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枪刺回大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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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巧遇安禄山

大唐开元二十四年;秋,八月初二日;申时。

帝国都城长安;皇城,承天门外;中书外省院内。

身着黑色牛皮明光铠甲衣,二十三岁的宋通,左手扶着腰间横刀的刀柄,右手持着木杆铁尖长枪,静立在中书外省署衙的门廊下。

秋风徐来,他头盔上的红缨,随同枪尖下方的红穗,因此略微摆动。

瞥眼看了看不远处,同样面目威严,静默戍卫的同袍,他随后就重新端正站姿。

忽然,一阵嘈杂声响中,从中书外省的正门处,走来一队兵士。

午后的阳光,洒满整座大院。一些被风吹落的榆树叶,在地上翻滚着,扑向这群来人。

这队兵士押解着一名胡族罪囚,穿过院子中央,再从署衙的石阶下,缓缓地走了上来。

伴随这些人而来的,是这名罪囚的口中,不停地呼叫声。

这人须发蓬乱,滚圆白皙的脸上,深陷在肥肉中的一对小眼睛,慌乱地滴溜儿转着。

这对小眼睛里,原本现出来的,应该尽是凶光。但此时,它们能被人察觉到的,只有惊恐的神色。

他身材虽然矮小,却吃得膀大腰圆。几道细麻绳紧紧地捆缚着他的两臂,隔着脏污的衣袍,勒出他臂上一道道小小的肥肉“山脊”。

这人一边被兵士们推搡着前行,一边连声惊呼着:“大夫欲灭奚、契丹,甚看重某!某在军中虽有小罪,但大夫若是欲要见杀,何必送来京城?请宰相明断!请诸位贵人明察!求诸位饶过某……”

他身边跟着一名胡族将领,不停地好言劝慰着:“必然无事,必然无事。”

这队人,从宋通眼前经过,进入了署衙大堂。

他身旁的同袍们看着这一切,仍是表情淡定、神态静默。一名身材高大的胡族士兵,对他略微点头,暗示不必理会这份嘈杂。

宋通点头回应一下,心中激动不已。

激动的原因有二。

首先,来自于他两个月前,突然从公元2021年穿越回公元736年,来到这个平行世界中的大唐的事实。

大学期间服了两年兵役,退役后完成了学业,宋通做了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

从小就接受家传武学,他于休息日时,又在小学校的后院内,舞弄一支枣木杆长枪。

由于对唐代历史痴迷,此刻精神大振的他,不禁脱口吟诵杜甫的一首《出塞诗》:“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习练得兴起,他奋力挺起手中五米来长的尖枪,刺向斜阳。

原本温和的余晖,似乎瞬间就因为这一枪的刺来,变得耀眼。

突然,他耳中传来一个电子合成的声音:“祝你心想事成!”眼中看不到任何物体,宋通觉得有些恍惚,身体也就僵硬着不动。

那个声音快速地继续说着:“历史地理、行军列阵、弓弩刀马、律令格式、风俗礼仪等知识和技能,已存入你的大脑中!现在,你去大唐逞豪吧!”

随即,宋通立刻感到全身,被像是在电影里见到的,核爆炸那般的白光笼罩住。

待他神智重新清醒时,已经身在大唐长安的禁卫军中。

年龄、名姓都没变。按唐朝人习惯的行第方式,因为他此生在家族男子中的排行第六,也被呼作宋六。

既来之,则安之。

迅速融入了新的环境,他对目前的经历,感到最为满意的就是:同袍们虽然多有贵宦子弟,但也有不少来自天南地北的胡汉各族人等。众人日常杂处,除了舞刀弄枪、骑马习射之外,就是蹴鞠、马球,关系很是亲睦。

尤其是和有着突厥血胤,刚才对自己暗自示意的胡族兵士阿史那博恒。因为时常在一起说笑畅谈、角抵嬉戏,所以两人更是相处极好。

另一个激动的原因,就是因为宋通看到了刚才的那个人:安禄山!

宋通本也知道,更何况现在的大脑中,又已被储存了丰富的信息。

他稍微调动一下思路,安禄山的详情就浮现了出来。

二十九岁的恶徒安禄山,因偷盗羊只被捉,险些被处死。幽州节度使、御史大夫张守珪,却认为此人骁勇而将他招至军中。

被委任为捉生将,用以捕捉奚、契丹俘虏的安禄山,很快就凭借狡诈凶残,展露了头角。

颇有战功,他受到张守珪的喜爱,而被其收为养子,再官升至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

骄矜易败。三十三岁的安禄山,在今年春天的一次作战中,轻敌冒进、大败亏输。张守珪闻讯大怒,立即就要斩首他。

安禄山连忙求饶;张守珪毕竟喜爱他,但一言既出,又不好反悔。于是他就命人把安禄山解送到京城,接受朝廷审讯。这个意思很明显,他就是做个样子,暗示不必处死安禄山。

张守珪的这个异常举动,果然引发了朝廷上下的争论。因此,宰相张九龄特地安排了重要官员,在署衙对安禄山一案,进行审讯。

署衙内的争执声不断传出来,站在门廊下的宋通,却早已按捺不住。

因为他知道:就是这个安禄山,将会在十九年以后,反叛作乱。

虽然这场叛乱,历经八年后最终被剿平。但大唐,却持续深受其害。

平乱之后的一百多年间,拥有骄兵悍将的各藩镇,几乎一直处于独立、半独立状态。大唐朝廷或剿或抚,从人力到财力,为此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

后来,先是黄巢带领数十万流民为兵,像是逛街一般,“游走”各地;紧接着的是五代十国的混乱,帝都长安城被拆毁殆尽,再无大唐盛况复现。

帝国的大厦,轰然间崩塌。随后,就是异族彪悍、汉华萎靡。据此可知,安史之乱对于汉华后世的影响,可谓极大。

穿越过来的目的就是做英雄、逞豪,宋通等这个机会,也已有两个月了。他立即下定决心,要改变这一切。一边侧耳仔细捕捉署衙内的争论,他一边暗自活动握着长枪的右手。

不使自己右手麻木的原因,很简单——杀了安禄山!

