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恩仇记》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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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雨夜密会
明熹宗天启五年深秋的一个夜晚,京都上空铅云密布,广袤的天际暗无星光,窗外阴风怒吼,空气中透着彻骨的寒凉。
看这压城之势的黑云,必是暴风雨袭来的前兆。果不其然,随着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状如飞瀑般的骤雨倾泻而下,霎时间繁华的京师成了一片泽国。
城西一座朱门大户的府邸,杨涟正在书房来回地踱着步,时而发出一声长叹,难以排解的愁绪萦绕在他心间,以致在霜寒露重的秋夜睡意全无。屋外榕树上寒蝉的声声凄鸣更使他烦闷不已,为了让心境归于平和,他随意拿起案牍上的一本书开始翻阅起来。
平日遣怀胸意的书籍,如今捧在手中似有千钧之重,心中的愁事凝于眉梢,令他无意阅读。
将书扔到案牍上,杨涟打开书房的门,冲着外面大声喊叫:“杨忠,杨忠。”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打着竹伞走到近前应声询问:“老爷,这么晚了您叫小的来有什么事情?”
“杨忠,这几天府上可接到过信札没有?”
“没有信札啊老爷,要是有信札不都送到您的衙署吗?”杨忠答道。
“是了,我也糊涂了。”
杨忠听了又说道:“老爷,您为朝廷日夜操劳,要好好保重身体呀。这秋夜寒气重,您还是早点歇息吧。”
“好了,你先下去吧。”杨涟冲着杨忠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杨忠正欲带上房门离开,外面却传来了密集的叩门声。
“深夜还有人打扰老爷的清梦,我去把这些不识时务的人赶走。”杨忠生气地说道。
“杨忠,没有我的发话,你怎么敢造次? 深夜有人来访,必然有要紧事相商,你还不赶快去把府门打开?”
“是,老爷,我这就去开门。”杨忠退下后,疾步奔着府门而去。
杨忠打开府门,只见门前站着四个人。面前一个人虬须大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后面两个人与他的装束一样,搀着一个全身湿透,衣着单薄的人。他正欲上前询问,面前的斗笠人却将他一把推开,接着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人赶快进来。身后的三个人步履匆忙入府,此时杨忠感到四个人的来历非比寻常,他向门外张望了一下,并迅速将府门紧锁。
不速之客进入府门,径直来到书房,身披蓑衣的人与原来在书房的那位老爷,此刻正围拢在书案旁边,轻声密谈着什么。
杨忠不敢靠近书房,他知道此时老爷与来人正在商议机密,他寻思即便不能探听到谈话内容,能够窥测来人的面容也是大功一件。于是杨忠假意在门外高声喊道:“老爷,天气寒凉,我给您和客人们沏一壶热茶送来吧。”
“不必端茶,你给我们烫一壶热酒,让我们暖暖身子。”杨涟在书房内说道。
“我马上就去办。”杨忠在门外应了一声,消失在雨夜之中。
趁着四下无人,那个虬须大髯开口说道:“杨大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等深夜造访确属失礼,还望大人海涵,然而大人身为御史,查究奸佞也是职责所系,如今怎么能瞻前顾后,计较个人得失? 看来我等是所托非人了。”
虬髯汉的话虽然有责难之意,此时他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告辞身退难保事情不会泄露,个人生死事小,但是奸佞不除,真是枉为人臣。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执掌御史台,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为官两袖清风,纠办了不少贪官污吏,颇得熹宗皇帝的赏识。
虬髯汉慕名造访杨涟托以大事,但是见杨涟一言不发,心中非常不快,他再次出言讥讽杨涟:“久闻杨大人铁面无私,素有包公再世之称,今日一见方知坊间传闻不可多信。”面对虬髯汉的一再出言不逊,杨涟并没有动怒,他只是对来者报以微笑,并摆手示意他坐下。
“急惊风遇到了慢郎中。”虬髯汉心急如焚,得不到杨涟的正面回应,他哪能坐得住?一气之下,虬髯汉冲着身后的两人大吼一声:“我们走,在这里虚耗什么光阴?”那两个斗笠人听了虬髯汉的召唤后,搀着那个浑身湿透,背后满是血水的人就要往外走。
“且慢。”杨涟见四人动身离开,连忙用言语制止,虬髯汉转过脸去,冷笑一声说道:“杨大人您止住我等去路,难不成要在府中擒杀我等献到奸佞那里去邀赏?”
“哼,杨某若有此念,人神共弃。”杨涟义正辞严地说道。
“就算杨大人没有此念,保不成他人没有此念。我们还是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粉身碎骨。”虬髯汉毫不客气地说道。
杨涟说道:“大丈夫要来去明白,四位冒雨造访以密事相告,并不是杨某胆小怕事苟全性命,实是因为诸位嘱托之事,干系众大、牵连甚广,倘若其中稍有差池,不但我们要身首异处,还要连累许多无辜之人陪我们殉葬。”
虬髯汉接过话来说道:“将有必死心,士无偷生志。”只要我们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其他人也会义无反顾。大人请看这个。”虬髯汉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 这包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想必是十分重要的物件。杨涟心中不禁这样想。
待包裹释开,虬髯汉将一本册子,连同一封书信交给了杨涟。杨涟接过书信用簪子挑开蜡封,借着灯光细细阅看,只感到脊梁透出阵阵寒意,豆大的汗珠不时地从额角上渗出。
杨涟的嘴唇抽搐,牙齿格格作响,好半天他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阉贼此举,莫要造反不成?”
虬髯汉看到杨涟一脸惊愕的表情,只是冷笑不已,杨涟指着信笺询问道:“君等莫不是早有所闻,何以如此镇定自若?”
虬髯汉对杨涟说道:“大人且看那本账册,看过之后,我还有事与大人见教。”
杨涟拿起账册开始翻阅,他惊奇地发现里面记录着各州县一年的税役杂费,账目去向笔笔可查。
杨涟看过账册后,觉得地方的税费征缴已经远远超出了朝廷的规定,但是他不明白多余的银两花到了哪里?
