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东丘》>免费试读

《东丘》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回归的二叔

绯月如血,大地凄清!

天云流动,水波不兴。

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荡在漫天飒飒的苇丛之中,就像天地之间的一缕浮游,一粒尘埃,一盏渔火。

地虽大,无处安身,天虽远,怎可攀缘,人虽生,不知有命!

这便是陆谦玉此刻真实的心灵写照。

这时间,恰逢冷风灌入船舱。浪流大醉方醒,猛然打个冷颤。

他望向陆谦玉。

只见他,后背贴在舱壁上,双手下垂,微微仰着不再高昂的头,眼睛在半开半阖间呈现出一片迷离,宛如一座经历过百年孤独的半残雕塑。

浪流晃了晃手中葫芦。

没酒了!

他欲语还休,学着陆谦玉的姿势,坐在他的对面。在心灵上与这个悲伤的男人同行,在行为上不便作出任何表态。他可能并不明白,陆谦玉此刻心间的伤痛到底有多么巨大,但他相信一个事实。

陆少爷绝不会在厄运面前苟且,他有铁做的心脏。只不过,他的心正在被烈火烘烤着,融化着!

书上有句话说得极好!

浪流在脑海里倒墨...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劳...。

他无奈的尬笑,摇头晃脑,想不出接下来的几句了。

陆家上下,八十三口,包括护院黑狗,无一幸免,一夜间全做了土。

浪流告诉他这些的真相的时候,心如禅定,没掉一滴眼泪,心却开了一个口子。

陆谦玉侧耳聆听,也没流泪,甚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人只有在到达绝望的时候,心才会真正的回归平静。

现在,他正回忆着浪流讲述的每一个字眼,每一个语气。

他的思绪踏上了一次远行,飞离了破碎驱壳,飞去了惨淡夜空,飞过了跌宕浮云,飞越了漫天芦苇,直到他落在陆府门前。

他仿佛看见....

肃穆的大门敞开着,像是鬼门关开了一个口子,暗淡的红光从里面射出来,穿过他的魂魄。

门板上剑痕道道,台阶上血迹累累,院子里尸体叠叠。

忠厚的黑狗身体僵直,来不及挣脱锁链,便已死去。

美丽的婢女仰面躺在冰凉的地上,她们身上罗裙被撕开,露出白皙香肩,眼睛里不再有闪烁的光。

小楼闺房的门倾倒着,三个男仆的尸体躺在碎木屑上,血凝固在他们的脸上,武器落在了一边,表示着他们曾试图作出激烈的反抗。

房间里,打翻的八仙桌,裂开的椅子,摔坏的茶杯,带血的烛台,撕碎的床幔....,一片狼藉!

小楼平静的躺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两条柳叶眉微微紧蹙,就像是在生他的气。玲珑的双眼,填满了空洞,嘴角微翘,已了无笑媚。苍白爬上了面颊,两道泪痕似干涸的长河。红润的唇,难吐出幽兰之气。紧握的小手里,攥着一个未完工的鸳鸯荷包。

她就那样睡着。干干净净的,沉沉默默的。浑身上一丝不挂,胸前插着一把闪亮的钢刀,鲜血染红了床单,在墙上溅出了几朵艳丽的梅花。

“小楼!”转眼间,滴滴答答的声响把陆谦玉拉回到了现实,乌云裂开了一道口子,雨点拍打在船舱顶上,水面激起了密密麻麻的涟漪。他仰头长啸:“为何对我陆家赶尽杀绝?”

“没见石翁的尸体。”浪流细听风雨,心绪凝重,当时陆府之景,惨绝人寰,他绝对不想再提第二遍,他说:“你冷静一下,喊,解决不了问题。”

“他还活着吗?”陆谦玉抄起断剑,陡然起身,“我无法冷静,要回去看看!”

“你先养伤!”浪流跟着起身,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了陆谦玉的的肩上。他接着说道:“雨停之后,我再去城里打探石翁下落!”

“百年陆家,怎可在我手中葬送?”陆谦玉悲恸专为愤怒,一口鲜血由口中喷出,溅射在舱壁上,他近乎于咆哮的说:“此仇不报,我陆谦玉再不为人,去了下面,如何跟祖宗交代?”

大风吹开了舱头的幔布,烛火猛烈的跳动,不肯屈服的挣扎了几下,还是熄灭了,船舱里一片漆黑。

大雨急骤。

顷刻间,似乎有千万只猛兽在不断的撞击着小船。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浪流递过手帕,趁机从陆谦玉手中夺走断剑,平静的说,“只是,江湖事,江湖里岂容的下你单打独斗?”

“陆家经商这么多年,难道还没有远离江湖?”

“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在江湖里!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那何人说了算?”

“你手里的剑,我葫芦里的酒!”

“去你娘的酒。”

“总之,你现在不能回去。”

陆谦玉冷静下来,借助黑暗,悄然流下了两滴眼泪。

浪流的鞭策更似长剑,痛苦而又犀利,直插心窝,让他恍然醒悟。

世上人,本无心。

就像陆谦玉,本想做个洋洋得意,衣食无忧的阔少爷。此番身不由己,皆是因为他人所迫,他不信命,命却因果。

从此后,麟州城再无陆少爷,只有跌跌撞撞,一脚踏入了江湖的陆谦玉。

一场大雨之后,将麟州城街道冲刷的干干净净。

就像尘封在岁月里的历史,无论往日有多少尘埃,都已冲刷落定。就像搁浅在乱石滩的小船,无论往日穿梭过多少波澜,都已侵蚀腐烂。就像浸染在青花瓷的茶叶,无论之前多少清香萦绕,都已洗涤变淡。

麟州城外,土气蒸腾,小溪潺潺,幼芽萌发,几处新坟茔在阳光下静听天地。

转眼,几日过去,陆谦玉在芦苇荡安心静养,伤势已有好转,石翁的依然下落不明,黑衣剑客不留痕迹。。

浪流几次往返麟州城,买来必备的食品和药材的同时,带来了城内的消息。

陆府灭门,在全城引起了轰动。百姓们无不震惊叹息。

受之恩惠者。亲自登门,办了一场大型的吊唁会,修建了坟茔,掩埋尸体,打扫了院子。

杞人忧天者。三五成群,在茶楼里落座,揣度陆大少爷的生死下落。

憎恶妒忌者。在大街上,窃窃私语,谈及家族盛极必衰的道理。

冷眼旁观者。继续着千篇一律的生活,对此不闻不问。

往日竞争者。趁此良机,茶话密谋,大肆低价抢夺陆府产业。

曾被陆老太爷扫地出门的陆家不孝子三儿子-陆刃回来了!