宋通知道,此时的安禄山,会被当今皇帝,后世称为唐玄宗的李隆基,亲自赦免。

因为李隆基首先希望胡汉和睦,又对颇有战绩的安禄山,心生喜爱。

李隆基更清楚张守珪作为一方大将,却对一个并不具有很高武职,犯了死罪的将领,还费事地解送到长安城来的目的——也是喜爱这人,希望留下他的性命。

在西域击杀进犯的西突厥人;继而在河西走廊的沙州、瓜州一带,打击北上骚扰的吐蕃;再转去东北部,剿抚奚、契丹。张守珪可谓经历丰富,战功卓著。

李隆基既然知道重臣张守珪的深意,当然也要给他这个面子。

宋通却不会做此想。他穿越到了大唐,本就是要当英豪。眼前这个可以扬名千古的机会,他确认机会已经来临,绝不会放过!

随后,他的左手也离开横刀刀柄,略作舒张活动。

或许,等下出来的人员较多,以长枪行刺略有不便。但精习枪法的宋通,自信能够突刺得手。

之所以做此选择,是因为如果待安禄山出来时,扔掉长枪,再拔出横刀击刺,动作稍显繁复不说,长三尺多的横刀,在人群中挥动起来也是不便;再或者,抽出腰间牛皮带上拴挂着的尖刀,进行刺杀。这种短兵械倒是使用顺手,但距离过远,同样会造成对方的警觉。

只有手中的这杆铁刺尖枪,最为合适。他只需左手抓住枪身略微下压,右手握紧枪尾直刺过去,就可将枪尖送入安禄山肥厚的前胸!

宋通暂且忍耐住心中的激动,静待稍后的奋身一刺,必令贼人死于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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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英勇挡枪的人

很快,署衙内的争执就有了结果。

皇帝李隆基派来身边近侍,大宦官高力士,亲自前来宣谕:免去安禄山现任官职,以白衣身份,继续充任将领职务。

宰相张九龄觉得安禄山奸恶,本欲杀他,可现在有皇帝谕旨传来,也只得无奈地当堂释放了他。

惊魂稍定的安禄山连连叩谢之后,就跟随着身材高大的高力士,从署衙大门内走来平台处。

开始陪同他进去的那名胡族将领,也是满脸堆笑着,跟在他们身边,不停地说着什么。

其他官员见事情已了结,再又无论是否情愿,因为高力士是皇帝宠信的近侍,也只好陪着走出来。

臂膀被捆缚得太久而麻木,安禄山一边暗自活动两根肉滚滚的胳膊,一边对高力士不停地谄媚阿谀着。

对安禄山并无好感,高力士似乎又有什么心事,也就对他熟视无睹。

安禄山身材矮小,此时又还前倨后恭,显得更为可鄙。他脸上的肥肉,都已挤向了眉眼周边。这倒也隐去了他眼睛里,原本一直暗含的凶暴神色。使得此时的他,浑然是一副虔诚的神态。

安禄山正在凭借这样的姿态,竭尽全力地巴结着高力士,却于蓦然间听到一声大吼:“恶贼!今日你死,汉华永安!”。随即,他就感到有一团红光迎面扑来。

立即心知有异,他又毕竟身在部伍多时,也是“机警”。

来不及多想,安禄山一把拽过身边的那名胡族将领,以他去遮挡这突发的状况。

心中怒火万丈的宋通,边怒喝着,边迅猛地挺枪刺来。眼见尖枪的红穗已然逼近安禄山,宋通却见到那名胡人被他做了挡箭牌。

毫不犹豫。他手中用力,干脆就要将这两人都刺穿。

闪着太阳的光辉,枪尖带着一股寒风,刺入了那名已然呆愣的胡族将领的胸膛中。宋通正在继续发力,却觉得身子猛然间像是被头犍牛撞到,一下子歪去一旁。

他还没回过神来,就再感到有好几个人,同时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看清是被阿史那博恒撞倒的,宋通立即怒吼:“阿史那!不要拦我,今日不杀安禄山,他日我等都将为他所害!”

原来,阿史那博恒被一名叫作曹世宇的兵士暗示提醒,发觉了宋通有异常举动的可能。果然见宋通行刺,身高一米九左右、身材健硕的他,就立即扑上阻止。

再和几人一起按住宋通,阿史那博恒口中大呼:“宋六,你疯了么!”

一旁再有个声音,气喘吁吁地大叫着:“阿史那,按住他!”说着,这名胡族禁卫兵士就站起身来,快步走向惊恐不安的高力士和安禄山。

“曹世宇!带高将军和,和那个什么人,快离开这里!”口中对这名兵士喊着,阿史那博恒与其他兵士,不敢对此时近乎疯狂,力大无穷的宋通稍有疏忽,仍旧死死按住。

现场的官员们慌成一团,高力士毕竟经历过辅助李隆基登上大位的战斗,现在又已被封做了右监门将军,总领内侍省事务等职务。稍后,阅历颇多的他,就首先镇定了下来,沉着脸看着的眼前一切。

那名胡族将领的前胸被戳了个大洞,哀嚎了几声后,就已身亡。曹世宇看了看这具尸体,不断地唉声叹气。

此时的安禄山,见场面已经控制住,立刻趴在那具尸体上大哭起来:“我的好兄弟促干!你为何不躲啊?为何不惜英勇挡枪,也要来遮护禄山?!”