“这......这......”杨涟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什么好了。
虬髯汉哈哈大笑,“杨大人,您是想问这多出来的银两到哪去了吧?就让在下为你解疑释惑吧。”
杨涟点了点头,虬髯汉接着说道:“这多出来的银两,全都进了阉贼魏忠贤的腰包,这个宦数执掌东厂位高权重,却不思报效朝廷,罗列苛税、私募军队,真是狼子野心。”
虬髯汉的话仿若一个个惊天霹雳,震得杨涟目瞪口呆,此时他的内心也是阴云笼罩,豢养军队这可是谋反的大罪啊,他始终不能完全相信,辖制东厂要人有人的魏忠贤,也许不过是养了一些自己的亲随而已,或者这些人就是东厂的人。杨涟还陶醉在自我编织的美梦当中。
虬髯汉看穿了杨涟的心思,他知道私养军队问题的严重,
因此他对杨涟说道:“杨大人的顾虑我可以理解,不过账册列举的银钱往来,绝非捏造陷害,这是有人冒死从军中截取的情报。
“什么人有这样的能耐,敢到戒备森严的军中去盗取证据?”杨涟问道。
虬髯汉指了指后边那个背后中刀的人说:“他叫张二狗,是大石寨村的村民,自幼随其父上山采药,因此翻山越岭如走平地。有一次他到山中采药,隐隐听到山坳中传来阵阵喊杀之声,他就隐蔽在山间一块巨石后面向下窥视,发现山坳中有约莫两万人正在进行操练。张二狗知道近来并不兵事,州县亦不曾招募乡勇,何以此处隐藏着这样一支人马?张二狗下山后,乔装改扮混入军营。此时他才知晓,这支神秘的军队是东厂厂公魏忠贤的私人军队。为了查清军队的意图,张二狗在军营中潜伏下来。经过月余时间,他发现魏忠贤培植军队并不是朝廷出征之用,乃是为了保护他自己的安全。”
听了虬髯汉的讲述后,杨涟插过话来问道:“这么说来,那本账册也是与这支军队有关吧。”
虬髯汉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不错,那是张二狗夜入魏忠贤的贴身营房盗取来的。”
“好个草莽义士。”杨涟夸赞了一句,接着他说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壮士赐教。”
“大人您请讲。”虬髯汉说道。
“这个张二狗看样子好像不会武功,他怎么敢冒死去魏忠贤的大账去盗取证据?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杨大人,这个张二狗事先在营中的饮食中投放了忘魂草,并且负责阉贼安防的巡营士兵居然是张二狗的同乡,张二狗总是偷偷地代替他进行夜巡,好让这个家伙有时间能到花柳巷去幽会他的老情人。”虬髯汉解释道。
杨涟听了虬髯汉的述说,又看了看手中的账册,和那个奄奄一息的伤者。一切都是这样的入情入理,不由得使他不信。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全力医治这个重伤的垂危的张二狗,他要人证物证据在,扳倒那个祸国殃民的奸臣魏忠贤。
正当杨御史与虬髯汉等密议弹劾魏忠贤的计划时,外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叫声,继之而来的是物品碎裂的声音。杨涟等人闻声跑出书房,发现杨忠额头流血,晕倒在了书房的廊下,旁边还有一只摔瘪了的酒壶和四只酒杯。
“不好,杨忠受伤了,一定是雨天湿滑,他走路不慎跌倒撞倒了廊柱上。”杨涟叹气说道。
虬髯汉走道杨涟近前问道:“杨大人,这是何人?”
“这是我的老管家杨忠,我让他去为咱们温酒暖身的,没想到弄成这个样子。”杨涟摇头说道。
虬髯汉对杨涟说道:“因我等的冒昧来访,为大人增添了许多烦恼,时已夜深,我等的心事也已向大人言明,就此告退。但唯有一事还请大人相帮。”
“什么事情?”杨涟问道。
“我的这位兄弟身受重伤,不宜车马劳顿,还请大人代为照顾。”虬髯汉说道。
杨涟点了点头,此时他也希望这个人留下来,因为他还有很多问题要当面向张二狗求证,并且御史府也是堂堂的官家府邸,宵小之人量也不敢到此来谋害张二狗。
看到杨涟有意收留张二狗,虬髯汉等人便起身告辞。夜来呼啸的冷风肆意地摇曳着书房的门板,发出一阵瘆人的吱嘎声,案牍上的残烛被风打熄。顿时四周黑魆一片,杨涟觉得这风刮到了他的心里,令他感到一阵阵的心悸。恐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他的脑中又开始了胡思乱想。
定了定神,杨涟唤来府中的几个小厮,将受伤的杨忠抬回他的卧房,并收拾出邻近的一间偏房给张二狗疗伤之用。一阵忙乱之后,身心俱疲的杨涟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一会儿便听到了如雷般的酣睡声,他实在是太疲倦了。
第二回:身陷囹圄
张二狗经过名医的悉心调理已渐痊愈,杨涟喜不自胜。然而管家杨忠自雨夜摔倒晕厥,病榻昏睡已有多月之余,找来多方名医施治始终未能醒转,郎中们观其脉象平和、呼吸顺畅,知道杨忠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便告诉杨涟不用担心,病人很快就会醒来。杨涟在郎中这里并没有获得切实答案,但是郎中们众口一致,也就对杨忠的病症多了一分宽心。
那三名烟蓑雨笠之人,虽然未曾与杨涟照面,却书信往来不断,杨涟得知虬髯客名叫周朝瑞、另外两人名讳;魏大中、袁化中,杨涟还从书信了解到,他们都是一个叫做东林学社组织的成员。杨涟过往虽然听说过这个组织,但是对它却不甚了解。通过与周朝瑞等人的交往,杨涟得知这个学社的骨干成员都是江南士子,他们平时除了宣讲儒学、纵论国策,也对社会民生非常关注,哪个地方官吏横征暴敛、渔肉百姓,东林学社就把矛头对准哪里,因此这个学社在草民阶层颇有影响力,而脏官们对他们恨之入骨。
东林学社的影响范围极广,又在各地方僚属遍布眼线,获取消息及时准确,关键时刻每每能给贪官致命一击。其次与杨涟密谋弹劾魏忠贤,就是东林学社苦心经营,筹划多时的一盘大棋。张二狗乔装混入军营,也是东林学社授意,其目的就是网罗魏忠贤贪脏枉法的证据,好将其势力集团连根拔起。
光宗驾崩后,李康妃意欲挟持熹宗干预朝政,是杨涟振臂一呼,号召忠于明室的大臣们拥护熹宗,并将李康妃赶出乾清宫,化作了一场宫变。
正是这份患难与共的君臣之情,让杨涟对明室的江山忧心忡忡,每每夜深人静之时,他总是长吁短叹,他恨自己不能攘除奸凶,还社稷乾坤以清气。看到魏忠贤蛊惑皇帝,排除异己,杨涟心中暗暗发誓,“若有尚方斩马剑,愿取你项上人头”。
杨涟力不从心啊!魏忠贤势力犹如盘根错节的古树,到处都是他的亲随,一旦机密泄露,轻者丢官罢职,重者生命不保。前任言官的惨痛教训,使杨涟在处理有关魏忠贤的问题上不得不慎重。他要收集魏忠贤的大罪状,切中要害打击他,就像打蛇打七寸。
杨涟现在有了东林学社的支持,这是他的铁血盟友。这个代表草民的组织,就是打垮魏忠贤的有力武器,民意即天意,魏忠贤死路不远矣。
为了尽快扳倒魏忠贤,杨涟与东林学社兵分两路,杨涟与张二狗负责秘密走访大石寨村及周边村落,调动村民检举揭发脏官不法事实。斩断魏忠贤爪牙,扼制其军费来源。待脏官供认其罪行,会同百姓们联合上奏朝廷。另外交办张二狗写出魏忠贤亲信军队的详细资料,以供参劾佐证。学社成员周朝瑞、魏大中、袁化中三人,负责与学社核心成员加强交流,争取学社的全力支持,并挑选文笔犀利的学士起草文章,于各州县城墙张贴,痛陈阉贼谋乱祸国的罪证。
杨涟与周朝瑞的计划,得到了东林学社的全力支持,学社领导人物左光斗亲到御史府,与杨涟见面商议机密。二人一见如顾,谈话十分投机,左光斗提出了计划中需要增补完善的地方,弹劾的本章缺乏被魏忠贤罢职官员的支持,如同失去了一把杀敌的利剑。经过左光斗的提点,杨涟如梦初醒,他非常钦佩左光斗的远见。但是左光斗却说,这个意见并不是自己想到的,随后他用手指了指身后的一个人。
一心与左光斗攀谈的杨涟,此刻才开始正视左光斗身后的这个人。此人生得方面阔耳,蒜头鼻子,鼠目眼,目光中透着狡诈,横看竖看绝非善类。
杨涟不禁眉头一蹙,料想学社之中怎么会容纳这等人物?御史府内的气氛瞬间趋于尴尬,这个人满脸堆笑地向杨涟拱手抱拳,口中滔滔不绝地向杨涟表示敬意。臭不可当的奉迎话,杨涟听了如吃苍蝇般的恶心。略微寒暄几句,杨涟转而与左光斗继续交谈。然而他不得不从心里上,佩服那个人的机敏。
弹劾魏贼的计划书已渐完善,杨涟与左光斗十分高兴,二人打算照此计划分头进行。
末了之时,左光斗询问身边这个人:“许显纯,你觉得咱们弹劾魏贼的本章行吗?”