这天上午,八个粗壮结实的汉子抬着一顶大轿,一路从城门口洋洋洒洒的走向陆家大院。

陆刃下了轿子,抬头仰望屋檐下挂着的陆府两个大字,旧日回忆,便如潮水涌上心头。

于是,陆刃感慨万千,当着麟州百姓面前轻弹眼泪,“作孽啊,作孽。”他以极为坚定的口气说:“石景山,你个老混蛋!我陆家平日对你不薄,你竟然勾结匪徒,为了钱财,痛下杀手!我陆刃在此立下毒誓,不捉住贼人,下辈子不为人矣!”

陆刃擤鼻涕,抹眼泪,模样凄楚,恸哭到呼吸不畅,在仆人的搀扶中走进陆府。

陆府的大门,轰然关闭。

麟州城百姓众说纷纭。

大致分成了三个派别。

一说:石翁吃里扒外,贪念陆家财富,勾结江湖上的强盗,杀了陆家八十三口。添油加醋之人更言之凿凿,说自己看见了石老贼在陆家灭门惨案当晚在酒楼里宴请了几十个剑客。

一说:石翁到陆家六十余年,不辞辛劳,大小事务均打理的井井有条,一手将陆少爷抚育长大。若是贪恋财富之流,有大把的机会反客为主。怎么会铤而走险,留下身后骂名?为石翁辩护的人,大都是石翁平时好友,与陆府走动亲密之人。他们仅仅是一小部分。

陆刃一连哭了几日,嗓子喊哑了,眼睛哭肿了,大腹便便的肚子也憋下去了。

于是,他开始振作起来,打点陆府事必躬亲,重新粉刷了陆府大院,梳理陆家各处产业,在落井下石的奸商小人前面力挽狂澜,让破败的家族又走上了正轨。

麟州百姓见到他如此焚膏继晷,诚心诚意,不由得心生敬佩。

石翁就是该千刀万剐的恶贼!这一观点,基本坐实,群众们坚信不疑。

陆谦玉从浪流口中得知此事的时候,陆刃走马上任已有半个月余。

他的脸瞬间变成了一块冰,看得浪流不禁凉气入体。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陆谦玉一拳砸在老柳树上,力量之大,老树颤了三斗。“石翁若真是那种背信弃义,穷凶极恶之人,难道我叔叔比我还了解他?”

“气归气,你何必对老树撒泼?”浪流瞧见老树上喜鹊窝给陆谦玉一拳震了下来,幸而他眼疾手快,伸手将其接住,窝内几只黄嘴的小鸟险些成了冤魂。他娓娓说道,“你的拳头,跟人言一样可谓。”

“城中百姓都信了?”

“你若不信,他们信了又能如何?”浪流用手指拨弄着雏鸟的小嘴儿,它们拍打着肉嘟嘟的翅膀,竞相张开嘴,争夺他的手指。“瞧瞧它们,俨然把我当成妈妈了。”浪流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得回去一趟。”陆谦玉一时气不过石翁遭人污蔑,他伤势恢复的极好,留在芦苇荡已毫无意义,若是再不回去,只怕麟州城要变了天,他转身钻进船舱,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

浪流放下小鸟,听得他忙活的声响,不禁笑道:“还不是时候!”

陆谦玉钻出船舱,手里拎着断剑,怔怔道:“三叔离家多年,与陆家早已脱离干系。如今回来,怎么像是要雁过拔毛?”

浪流点点头,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接着他又摇摇头说,“天真!陆家可是姓陆。”

“有屁快放。”陆谦玉被浪流摇头又点头的模样给弄糊涂了,他如此聪明,怎么会听不出来,他是话里有话,他问,“你什么意思?”

“晚上再说!”浪流说完,大笑着钻进了芦苇荡里。片刻,传来他的呼喊,“我去弄些吃的东西!”

正文 第三章,夜间的访客

夕阳,不告而别。

夜幕,悄然而至。

斑驳的余晖,穿过层层芦苇,洒在浪流的脸上,留下了猪肝似的红。

他正挽起袖子,卷着裤腿,哼着小曲,把两只倒霉的野兔洗净扒皮,麻利的动作,看的陆谦玉眼花缭乱,他竟然不知道,浪流作为一个盗贼,还有这档子本事。

咕嘟,浪流嘬了一口小酒,他说,“你瞧好了”,于是,他大展身手,把一截树枝穿过野兔的尸体,架在火堆上烘烤,他说,“这都是本事,你可学着点,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陆谦玉坐在船头,用衣角上扯下来的碎步反复的擦拭着孤寒。剑身上映出红彤彤的火焰与绽放的晚霞,他说,“你快点,我饿死了。”

火焰噼里啪啦的作响,烟柱飘向了穹顶之间。

一过十余天,陆谦玉昼伏夜不出,活动范围不过乌篷船周边的芦苇荡,这种日子实在是无聊透顶,幸而他伤势恢复不错,找个空地,练了几天《千军破》,他只练了前面三章,从头练,反复练,也只能练到第三章。他把剑法要领背的滚瓜烂熟,招数挥舞的乱花渐欲,但他只能练到第三章。

陆家剑法《千军破》传承自陆家先祖,共有九章,二十七式,到了陆谦玉这一辈,只留下了残旧古页,三章,九式。

此刻,他正想着那不翼而飞的六章,十八式,究竟是如何遗失的。

“第一章,三千大道,第一式,破剑式,第二式,离剑式,第三式,飞剑式,第二章,千山暮雪,第三章,千鸟无痕...”

倏然间,嚯的一声,浪流发出喝彩,“太他娘的香了!”他凑近了黑乎乎的兔子,手掌往鼻子里扇了扇气味,烟熏的面庞舒展开来,眼珠子夸张的直往上翻,自吹自擂的说,“谦玉,你快点来闻闻,这肉简直就是人世间不可多得的美味,就是神仙见了都要流泪。”

“可以吃了吧!”陆谦玉被打断了清修,于是,忘记了《千军破》的章节,他放下断剑,抬起屁股,走向了火堆,他说,“你这玩意,能不能把神仙毒死?”

“冲着我忙活了大半天的时间的份上。”浪流撕下一大块兔肉,往上面吹着气,他叹气道:“你嘴上就不能积点德?”高温把兔肉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一般,在他的手里跳动了几下。

看着浪流滑稽的模样,陆谦玉说,“你能不能积点德,这兔子本是一对,活生生变成了亡命夫妻!”

“能入了他浪大爷的肚子,算是它们几辈子修来的服气。”说完,他咬下一大块,嚼得津津有味,再举起酒葫芦,呷了一口,美美的说道,“肥而不腻,爽嫩不柴。这叫美食配好酒,越喝越有!”