安禄山哭嚎不断,一切都已看在眼里的高力士,对他厌恶非常。

随即,高力士就发声呵斥道:“你好忝颜!这里亦不是喧嚣场所!”接着,他就命人把这具尸体验伤后收殓,再用清水洒扫满地的血迹。

安禄山止住哭泣,抬头看了看曹世宇,示意他递来小刀。接过小刀来,他再吸气收着点肥大的肚子,费力地身蹲下去,将这名叫作促干的死尸左耳,割了下来。

高力士看着他的举动,心中对此人更觉生厌。安禄山站起身来,解释着说道:“我不能带他尸首回去,只好这样以作祭奠。”说完,他将小刀递还给曹世宇,再将促干血污的左耳,塞入腰间的小皮袋中。

见高力士和安禄山二人已经安全,曹世宇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条细绳索,反身走向被死死压住的宋通。

阿史那博恒见状,略有犹豫。

曹世宇灰蓝色的眼睛里,闪出暗示的神色。他自顾走近前,一边捆绑宋通,一边大声说着:“宋六兄得罪。众人认为你此时癫狂,不得不如此。”说罢,他又低声补充着,“只好扮作疯癫以避罪了。”

宋通心想:你才疯了呢!你这胡人,没看过《水浒传》。那里面的及时雨宋江,也是想以装疯来避罪。结果被痛打一顿,他也就装不下去了。

高力士缓缓走近,对站起身的宋通问道:“为何如此?”

安禄山也已从失去好兄弟的悲恸中,暂时安定了情绪。本想喝骂宋通,但见这人仍是剑眉倒竖、怒目圆睁,样貌很是凶悍,他一时不敢开口。

宋通瞪看了安禄山,再转向高力士大声说道:“高将军,不杀安禄山,天下永难安!”

他这话一出,除了张九龄和高力士之外,身边的同袍,连带那些官员们,不禁都是暗笑。

也难怪这些人做出这样不屑的神态出来。

当今天下,没有一个国家,能在军事、经济、文化、文明等方面,可与大唐相提并论,更不必提某个人了。此时军阶并不高的安禄山,再被他人厌恶,也不会被质疑能够威胁到大唐的安危。

宋通的心中却知道,在繁华的表象之中,隐藏着的是大唐从上至下的重重危机。

皇帝李隆基眼见治下大体安定,粮食连年丰收,国库财缗充足,难免就会生出骄奢。

达官显宦们,自然就凭借察言观色的本领,在小心侍奉皇帝之后,大多是勾心斗角和贪图享乐。

低级官宦与寻常百姓们,的确安享到了太平,却并未更多体会到盛世之下的安乐,还是疲惫劳碌,日子过得仍是平淡。甚至因为收入、收成的变动,他们更是会陷入困苦之中。

况且,大唐的西域并不平静;西南面的吐蕃随时侵扰;东北部的奚族、契丹族时常拼斗;尤其是北部的东突厥,再次兴起。这些虽说都凭借各地兵将,能够给予及时应对,但也都是大唐时刻会面临的困扰。

这样想着,宋通继续对高力士大呼道:“高将军!你一向果决,此时此事决不可拖延!”

听着他这话,高力士仍是不语。人群中间却不再是暗笑,而是伴随着七嘴八舌的低语,笑声也明显大了起来。

本想处死安禄山的宰相张九龄,此时脸上神色略有不耐,摆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

地上的污血清理已毕,几人将那具死尸,用块白布包裹好抬走。

看着眼前景象,宋通听着众人的发笑,嘴角也现出一丝笑意——被他一枪刺死的这人,死得并不冤枉。

这人叫做促干,全名应是史促干。他与安禄山同在军中,两人极为要好。安禄山获罪,但他却刚立了战功,被张守珪举荐到京城来受封赏。

史促干本来就与安禄山交好,也知道他大概率不会有意外,就伴行他来到长安。

李隆基见到张守珪的举荐信后,顺水推舟地,封史促干一个果毅都尉的勋官武衔,再赐他汉人姓名以示褒奖:史促干,改为史思明!——即是历史中的那个,后来和安禄山一起发动“安史之乱”,祸乱大唐天下的恶人史思明!

此时,刚刚受到封赏的史思明心情大好,又猜测安禄山最终应该不会被治罪,就跟随他一同前来署衙。

本想以此表明对安禄山的兄弟情义,谁料想史思明却因好兄弟丢了性命。

宋通当场行刺时,就已知道那人是史思明,但只想先杀死未来的贼酋安禄山。

虽然没能刺死这个恶贼,却还算满意地,击杀了他狼狈为奸的“好友”史思明,宋通怎会不喜?

他暗想:以后的历史记载中,没有“安史之乱”这个词汇了。

另外,他还发笑的是:真应了那句话——珍爱生命,远离损友。这种人不会为你两肋插刀,只会让你为他挡枪。

现场还没完全安定,高力士正要说什么,已见到神武禁卫军兵曹参军李屹,得知这里的消息后快步赶来。

他一边怒气冲冲地走着,一边摘下腰间悬挂着的硬木杖。

首先冲向阿史那博恒,他挥起这根三尺余长、直径一寸左右的军杖,口中大骂着:“憨痴!要你做队正,这样懈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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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李林甫的提议

不想自己成为损友,更不能让同袍为自己受责,宋通连忙大喊:“李参军,我的事,不关阿史那!”

平日里虽然相处很好,但此时的李屹,不敢当众袒护宋通。他转头怒喝道:“你还用说么?!妄动兵械,竟敢行凶!等下立即严讯,必予惩处!”