许显纯的鼠眼滴溜直转,他沉思一会儿说道:“恕我直言,现在这个奏本要是呈交给圣上,没等到圣上御览,我等早成了魏忠贤的刀下之鬼。”
左光斗不解许显纯的话,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许显纯告诫左光斗,“以往弹劾魏忠贤的奏本之所以石沉大海,一定有人控制言路,阻碍天听。我想此人一定就是魏忠贤本人。”
杨涟与左光斗听了表示赞同,他们询问许显纯有什么好的计策没有?
许显纯建议左光斗将魏忠贤的罪行编成童谣,在市井之中传唱,这样官府追究下来,也查不到源头。而且杨大人以此童谣参奏魏忠贤,也有了弹劾的依据,即便魏忠贤事后要找大人的晦气,杨大人也可推托这是民意,并非出自本心。再者圣上十分喜欢新奇有趣的玩意,以童谣上达天听,料想没有人加以怀疑。
杨涟与左光斗听了许显纯的方案拍手叫好,左光斗认为方案既然是许显纯想到的,那么由他去负责实施,效果定会事半功倍。自己还要去联络朝廷的旧僚属,共同商讨对付魏忠贤的办法。左光斗与许显纯回去准备衣服细软,向杨涟告辞。
送走二人之后,杨涟唤来哑仆赵大,奶娘张妈。嘱咐他们打理好府中事务,并照顾好昏迷中的管家杨忠和年幼的儿子存义。交待了家事,杨涟便和张二狗两人,备足了水和干粮,带上几身粗布衣裳和一些碎银,向大石寨村进发了。
路途迢迢、行进艰辛,张二狗怕杨涟受苦,要为他雇一辆驴车。杨涟告诉张二狗,此行就是要秘密调查,身份不可以惹人关注,并且自己为官清廉,没有什么积蓄,省下银两在关键之时再用。杨涟与张二狗渴了就喝白水,饿了吃些干粮,晚上就在茶肆过夜。晓行夜宿,赶了四五天的路,终于来到了大石寨村。
杨涟怕恐有人认出张二狗,便化妆成一个算命先生的模样,张二狗则扮成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杨涟左手天机卦贴、右手拿着拂尘、口中念念有词,迈着方步向大石寨村走去。张二狗推着一车子山梨,紧紧跟在后面。
他们刚到村口,就被一位老者给拦了下来。杨涟见状赶忙上前向老人施礼,长者告诉他们两人,村上正在盘查,抓住可疑的人送到县里的衙门,严刑拷问。杨涟告诉老人,自己不过是个算命先生,应该不会惹上什么灾祸吧。
老人听了杨涟的话,急得白眉倒竖,他小声告诉杨涟,只因月前这个地方逃走了一个敌国奸细,窥测朝廷练兵,魏公公得知消息十分震怒,限期要村上的里长交出人犯。里长上哪去寻人去? 期限到了无法交差,魏公公的干儿子就把里长抓进了县中的大牢,打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这还不解气,他还放火烧了里长的房舍,霸占了他的田产。并警告我们,这就是纵放朝廷要犯的下场。老人还向杨涟透露了一件事,就是魏公公凌迟处死了他的一个亲兵,据说这个人与逃跑的要犯是同谋。
杨涟望了一眼张二狗,捕捉到他的脸上闪现一丝苦楚。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张二狗的同乡。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张二狗偷拭了即将滚落的泪水,好在老人与杨涟正在交谈,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听了老人的讲述后,杨涟还想进村调查,不然自己几天的辛苦即将付之东流。他认为村中盘查与里长下狱,都是为了要捉到那个逃犯。并不会碍着自己什么,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打消了杨涟的念头。
当老人正在劝慰杨涟不要进村时,一个身材黑壮的小伙跑到了村口,他以急促的口吻告诉老人,恶少贾老六正在调戏他的闺女。老人听了小伙的话,气得浑身哆嗦。他用颤微的脚步,艰难地村子走去。杨涟和张二狗要去帮助老人,被小伙止住。他告诫二人即便去了,只是徒增伤心,贾老六正是魏公公的干儿子。别说欺男霸女,就是打死了人,也犹如碾死一只蚂蚁。
杨涟与张二狗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魏忠贤的假儿子不顾律法,背后想来也是魏忠贤在撑腰。若不纠办此恶贼,有何面目立于庙堂之上?杨涟暗下决心,此行必要查清魏贼罪行,
还百姓一个公道。
离开了大石寨村以后,张二狗询问杨涟计划有变,应该怎么办?
杨涟告诉张二狗,到县城里去转转,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从大石寨村到县城只有数里路程,因此日落之前二人便进行了城。来到县城后,杨涟在城中最大的醉八仙酒楼,选择了地字号的一个房间,张二狗交了几文钱,住到了后院的马棚里。一切安排停当后,杨涟在酒楼外摆起了卦摊,张二狗则把推车放在对面卖起了山梨。
渐近日色西沉,一伙人欢声笑语地向酒楼这边走来,前面的这个人尖嘴猴腮,像苍蝇一样围着后面的一个人打转,嘴里不时地迸出阿谀之词。“刚才那小妞不错,嘿嘿。”后面的那个人一边说一边流着口水。尖嘴猴腮的男子和旁边的一个歪嘴男听了这话,面上现出诡笑。
张二狗看到这三个人说着污言秽语,料想不是什么好鸟,便把头歪向一边,来个充耳不闻。
三人的脚步趋近,很快到了张二狗的梨摊前。尖嘴猴腮的男子对中间的恶少说道:“少爷,这有卖梨的,听说梨对嗓子好,我给少爷弄两个。”恶少听了点点头,尖嘴仆从径直走到张二狗的梨摊,也不问价抓起梨就往回走。张二狗见这人公然明抢,就迎上前去挡住他的去路。
此时杨涟在一旁看的真切,他怕张二狗的冲动会坏了大事,赶紧向这疾步走来。恶仆见张二狗拦路,挥拳照着他的面门打来,杨涟见状急忙大声制止。恶少一干人等,被这一声吆喝给震慑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恶少见来人是个江湖术士,冲着杨涟说道:“你个算命的,不好好占乩卜卦,跑到这来趟浑水,嫌命长怎么的?”杨涟听了微微一笑,对恶少说道:“公子面带贵相,近来又走桃花运,若动起干戈,会冲犯贵星。”恶少及仆从三人听了杨涟的话相视一笑,转而跑到对面的春香楼吃花酒去了。
旁观的众人看到恶少离开,对着张二狗说道:“好险呀,你这个人连贾少爷都敢惹,难道不怕死吗?”
杨涟插嘴问:“这个贾少爷是何许人也?”