“有个灯笼!”陆谦玉站在他面前,抄过酒葫芦,拧了一条兔子腿。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浪流吃的正香,没回答他,他宛如在品尝一道饕餮大餐,满嘴的油光,不时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陆谦玉撕下一小块肉,小心的放在嘴里,肉经过牙齿的淹没,变成了碎末,碎末在舌尖上,留下了一股烟火和肉的混合,然后,经由陆谦玉的食道,进入他的胃里,陆谦玉皱了皱眉,他说,“淡了,而且硬的好像是个石头,你他娘的烤焦了。”

微风徐徐,垂柳轻抚。水面出现了一圈圈荡漾的涟漪。袅袅炊烟在半空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巨大的黑幕降临在芦苇荡里,四周静的出奇,只留下火焰不安分的跳动着。

“别着急!”浪流舔着嘴角,枕着双臂,躺在苍柳树下,贪婪的允起了手指上的肉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不急连狗屎都吃不上!”陆谦玉捡起一枚石子,丢在了水里。于是,一圈巨大的波澜从水面升起,他自言自语的说,“这些贼人,我要用剑捅他们的腚。”

寥寥星斗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像是一颗颗盘中落子,不知是那两位天神相互博弈。这场博弈是恒久的,下面的凡人,看了几千年,等了几千年,寻了几千年,发现没个结果。而万山平川,沧海桑田,也为一个棋盘,人是盘上的棋子,生死相搏,往往一瞬间,就有了结果。

“你说什么?”浪流问。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陆谦玉说。

“你要捅人腚眼儿?”浪流坐起来,他笑道:“捅谁的腚眼?”

“粗俗!”

“唉。”浪流叹了一口气,“陆大少爷,我没文化,但我知道,应该捅谁的腚眼儿!”

“能不能换个称呼。”陆谦玉说,“从此以后,叫我陆谦玉,谦玉,我不是少爷了,我的家没有了。”说到这里,一阵悲伤的风刮过了陆谦玉的心头。

曾几何时,他以为少爷这个词是对他最大的敬畏,所以开心的不行。然而现在,他听到这个词,就觉得恶心。他如今一无所有,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他感觉自己暂时配不上少爷这个词了,他以后也不想用少爷这个词了。因为,属于少爷的那段美妙的光阴早已一去不复返。

“那么,陆少爷,我们应该上路了。”浪流伸手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他说,“去捅他们的腚眼儿。”

“娘的,能不能不提腚眼儿?”陆谦玉说。

“可我就想捅那些人的腚眼!”浪流撇撇嘴,“陆大少爷,稍等片刻。”他转身回到船舱里收拾东西。

“就不能不叫我少爷?”陆谦玉对他的屁股亮了亮孤寒。

“不是我的腚眼儿。”浪流回头说。

“粗俗!”

陆谦玉不知道浪流为什么不划着乌篷船,将它留在远处,反而改撑一截竹筏在蜿蜒曲折的水道里徜徉,时间在走远,陆谦玉没在跟浪流讨厌腚眼的问题,他一直在问还有多远,浪流撑着竹竿,一句不答,小船约走了一个时辰,到达无人的渡口,二人下了船,往北又约步行了十里的羊肠小径,途经三个灯火熄掩,家犬狂吠的村落。最终艰难的爬上一座开满油菜花,香气弥漫的山岗。

站在这里,

灯火点缀中的城池,像一条匍匐在大山脚下的年迈苍狼。

“麟州!”陆谦玉眺望远方的城池,他从未从现在这个角度上窥视麟州,但他依然认识,那就是麟州,因为他们的心灵之间似乎有一条绳索,牢牢地牵引着两者,那是逃离不了的桎梏,他轻声说道,“小楼,我来了。”

“你又说什么?”浪流站在他的身后,也看着那座遥不可及的城市,他说,“你是不是又说捅人家的腚了?”

“粗俗!”陆谦玉旧伤未愈,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会儿双腿如同带着两个巨大的铅块,此时不得不一只手搭在浪流的肩膀上,他说,“我腰疼。”

浪流尴尬的把手伸向他的腋下,他说,“陆大少爷,我就是粗俗的人。”

山岗的小路曲折延伸,碎石头像是长在路上似的,两个身影在月色下,闪烁不停,活像是一双狼狈...

站在城池下,人是渺小的。

陆谦玉缄默不语,他走向了护城河上的石桥,摸着冰凉的栏杆,望着匆匆的行人,听着哀怨的梆声,心中万千感慨。

再归来,城市依旧繁华,少年却不见了一身桀骜。

孤寒凌冽,月影寒光,孤单的麟州对两个寂寞的访客,敞开了怀抱。

走进麟州大门,今闻与旧事,永远相隔。

走在街上...

青砖黛瓦依然辉煌,绮户巷陌暗藏酒香,近水楼阁烛照残花,无数熟悉的街景映入陆谦玉的眼里,于是勾起了无数往日的回忆,曾经簇拥他的陆府佣人不见了踪迹,曾经等着他吃饭的小楼又在哪里?曾经手持教鞭教习他功课的石翁还活着吗?

时过境未迁,黄花昨日开。

他的步伐机械式的紧紧跟随着浪流,全凭心绪在悲伤夜里纷飞,他们走街过巷,最后停在了一处阔院门前,浪流将他拉入了树的阴影之下。

“为什么来这里?”陆谦玉一眼就认出了这里是钱富贵去年才建的府院。门前俩石狮,凶神恶煞的张着大嘴,好像要吃人一样。当时陆谦玉还说,摆这个与钱富贵的性格反冲,不吉利,他胆小怕事,应该摆俩猫。他问浪流,“你他娘的,带我来这干嘛?”

“我能干嘛?”浪流猥亵的笑了笑,“当然是捅人腚眼啊!”

“粗俗!”陆谦玉摇摇头,他说,“钱富贵跟我是朋友,他的腚眼,我不捅!”

“他死了。”浪流说。

“我怎么没听说?”

“你伤着。”

“谁干的?”陆谦玉说。于是,钱富贵那两条小短腿支撑着一个大肚皮的样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人不错,那么胆小,能有什么仇家?”他说。

“有钱,就是原罪!”