见场面混杂,心绪本就不佳的高力士,紧皱着眉头。对安禄山厌恶,对宋通也就有些同情,他更知道在场的禁卫兵士,都是袒护宋通的。

多少也要卖个人情。他摆摆手,对李屹说道:“好了,你只管审讯这个宋六一人,不要牵连其他人。其实,宋六行凶,倒也目的简单,无非是心有不服。不成想,他意外刺死了史都尉。”说完,他有意无意地瞥了在一旁,仍是惊魂未定的安禄山一眼。

随后,他再对在场的官员们拱了拱手说道:“大家在宫中还有烦心事,我要尽快回去陪伴!”说着,他就要迈步离去。

高力士发了话,其他人心中安宁不说。一旁的安禄山,也是心神稍定。

高力士的话说得难听,可安禄山也自知的确如此。看了宋通一眼,虽然终究不知这人为何要行刺他,但此时他确定已经安全。

与高力士、张九龄等人施礼道别,再对阿史那博恒、曹世宇等人略微拱手道谢后,他担心再有意外发生而不敢耽搁,拔腿就走。

宋通眼见安禄山小跑着离去,心中着急:这样下去,别说杀不了他,就是自己也会因失手伤人性命而遭到惩处。肯定是被痛打一顿,之后最起码也要带着罪名被流放边地。

于是,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立即大呼道:“高将军,宋某不才,却可为陛下解忧!”

众人听了再次偷笑,高力士听他喊得认真,不禁停住了走下台阶的脚步。

正在用遗憾的眼神看着安禄山溜走,却又听到宋通喊话的宰相张九龄,不禁低声对他喝道:“宋六,你已经违反唐律,还要再闹么?!”

宋通也不理会,只对高力士大呼连声。

高力士犹豫片刻,不禁发问:“你知道大家为何事愁烦?”

“陛下之愁,非为天道,乃是人道!”宋通大声回应。

此话一出,现场的人都是愕然:果然如此。

众人都知道:李隆基因为宠爱武惠妃,只为她一人喜忧。二人本在东都洛阳闲住,但近来武惠妃总觉得宫城中闹鬼,因此身体及精神状况不好。李隆基见状心疼不已,立刻伴她返回长安城调理。

武惠妃有恙,李隆基为她愁烦,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她身体娇弱,日常饮食调理本已很精心。此次她的病因,主要在于心病。

可是太医医术精湛,却不能疗得此病。李隆基见心爱的妃子病恹恹,当然也是跟着不痛快。

长安城中,也已有几位自告奋勇献出良方的人,却都是无用之功罢了。

听了宋通的话,在场这些衣着紫、红、绿等袍服的官员,虽然觉得他出言狂妄,但见他神色淡定,一时分辨不得真假,就都鸦雀无声地沉默着。

张九龄捋着胡须,打量了一下宋通,并不知道他是真的有医术在身,还是为了避罪而却又要再添欺哄的罪过。

阿史那博恒担心宋通再被加重受罚,连忙大声替他辩解说:“宋六的确会巫医!他的名籍中,有家人几代行医的记载!同袍生病,他也是救治过的!”

他这话出口,身边的一些胆气豪壮的同袍,包括兵曹参军李屹,不管是否知道宋通有妙手回春的本领,也都出于爱护而纷纷发声附和。

高力士见状,一时难以判断宋通的话是否可行,张九龄也是沉吟不语。这二人都对安禄山厌恶,宋通以安禄山奸恶为由进行刺杀,他们的心中,倒也先对他有了一份好感。

安禄山侥幸逃命,宋通却杀死了史思明,这已经可以算作意外。况且史思明毕竟是边地一介武夫,新被封的果毅都尉,也并不显赫。

唐代的官位,分为职事官、散官、勋官、爵位四种。

举个“栗子”简略说明。唐承隋制,以隋代重臣杨素的官职为例——

荆州总管:职事官,统管荆州地区的实职;

上柱国:勋官,因战功受奖而来。可获得赏赐田地,有罪减免;

从一品:散官品阶,依据品阶授以官职;

越国公:爵位。“食邑三千户”是虚封,“真食长寿县一千户”是实际所赐——长寿县一千户每年的税赋,不交朝廷而是送到了他家里。

很清楚,这里面只有爵位最高级。因为,可以据此得到更多的实惠。

都知道唐人尚武争功,连文人,比如写下“不教胡马度阴山”的王昌龄,“北风卷地白草折”的岑参,“翩翩出从戎”的高适等人,都踊跃前去数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甚至是西域,以求建功立业。

这个时期,由于边地动荡,武将又时常主动进攻“敌方”以求战功,所以勋官也是泛滥。

另外,所谓“将军”的头衔与称谓,也有逐渐名不副实、泛滥的趋向。

唐代五品以上为贵,史思明所获得的果毅都尉的职衔,不过是在从五品、六品之间。

况且,史思明既然与安禄山交好,从军前的出身也必然是劣迹斑斑。

再者,宋通刺杀安禄山未成,史思明之死的确是意外,而非故意杀人。因此,他虽然肯定会获罪,但高力士与张九龄却都并未太在意。

可是,为皇帝宠妃诊病,只能由宫廷内的太医实施。别说宋通现在已是戴罪之身,就是普通医者,也会因为宫禁重重而不能进入后宫,无法对症下药。

宫内太医倒是行医便利,但对于武惠妃诊治后,汤药补品开了一大堆,却并未见她有所好转。

高力士与李隆基,虽是主奴关系,可是因为二人相处日久,感情极为笃厚。他见李隆基愁烦,自己也是心焦。

稻草或许还真能救命。最起码,也能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

可怎么才能让宋通为武惠妃诊病呢?

高力士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看向首席宰相——李隆基虽然时常与他发生抵牾,但内心极为尊重他文采学识、人品修为的张九龄。

张九龄见高力士看向自己,心知他对于宋通的坚称,已是动心。

他再看向宋通,这人刚才突然出手杀死一人,此时的神色已极为镇静,不像是胡言乱语的人。

宋通见张九龄看来的目光中,隐含着期待。他也就知道,这位宰相因为对安禄山之流看不入眼,而对自己生出想要救护的心思。

“相公,宋某再是大胆,也不敢妄言至此。”宋通镇定地看着张九龄说道。

张九龄看着他,略微点头。但他还未开口,另一名身穿紫袍的高官,已经忍耐不住了。

宋通话语虽然猖狂,紫袍官员却见他眼神很坚定。

紫袍官员也就更加确信宋通晓得自身危急,必会想尽办法来自救,肯定有良方献出。

又通过察言观色看出首席宰相已经动心,他脸上就现出笑意,对张九龄和高力士说道:“此事简易,何必为难?”