一个老者说道:“他就是魏千岁的干儿子”。杨涟倒吸一口凉气,给了张二狗使了个眼色,二人离开众人的视线后,回到了酒店的客房。
杨涟对张二狗说道:“你刚才险些误了大事”。张二狗知道自己错了,连忙向杨涟致歉。
杨涟冲他摆了摆手,对他说道:“这个恶少为害一方,若不将他拘押,地方百姓一定不敢数落其罪状,我们也不必再去大石寨村,直接纠问这个贾老六,让他供出魏忠贤的罪行。”
张二狗对杨涟的做法表示赞同,他说道:“杨大人只要咱们撬开贾老六的嘴,再加上书信和帐册,不怕治不了魏忠贤的罪。”
杨涟对张二狗说道:“现在咱们去县衙,请县令差捕快把贾老六缉拿归案。”
杨涟说完话带着三尺长的布袋和张二狗离开客房朝着县衙走去。二人到了县衙后,张二狗叩开府门并亮出杨涟的官凭,衙役将杨涟请进来,告诉他们黄县令整理衣装,就来拜见大人。
不多时县令黄奇身着官服走了进来,见到杨涟后连忙向他躬身施礼。杨涟告诉黄县令不必多礼,在向县令说明来意后,杨涟亮出随身的“尚方宝剑”,命令县令黄奇派捕快将贾老六抓拿归案。黄县令虽然惧怕位高权重的魏忠贤,但眼前钦差天降,看来圣意决心要整治魏忠贤了。他这个县令当得确实窝囊,受尽了贾老六的气。因此杨涟下达命令后,黄奇马上派出捕快,到春香楼将正在快活的贾老六从床上拖下来,胡乱给他披了一件单衣后,将他锁在了县衙大牢。
时值深秋,贾老六衣着单薄,在大牢里冻的吱哇乱叫。昔日不可一世的贾少爷,如今成了阶下囚,牢头有了报复的机会,尽把馊臭的牢饭丢给他吃。第二天杨涟梳洗完毕,来到县衙督促黄奇升堂问案。黄奇正愁没有升迁的机会,他对圣上“特别关照”的案子自然十分上心,
他让捕快顺着街市敲锣打鼓,谁与贾老六有仇怨,均可到衙门去喊冤。一时间嚣闹的街市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贾老六到案后百般抵赖,顾左右而言他,黄奇下令给了他二十大板。旁边看热闹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细数贾老六的罪状。在众怒之下,贾老六怕死,
不但交待了自己的罪行,还捎带将魏忠贤供了出来。黄奇让贾老六签供画押后,派人将他押回牢房。得到供状后,黄奇又让百姓写联名状,罗列贾老六的罪状。
县令为自己处理案件的周全而暗暗心喜,他将贾老六的罪状呈给杨涟,自认为“钦差大人”一定会在皇上那里保奏自己的功劳,擢升指日可待了。杨涟收集了魏贼的罪状后,嘱咐黄奇备好快马,自己与张二狗火速赶回京城。黄奇要派人一路护送,被杨涟以担心惹人注意为由一口回绝了。
就在杨涟离京调查魏忠贤的同时,深夜一人叩开了戒备森严的东厂大门。来人向厂公魏忠贤透露了杨涟外出的意图,要他做好应对的准备。魏忠贤拿出一沓银票递给来人,这个不露真面的人,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
神秘人走后,魏忠贤着手制订自卫措施,大批东厂杀手犹如凶狠的猎犬,紧紧追踪着与杨涟有过联系的人物。自以为大功告成的杨涟,放出信鸽告知左光斗速速回京,让他召集东林学社成员,待自己弹劾魏忠贤成功后,联系受到魏忠贤排挤的官员,控诉魏忠贤阻塞言语,打击忠良的罪状。
杨涟返京后,将沿途见闻编成童谣唱给熹宗听,“委鬼当朝立,笳花遍地红”。满朝文武深知其义,只有熹宗皇帝觉得童谣好听,念起来朗朗上口。杨涟见熹宗未能领会,正欲进言解释,皇帝对他挥了挥手,让司职太监宣布退朝。
早朝散后,早有小太监将消息报知了魏忠贤,魏贼密令东厂特务围捕东林学社,将左光斗、周朝瑞、魏大中、袁大中等人押到东厂大牢,施以酷刑定谳其罪。左光斗入狱后,杨涟孤注一掷,拿着信件、帐册、和百姓的联名信,跪在熹宗皇帝面前,痛陈魏忠贤犯有二十条大罪。但是熹宗面对一片热血赤诚的杨涟,冷冷地说道:“卿指控魏爱卿犯有二十条大罪,尔身为御史,贪脏枉法又当如何?”
贪污对一生清正廉洁的杨涟来说,是最大的污辱,他立刻为自己辩解。皇帝皱了皱眉,冲着身边的小太监说道:“把人证当上来。”
不一会儿一人正到熹宗面前下跪问安,杨涟待他转过身来,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居然是自己的管家杨忠。杨涟愤怒地咒骂杨忠陷害自己,一旁的熹宗不耐烦地说道:“朕看许显纯是个公忠体国的人,特擢升大理寺卿,负责查办杨涟贪脏一案。”
皇帝全然不顾昔日功劳,杨涟悲忿异常,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第三回:斩草除根
杨涟做梦都不想到祸起萧墙,出卖自己的人竟然是管家杨忠,他更不会想到熹宗全不念及旧日恩义,杨涟一声叹息,从此以后朝堂将再无杨涟,天下也再无东林学社。至身幽暗无光的天牢,杨涟心中明白,此生绝无可能走出此牢,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痛恨贼臣魏忠贤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
“天心有鉴,必除魏贼”。杨涟仰天长叹,其哀切之声经久回荡于牢房之中。声嘶力竭的叫喊后,杨涟瘫坐在地上,望着漆黑一片的四下,茫然失措。良久.......厚重的牢门被打开,即而有三人顺着石级走了下来。
他们来到杨涟的近前,手拿敕书对杨涟说道:“奉圣上旨意,究查杨涟贪赃一案,现将钦犯带入大堂勘问。”差官宣读完毕,他身后的两名差官走进大牢,架起杨涟就外走。经过刚才那位差官面前时,这位差官狞笑着对杨涟说道:“杨大人,魏千岁托小人向您问好。”
杨涟瞟了这人一眼,跟着两名差役沿石级向上走去。到了正堂,新任寺卿许显纯手拿惊堂木,将案牍震得三响,瞪着一双凶恶的鹰眼,上下打量着杨涟。杨涟虽然知道自己冤枉,现在已沦为阶下囚,国家法度不能废,因此双膝跪地向许显纯施礼。
许显纯见杨涟下跪,以为他心中有屈服之意,趁此机会说道:“杨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您招出诬陷九千岁的逆贼,千岁一定网开一面,放您一条生路。”
听完许显纯的话,杨涟厉声斥责道:“许大人,杨某虽身陷囹圄,但圣人教训莫敢忘怀,还知道忠孝节义。您不用枉费心机,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涟的话激怒了许显纯,他可是在魏忠贤那立过“军令状”的,不拿到供词,魏忠贤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他想杨涟一介书生,三木之下何愁得不到口供? 下令将杨涟重打五十大板,直打得杨涟背上血肉模糊,昏死在堂上。许显纯命差役用冷水将杨涟浇醒,然后逼问杨涟到底招不招? 杨涟默不作声,许显纯命人上夹棍,断腿之痛再次让杨涟昏晕过去。此后一连几日,许显纯动用了全部刑具,也没有从杨涟口中套出一个字来。