陆谦玉点点头,“这倒也是。”

这时,那扇尘封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行几人,语声朗朗,慵慵懒懒的走出来。

两个男人,一高一小,走在前面,其余几个人后面跟着,地位一目了然。

其中小的那个,瘦的像个猴子。

“瞧,那个瘦猴。”浪流说,于是陆谦玉很自然的去看那个高个子。

他身材魁梧,像一座移动的大山似的。

瘦猴走下台阶,停住脚,转身对后面的大个子点头哈腰,他说:“武老爷,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客气了。”大个子说。

接着,两个人继续往街上走,谁也没有注意到树荫下的浪流和陆谦玉,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个黑暗的角落。

“不过。”瘦猴偷偷笑道,“我们老爷还有个要求。”

“哦?”大个子驻足,问道,“小兄弟,但说无妨!”

于是小个子,又弯下腰鞠躬,他说,“那小子不能再活着了,我们老爷睡不好觉。”

大个子环顾左右手下,笑道:“告诉你们老爷,我答应他的,一定照办。”说完,他的手下哈哈大笑起来,他瞪了他们一眼,接着说,“睡不好觉,可以找郎中看看。”

瘦猴感觉到对方好像在羞辱自己,他脸色稍稍一沉,他说,“武老爷记得就好,小的这就告辞了。”

“不送。”

“听清楚了吗?”浪流用手肘碰了碰陆谦玉。

他正在发呆,从这几个人出来之后,他就开始思忖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钱富贵是被他们杀的吗?

“谁杀了钱富贵?”陆谦玉问。

“你是不是得问,谁杀了陆府上下八十三口?”浪流无奈的道,“我让你见的,可都是我要捅腚眼的人。”

这会儿就算陆谦玉是个榆木疙瘩也明白了。“他们是杀害小楼的凶手?”他问。

“聪明!”浪流点点头,他一只手拉住陆谦玉的胳膊,这个消息在他的脑海轰然炸裂,踏破铁鞋无觅处,陆谦玉想为小楼报仇已经要疯了,如今见到仇人,分外眼红,浪流不禁死死的扣住他的手腕,担心陆谦玉气过了头,直接冲上去跟人拼命。他说,“陆少爷,别冲动。凶手找到了,我们得从长计议。”

陆谦玉手握断剑,气的双唇颤抖,深沉的杀意从冒火的双眼弥漫而去。

“还议个灯笼!” 陆谦玉气愤的说,他把孤寒握的咔咔响,几番挣脱不得,他喝道:“别拦着我。”

“嘘!”浪流伸出手,示意他小点声,“你他娘的再喊,全世界都听到了。”

高个子见瘦猴走远,说了一声,“什么东西!”接着,往地上吐了一口,他对手下说,“你们听听,那个老贼给自己吓得睡不着觉,找我有什么用?”

摇曳的火光,将他的体态和样貌映照的分外明亮。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两个手臂露在外面,上面长满了虬实的肌肉。脸上胡子拉碴,最醒目的是左半边脸上,带着一道从眼皮下一直延伸到了嘴唇的伤疤。

陆谦玉见到此人的伤疤,心里咯噔一响,他似曾相识,一时忘了在什么地方见过。

麟州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万人口上下,脸上带疤痕的凤毛麟角。

“他是谁呢?”陆谦玉平静下来,他问浪流,“这人,你见过吗?”

“什么记性?”浪流的手,丝毫不敢放松,他说,“你上个月才在赌场见过!”

“是他!”经浪流提醒,陆谦玉倏然间想到了,就是他。“他被我踢过屁股?”

“错啦!”浪流喃喃道,“那是他弟弟,这个是哥哥,长得有点像,不是同一个人。”

“那他是?”

“踢你屁股那个!”

陆谦玉想起来了,血气上涌到脸上,里面有一部分羞涩,更多的则是火气。

“什么庄的庄主!”

“武林山庄-武陵风!”

“这个恶贼。”陆谦玉握着拳头,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章,三千大道。

第二式,离剑式。

只见陆谦玉身影如梭,断剑在手中以诡异的姿态旋转起来,其状,像是旋转的风车一般,直奔陆刃而去。

陆刃对陆家剑法了如指掌,找寻克制之法岂不是信手拈来?

他站立不动,从容的出手,长剑拨去孤寒,直刺他的肩膀。陆谦玉仓促收手,孤寒与陆刃长剑撞在一起,反弹之力令他倒退了几步,刚刚停稳,他不顾手臂酸疼,挥剑再往。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章,千鸟无痕。

第三式,凌空式。

陆谦玉从地高高的跃起,展开双臂,化作了一只飞鸟,孤寒当空,一剑劈下,凶悍至极。

江湖之中,所有剑招,不外乎撩、拨、扫、挥、刺、斩、砍、劈这几种方式,出手力量,各不相同。其中,以撩程度最低,劈力量最高。

陆谦玉情绪所致,必然思考一招必杀,然而,他深知同为《千军破》的使用者,陆刃的剑法比自己更高更妙,防御起来,想必得心应手,所以才故意把剑招打乱,选出第三章,第三式。

“拿《千军破》对付我?幼子儿戏!”陆刃面对此招,仍是一副泰然,不慌不忙的往后拉了一步。持剑往上,准备硬抗陆谦玉这一剑,以显示他在《千军破》上的更深的造诣,但他似乎想过了。

下劈仅仅是陆谦玉虚晃一招,在两把长剑即将对撞之际,陆谦玉在空中夸张的扭动,孤寒由左手移到了右手,避开陆刃长剑的锋芒,向下扫去,直奔对方的手臂。

陆刃毫不惊慌,撇嘴一笑,“这还不错,招里有招,有自己的想法。”说完,陆刃躲闪不得,干脆扔掉长剑,后撤大步。接着,他趁陆谦玉一剑扑空,出现空档,一脚踢出,陆谦玉在空中躲闪不得,胸口正中,便听得肋骨咔嚓一声,他从半空栽下。

“冒冒失失,你太嫩了。”陆刃伸手,瘦猴送上一把新剑,他说,“人到应该放弃的时候,就要放弃。倘若执着,必定深受其害。”

“老爷说的极是。”瘦猴奉承道。

陆谦玉落地,捂着胸口,踉跄几步,浪流一把将其扶住。

“陆刃习得《千军破》,又在江湖浪迹多年,武功招数变化颇多。谦玉,你还不是他的对手,就交给老夫对付吧。”石翁说罢,大步向前,停在陆刃身前。

“石老头,我早就想领教你的剑了。”陆刃不屑的哼道。

“只有一次机会。”石翁手腕一抖,长剑在前,脚下生风,刺杀而去。

两人也不废话,随即打在了一处。剑气四射,电光火石之间,便已交手了几十招,处于关键时刻,谁也不得脱身。

长街上,肃杀之气弥漫,月亮洒下来一地的白霜,房屋的影子印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只听得刀剑之声,连绵不绝。

陆谦玉的胸膛,犹如翻江倒海,猛地喷出一口血。

瘦猴将陆谦玉的情况看在眼里,觉得眼下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带着人攻击而来。

“你还能打吗?”浪流关照陆谦玉一声,他说:“这个卑鄙的小人,让我看着十分不爽,多活一刻,都令人浑身难受!”