随着这人开口,众人转头看去,心中各自一凛。这人正是以礼部尚书之职,早已升入宰辅之位的李林甫。

众人都知道:这个能说会道,皇帝对他的进言颇为采纳,武惠妃也是暗中为他撑腰的人,取代张九龄的首席宰相位置,是迟早的事。

此时,李林甫先是恭敬地对张九龄拱了拱手,再满脸堆笑着说道:“相公,或可让此人一试。”

张九龄本就看安禄山有反骨的样子,想要诛杀却未能成。又见到宋通刚才挺身刺杀安禄山,他心中对宋通已先自生出暗赞。

张九龄暗想:如果宋通能够有本事医治武惠妃,也就肯定可以藉此免去,或者减轻行刺及意外杀死史思明的罪名。况且宋通开出药方,也要经过太医审核,而不会贸然给武惠妃治病,甚至造成给她越治越重的可能。

这样想着,张九龄就答允了李林甫的提议。

宰相已经首肯,高力士更是“求贤若渴”,立刻对李林甫点头。

心中暗喜,李林甫赶紧转身看向宋通。

他虽然板下脸来,但眼神中却满是期待地问道:“宋六,你确有良方,可以医治惠妃娘娘的微恙么?”

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站在宋通身边,早就为他的安危,在手心里攥出一把汗。

见李林甫出言询问,两人立刻紧张地看向神态自若的宋通。

阿史那博恒更是忍不住地凑近他耳边,低声提示着说:“可,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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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武惠妃的药方

阿史那博恒碧绿的眼瞳中,带着焦急的神色连连暗示宋通。因为小声嘟囔不停,他颔下的淡黄色,末梢带有一点赤金色的胡须,也不停地微微摆动着。

宋通略微避开他,打趣着说道:“阿史那,男女授受不亲,男男也应注意!请保持合理距离。再说,我也不渴。”

阿史那博恒被他的话逗得想要发笑,但此时想笑也是笑不出来,只好略微退后一步。

随后,宋通看向李林甫——将会霸居相位十九年,史称口蜜腹剑的人。

宋通也知道李林甫这样关切询问,不是为了出于好心,让自己得到免罪的机会。而是希望自己能够医治好武惠妃的心疾,使得他更加受到皇帝与武惠妃的宠信,以捞取更多政治资本,尽快得到首席宰相的大位。

他不禁暗笑:问我可么?还用说吗?我大脑储存了海量信息,从文到武,从农到商,从礼乐到医术……。武惠妃又并非罹患恶疾,有什么不可的呢?!

再想此人虽然奸恶,却也不是眼前最急需对待的人,宋通挺胸回道:“可!”

李林甫闻言大喜——治不好,自然可以把举荐失察的责任,推到张九龄的身上;治得好,自己当然就会更多地得到武惠妃,以及李隆基的偏爱。

李林甫立刻示意兵曹参军李屹,命人解开宋通的绑绳。随即,宋通卸去了甲衣盔帽,只穿着内里的白色绢制军袍。

那边的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再连连对他暗竖大拇指,低声嘱咐他小心应对。宋通对同袍的关爱,只有心存感激。毕竟,同袍出于职责关系,捉获自己也是理所应当。

对同袍们点点头,宋通神色淡然地跟从高力士等人,前往李隆基和武惠妃所在的太极宫。

出了中书外省的院落,众人穿过一条横街,在皇城的承天门外,纷纷解下腰间各种质地的鱼符出示。负责守卫宫禁的中郎将和城门郎,依次进行查验。

身为监门将的高力士再予以首肯,众人跟随其后,鱼贯而入。

太极宫是一处庞大的宫殿群落,南门是承天门,北门就是唐太宗李世民诛杀亲兄弟的玄武门。

宋通等人进入皇城后,从两仪殿、太极殿绕行而过,就到了太极殿后面的朱明门。

门外的这条横街称为永巷,是朝、寝的分界线。对面的两仪门之内,即为后宫嫔妃们的居所,是绝对不能进入的。

身在后宫陪伴神态倦乏的武惠妃,正在焦虑不已的李隆基,得到中人地禀告:说是高力士、张九龄、李林甫联名举荐一名禁卫兵士。言其有家传药石渊薮,可以医治武惠妃的心疾。

不用多想,李隆基当即答允,对此颇为期待。

宋通毕竟没有太医的身份,李隆基就将武惠妃的病况,及目前使用药物、日常饮食等细节,命中人写在一张黄麻纸上,转交在寝宫外等候的他。

宋通看过之后,随即就让中人记录:武惠妃肉食、甜浆饮用过多,宜以清淡菜蔬搭配燕麦、温开水代替。待凤体稍好,再增加乌鸡汤、鲜鱼脍、海鲜、干果等,以丰富膳食。

高力士、李林甫凑近身旁正要观看,被宋通以涉及后宫机要为由拒绝。

宋通随即再命中人于纸上记录:防己、桂枝、防风、甘草等药材,放入酒中浸泡一碗,篦出汁水。然后用新鲜的生地黄,切成碎块进行蒸煮后,取到汁水。最后,将这些汁水一起合起来进行服用。

中人迟疑地看看他,小心地问道:“太医似乎使用过类似药物,但并未……”

宋通不以为然地回道:“惠妃娘娘欠安,太医们各自开出的方子过于繁杂。多未必精,就此一方即可。”

再沉思片刻,他继续说着:每日与陛下在后宫内,以督察诸皇子学业进度为名散步;

沉香、甘松、羌活、藿香、丁香、檀香、木香,共研为粗末,装入布袋内以作药枕;