许显纯非常害怕,魏忠贤极有可能以办事不力为由将他治罪,没能揪出杨涟同谋,许显纯以贪赃枉法的罪名将杨涟钉死。随后左光斗等人也惨死狱中,拔掉了眼中钉之后,魏忠贤动用东厂杀手开始大肆缉捕东林社成员。许多人被打入不见天日的深牢,受尽各种酷刑的折磨。还有许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但是魏忠贤本着“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原则,借着查究杨涟一案,打击陷害与己为敌的人。
左光斗等人的亲友,惨遭东厂特务杀害,他们的家产房舍被魏贼付之一炬。火房哑仆赵大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在老爷外出的几天里,他一直照顾杨忠,有一次晚间他去杨忠房间探视,发现杨忠的鞋边沾有一点土。他假意将药碗打翻,趁此机会用手捻了一点鞋上的土,发现土是湿的。杨忠雨夜晕倒,已有月余,怎么他的鞋土还是湿的?赵大开始暗中留意杨忠的房间,终于发现杨忠曾经趁着夜深,人都熟睡之际潜出府门过。
雨夜密会之时,杨忠意外摔伤,如今看来绝非意外,他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老爷按照脚程也应该到家了,即使有事情绊住不能脱身,也应该给家里寄封家信啊。难道老爷遭到了不测? 想到这里,赵大首先想到是老爷唯一的血脉,存义的安全。
外面急促的喊杀声,令赵大心悸不已,此时他快步走向奶娘张妈的居室,急切地开始叩门。张妈打开门后,赵大用手势不停地比划着,告诉她赶快将少主交给他。此时叫门不应的东厂特务闯了进来,他们逢人便杀,魏忠贤已向他们下达死令,绝不放过杨府中的任何一个人。脚步之声越来越近,张妈让赵大带着少主,从暗室潜入直通庭院中央的荷花池后的假山,那里的通道可以到达外面。
此刻亮如白昼的火把照亮门前,赵大彻底失了魂魄,眼见杨家一门就要葬送在魏忠贤的手里。奶娘张妈对赵大说道:“如果你能侥幸逃生,每逢清明时节到老身坟前祭拜,便感念君的恩德了。”张妈说完后,拿出一只绣花枕将包裹少主的襁褓盖在上面,又给他裹紧一层棉被,将存义交到赵大的手中。 哑仆赵大突然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向张妈磕了个响头,张妈知道赵大是代主人向自己致谢,她受了这个大礼。
此时从外面传近一个熟悉的声音:“贼婆娘听着,杨涟密谋陷害九千岁,现已被打入天牢,其亲属均为朝廷要犯,你赶快把那贼子给我带出来,魏千岁会对你网开一面。”
张妈将赵大与存义推入密道,用屏风掩好出口,然后怀抱布枕冲了出去,她到外面也不答话,飞快地往府中的后花园跑去。
杨忠和东厂杀手紧紧追随,张妈一个老妇哪里能躲过,武艺精湛的东厂杀手的追击,很快杀手们前后围堵,把她拦在了花园的廊下。
“贼婆子你好大的胆子,敢抗拒官差?还不把那个孽障交给我?”杨忠在她的背后恶狠狠地说道。
“呸,你这个卖主求荣的无耻小人,行此无义之举,一定不会有好下场。”张妈痛骂道。
杨忠听得恼怒,指挥杀手上前去抢少主,张妈已无退路,翻身投入了荷花池中。杨忠见张妈落入荷花池,想那池水深不见底,杨涟的儿子绝无生还的可能,便对杀手们说道:“那个小崽子现已葬身湖底,咱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杀手们只听魏忠贤的命令,魏贼特别交待他们,杀了杨存义要把他的尸首带回来。特务们没有完成任务,自然不肯离去,几名水性好的杀手跳入池中,潜入水下四周搜寻,时值夜色黑沉,杀手们哪里去寻,忙活了半天毫无结果,只得和杨忠悻悻离开。
魏忠贤见杨忠空手而回大为震怒,割掉他的左耳以示惩戒,仍然命他继续带杀手捕杀杨涟亲属。杨忠一心扑在擒杀杨存义的身上,此时他在知道自己的疏忽大意,漏掉了杨府中重要的一个人,火房老仆人赵大。
这个老家伙在杨府多年,对杨涟忠心耿耿,绝不能让他留在世上,给自己留下祸患。然而杨府突遭劫难,赵大绝不可能呆在这里等人抓捕。杨忠命人绘制赵大的画影图形,贴在城门口,让过往的百姓检举揭发。
这个卖主求荣的小人,做梦都不会想到,杨涟在当地得到百姓的极力拥戴,杨忠出卖主人的丑行,已在百姓中间广为流传,他要捉拿的人,一定是个好人,因此百姓心中打定了主意,就是家破人亡,也绝不会透露赵大的行踪。
张妈的死给了赵大以启示,他明白死人是绝不会泄露秘密的,从此世界上再会赵大这个人。
东山有个药农看到一人在一坟冢前痛哭不止,祭拜完毕后,此人拿起酒壶饮了一口酒,随即七窍流血而亡。药农见状大惊失色,忙将这一情况通知了官府,杨忠苦寻赵大无门,了解这一情况后,带着东厂杀手会同京畿衙门赶到现场,眼前这个脸色青黑的人正是赵大,仵作验看尸身后,确让死者是饮了鸩酒中毒而亡。一旁边还有死者留下的绝命书,上面提到自己不能找回主人的尸骨,只能立此衣冠冢,如今主人已亡,为仆者当以忠义为怀,慨然赴死以存清名。
杨忠费尽心机,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赵大的死再一次羞辱了他这个不义的小人。众人散去,空幽的山间一轮冷月透出惨白的光,此时一个夜行人从树上飞纵而下,对着赵大的尸身恭敬地拜了几拜,将一丝绢塞入赵大的鞋中之后,犹如鬼魅般地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中。几名感佩其忠义的百姓,不忍赵大的尸体曝露荒野,偷偷地将其埋葬在杨涟的墓旁,他们希望这位义仆在阴间还能侍奉清正的杨大人。
魏忠贤并没有搜集到杨涟的其他罪证,贪脏一案的指证者虽然是杨涟的管家杨忠,但是魏忠贤知道,杨家的仆从除了杨忠以外,余者皆被处死。没有一个人在死亡面前向自己低头,这让魏忠贤的心中十分不安,将来圣上想起杨涟的功劳,难免不会问及杨忠,那时自己就是养痈成患了。
在杨忠回到东厂向魏忠贤告知赵大已死的讯息时,魏忠贤笑着对杨忠说道:“现在杨涟虽已伏法,但是将来难保圣上不念及杨涟旧日的情义复查此案,如果所派之人精明干练,那么你将死无葬身之地。不如眼下拿着银两,隐姓埋名去过安稳日子吧。”
杨忠听了魏忠贤的话后,如捣蒜一样的叩头感谢,魏忠贤摆手让他起来,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布袋交给了杨忠。魏忠贤说道:“你从府中的西角门出去,没着小路往山道走,不会惹人注意的,城门官我以事先知会了他们,你不会受到盘查的。”
杨忠点了点头,拿起布包离开了东厂。天明时分,有人发现了杨忠的尸体,从他的布包中搜出了一封信。京畿衙门在熹宗早朝的时候,将这封信呈上了朝堂。看到这一幕,魏忠贤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诡笑。
第四回:学堂窥课
随着赵大的死,魏忠贤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从此世上再无一人能为杨家报仇雪恨了。
魏贼开始了肆无忌惮的狂笑,今后朝堂之上唯我独尊。魏忠贤不会明白义不顾死的道理,杨涟的浩然正气,正影响着良知未泯的人。那个在赵大鞋中放入丝绢的神秘人,正是天牢的狱吏李二虎。
