务决于典属国,诸侯之事决于大鸿胪,皆自鸿都门学录用吏员。鸿都门学驳杂,百家末学多隐其中,今夜唯见农家樊迟、名家黄疵、辞赋名士枚乘和庄忌、轻重家管洛和癸乙,计然家等。
外围位置还有太学生、太常寺郎官、诸府舍人以及各郡国留邸吏员、游学士子。环形明理堂有回音壁和传音墙,各角落远座者亦可清晰闻听。
墨家相符子号称“书痴”,通诸子百家之学。天子命为明理堂祭酒学士,主持辩议之会。相符子年迈,令大弟子隽终温代为当值。《诗经·燕燕》:“终温且惠,淑慎其身”。相符子赐其“终温”之名,告诫勿忘:主持明理堂辩议之会,当温良和合,持中谨慎之道。
隽终温道:“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孔子问礼于老子,六儒散于四方。 子夏先生讲学于河西,法家初生。齐威王建稷下学宫,黄老之学大行。 墨翟起于儒而创墨,赤脚蓑衣,立墨家矩社。 许行脱墨而转农稷,始有农家之事。 荀子入秦,儒法合流。《诗》《书》《易》,诸子同览;子产、管夷吾,百家共奉为先贤;齐三代,配唐虞,天下大治,诸派之共愿也。百家之争,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也。”
隽终温开题之词先赞扬在座诸派士子,大有博而党正,持中和合之风。众皆拊掌微笑。
隽终温心中略安,谈吐也流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