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寂》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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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九重天界，浮生池中，双生芙蓉，出水为金，入水成黑，是名为两生花。
两生花，一生善，一生邪，善渡天下，邪覆苍生。――题记
九重天界，浮生池上，万朵金莲竞相绽放，花开呈祥。忽然，一朵莲花花蕊之中溢出丝丝黑气，紧接着，两朵，三朵……刹那间，无数的黑气弥漫在浮生池上，笼成一片阴云。下一刻，一朵莲花翻转，随之，一朵紧接着一朵，满园的金莲转入池水之下，泱泱千里，一片金华变成了黑色如墨。黑气越来越重，越来越浓，犹如一片羽纱，肆意飞舞在天地之间。
渐渐的，星辰撩过池水，黑色的花瓣瞬间染了血色，分散，扬起，落下，凝聚的黑气旋转，形成风，与之共舞。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半空，磅礴，妖媚，黑与红，美与丑，交错在其中，诡异又妖娆。
漫天的漩涡，缓慢凝形，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轮廓。
以风为衣，以花为发，以莲为眼，以水为肤。
浮生池，一生浮沉，金莲在上，华美其外，黑莲在下，罪恶交错，黑衣红发，金眼玉肌，由六界怨气幻化而成，千般罪恶，万般美丽，都赋予女子一笑之间。
一瞬间，六界荡，五行乱，天地转，风云变。
“妖孽横生，天将大乱！”到处都是鬼哭狼嚎，仙泣人悲。
浮生池上，千里金莲，依旧寂静，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女子缓缓地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倒映出了来人的模样。
一头黑发及地，如瀑如幕，紫眸生辉，白衣曳地，步步星河，神色清冷如霜，绝世风华折射出的却是亘古寂寞。
女子痴痴地注视着，忽然一笑，妩媚逼人，她启唇，动了动嘴，却发出一串模糊的音节。
来人神色如常，无波无澜的紫晶眸子转向浮在半空的女子，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从那张好看的薄唇中溢出，“怨气所化，虚像所生，超出六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这声音着实好听，女子金色的眸子闪了闪，凝出疑惑的光芒，一只如雪如玉的皓腕伸过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女子乖顺地盯着对方。
“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吧。”声音，依旧淡漠。
十六岁女子的身体，拥有了全部男子皆不能抵抗的诱惑的妩媚，智力却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天真无邪。听了对方的话，女子懵懂地点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两行白白的牙齿。
“我叫和熙，日后，你便唤千寂吧。”浮生千年，寂静无忧，却不知是对她的寄望，还是对六界的期望。
第2章 滨水拂忧
“千寂，你会后悔的！”
我从梦中惊醒！
离那次大战已过了五百年，我一直忘不掉绯陌被打落九重天时的模样，鲜血淋漓，衬托着他的倾城艳容。那鼓鼓的七彩羽衣，在汲汲风声中，一片片的红，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大雨，他看着我，一直在笑，对我说了这七个字。
然后，消失在一片水中。
我不知怎的就慌了，回过神，手上原本端着的青莲长明灯已经落在我的脚上，一阵闷响，在地上滚了一圈。
没有疼痛的感觉，可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这九百多年，我打下的妖魔不在少数，我从未愧疚过一次，可绯陌不一样，他是六界之中第一个将我当作朋友的妖。
但妖与神，我只能选择一边。
“怎么了？”
我猛地抬起头，和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面前，紫色的瞳孔，微微冷寂的气息。
我连忙蹲下将青莲长明灯捡起来，用袖子擦擦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没事，手没拿稳。”