时值三更,赵大的棺椁被打开,有人将他扶起后,往他的嘴里塞入一粒丸药。稍倾,赵大青黑的脸,泛出红润之色。他向此人下跪,施以大礼。那人连忙将赵大扶起,告诉他,当初如果不是杨大人救了一命,自己早已冻死在荒郊。
赵大听了双膝跪倒,仰拜苍天,那人将忙将赵大扶起,然后命自己的夫人将襁褓中的婴孩交给赵大。婴孩此时正沉浸在睡梦中,可爱的小脸现出一对酒窝。这是杨涟唯一的骨血杨存义,赵大暗暗发誓要将存义扶养成人,学好本领,替父报仇。
如墨般的苍穹,笼罩着连片的浓云,在遥远的天际隐隐透着微弱的星光。浮云蔽日终须散,这点点星光让赵大看到了希望。从此年近半百的弱老携一幼子,在无依无靠的险恶江湖,将历尽艰难坎坷。
赵大抱着杨存义趁夜路疾疾前行,在这幽深冷凄的东山山林,时时潜藏着毒虫猛兽,天空又是黑沉一片,山路更加的危险难走。赵大不能考虑这些,只有早日离开京城,才会得以平安。
赵大忍受着饥寒,凭着惊人的毅力趁着夜色竟然走出了五十多里的路程,此时天已渐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挪动脚步缓缓而行。路边茶肆已张幌迎客,一个老者正在擦拭桌几,沁人心肺的茶香和果点之香,更加刺激了赵大辘辘饥肠。他想到茶肆歇脚,一解疲乏,但是脚下如铅的沉重,赵大只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一位须发斑白、慈眉善目的老人站在自己的面前,赵大正欲起身施礼,发觉存义竟然不在自己的身边,他急的哇哇大叫。老者捋着长须冲着他笑笑,示意他不要过于激动。
少时,一位老妇怀抱存义从内室走了出来,孩子已经醒来,赵大看到孩子的嘴角还有未干的奶渍。
老者对赵大说道:“内人刚刚给孩子喂过羊奶,你看他吃饱了多开心?”赵大看了这一幕,挥手不停地比划着,老者知道他是哑巴,又带着一个婴孩,料想他的境遇一定非常的不幸。接着老者用手势向赵大问了简单的个人情况,赵大表示自己家乡遇到了洪灾,亲人皆在洪流中丧生,只存下自己和年幼的孙子。
听了赵大堪怜的身世,老者对赵大说道:“你孤身一人带着婴孩四处漂泊,难免会遇到各种灾难,不如权且在老汉家里住下,一来可以有片瓦遮身,二来可以与老汉我排遣心怀。我膝下无一儿半女,只有老妇相伴,不免内心凄苦。”
赵大此时感激得热泪盈眶,少主如此年幼,跟着自己风雨漂泊,万一有个闪失,自己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主人。他向老人跪拜,感谢老者容身相留的恩义。 老者赶忙将他扶起,告诉他不必如此客气,接着老人又提议与赵大结拜,赵大觉得高攀不起,挥动手臂表示拒绝。老人佯怒的对赵大说道:“你是嫌弃老朽年迈,不配与你结义吧。” 赵大见老人言辞恳切,先行向老者叩头。老者哈哈大笑,二人摆了设下香案,摆下祭酒,从此结义为兄弟。
赵大与老汉结义得知,老汉是山东济南府人士,姓杨名保全,也是因为遭遇天灾,带着妻子远赴外乡谋求生路。 赵大在杨老家住下后,帮着老汉料理农事、放羊砍柴,闲暇之时还用竹篾编些筐笼贴补家用。杨老交到一个好兄弟,一家四口的生活虽然清贫,却也过的其乐融融。
光阴如水一去不回,转眼间存义已经五岁,他每天帮着爷爷赵大,与义父杨老料理农事,上山放羊。赵大见杨老夫妇十分疼爱存义,因此让孩子认其为义父。 只是存义与自己爷孙相称,赵大感觉对大哥十分不敬,但是杨老性情洒脱,不在意世俗虚礼。
这天存义正驱着羊群往山上赶,迎面来个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孩子对另外两个孩子说道:“先生对咱们的课业管教的太严厉了,咱们弄些青乌草让他出出丑。”另外两个孩子拍手叫好。存义正当顽皮胡闹的年岁,看到这三个顽童商量着捉弄先生,心里觉得十分有趣,就悄悄地跟在他们的后面,想看看这个叫“先生”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三个孩童手里拿了一些青黑的草,顺着山坡飞也似的跑了下去,存义虽然年幼,但是常年在山上奔跑放羊,追这些比自己稍大的孩子,倒也并不觉得累。
三个顽童来到一个村口拐了进去,存义紧紧跟随,发现他们进了一个简陋的木屋。这个木屋前面摆着一个桌案,后面有一把掉了漆的破椅子。墙上还挂着一人的画像,底下设着香案。存义不知道孔圣,只是觉得画上的人穿着有趣,和自己的衣着极为不同。
顽童们找来一个罐子,将青乌草放在里面捣碎,然后把汁液涂在了前面的桌面上,他们一边涂抹,一边笑嘻嘻地说道:“一会痒死先生,让他抓破衣服在咱们面前出丑。”
涂抹完毕后,顽童们跑出了木屋。存义躲在木屋后的草丛里,窥探屋里的动静。
过了不久,一位头带逍遥巾,长须飘冉的人,腋下夹着一本书,朝着木屋缓步走来。存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人,想看看他是如何出丑的。但是这个人走进木屋后,并没有坐下来,绕着前面的桌子转了一圈后,又走出了木屋。
此刻先前的三名顽童哼着歌向木屋这里跑来,先生见他们来了,笑着对他们说道:“你们三人今天倒是心齐,怎么一起到学堂来了?难道是事先约好的吗?”三名孩子心里有鬼,听到先生说出这样的话,嘴里吞吞吐吐地说道:“没……没有…….我……我们半路碰上的。”先生听了他们的话后,只是一味的冷笑。
进到木屋后,先生对三名顽童说道:“今天为师给你们讲一个程门立雪的故事,让你们明白尊师重道的重要。” 讲完了故事后先生又对三个孩童说道:“今天的作业就是让你们给先生打扫桌凳,现在你们去打些清水,把先生的桌凳擦拭干净。”
三个孩童不敢违拗,打来清水开始擦拭桌凳,很快他们的手就变得湿漉漉的,先生这时对他们说道:“你们手湿,用裤子把它擦干再干活。” 过了一会儿,青乌草的作用开始显现,孩童们觉的自己的腿上奇痒不止,纷纷把手伸进裤子里抓挠。 先生在一旁看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存义在外面也偷偷地笑。 孩童们此时都纷纷跪下,向先生告饶,表示以后再也不敢藐视老师了。先生给他们涂了止痒的草药后,命令他们都面向墙壁站好,罚他们背诵《论语》。这三个孩童虽然学习《论语》已有三天,但是始终没有领悟该篇的要义。先生拿起戒尺把他们打的手都打肿了。他一边生气,一边逐字逐句地给他们讲解。存义躲在木屋的后面,认真地倾听着。存义的父亲杨涟天生就聪慧明达,看书过目不忘,存义承继乃父遗风。待先生讲完了《论语》要义,存义也已经全然熟记于胸中。听到先生的精彩讲解,存义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何人在外面窥听?”先生放下书,从屋里走了出来。存义不想惹是生非,他转身正准备离开。先生在后面厉声呵斥道:“窥探他人所学,亦为不耻之举,今天你若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莫要怪我的铁尺不讲情面”。
第五回:弹压民变