陆谦玉点头,提剑杀向来犯之敌,浪流在前开路,一套《拂云手》劈开一条血路,但见他面前的敌人,像禾苗似的向两侧倒去,陆谦玉跟在其后,孤单挥去,吓得敌人不敢向前。

转眼之间,浪流便来到了瘦猴跟前,那瘦猴连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会,硬充自己是江湖好汉。简单的比划了几下,眼见吓不住浪流,于是转身就逃。

浪流岂能再放过他,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颈,稍稍用力,听得咯嘣清脆,把他的脖子捏的粉碎。

瘦猴瘫倒在地,剩下的敌人踟躇片刻,继续攻来。

又是一阵混战,几十把格式武器一起涌来。两人且战且退,杀来杀去,力气下降的厉害。

疲倦之时,浪流的腿上,不知被谁刺了一剑,血流如注。左肩上也有一处伤口露骨,至于其它地方,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

陆谦玉亦是浑身疼痛,搞不清楚什么地方受了伤。

“你们且走,我拦住他们。”石翁厚重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兵器撞击声。

“想逃,没那么容易!”陆刃喊道,“赵全才,拦住他们,杀了陆谦玉重重有赏。”此时他还不知道赵全才,就是那个瘦猴,已经死于浪流之手。

“车轮战啊。”浪流抹去脸上的血迹,笑着对陆谦玉说:“你杀了多少了?我杀了三十个,没力气啦!”

“我不知道。”陆谦玉杀红了眼,那还记得谁死在了自己剑下,不过,他的手臂抬不起了。孤寒不是一般的剑,它是由玄铁铸成,异常沉重,即便只有半截,也差不多将近三十多斤,舞动着它,可是个力气活。

“他奶奶的,我后背好疼。”浪流拍了拍陆谦玉的肩膀,喘着粗气说:“撤吧,他们不要命了,再这么耗下去,他们死完了,我们也没命啦!”

“走?”陆谦玉微微一愣,他想走,但是走不得,他说:“我们走了,石翁怎么办?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石翁不是目标”浪流一掌推开冲过的敌人,喃喃道:“再说他本事那么高,他若不想死,谁能杀他?”

陆谦玉好像明白了什么。

陆刃的目标是自己,只要他得以脱身,陆刃必定来追,便可以放弃与石翁纠缠,到时候,石翁方可退出战斗。

“带谦玉去老地方等我!”石翁的叮咛再次传来。

陆谦玉内心思忖了片刻,喊道:“石翁,你且小心,我们在那边等你。”

“快点。”石翁回答。

陆谦玉说完,孤寒一挥,逼退了数人,然后与浪流跳上屋檐,扬剑而去。

敌人见此,也一跃而上。

“休想逃走。”陆刃面对石翁的猛攻,抽不得身,眼下只能依靠这群饭桶。他近乎于咆哮的怒吼着,“赵全才,你不宰了陆谦玉,就别回来了。”

正文 第十二章,大船的影子

这天清晨,江面上起了一层雾,视野所及,无处不朦胧。

一只小船,飘飘荡荡,沿江下行,像苍白世界里的一片树叶。

麟江两岸,模糊如卷,山峰陡峭,密林翠郁,不时传来老猿的啼叫,沙哑的声响如同山谷的绝唱,让旅人心头攀上压抑。

然而,在这悲呛的歌唱里,仍有一点希望之音。

竹篙划水,单舟向前。清脆的水手号子,仿佛是为了故意呼应着老猿的鸣啼,在两山之间,跌宕起伏,回荡不息。

陆谦玉睁开沉重的双眼,听着耳边传来的阵阵号子渔歌。

一支竹篙耶,水中划耶,山峰排对排,从中过耶,打渔的汉子呦,披太阳呦,比得过星辰仙君....

陆谦玉愣了愣神,发出一声惨笑,“谁唱的啊,还怪好听的。”接着,伤痛遍布他的全身,他眉头紧皱,透过船舱上密密麻麻的小洞,索取渔歌的出处。于是,瞧见了一片混沌,让他误以为置身于一处云霄天国。

他陶醉般的继续听着渔歌,他的思绪开始无边无际的延展。倏然间,感觉自己的身体化作了一只轻盈雨燕,飞出了船舱。

他穿过重重迷雾,向云层之中飞翔,他越过云层,继续攀援,欲求世人皆爱慕的凌云宝殿。

突然间,场景变化,狂风肆虐,暴雨降临,一道雷电从天而降,将他的羽翼打断,他痛苦的向下跌落,最后回到了船舱。

陆谦玉再次睁开了眼睛,后背上传来巨大的疼痛,他伸手摸了摸,发觉够不到,只好作罢。

此间,渔歌仍然在耳边萦绕,他挣扎起身,手边忽然触碰到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个干瘪的酒葫芦,上面印着一道道梅花血印。

凝固的血糊满了他的白衣,于是,衣服硬的好像是一张牛皮,自己的亦或是敌人的血,依旧散发着腥味,飘进他的鼻子,刺激着他的回忆。

陆谦玉盎然叹息,惆怅的仰头,一瞬间,什么都想起来了。

酒馆一战,石翁一人挡住陆刃,他与浪流两人得以突围。

当时,陆谦玉与浪流在房屋顶上飞奔,一路向城外逃去,敌人在其后穷追不舍,途中相继爆发了几场战斗,两人再添不少新伤。岂料,最后一次战斗,敌人阴险的发出十字镖一样的暗器偷袭,伤了陆谦玉的背后,应该是在肩膀处。

陆谦玉记得很清楚,他像个皮球一样从屋顶上跌落的场景。当浪流背着他的时候,他还是是清醒着的。最后浪流与数十个人鏖战,杀出城门,那番血粼粼的场景,他就不记得了。

等他醒来,是在原来的乌篷船上。芦苇絮粘在他的嘴唇边上,闻到的是水草的气息。

浪流卷曲着一条腿,背靠着船舱边坐着,手里握着酒葫芦,仰头小口啜着。

他已是遍体鳞伤,衣衫因刀剑所致,破烂不堪,两条袖子不翼而飞,血淋淋的胳膊裸露在外面。接着,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了陆谦玉一眼。

“暗器,帮你取出来了...伤势不是很严重!”浪流笑的勉强。

“你呢,没事吧?我看你...”不等陆谦玉把话说完,小船附近响起了大队人马嘈杂的脚步声。

很显然,陆刃的一群恶犬找到了这里!