感觉他的目光射在我的头顶，我手心里的冷汗又开始冒，可他并没有说什么，半晌，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响起，渐渐消失在了这拂忧宫满耳的寂静中。
我抬起头，指尖摩挲着青莲长明灯光滑的外表，想向前一步，却又不愿再动一下。
我没错。
这五十年来我一直都这么对自己说。
凉笙是我的宠物，那东海龙王的幺子烧了她半身狐毛，我就扒了他一身龙皮，这叫因果报应。
可所有人都觉得我错了。
呵，谁叫我是三界中不伦不类的怪物呢！
那日九重天凌霄大殿上我唇枪舌战将一群欲要治我罪的人说的哑口无言，却终抵不过和熙的盛怒，他将我幽闭在拂忧宫，我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就放我出来。
拂忧宫一直是我的寝宫。
我原以为他是气话，却不料他真的关了我五十年。
他不许我见任何人。
我本无人可见，他偶尔会出现，来无影去无踪，短短一刻却也消了我的相思苦。
却总是不欢而散，到后来，便成了相顾无言。
他来的次数，在逐渐减少，待的时间，也在逐渐变短，像刚才那般，连一刻都没有。
犹忆那一夜，中秋佳节，华灯初上，他在万丈星河千里月辉下许诺陪我到地老天荒。我看过凡间多少夫妻恩爱，目睹多少才子佳人，那一刻，我初尝“情”之一字。
但我知道，他说的“地老天荒”与我认为的，从来不是同一个意思。
我蹲下来，眼里不知何时有了湿意。
我不喜欢拂忧宫，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排斥，我宁可他将我关进牢房，也比在这四方滨水环绕毫无声息的拂忧宫好一千倍一万倍。
眼前有阴影落下，一只手突然出现在我的脸上，我听到一声叹息。
我纵身一扑，抱住了他。
“和熙，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了。”
他一动不动，不知是何表情。
这场角逐延续了五十年，终究还是我输了。
我总觉得亏欠了凉笙，这三日便躲在澄影宫不敢出来，澄影宫是和熙的寝宫，大得很，多给我弄间房间没什么问题，但我更喜欢大半夜溜到他房间去一块儿睡――可惜，九重天是没有夜晚的。凡间所说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也不过是日月星君数着时辰编出来的一日一夜。
听闻四万年前一场浩劫，众神陨落。九重天回归混沌，虽然还有寥寥神明成为漏网之鱼，却无法承受九重天混乱的法则，只能去地面躲起来。
九重天上从此荒凉。
直至两万年前上一任帝君华云修炼成神，飞升九重天，开辟混沌，以一人之力顶住九重天的重压，创立神殿，建立皇朝，使得九重天再复昔日辉煌。
华云是后天飞升，终究比不过那些天生神胎的神那般无情无欲，忍受得了九重天的寂寞与荒芜。
他创立神殿，意味着将人间的法则搬到了天上，他登上神王之位，让众仙成为神殿之人，他的手下，意味着他对权力的向往。种种无不揭示着神心不古，这种氛围达到了极致，以至于之后再也没人能够飞升成功，这几万年便没有第二个神再出现过。
直至和熙。
华云陨落后，和熙便成了下一任帝君，如今已有数千载。
“你怎么出来了？”
一声尖叫，我的思绪被打断，很是不开心，尤其是这声音的主人，更是令我厌恶至极。
“我想不想出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倒是你，不是被和熙赶到九天玄境种树去了么？哟，脸还挺白的，没被晒成焦炭。”我摇摇头，语气颇为可惜。
“.....”她的脸色此刻已是铁青。
这女人叫名叫姊月，蓬莱古荥上仙的长女，和熙唯一的徒弟。这九重天上厌恶我的连用凉笙身上的狐狸毛都不够数，她却是唯一与我交好的仙，可惜只是曾经。与她初识之时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那么亲热，让我受宠若惊，以至于我知道她来九重天是为了拜和熙为师，哪怕心里有那么几丝不舒服，却为了那可笑的姐妹情卯足了劲地替她说好话，最终她在一众出色的仙中脱颖而出，成了和熙唯一的弟子。
可那之后才过了多少个眨眼的瞬间，她露出了和其他神仙一样的眼神。
那时，我才知道她不过是利用了我。
“师父呢？”
“我怎么知道？不过你一徒弟老是来你师父的寝殿合适吗？”我说话一点也不客气，若非这是澄影宫，我早将她打得连她爹都不认识了。
我是真揍过她好几次的，揍得皮开肉绽，她打不过我，觉得传出去丢人，才一直没说出去。后来，她学乖了，总挑我不好下手的时间来找我，我手痒之余只能过嘴瘾，不过看她这有怒不能发的模样我也觉得值了。
“那你呢，日日赖在澄影宫，简直......”她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也不好说下去，毕竟人家是苗红根正的仙，不能像我这“妖女”一样口无遮拦。
“简直什么？”我冷笑一声，“我日日赖着，也不见他将我赶出去，由得你在这里置喙他的不是？”
姊月已经是一副恨不得弄死我的模样，可她并没有动手，“妖女，我好歹也是他的徒弟，你算什么？”