菟丝子、肉苁蓉、女贞子,枸杞子、覆盆子、山萸肉、鹿角霜、五味子等,每日煎服一碗。

调理身体的药方开出,宋通再看看近旁的官员们。

李林甫又要近前,被高力士拦下。

“宋六,还要继续开方么?”急于想得到武惠妃看重的李林甫,忍不住远远地问道。

宋通眼见他神色急切,不禁心中冷笑:你永远不会独霸宰执了。

随后,他再要求中人记下:众生平等,慈悲为怀。陛下与惠妃娘娘偕好,帝之子嗣,亦皆为娘娘之子。警小人谤毁,斥奸者置喙。母子既一体,宜互为祝祷。可免巢毁卵破之悲,以有母慈子孝之实。

每日诵《大悲心陀罗尼经》,可得福寿绵延。陛下与惠妃,必永为连理枝,同做比翼凤凰。

听着宋通的话,中人手中的毛笔为之一颤。他抬头看了一眼宋通,表示不敢落笔。

宋通只是微笑着,示意他记录下去。

因为宋通知道,武惠妃原本还算贤淑。可她心中毕竟有些愁怨——自己是后来得宠。那时候,储君早已确定了下来。因此,她的几个儿子,肯定是做不成太子了。

李林甫为讨好武惠妃以求得高位,就自己或者指使他人,不断挑拨武惠妃与现太子的关系,暗示她的儿子有机会得到储君的位置。武惠妃爱子心切,也就动了心思,想为自己的儿子谋求机会。

史书记载,武惠妃受人挑唆,于明年,也就是开元737年,诬陷太子等三位皇子,进入她的寝宫行加伤害。致使无比疼爱武惠妃的李隆基,为此极其震怒。他当即将包括太子在内的三位皇子废为庶人,并想立刻处死。

其他重臣一再劝阻,杀气已起的李隆基只是做了个样子,将三人贬黜出长安,还是命人在郊外将他们一一赐死。

这就是史上著名的,大唐皇族再次上演骨肉相残的“三庶子”事件。看似得偿心愿,但却令原本心地并非如此歹毒的武惠妃,不仅没有开心,反而为此更遭受了心理折磨,不久即薨逝。

她的离世,使得李隆基伤心不已,对她的儿子寿王李瑁,也就更多关注。但可惜,关注多了,他却将李瑁的王妃——杨玉环,据为己有。

再后来,随着杨玉环的得宠,更是有为安禄山“洗三”的丑闻,以及她的堂兄杨国忠攀上了宰相大位,胡作非为的恶事。最终,安禄山以“清君侧”剿杀杨国忠为名,发动了“安史之乱”。

宋通现在做的,除了为武惠妃真正疗病之外,更暗示李隆基与武惠妃,合理调和与各位皇子之间关系,并警惕亲情生出嫌隙。

而且,他让病体恢复后的武惠妃,与李隆基偕同散步前去察看皇子们。这其中暗含着借势,皇子们必然现出尊敬言行。

两方同样尊重,与诸皇子关系融洽自然增强。武惠妃同时也做了适度锻炼,更还起到了调节情绪的作用。

心境既然平和,她也就会从多方面,加强与李隆基的情感。服用后来的食物和使用药枕、药方后,她更可以针对性地提高,与李隆基行夫妻之道的兴趣。

二人本就和谐美好,武惠妃此时也不过是三十几岁的年纪,仍可长久相伴李隆基。

而那个杨玉环,也就不可能被李隆基,从武惠妃的儿子,寿王李瑁的怀中夺走。未来也就不会有诸如“翁夺媳”和“洗三”的那些丑闻,以及无能的杨国忠,窃取宰相大位的事。杨玉环,也就不会年纪轻轻,就哀怨地被赐死在马嵬驿之中了。

中人记录齐全,和宋通一一进行确认。

高力士、张九龄等人远观着,各自心中宽慰。而李林甫见状,心里并未轻松下来。

因为他见宋通与宫内中人的交流,很是流畅。而且,宋通的神色也极为镇定,那个中人也并无质疑,只是不停地做着笔录。

这就说明,这个宋通不仅不是疯子,更有极大可能,开出真正能够解得武惠妃心疾的良方出来!

李林甫为此急得团团打转:这样的大功,怎能没有自己亲自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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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皇帝震怒

宋通与中人确认完毕,再止住了他急欲进宫回复的脚步。

中人略有诧异,一直盯看这边动静的李林甫眼光独到,立刻看出宋通此时心中迟疑。

李林甫连忙暗自碰了一下身边的高力士,示意看去宋通那里。

几步走来,他着急地问道:“宋六,还有什么为难的事么?”

高力士心急如此,其他官员也就围拢上来。

宋通皱眉思索片刻,再看向高力士、张九龄、李林甫等人。

随后,他犹豫着说道:“在下不过是一介兵卒,此时又还是戴罪之身。某开出的药方,即便立即能够奏效,想来陛下与惠妃娘娘,也未必肯信。某以为,还要有人辅助才可。”

高力士不待他说完,立即说道:“明白宋六的语意!我与几位宰相同去面圣。待太医认可,即劝慰惠妃娘娘用药!你说辅助,就由高某亲为!”

宋通本来就是这个心思,见高力士答应得痛快,心中已是乐开了花。

但他点头称好,神色却还是犹疑。

高力士不禁把他拉至一旁,低声问道:“还有顾虑么?”

“宋某有一言,务必要将军说出才可。”见近畔无人,宋通低声说道。

“什么话?但说无妨。”高力士见他神色凝重,就连忙催问。

“请高将军待陛下查看过药方后,再进密语——由陛下问宰执们,皇子们贤愚状况。”宋通低声说道。

高力士听了,不禁脸色一变。

宋通继续说道:“天下大事,首要在于帝权稳固,皇族亲睦。宋某药方开出,已有计议于其中。某不避刀斧加身,只为大唐永安!”

高力士默默地听着,略微点了点头。

随后,宋通和高力士走回官员们中间。他俩私议时间虽然不久,但李林甫早已急得如同二十五只狸猫在怀——百爪挠心。

他连忙凑近前说:“宋六,还有需要其它辅助的事么?”