“我去引开他们。”浪流放下了酒葫芦,陡然起身,他猫着腰掀起遮挡船舱的帘布,回头叫陆谦玉的名字。

“谦玉。”

“嗯?”

“天高路远,后会有期!”

“等等!”

陆谦玉话刚出口,浪流毅然决然的钻出了船舱。随后他听到,脚步跳到岸上,解开绳索等等一系列的声响,最后,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入到了水中,小船不情愿的动了动,在蜿蜒的水道里飘荡而去。

陆谦玉一时急火攻心,天地昏昏暗暗,又睡了过去。

小船不知在水道里飘荡了多久,竟然奇迹般的找到了入江口。行至此处,大雾弥漫,俨然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石翁和浪流,是生是死?”想到这里,陆谦玉心如刀绞,在心里骂着自己,“我他娘的是个糊涂蛋,为什么要送花圈给陆刃?如果没有意气用事,也许...”他可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他也这么做了,可惜手臂重的抬不起来。浑身疼痛,仿佛让他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失去了支配身体的权利。

于是,他开始绝望的巡视船舱。

浪流的酒葫芦空了, 瘪了,但幸好没坏。断剑-孤寒躺在他身边,上面血迹斑驳。一些瓶瓶罐罐东倒西歪,五光十色的药物粉末洒的到处都是。干燥的毛毯像是一片豆皮。

除此之外,船舱里别无他物。

没有可以饱腹的食物,没有可以润喉的水,没有一点可以拥抱着的温暖。

他生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回去。

回到麟州,查询两人讯息。生也好,死也罢,事有开头,总的有个结尾,人有来处,也得有个归途。

他竭力移动行将就木的躯干,艰难跋涉一段距离,用爬这个字眼,则更为贴切。

他来到船尾,掀开帘布的刹那,一望无际的白色迷雾将他包裹起来。

清风拂面带来湿漉漉的水汽,空气乍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耳边又传来渔歌:

打渔的汉子呦,披太阳呦,比得过星辰仙君,不穿袈裟呦,不做佛唉,一二两的小酒下了肚,嘿,天地谁人奈我何哈,天地谁人奈我何!

他闻听渔歌就在近处,于是缩着眼眸,寻找起来,待得视线穿过迷雾,两艘渔船的轮廓在江面上起起伏伏。

等一艘小鱼再飘近一点,一个黝黑身影,也看得清楚了,光着膀子的年轻水手站在船头,一手撑着竹篙,篙伸入水下,带起一道道浪花。

“渔夫!”陆谦玉想了想,觉得这个称呼并不恰当,他喊道,“兄台,可否问个事?”

水手瞪着俩黑黢黢的眼睛,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陆谦玉的小船。隔着薄雾,他对着这边微笑了一下,热情的招招手,“我的朋友。”他解下长篙一段的毛巾,在脖子上擦了一把,接着说,“你说什么呢?我的朋友,你可以再大声一点!”

随后,水手挥着长满肌肉的胳膊,竹篙在水下加快了搅动,靠近过来。

看见陆谦玉,水手不由得暗暗吃惊。

只见面前这人,手扶船舱,茕茕孑立,头发凌乱,一身长袍沾着血迹,布满了大大小小洞和划痕,伤口清晰可见。此刻,他的脸色比迷雾还苍白,带着一丝秀气,双眼翕动,发出明亮的光芒。

“哎呀。”水手慌张的大叫,“你这是怎么了?”

陆谦玉苦笑,说道:“跟人打了一架,敢问这是什么地界了?”

“往前不远便是麒麟峰!”水手不假思索的说,接着他更详细的补充着,“我们正在它的脚下。很快,你就能见到麒麟峰的壮丽之美了。”

“那么,距离麟州城,还有多远?”

“莫非你要去麟州?”水手脸上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陆谦玉点头,“对,我迷路了。”作出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讲,极为痛苦。

麒麟峰,闻所未闻,他那也没去过。

他的人生,此前是一个被框住的世界,离开了边框就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回麟州,不可能了。”水手带着坚定的口气说:“你知道吗,你正在往麟江下游去,而麟州在上游。”水手说完,用手指了指迷雾,那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陆谦玉弄清了方向,拱拱手道:“可我只能去麟州。谢谢你的提醒,你可真是个仗义的好人。”随后,他思考着,如何划船回去这个问题,船上没见船篙,或是其它什么能够加以利用的东西,那么这就成了首先要解决的问题,他想再回到船舱去看看,刚走了一步,腿好像两只柳条似的,无法支撑着他的上身,他摔倒下去,幸而手扶着船舱,他才没倒下。

水手皱着眉头,连连哀叹,“看你伤的不轻,我很担心你。”

陆谦玉没在言语,咬着牙,再次倔强的挺直腰杆。

水手带着一丝苦笑,说道:“我劝你,还是先养伤比较现实。这里距离石头城不远,你可以到那落脚,等身体痊愈了,才方便返回麟州!”

陆谦玉用微笑回应,继续跟支离破碎的残躯作斗争,最后他向命运折服了,他甚至没办法轻松的回到船舱去,更别说没有船篙,他该怎么划回去了。

“听我的吧。”水手又说:“这里距离麟州城,至少三天行程。按照你现在的样子,怕是要走上十天,或者,你可以找一个水手来打代替你撑船,那样快得多。”

陆谦玉认为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可他又意识到,那需要钱。他摸遍了全身,除了大小伤口,分文没有。

“我没有钱。”

“恕我爱莫能助”,水手耸耸肩,红着脸,颇为不好意思的说:“朋友何不照我说的办,先去石头城养伤,等家人过来?”

“家人?”陆谦玉想。

他仰起头来,空洞的眼神在水手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而像是历经生活大起大落的耄耋老人。

小楼被武陵风迫害致死,浪流与石翁下落不明,陆家被陆刃霸占。

天地悠悠,大无边际,家在何方?他仿佛一无所有。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条船,一把剑,剑还是断的。

这时候他愕然想起,事发突然,父母留给自己的神秘小盒遗留在了酒馆房间,说不定此时已经被陆刃所得。

一时间,陆谦玉陷入绝望。

“祝你好运,我可怜的朋友。”见陆谦玉不再说话,水手继续哼着渔歌,撑篙远去。将陆谦玉的小船,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此间,天地陡然换了一个颜色。