顷刻，我笑不出来了，我算什么？我之于他，算什么？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第3章 登徒浪子
凉笙一爪子挥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才惊觉姊月已经离开了两个时辰了。凉笙眉飞色舞地说着姊月的表情如何如何扭曲，比我这个主人还高兴。
我十分欣慰，当年我在翠峰山将这只小狐狸崽子捡回来悉心照顾，也唯有她，每次都会毫无理由地支持我的所作所为，不枉费我为她跟和熙冷战了五十年。
只可惜，这只笨狐狸悟性太差，都一百年了，连基本的化成人形都做不到，是个凡人都能将她欺负死。
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狐狸，傻成这样。
论狐狸的品种，我也就知道青丘的九尾狐，与上古的龙凤麒麟一样，都是神兽一族，只可惜该陨落的都已经陨落了，我从古籍里了解九尾狐是悟性极高的兽类，修炼十年可化形，百年年可化六尾，两百年便能将九尾神力运用自如。
可看看自家这狐狸，简直让我心肝脾肺肾都疼了个遍，可惜到底是和熙送我的。我是坚决不会承认我第一眼看到这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抢了我燕桐果的小狐狸崽子是想一脚踩死她的。若非和熙说这狐狸皮毛不错，有养成价值......咳咳。
她说到一半，忽然就不说话了，一下子跳到我怀里，四只爪子齐齐扒着我的衣服，目中带着警惕地透过我的肩盯着前方。
很快一只手拎着她脖子上的皮将她丢到了门外。
和熙将我拉到身后，对着凉笙冷冷道，“桃之夭夭呢？”
这意思，就是要那棵小桃树将我的狐狸拎走。
凉笙龇牙咧嘴地瞪着和熙，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桃之夭夭很快就出现了，十岁模样的一个粉嫩粉嫩的少年，穿着一身粗布白衣，大约是在凡间历练到一半匆匆赶上来的。
实际上，桃之夭夭的年龄还比凉笙小，可是人家老早就从一根木头化成人形了。
“我不要，我不走，我好不容易看到千寂的，呜呜，死桃子你快开我！”凉笙在桃之夭夭的怀抱里哭得伤心欲绝，我都有点不忍心了。可和熙依旧结结实实挡在我面前，我终究不敢越过他去。
“参见帝君。”
“修炼不是儿戏，以后莫让本君再看到。”
桃之夭夭低着头十分乖顺，“是。”
“和熙你这个伪君子，分明是想把我支开好一个人霸占千寂，你就是嫉妒千寂对我好......”凉笙的声音愈来愈小，逐渐消失。
我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这小狐狸简直什么都敢说。
和熙突然回过头，我来不及收起嘴角扬起的笑容，被他逮了个正着，一时僵住了。
他看着我，眸子里的情绪十分不真切。
“你别气，凉笙就是凡间话本子看多了，瞎说的。”我干巴巴地笑着，他一言不发，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走了出去。
外面总归有些冷寂，我的身子似乎虚了很多，竟然受不住寒气。他望了我一眼，手里变出一条玄色的毛毛的披风，披在我身上。
我不知这是什么材料做的，却丝毫没有暖意，不消一会儿，我的手冰凉冰凉的，我怕寒气过了他，他却将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的手比我的，更凉。
我不禁心疼起来，听闻近来冥界鬼王冥倾失踪，无数恶鬼从十八层地狱逃到凡间，冥界求助于神界。和熙这几日一直忙于这些，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冥倾在我的印象里是个十分温和谦逊的人，使得我几度怀疑这鬼君是不是假冒的，不过他的实力倒是有目共睹，尤其是是他那双鬼瞳，据说是近十届鬼王里最厉害的。只可惜神界的人自视甚高，表面恭恭敬敬，背后却是看不起冥倾这个鬼王，倒让我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情。可我终究与他交情不深。
“六界固然重要，可你也要注意身体。”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眸光仿佛一瞬间温和了些许，“我是神界帝君，不会有事。”
我脑子一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对对对，六界传言神有三头六臂，百毒不侵，无生无死。可我只知道曾经华云因重伤而陨落，也只看到五百年前与绯陌大战前夕你的脸色苍白如纸，我......”我声音闷闷的，想背过身子不理他，可终究不舍得。
他冰凉的食指抵住我的开合的唇，我终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凡界正值炎夏，我带你去泡温泉。”
“可......”