“母子连心。寿王远在东都洛阳,肯定对母妃的病情很是挂念、着急的。”宋通轻叹一声,再拱手说道,“都知林相出言机巧,这剂良方得以使用,陛下若有询问,林相定要及时回复。”

李林甫连声答应着,心中稍有安定:这下,又有了立功的机会了!陛下对寿王也是爱屋及乌地喜爱,我更要对陛下提示寿王为母亲的病情而着急。不仅陛下为此欢心,武惠妃病好后,也会因我提及她儿子的孝心给陛下,而对我心怀感激。

高力士亲自与中人先行进宫,不久后再派人持着牒符,将张九龄和李林甫等人,引入到后宫的偏殿。

宋通与其他官员等候在外,耐心等待后宫传出的消息。

张九龄等人觐见李隆基,拜礼过后,久久没有听到他的发声。

微风从殿外吹来,悬在梁柱间的薄纱微微摆动。殿内铜香薰顶部冒出来的烟氛,袅袅地舞散。

李隆基事先查看了药方,再见几名太医略作商议后也予以确认。太医另行抄写一份,已经送去武惠妃处。

心中稍有宽慰的李隆基,又看看宋通后面的药方,不禁笑了:那是助兴夫妻之道的方子。

这样看来,那个宋通是在提示武惠妃,要保持与李隆基的恩爱。李隆基宠爱惠妃极度,见此怎会不生出暗喜。

见皇帝展颜,高力士心中暗赞宋通进言有法。随即,他近前与李隆基低语了宋通额外的话。

点点头,李隆基再看着药方中宋通后面的话,沉思起来。

与武惠妃恩爱,李隆基也知道她的小心思。但太子已定,这是国之根本,轻易是不能动摇。别说自己不愿意,就是百官也不会同意无端更换储君。

宋通的进言,李隆基当然明白是在劝慰惠妃,识大体、重母仪。而且,其间也明确指出,有人在暗中挑拨惠妃与太子,以及非亲生的其他皇子之间的关系。这些,李隆基作为皇帝,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汉高祖刘邦,就险些因为宠爱戚夫人而更换太子。李隆基却不想再发生刘邦驾崩,以皇后吕雉为首的吕氏一族夺权的事。

毕竟,武惠妃是女帝武则天亲自养大的武氏女。武氏一族虽然已算败落,但余势仍存。李隆基对此,肯定是要提防的。

因此,无论太子最终归属为谁,武惠妃的儿子们,在李隆基的心目中,早已被排除在外了。

可是,也有重臣或者贵戚,明里暗里在说武惠妃儿子寿王李瑁的好话。这些人很清楚李隆基与武惠妃恩爱,就以此来巴结武惠妃,蛊惑李隆基。

原本对此就已心生警惕,此时再见到一个寻常兵士的进言,李隆基知道:那些暗中挑拨的人,毫不顾忌皇家体面,行径实在是猖獗!

想到这里,他心中生出厌烦:爱武惠妃无疑,但要动摇大唐储君,绝对不行!

暗用欲擒故纵之计。李隆基调整了坐姿,有意放松了神态。

“诸位都是国之重臣,对于国事分忧,朕尽心知。”他看向侍立在身前不远处的张九龄、李林甫等人,微笑着说道。

稍作停顿,他再接着说道:“皇子们年齿不一,朕虽然时常予以督导,但难免有看顾不到之处。以诸位看,皇子们哪个更贤明一些?”

李林甫见李隆基发问,猜测他此时肯定还在惦念武惠妃病情。

他立即及时答道:“寿王时刻惦念母妃病情,孝心可嘉。而且,寿王不仅天资聪颖,更还玉树临风,堪称罕有。”

本来正要利用一切机会巴结武惠妃,李林甫认为自己找到了最佳时机。但没想到,他这话一出口,李隆基已是脸色沉黯下来。

见皇帝如此,殿内众人不敢再出口,都静默着。

李隆基心中暗叹一声:宋通不过是一名禁卫兵士,却也知道太子、皇子们之间的争斗。看来,对于皇子们的事,必须要重视了。

他再记起宋通在药方中开出的建议“警小人谤毁,斥奸者置喙”,这几乎就是针对李林甫这样的人说的了。

殿内的沉默,被一名中人地匆匆走来而打破。他惊慌地说着:“陛下,惠妃娘娘看过药方后,倒也是笑了。但是见到那,那几句话,却又伤心而泣!”

殿内众人听了暗自叫苦,悔不该答应宋通这样做事。

李隆基闻言,立即脸上变色。他一言不发地,用犀利的眼神扫视了一下几位重臣后,就起身在高力士的陪伴下,匆匆赶往惠妃的寝宫。

张九龄等人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并不敢抽身离去,只好都在店内呆站着。

众人只是静立,又不敢随意交头接耳。没多久,众人就觉得烦躁不已。

原本想抢功,却没料到惹下了大麻烦。李林甫心中的盘算落了空,最先恼恨起来。

气得胀红了脸,他不禁低声说道:“这个宋通好大胆!竟敢欺哄天子!必磔杀之!”

张九龄此时也是心乱,虽然心里仍保存着一份对宋通的好感,但此时皇帝震怒,恐怕世间谁也救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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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深仇大恨

张九龄还在暗叹宋通做事鲁莽,已见到李林甫低声吩咐身边的一名官员:“立即通告禁卫军兵曹参军李屹,将宋通收押进卫所监舍!待审明他杀死将领、欺哄天子的罪责后,必严惩不贷!”