面带愠怒的先生,手里戒尺非得让存义说出个所以然来。存义虽然年幼,却处事不惊,他将自己如何会到木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先生在一旁听着存义的讲述后,觉得这个孩子口齿伶俐,心中十分喜欢。细看之下见这孩子面容清丽、目若朗星、一排碎玉牙,齐齐整整。
先生对乖巧存义十分怜爱,他接着询问存义,可曾读过书? 存义并不明白读书是什么意思,对先生问道:“读书是什么?” 先生听后,换了一个问话方式,他问存义对刚才听到的那段文章,可有什么见解? 看到先生见问,存义首先将整篇《论语》背诵了下来,又将先生所讲的《论语》注解,以自己的理解讲了出来。
听了存义行云流水般的背诵,先生听了大吃一惊,眼前这个孩子天资聪颖,是个学习的好材料,如能善加导引,其子将来必成大器。先生有意要收存义为徒,因此询问了家里的一些情况,存义将自家因灾流落此地,父母俱亡,现与爷爷和义父、义母生活在一起,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先生。先生听了存义的讲述,不觉心中一阵酸楚。
先生将自己要教存义本领的想法告诉了他,存义表示回家与义父他们商量,先生点了点头。此时存义才知道因为自己的贪玩,羊还在山坡里,他向先生告辞后,飞也似的往回跑。
存义走后,先生询问三个顽童,可否认识存义? 三个顽童只说时常见山坡下有人放羊,不知道是不是他,其余情况则一概不知。先生见苦心栽培的三个孩子,竟然个个不如存义,方知天赋的重要,料想这三个孩子纵然是百般努力,日后的成就亦必有限。
存义一番找寻,哪里见到羊的踪影? 时已日渐西沉,义父恐存义有失上山来寻,见他坐在坡上啼哭,细问之下,得知羊已走失,于是好言好语安慰了存义一番,携着他的手回家去了。
吃过晚饭后,义父将存义唤到身边,对他说道:“孩子,我知道你一向懂事,今日想必遇到了什么事情,以致你分心。” 存义便将木屋遇到一位教书先生,他想收自己为徒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义父。义父听了沉思片刻,他想孩子终日牧羊务农终非长远之计,倘若能仕途登第,自己这把老骨头,也可以跟着体面荣光了。
接着他问存义,是否喜欢读书? 存义点了点头,告诉义父他非常喜欢那位先生。他教的一篇文章,自己虽然从未听过,却在屋外听他念了一遍,竟全然记住了。义父让存义背给他听,存义背诵过后,义父布满深纹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孩子心明眼亮,一定会有出息的。
义父杨全保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一只朱红色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和一锭银子,他对存义说道:“明天你将这银子交给先生,求他收你为徒,这本书你要用心研读,将来要靠它博取功名。”
存义接过书,将它妥当的包好,而将银子还给了义父。他对义父说道:“先生让我询问您,是否愿意去学堂上学?” 义父点头表示同意,又让存义将这件喜事告诉他的爷爷赵大和义母知晓。
转而已是鸡叫三遍,拂晓悄然来临,存义正准备上山砍柴,先前木屋里遇到的那位先生,已经站在门外。存义见先生到来,拉着他的手,将他请进屋里。杨保全、赵大见家中来了客人,忙着敬茶递水。先生躬身施礼,表示谢意。存义的义母则在厨房里烧着可口的小菜。
先生说明了来意,义父因为事先有了准备,所以对先生的提议表示同意。现在只看赵大的想法了,赵大心中哪敢做主,自己不过是杨府的一个下人,冒认少主的爷爷已属不该,怎么能为少主的人生胡乱干涉。
杨全保见赵大并无表态,以为他心中对存义拜师的事情不赞成,就拉起他的衣袖比划了起来,赵大知道义兄在为存义求情,又见存义期盼的神情,他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存义拜师,家中一大喜事,义父杀鸡宰羊,备了好酒款待先生。又命存义下跪敬茶,先生捊着长须,笑着接过存义的奉茶,二人正式成了师徒。
先生收了存义为徒后,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存义悟性极高,对于先生所学不仅能融会贯通,还能举一反三。因此在似水的五年光阴中,存义尚在弱年,但已经是才高八斗的博学小鸿儒了。先生不仅传授了存义知识,更教会了他忠君爱民的优秀品质。存义将先生的教诲铭记于心,立志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他最喜欢听先生所讲精忠岳飞的故事,时常将岳飞忠君报国的事迹讲给义父他们听,在义父他们看来存义的故事未免老生常谈,但是他们还是喜欢听存义讲,似乎这个故事就是从未听说过的新鲜事。然而赵大每次听到存义讲到岳飞,脸上便流露出伤感的神色,存义有时还见到过他在角落里偷偷拭泪。存义曾问过他为何如此伤心? 赵大则以思念家乡为由搪塞过去。
存义聪慧伶俐,赵大知道自己的思乡谎言还可以瞒多久?老爷的血海深仇又不知何时能报? 赵大即希望存义刻苦功读能出人头地,得到高官后能铲除魏忠贤这个欺君害民的恶贼,但是他又害怕主人的悲惨命运,会降临到少主的身上。他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胡想,以至一夜竟未合眼。
神宗时期宰辅张居正所制订的兴国利民措施,到了熹宗这一朝,全被阉贼魏忠贤废除。三朝元老杨涟被害后,志虑忠纯的贤士们纷纷辞官归乡,以躲避魏忠贤的迫害。熹宗昏聩无能,只知道摆弄木艺,魏忠贤靠着阿谀奉承博得高位以后,疯狂打击与自己政见不同的人,不仅如此,他还制定了各种苛捐杂税盘剥百姓。随着明朝后期土地兼并的日趋严重,百姓们失去了生活的基础,流离失所,冻死饿死的人,尸横遍野。为君不施仁政,必然遭到天谴。
就在杨涟被害的那年冬天,京都西南的王恭厂发生了大爆炸。附近民宅瞬间成了一片瓦砾,宫廷主殿乾清宫也在这次大爆炸中受损严重,飞落的瓦片砸死了不少宫女、太监,更可悲的是,太子朱慈炯在宫中也被砸死。群臣们在心中一致认为,这是上天在对大明王朝进行的惩罚,因为中涓干政,自古以来就是国家变乱的根源。汉朝十常侍乱政的时候,也出现了诡异的天象。
玩物丧志的熹宗这个时候感受到了这次大爆炸的可怕,他将魏忠贤叫到了身边,询问这次天象该怎么解释。魏忠贤知道圣上必然会找自己问询,因此他提前知会了各个与他来往密切的大臣,告诉他们统一口风,又警告内务府的各个太监,谁要是敢胡言乱语,就要他死得难看。
皇上命令魏忠贤调查大爆炸,魏忠贤知道又有朝臣借此天象与自己为敌。他命令东厂特务开始了大规模的捕杀行动,诬陷他们就是这次大爆炸的策划者。熹宗看了魏忠贤的勘问笔录,特下旨意许他便宜行事,魏忠贤肆无忌惮杀害狱中之人,从此黄泉路上又多了无数孤魂怨鬼。