“千寂，不许忤逆我。”
我闭了嘴，任由他拉着我的手在这多事之秋去享受片刻的平静。
可我实在是太天真了，当我看到和熙一丝不挂泡在水里，尽管我只看到他的胸膛以及那张淡漠禁欲的脸，我就觉得浑身燥热。此刻我身上裹着浴巾趴在高高的墙头挠心挠肺，我怎么就不早点爬上来呢？
和熙很奢侈地包了山庄里两个相邻的温泉，因为是夏天，倒也没有什么人来。可是，为什么要包两个？一个也没问题啊，我一点也不介意的。
“千寂，你在做什么？”
和熙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他眯起眼，正盯着我。
“......”我腿一软，麻利地把自己往墙下丢，然而，我丢错了方向，整个人直直摔在了水里，他的面前。
水花溅起，我分明离他有些距离，却不知为何在他的怀里。
瞬间我气血上涌，只觉得满鼻子的血腥味，我赶忙捂住鼻子，瞪着一双眼睛看向他，完全不知所措。
早知道应该在墙上打个洞看。
“不过皮囊而已。”
他似乎甚是看不起自己这身绝色皮囊。
他一个法诀就把我丢到另一面墙后的温泉里，我四肢并用的浮出水面，却发现除了头能钻出水面，其他部位怎么也爬不出去了。
和熙居然把我困在水里！
我近乎在温泉里泡了半个时辰，只能冒出个头在里面吐泡泡，满满是怨念。
“这里居然真有个小美人儿，还以为那老头子是骗本少爷的呢。”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刚抬起头，就听到周围一阵又一阵的抽气声。
“果真是绝色，本少爷长这么大都未曾见过这等美人儿。”
“王兄，这小美人儿可不能让你独享了。”
“当真是倾城佳人啊！不知这水下滋味如何？”
“小美人怎么不出声？莫不是被吓到了？”
第4章 梦魇萦绕
我看着眼前这五个贼眉鼠眼不怕死的男人，有些无奈不能从水里钻出来，可要等他们下水，就意味着我将和他们共用一浴――简直恶心死了。
我并不清楚两生花确切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它可以吸收六界的邪念，我便是由它转化而来，越是六根不净的人，见到我越容易失控，妖魔暂且不论，连仙都不能幸免，毕竟这世上，无情无欲的生物几乎没有了。这也是天上那些仙厌恶我的最大原因，他们觉得我是妖孽，会蛊惑人心，可分明是他们六根不净，倒是全怪我长了这副身体！
每次下凡，和熙会将我的面容虚化，今日因为泡澡没有外人，却没想到出了这么件乌龙事。
凡间虽有荒淫之事发生，却也没见过五男共用一女的，况且凡人组队向来有贵贱之分，这姓王的大约是身份最高的，其中一人还是寒门学子的模样，这一言一行，显然也是被我迷惑了。
长得太美也是罪。
我十分无奈地看着五人急急忙忙地脱衣服，脑子里寻思着等会儿怎么叫他们断子绝孙。忽然我的眼前一黑，一双温暖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鼓起腮帮子，水下的手往背后摸了摸，居然把衣服穿好了，不开心。
周身的水忽然窜了起来，水花飞溅的声音满满占了我的耳朵，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重见光明时，我与他已经在另外一处地方了。
他耳根微红，用自己的外套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我学着他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说，“不过一身皮囊而已。”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扭过头，半晌才头也不回地冒出一句，“那也是我养出来的。”
我立马蹭了蹭他的胳膊，讨好地说道，“我也稀罕你那身皮囊。”
他耳根的红几乎窜遍了整只耳朵，但依旧不怎么容易发现，若非我与他相处过久，是绝对不会知道他此刻是在害羞的。