太阳从山峦一角高高跃起,一瞬间光芒万丈,火焰熊熊。

江面上的薄雾逐渐散去。

陆谦玉一点点看见了江面的情况,小船正在两座大山形成的峡谷里缓行。

江水幽兰,深不见底,小船驶过,留下一道痕迹。

灿烂的阳光,铺在江面上,形成了一处奇异的美景,一半波光粼粼,犹如银辉,一半倒影着大山的沧桑墨绿。

两岸峭壁,约有几十丈高。形如刀削,笔直矗立,从石缝里艰难生长的弯曲树木,在石壁上点缀着斑斑翠绿。几只灵猴在树枝上荡漾,跟着江面上的小船一直走了很远。

转眼间,在大山的一侧,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雕塑,像是一个端坐着威严猛兽,也许正是麒麟。

它垂头缄默,如同俯视大江的守护者,望着从水上驶来的一条条帆船。

正当陆谦玉慨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时候,忽然之间,平静的江面上波澜大作。

船身剧烈的晃动起来,他不得不抓着船板,水道仿佛断层了似的,水流湍急,向下急转。

于是,小小的乌篷船跟着水流一头栽了下去。

接着,一块块的尖锐的石头出现在江面上,水面上形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漩涡,浪花拍打着船身,犹如武器猛击着盾牌。

小船擦着一块岩石驶过,船身摩擦出一阵尖锐的声响。

接着,可怜的船板被刮出了一个大洞,江水灌入进来,很快就淹没了陆谦玉的双脚。

他惊慌失措,背上孤寒,拿上葫芦,左右一看,没有任何补救措施,洞口越来越大,水越来越多,小船即将沉没。

然而更加危险的是,小船急速往前正朝着一块巨大的岩石撞击过去。它就像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对面毁灭毅然决然,陆谦玉暗叫大事不妙。

轰的一声。

小船最终不偏不倚一头撞击到了石头上。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小船断裂了两段,又四分五裂。

陆谦玉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向了空中,跌入江水里。

江面宛如张开大嘴的噬人猛兽,死死的咬住他的双腿,将他拉到下面去。冰冷的江水沿着他的口鼻耳朵灌入。他感觉自己像是块石头似的落入水中,迅速下沉,不能自拔。

他的脚在水下毫无支撑,他的手奋力的向上抓着,但是他无能为力,身体依然在下沉,他很快就筋疲力尽了,水压着他的胸膛,他难以呼吸。

正当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一道阳光透过水面照射在他的眼睛上,他明白,那是上苍带给他的唯一指引。

他必须向着光的方向拼命攀登。

终于,他抓住了一块漂浮过来的木板,他的脑袋露出了水面,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

刺眼太阳,冰冷江水,令他眼睛隐隐疼痛。

江面的暴动仍未平息,他在激流里浮浮沉沉,时而在水下,时而在水下,血衣被江水冲刷的干净了,伤口也获得了漂洗,他顾不得刺骨的伤痛,死死的抓着木板的手不敢放松。

突然之间,厄运再临。

他的身体像是遭到了什么东西猛烈的重击。他感觉到自己的肋骨断了三根,眼前一片漆黑,将要昏死了过去,就在他的手离开木板的,身体迅速下沉的时候,心灵某处,出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孩子,活下去!你的路,还没有走完,怎么能在这里休息?”

“是啊,我不能就睡在这里。”陆谦玉想,“我还有仇没有报,石翁和浪流还没有找到,留个我的江湖还在岸上,我不能倒下,不能休息!谢谢!”

那个甜蜜的声音仿佛给了他醍醐灌顶的能量,他倏然恢复了意识,接着又被一股力量推动着撞到了石头上。他的手抓住了石头凸起,手指扣着岩石的缝隙,奔腾的江水向从地狱里伸出的手,他正在做出最后的斗争。

这时,他想起了背上的孤寒,将其抽出,插入坚硬的岩石,一点点的挪动身体,最后上半身趴在石头上。

太阳从山的一侧完全显露了阵容,炙热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是在嘲笑他刚才挣扎求生的可怜样子。

他仰面躺着,大口的呼吸,思想沉沉,任由阳光把他的寸寸肌肤沐浴。

正在他处于迷离之际的时候,一个硕大的阴影从远方驶来,将他覆盖住了。

一个声音,穿过剧烈的水流声,钻入他的耳朵。

“爹呀!看,那有一个死人。”

正文 第十三章,船上的刀客

江面上的风,吹得不是很急,夹带了江面上的寒气,沿着毛发的空隙往身体里钻。

少年零散的头发在风中高高地扬起,他忍不住先打了冷颤,然后身体开始陷入一阵不安分的哆哆嗦嗦中。

他站在栏杆之后,身后是空旷的甲板,所以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风的力道。

他的两只手抓紧了身前的横木,往出探着半个身子。大船在江水里无谓的前进,撞碎一块块凸出的尖石,船身随之一颠一簸,他的身体像落叶那般在船上摇晃不止。

于是,他看见,躺在石头上的那具尸体也在摇晃。咆哮的江水,吞没着他的双腿,正把他一点点拉向无底的水下深渊。

少年脸上带着一丝急躁不安的神态。心底里升起一种某明奇妙的情绪,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意念驱使着他对身后那个强壮如牛的中年人大喊,“爹呀。”他咽了一口吐沫,身体差点摔下船,他不由得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继续呼唤着,“你倒是想想办法呀!他就要沉下去了。”

中年人男人双脚立定站在木头甲板上,岿然不动,好像是颗钉子扎在了门板上。

他抱着一双手臂,一把刀被夹在腋窝下,带着一副冷峻的面庞。在他儿子的叫喊声中,他很不情愿的低头看了一眼船头。

忽然间,他看见前方升起的巨石,不禁让他开始担心大船的命运。尽管他对大船的工艺了如指掌,船头上厚重的金属足以撞毁更巨大的岩石。

可他还是担心了。

“别管他了。”男人在缄默了片刻之后,淡淡的说:“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我们去做!”说着,他缓缓的转身,正对着他的是一个华丽巨大的船舱。

此刻,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飘扬,发出噼里啪啦如同火焰一样的声响。

舱门紧紧的闭锁。

他的目光似乎可以轻松的穿过木头的罅隙,能够清晰的预见船舱里发生的事。

在一张虎皮包裹的舒适大椅上,此刻正深深陷着一个面相凶煞的男人。在他两条粗壮像猛兽的前肢的手臂里,分别搂着两个绝色倾城的佳丽。

她们穿着轻纱罗裙,扭动着丰腴屁股,将开阔的胸膛展现在男人的面前,不时把美味的葡萄和甘醇的酒送入他的嘴里。而他的手,在她们的身上不断的游走,偶尔掐那么一下,惊得某个女子失声的尖叫。

“爹呀!”少年喊破了嗓子,打断了中年男人的臆想,“你不是说过,江湖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少年瞧着石头上那具尸体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的显得干瘪。

“那就是不为。”中年人不为所动。

陆谦玉瞧着大船的影子靠近自己,他听见了风带来的少年的呼喊,“那人,真的死了吗?”