魏忠贤的残忍毒辣,终于惹得民怨四起,山东钜野乡民徐鸿儒打着“诛魏贼,保社稷”的旗号,动员乡民起义,一时间声势浩大的民众占领不少州县,告急奏章像雪片一样传入京城。但是阉贼魏忠贤将告急文书全都压了下来,为了缓解自己不利的境地,魏贼派出东厂高手暗杀民众首领,又让特务渗入起义军中间散播谣言,挑起将领们之间的不和。最后徐鸿儒被叛徒叛徒出卖,魏忠贤下令将徐鸿儒的父母及亲信将领十八人,全部处以极刑。
凛冽的寒风,如泣如诉,凄冷的法场烈士的血以干涸,但是愤怒的复仇之火却在冬夜熊熊燃烧,在天不远的忠魂们正守护着杨家的遗孤存义,等他长大成人,清算魏贼的笔笔血债。
第六回:丹心血书
黑沉的夜幕下万籁俱寂,一轮残月从云层中透出惨白的光,停栖在枝杈上的寒鸦发出一声悲鸣,振翅飞向远方。
在这如墨般的黑夜里,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打破了村中的宁静。存义被这一声叫喊惊醒,他忙问义父可曾听到了什么响动?义父抚摸着存义的头,爱怜地说道:“孩子你做梦了,外面没有声音。”
义父抚慰存义的话,被现实无情地打破。只听门外传来几声断续的扣门声后,又归于了平静。存义此时睡意全无,他起身就是到外面去看看情况。义父制止了他,告诉他乖乖地躺下别动,然后自己出门去了。
杨保全打开门,只见门外一个人蜷曲着身体倚在门旁,他的胸前鲜血淋漓,面色苍白如纸。杨保全赶忙将此人扶进屋内,并锁好了院落的门。
存义见义父扶着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忙去药箱中去找止血的草药。密集的砸门声从外传来,杨保全将这个人抬到堆放草料的茅屋里,用蓬草掩盖好。
院门被打开后,亮如白昼的火把在他的眼前炫动,三名腰别佩刀的侍卫闯了进来,他们在院内到处翻动,杨保全看到这些恶煞般的锦衣卫,心中吓得怦怦直跳。
锦衣卫没有找到那个受伤的人,他们来到杨保全的面前,厉声叱问他可曾看到什么人闯了进来?杨保全回答说没有看到。锦衣卫瞪着如鹰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保全。正在这时,存义从屋里跑了出来,他对义父说道:“义父,义母问您可曾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杨保全正不知道如何回答,锦衣卫已经冲到了存义的面前,义父的心此时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锦衣卫会对这个存义下毒手。
锦衣卫来到存义的面前,问他是这个老头的什么人?存义回答他是自己的义父。锦衣卫在存义的身旁转了转,突然伸出右手抓住存义,将他擎了起来,他的另一只手紧握刀鞘,
恶狠狠地对存义说道:“小孩,你刚才说你的义母问听到了什么声响,我问你声音可你家院中发出的?”
存义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军爷,我刚才也听到了声响,还听到西侧的小路旁,传来几声犬吠。”锦衣卫将存义放下,
又用满含杀气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义父跑过来将存义搂在怀中,他在心里为这个孩子的镇定机智而高兴。危机褪去,义父和存义将那个伤重的人,放到床榻上,杨保全用手轻轻掀开此人胸前的衣服,发现他的胸前的伤口呈现青黑色,一股脓臭的血,从伤口用了出来。
“不好,此人的伤口有毒,如果不赶快祛除体内余毒,他会有性命之忧。”杨保全看了看这人的伤口,神情凝重地说道。
存义对义父说道:“义父,咱们可有什么祛毒的草药?”
杨保全摇了摇头,表示家中并无疗毒的灵药。存义见此人的呼吸越来越弱,对义父说道:“我去找先生帮忙,看看他又什么办法?”
义父担心存义走夜路会遇到危险,又担心先生会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锦衣卫。存义告诉义父救人危难才不枉圣人的教诲。
杨保全说不过存义,叮嘱他路上要小心。存义怕带着火把会遇到锦衣卫,循着草茂林高的小道,向村头的木屋跑去。
先生跟着存义来到那名伤者的面前,此时这个人的面容也呈现出了青黑色。存义问先生,可有什么办法没有?先生对存义说道:“你速去打一盆清水,在找些纱布和一把利刀。”
存义按照先生的吩咐准备了所需要的东西。
只见先生在纱布上涂了一些药,敷在那人的鼻子上,然后又拿了下来。存义问先生为何这么做,先生说怕动刀之时,这人受不了痛苦惊醒过来,因此用曼陀罗花粉使他昏睡。
存义点了点头,接着先生把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命存义和他的义父把伤者扶起来,先生用小刀挖出伤者胸口的余毒,又用清水给他清洗了伤口。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瓶,从中倒出一些药粉,敷在了那人的伤口上。最后先生为伤者包扎好。
先生对存义说道:“你把这瓶药收好,三个时辰后给他服用一粒,可保证他性命无虞。”先生嘱咐了存义一番后,离开了他的家。
存义则与义父一起照料着伤者,一夜未曾合眼。
这名伤者经过先生的治疗和存义的悉心照顾,体内的毒素已经清除,他的脸上逐渐恢复了红润之色,不过他的身体还很虚弱。
月余过后,这人能够行动自如,他感谢存义一家对他的照顾,对他们躬身施以大礼。存义告诉他不必客气,扶危济困是做人的本分。这人听了存义的话,感到他小小年纪竟然自有一股侠义之气,心中十分的喜欢。
存义问他因为什么事情遭到锦衣卫的追杀,这人对救命恩人毫无隐瞒,他说道:“他是为了刺杀魏忠贤而遭到锦衣卫的追捕的。”
听了此人的诉说,存义好奇地问道:“这位大哥,您和那魏忠贤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此时泪水从这人的眼中夺眶而出,他对存义说道:“家父就是被阉贼陷害,惨死在狱中的。”
杨保全问他的父亲是何人?这人回答道:“我叫汪峻,家父是东林社汪文言。”杨保全听了汪峻的讲述,大吃一惊,
他说道:“贤侄竟然是六君子的后人。”汪峻点了点头,杨保全此时握着汪峻的手说道:“你可知道我为何唤你为贤侄?”
汪峻摇了摇头,杨保全一声叹息后开始讲述起腥风血雨的往事。原来存义的义父就是内阁大学士孙慎行,当年他与六君子义结金兰,一起为朝廷效力。但是魏忠贤独揽朝纲后,开始迫害东林学社的成员,自己也在魏忠贤暗杀的名单里。关键时刻是汪文言密告逃走,孙慎行才得以侥幸逃脱。从此他化名杨保全,在这荒村之地种田度过余生。
“伯父。”汪峻扑到杨保全的怀中痛哭不已,正在此时赵大从里屋出来,他面带泪水的来到了孙慎行的面前。孙慎行问他“因为何事悲伤?”赵大也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匹丝绢。
他将丝绢递给孙慎行,孙慎行见到这丝绢上的斑斑血字,又忍不住悲戚起来。存义不知道他们为何啼哭,赵大将用手势将存义唤到面前,他要告诉少主这丹心血书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