清心寡欲的帝君啊，这六界之中也唯有我敢调戏他了。
“不早了，回去了。”
我主动拉住他的手，凡间的夏天着实温暖，加之泡了温泉，我的手已经是正常温度，他的却已经不如刚才那般暖了。
“凡间冬日有种取暖的东西叫汤婆子，不知现在有没有？”
“要汤婆子做什么？”
“给你暖暖手――”我才惊觉我已经将心里想的直接说了出来。
他负手而立，表情如常，轻斥道，“像什么样子！”
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刚踏入九重天的大门，宿卯仙君同姊月便像狗皮膏药一般粘了上来，宿卯没什么正式的职务，因为曾经同华云一块儿重修神界，在这儿颇有威望，只是这人对我的讨厌，也为所有的神仙做了表率。
“帝君去了哪里？”
瞧瞧，连上司的行踪都要管着。
“下界收鬼。”和熙言简意赅地胡说八道，我在一旁憋着笑，下一刻，他捏了捏我的手心，我立马收起笑容，老老实实站在他身后。
我察觉到姊月瞪了我一眼，我立马踮起脚透过和熙的肩瞪回去。
正好对上宿卯转过头，他以为我在瞪他，下一刻便吹胡子瞪眼睛，“大胆！”
我立刻缩回去。
“怎么了？”我不知道和熙到底有没有看到我的小动作，顿时有些紧张。
“帝君。”宿卯行了个礼，面红耳赤地说道，“她刚才对我无礼。”
若此刻和熙不在，他肯定会说：“这孽畜刚才对我无礼。”可碍于和熙，他只能把身为妖女的我鄙视得委婉一些。
和熙默了默，他大约没想到对方这般小家子气，连这种状也告，“千寂，同宿卯仙君道歉。”
又让我道歉！成，本姑娘大人有大量！
我同宿卯仙君一样对他行了个礼，十分真诚地说道，“仙君实在对不起，我下次看你的时候不会把眼睛睁那么大了。”
结果这老顽固脸更红了，活像我对他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帝君，她竟敢当着你的面羞辱于我！”
“她哪里羞辱你了？”和熙十分不解的样子让宿卯仙君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宿卯仙君眼睛小时神界公认的，和熙之前那些同辈的仙敢这么开他玩笑，但如今他算元老，自然没人敢明着说，我这么明目张胆戳他心窝子不气死他才怪。
两人一走，我才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和熙你看他那样子，哈哈哈！”
“顽劣，自己去拂忧宫关两日。”
“啊？”我睁大眼睛，立刻没骨气地求饶，“别嘛，我才刚从那里出来，明个儿再去行不行？”
他抿着唇，袖子一甩独自去了逍遥殿。
逍遥殿是他处理事务的地方，往往一进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我立刻觉着不对，我把自己关两天总比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他要好吧，我赶忙追过去，刚刚被他丢在门外。
气死我了！
我默默走回拂忧宫，一走进去，只觉得那压抑的气氛比往常还要重三分，大约是常年没有人气的缘故，我这座宫殿总给我像是牢笼一样的感觉。
我用苍火点燃青莲长明灯，只觉得周围更加压抑了。
难怪凉笙第一次来就说这是鬼屋。
过了半日，我的身体温度又渐渐下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我独自爬到床上，蜷着身躯，就这么睡着了。
“千寂，你会后悔的。”
那妖冶的笑容不断在我脑海萦绕，仿佛是注定了要看我的笑话。我不知自己到底是不是睡着了，梦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从浮生池上诞生，再被和熙收养，去收万年桃木的时候遇见绯陌，又为了和熙将绯陌打落九重天......最后一切的画面聚焦在一张脸上，那张根本不能被称作脸的如面具一般的皮，画着的两条如线一般的眼睛是那么阴森可怖......