这名官员听罢拱手,再看了一眼张九龄。

事已至此,张九龄也既是心中烦躁,又已别无他法,只是沉默不语。

那名官员见状,只当宰相认可,就立即在中人的引领下,快步出宫。

此时守候在寝宫两仪门外的众人,等得早已心焦。见到从两仪门内走出一人,众人急忙上前询问。

这人满脸通红,显得羞恼非常。

“李参军,速将宋通带入卫所牢狱!”这官员口中大叫。

众人也就知道:这个宋通,果然是个疯癫之人。不仅莫名出手刺死一名刚刚受封的将领,他还更胆大妄为地做出所谓“献出良方”的欺诈举动。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地呵斥宋通。更有人因为心疼武惠妃再次遭罪,气得一边揎拳攘臂,一边叫骂着要来殴打他。

宋通看着嘈杂的场景,不禁嘴角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凑近来的人,见宋通不仅不害怕,脸上更还尽是不屑。他们就担心他真的是疯子,更担心动手也打不过,甚至被这个身材矫健的人反打几下。那样的话,官员的脸面何在?

这几人只得作罢,悻悻地退到远处,脸红脖子粗地呵斥不断。一旁的李屹见状,看了看宋通,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得命人将他再次捆绑起来,李屹带着几人,将他送入中书外省西侧卫所内的牢狱内。以待最终消息传来,再确定他在何处接受审讯。

进入禁卫卫所大门内,不少相识同袍见到宋通被押回,心知不妙。他们簇拥过来,却立即被李屹喝去一旁。

宋通在人群中没有见到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不禁大声问道:“阿史那和曹世宇何在?”

同袍们各自叹气,有人叹气回道:“因为当值失察,在你身边的数人,都已在监牢内。”

宋通原本对自己可能遭遇的厄运,并不太在意。毕竟,大脑中储存了丰富信息的他,有许多办法可以摆阔困境。

听得同袍们因自己而身陷囹圄,他觉得遗憾之余,更要想出避免连累同袍的主意。

卫所的大门内,中间的甬道两侧,是执勤兵士暂驻的两排铺房。李屹随即指示身边兵士,将宋通从西侧铺房的夹道中,带入卫所牢狱。

穿过牢狱内的院落空地,众人走到牢狱大门外。李屹抬眼盯看着宋通许久,缓缓说道:“宋六,先不说你最终会有什么惩处。或许,明早就要先受杖责。”

说着,他慨叹一声,再压低声音说道:“众人都为安禄山有罪轻罚的事不服,也就都暗赞你。现在已过哺食,等下我命人送些酒食给你。哎,就权当你受刑前的安慰吧。只是不知,你是否还有心情吃喝。”

宋通立即开心不已,连声道谢后说道:“多谢,多谢。还有两事相求!”

李屹见宋通毫无惧色,此时更还满脸笑容,也被他带得笑了起来:“尽管说,只要不为难,某答应你便是。”

“一者,将我与阿史那和曹世宇关在一起,我们也好说话解闷;二者,酒肉多送一些。尤其是阿史那,食量太大。”宋通笑呵呵地说道。

李屹笑着点头答应,随即将他带进牢房内。

宋通进入监舍后,只见通道两侧,有几间光线昏暗的牢房。

唐代的监舍,犯人或是来来往往,除非大奸大恶之人,或者案情复杂,需要耗时间来审讯,再或者就是待斩之人。一般而言,寻常犯人并不会呆在牢内时间很久。

这是因为,有罪审明后,就会依据唐律,或者令、格、式等条例内容,给予打杖、罚金、徒流等处罚。虽然看似简易,倒也不至于太浪费了人力。

卫所是禁卫军的监舍,都是名籍清晰的番值执勤的兵士,更不会长时间关押罪囚——违反了律法,审清后就是打杖,递还原籍或者徒流边地。

因此,宋通等人一进来,就已听到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二人,喊他的声音传来了。

几人见了面,宋通被卸去绑绳,也被关进了同一间牢舍。李屹叮嘱几句“不要闹事”之后,就转去找人送酒食过来。

阿史那博恒看看宋通,见他周身没有伤痕,就大声说道:“宋六,没挨刑杖就好!”

曹世宇听了,连连摇头:“阿史那,这个还能躲得过么?哎,我倒是不愿意在这里与宋六兄相会。宋六不来,说明已经脱罪。我们两个,也就随时可以被释放出去了。”

阿史那博恒听了,回过味来。他虽然知道曹世宇说得对,但还是因为见到相好同袍,而笑呵呵地看着宋通。

慨叹同袍因自己也要受罚,他们更还关爱自己不断,宋通连声道歉之后,再笑说道:“你们放心,宋某必然无事!”

阿史那博恒立即开心,曹世宇却仍是苦笑着摇摇头,认为宋通的话,不过是在继续妄言宽慰他自己及同袍罢了。

三人还没多说几句,有狱卒已经走来牢舍外。

即便隔着铁栅门,阿史那博恒也已闻到了酒肉的香气。

他还在诧异既然已身在监舍,怎会还有人送来好饭食,两名狱卒已经打开铁栅门,将盛在敞口陶罐中羊肉、布帛包着的几大张胡饼、一大罐酒浆,以及几个陶碗,送到了牢舍内。

宋通起身向狱卒连声道谢,待他们出去锁好铁栅门离去后,再笑着邀请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李参军重情义,送酒食给我等,尽管吃用!”

本来早已过了晚饭的哺食时间,腹内饥饿的阿史那博恒也不多说,先拎起酒罐,倒了一大碗酒饮下。随后,他盘腿箕坐在铺着干草的土榻上,自顾大吃起来。

曹世宇心中忧虑,眼见阿史那博恒这样尽情吃喝,只觉得实在是没心没肺。

宋通见状,只是笑着邀请他一起进食。看着这二人说笑着吃喝,曹世宇摇摇头,也只好抓起一张胡饼咬了一口,再捏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大嚼。

美食可以调节情绪,三人又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本也是不会计较太多。稍顷,他们就将身在牢舍即将受罚的事抛在脑后,大声说笑起来。

阿史那博恒对宋通笑道:“宋六,你当时刺去一枪,即便我已预计到,却还是没来得及拦住你迅猛的动作。好像你和那两人,真的有深仇大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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