他――又是谁？
一切事情反反复复，却又如此清晰，梦里的记忆在醒来也不曾消退。
我全身如同在水里浸过一般。
又冷又湿。
“姑姑，你梦魇了？”
面前的少年十岁模样，白衣束发，眉目清秀，当初我将他从“天涯海角”带到九重天上时，他不过是一根光秃秃的木头，如今却已是这般俊俏模样了，要是凉笙也像他这般争气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第5章 青丘九尾
“阿桃，你们历练结束了？”
他诧异地望了我一眼，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与凉笙回来十日了，已经拜见过帝君了......凉笙很是想念你。”
我涩然，我竟然睡了十日之久，而凉笙竟然十日多不曾见我，我不免万分同情桃之夭夭，自家狐狸无理取闹的程度我深有体会，也就这孩子能如此耐心地去安慰她了，只可惜他是一根木头，我难以想象一根木头和一只白狐狸交配会生出什么样的品种。
“你叫她等我会儿，我换身衣服去找她玩。”凉笙那点修为是过不了滨水的，养这么一只不争气的宠物只能让我这个主人腿脚勤快一些了。
桃之夭夭分明松了口气的模样，“姑姑，我先去告诉凉笙了。”
我挥挥手，等他一走，从衣橱里扒拉出一条裙子来，这些都是去凡间的时候买来的，和熙穿惯七彩霓虹编制的云裳，自是嫌弃这些绫罗绸缎，所以我全给拿来了，颜色花一点的就裁了缝成窗帘，暗一点的弄成帐子，左不过俗物利用，还能给拂忧宫添点色彩。
我还想要一颗夜明珠，只可惜那玩意儿太贵了，和熙不让我玩物丧志。
凉笙闻着我的味道就往我脸上扑，幸亏我眼疾手快将她抓到怀里，她很是亲昵地在我怀里动了动，软软地叫着，“千寂，我想死你了。和熙最坏了。”
我有种“自己养了一个女儿，可是女儿不喜欢他爹”的错觉。
桃之夭夭的声音凉飕飕地插进来，“你再被帝君逮到说他坏话，我不会救你的。”
“哼，跟你的红狐狸好去，我有千寂了，才不怕他。”
我耳尖地听到“红狐狸”三个字，加之凉笙这酸酸的语气，难不成是桃之夭夭劈腿了？我立马看向八卦的男主角，就差扑上去问了。
桃之夭夭顿时不自在了，沉默地看了一眼凉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地走了。
“哼，闷葫芦。”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看着怀里犹不自知的凉笙，不由得同情桃之夭夭这漫长的追妻之路了。
“千寂，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我一直找不着你。”她的脸在我的胸口蹭着，“和熙总是不肯告诉我你在哪里，坏死了。”
几句话里总不忘抹黑一下和熙。
“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哦。”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她萌萌的模样，心都化了，“是什么好消息？”
“我是九尾狐。”
“......”我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好消息，玩笑还差不多。
她见我不信，便急了，“是真的，是凡间一个高人说的，他说我是青丘九尾狐的后裔，虽......虽比不上远古那些祖先，但也是有神兽血脉的――你不是最喜欢九尾狐的么？”她说到最后一句，尾巴焉下来，颇为落寞。
我怎么才能让她知道我频频在她面前提九尾狐是给她找个榜样让她勤奋练功好早日化成人形，这样她和桃之夭夭就没有种族问题了，想不到她却理解成了我很喜欢九尾狐。
我失笑，“你不管是什么狐狸我都喜欢，来，变个九条尾巴给我看看。”
凉笙鼓起腮帮子，泪汪汪地控诉我，我摸摸鼻子，心虚不敢看她，赶紧给她顺毛，过了那么久，她被那西海龙太子烧掉的毛已经长得有指甲盖那么长了，如今倒是丝毫没了痕迹，估计有人给她修剪过了，这手艺也就桃之夭夭了。我不禁头疼，这么好的女婿怎么让我因为下一代的品种不明而棒打鸳鸯呢？
凉笙很是享受被顺毛的过程，我抱着她一路走过来，两边凌霄花开得灿烂，还夹着各种我说不出名字的花来，再举目眺去，便可见粉色的树木连成一排，昔日凡间所学，我最喜欢《诗经》中的《桃夭》，凡间桃花盛开，灼灼之色美不胜收，只可惜眼前的只是晚霞编制出来的幻境，还不如实物的万分之一。
凡间的花，是受不住九重天上的孤寂与寒冷的。
渐渐的，有三三两两的仙娥经过，越来越多。
“这儿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凉笙扭了扭头，磕在我的臂弯上，“千寂你不知道吗？如今正是神后大选的时节。”
我突然停住脚步，看着那一张张人比花娇的脸，耳朵嗡嗡作响，一片茫然。
“神不是无情无欲的吗？”
凉笙没有察觉出我的语气有哪里不对，“千寂，你可别忘了，上一任华云帝君前前后后可是有三个君后，八十三个君妃，五百多个君妾呢！貌似不在神界的情妇还可以排成一片星空。”
“可和熙和华云......”是不一样的。
和熙是上古的古神一丝元魄沉睡苏醒后转世的百川之神，尽管没有古神的记忆，却也是真正的神，华云那种根本就不算神，不过是比仙厉害了一点罢了......我心中有股强烈的怒气窜上来，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肆意地改变神界，侮辱古神......
“千、千寂？”
“凉笙。”我气得发不出声音，可也听得出我在叫她。
她忽然就无措起来，“千寂，对不起，是、是那个人这么说的，他说这样就可以让你对和熙死心了。可是这是实话啊，和熙虽算不上唯一的神，却是最厉害的神，你看过去的华云，为了让血脉继承，什么是他没有染指的，就连幸存寥寥的凤凰一族和龙族都没有放过。”
天生为神者的血脉是可以传承的，但像华云这般后天修成的，虽也可以传承血脉，却机会不大，加之神族子嗣受天道限制，华云勤奋耕耘也比不过十个子嗣，八个女儿，两个儿子。可惜那两个儿子在两千年前神魔大战中被妖皇楚珩所杀，八个女儿里也没有人传承好的血脉，都各自嫁给了一些有威望的上仙。
我知道我吓着她了，收敛了寒意，疑惑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就是告诉我我是九尾狐的那个高人，他说他认识你。”
我自然不记得我认识什么凡人，只是此刻头不知怎么地突然痛起来，我怕再吓到凉笙，只能硬生生地忍着，“他长什么模样？”
“不知道，他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上面只画着像线条的一双眼睛，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声音很温和，就像......就像凡间那些喜欢招摇撞骗的神棍。”
第6章 并蒂莲花
白色的面具，线条一样的眼睛......
“他说他叫百晓生。”
我的脑中“轰隆”一声，痛得无法遏制。
“千寂！”
......
这次连我自己都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和熙的床上，我立刻爬起来，望了望四周，和熙正好拿了个白色黑底的砂锅从门外走进来。我虽然凭着一张厚脸皮经常赖在澄影宫，却极少真正进过他的卧室，这一下的因祸得福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他坐在我身边，打开砂锅的盖子，里面是白粥。
神界里有白粥，是件十分新奇的事情，宿卯仙君知道了估计能直接冲进来。
“喝吧。”
“你做的？”
他睨了我一眼，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帝君熬白粥，是件万分新奇的事情，华云帝君知道了估计能从棺材里蹦出来。
我着实觉得自己受万千宠爱于一身。
“自己喝。”
“......”我还等着他喂呢！
我其实没有饥饿的感觉，只是喜欢满足口腹之欲，也渐渐有了凡人一些习惯，不知何时和熙也有了凡人那十八般手艺。一碗粥下肚，我才觉得冰冷的身体有了暖意。和熙在我身边坐着，替我将锅放到一旁，我又四处环顾，总想看出点花来。
想不到还真看到了花，那是几朵莲花，用透明的瓶装着放在窗上，有些一根茎上开了两朵花，是我从未见过的，一时入了神，“这是什么花？”
“那是并蒂莲。”
我在书上看过，这是凡间的花，象征着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凡间的花安然长在神界，不知花了和熙多少心思，我的脑海里再一次闪过那些人比花娇的脸，心里一阵刺痛。
“你说我们也像并蒂莲这般该有多好。”
他似乎怔了一下，眼中有我很多看不懂的光，随后摸摸我的头，笑道，“傻丫头，这是形容夫妻的。”
是啊，形容夫妻的，他是水，我是莲，我和他永远也不会生在同一根茎上。
我的脑海里不禁又响起了姊月说的那四个字――你算什么？
“选妃大会可曾结束？”
“......”四周忽然变得安静，我不由得抬头看他的表情，他却是低着头，在我的目光触及到他时吐出了四个字，“结束了。”
“你选了谁？”
“......”
我突然下床，膝盖跪在地上，我伸手捧住他的脸，“和熙，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从未像现在这般认真过，紧张过。
他皱眉，眼中闪过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不要胡闹。”
“你答应过要陪我到地老天荒的。”
“千寂......”
我垂下手，倔强地望着他，“和熙，我的爱情，是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心里的期待汹涌肆虐，还有一股不明的躁意在牵动我的四肢，仿佛他只要一句拒绝，我就会不受控制地毁灭世界。
他眼里的情绪最后化为一片淡然，目光残忍地将我远远推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神界帝君的爱情，是容不下两个人的。”
我的眼前，刹那间千疮百孔。
人间的法则，注定天上帝王的爱情，我明明白白，却又如此的不甘。
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