“我没死!”陆谦玉从喉咙里发出声响,他很想说,“我还活着。我活着,是为了报仇。”可他的声音几度落在江水里,淹没在它的愤怒里。

他翕动的双唇,品尝着江水的腥味。他举起一只手,在空中…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章,三千大道。

第一式,破剑式。

孤寒随着陆谦玉绷直的手臂,在雨幕的掩护下,行踪诡秘的由上而下,挑向花千鬼胸膛。

花千鬼冷笑一声,似乎早有提防。他长剑下压,挡去孤寒。

陆谦玉露出狡黠的微笑,对方上当了。他这一招仅是伏笔,就等对方出剑,露出空虚的中门。

此间,陆谦玉抓住机会,跟上脚步,孤寒右手换左手,兜了一个大圈子,猛扫其腰部。

花千鬼余光一瞥,暗暗惊叹,心道,“实中有虚,真假难辨!原来你小子在这等着我呢!”

于是,他往后遁步,以距离防御。嚓嚓嚓,三步之后,孤寒空扫。

陆谦玉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加快速度,不想给对方喘息机会,连着使出了第二招。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章,三千大道!

第二式,离剑式。

孤寒在陆谦玉的掌心急速旋转,剑锋与剑柄首尾相连,在雨幕里画成了一个圆圈,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故弄玄虚,雕虫小技。”花千鬼不以为然的鄙视道,“陆家剑法,花招不少,实力平平,如果这也是算是绝妙的剑法,那街头卖艺的,舞台班子,岂不都是高手?”

他顶着陆谦玉的剑招而上,长剑刺入陆谦玉飞旋的剑招里。接着,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陆谦玉感觉到孤寒的攻击犹如碰到了岩石,层层受阻。

两把武器相互咬合、磕碰、摩擦、猛.撞,不知过去了多少次。

火星四射,犹如烟花。

陆谦玉见离剑式行不通,又临时变阵。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章,三千大道。

第三式,飞剑式。

孤寒瞬间脱手而出,化为秦老三的银针一般,飞向花千鬼。尽管他知道,这一招扔不可能简单取胜,却足以令花千鬼手忙脚乱,赢得片刻喘息。届时,他便可以寻其弱点,抓住空挡,使出一套足以击败对手的连招...。

《千军破》剑法,套路诡异多变,要活招,不要死招。一招比一招要快,一招比一招要狠,一招比一招精髓。这最后面的一章千鸟无痕,包含着飞天式、落羽式和凌空式,可是都是他引以为傲的杀招。以往与石翁对练,甚至连他都要顾忌三分。

他不相信,花千鬼难道还比石翁的剑法更高?

于是,趁花千鬼推剑格挡之际,陆谦玉选了第三章第二式落羽式先行试探。然后,反手接第一章第一式破剑式。最后,加上第二章第二式破冰式,整个剑术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变化有序,一气呵成。一时间,竟让花千鬼看似难以招架,像败者似的连连后撤。

实则,花千鬼规避从容,这套连招虽然紧密迅捷,凶狠至极,但根本伤不到他。

他的脸上逐渐流露出兴奋的表情。

“真是精彩!”柳河山看到此处,忍不住在后面拍手叫好,他说:“《千军破》虽然遗失了不少剑招,但其凭借残章,仍可挥舞的这般潇洒,果然是精妙绝伦啊。”

小刀在后面目瞪口呆,陆谦玉入化出神的招数,超越了他的对这个人的认识。于是,他问坐着的秦老三,“我陆大哥,这套剑法真是绝了,你觉得呢?”

秦老三摇摇头,轻轻说道:“落了下风了。《千军破》固然强悍,不过也是几个残招。如若不能完全施展,充其量是个花架子。”他话声刚落,陆谦玉已然落败。

花千鬼以退为进,等待陆谦玉耍完一套,长剑见缝插针,猛地出现在他面前,陆谦玉止住了又发起的攻势,以孤寒格挡,他则顺势拨开了孤寒。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了。”花千鬼夸张的大喊,“《千军破》今日着实让我大开眼界!但美丽的事物,总会留下些许遗憾!”说完,他反手猛攻,凌霄剑风驰电掣般,上、中、下,三路齐发。

陆谦玉涉足江湖为深,所见强者寥寥,所以从未见过一把剑竟还能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攻击而来,于是顿时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防御。

不过,他已然敏锐的看出上面一剑比较关键,他以孤寒全力格挡。然而,一击不成,连对方剑都没摸到,原来这是假的!

接着,中下两招,直奔陆谦玉而来,他此刻身体前倾,回剑不及,这两剑难以防范。

但陆谦玉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瞬间明白了花千鬼这招的精髓。

剑从三个方向来,其中两个方向上不过是剑快速掠过的虚影,只有一剑最为致命。

陆谦玉思忖之际,俨然,被花千鬼抓住了机会,他的长剑从中下两路合二为一,忽的急转直上,挑向陆谦玉的肩膀。

陆谦玉回过神来,不禁黯然失色,长剑一到,他无可挽救。

偏偏这时,花千鬼的长剑戛然而止,有一把长剑在陆谦玉眼前浮现。

柳河山及时赶到,用河山剑为他接了一招。花千鬼挑出的力量不小,令河山剑像鼓面一样跳动着,柳河山叹气道:“陆家小子,你毕竟还是年轻。”他抽回河山剑,又意味深长的笑道:“不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的确没有你这般剑法。这就是命啊。有此剑法作为基础,相信你的前途仍是不可限量啊。”

“柳河山,你误我好事,真是找死。”花千鬼恼羞成怒的道。

“生什么气?”柳河山嘿嘿一笑,故意讥讽道:“你这龟孙老鬼头一大把年纪,陆家小子不过一个晚辈后生,打赢了又算什么本事?我方才不过让他跟你耍几下罢了。瞧瞧你的模样,竟然还认真起来了,难不成,你凌霄花的名号,都是恃强凌弱积攒下的?”

“放屁!”花千鬼突然大发雷霆,他大声喝道:“我凌霄花,从来不杀无名之辈。”

“那还是由我来吧。”柳河山顿了顿,他说,“虽然还是搞不懂,这陆家小子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不过,自称为大侠,终身是大侠,我柳河山总得为弱者出出头了。”

“那么!”花千鬼算是看明白了,他说,“如果不杀了你,便没有办法动这两个小鬼了吗?”

“明知故问”秦老三慢悠悠的说,“这就叫,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陆谦玉此时,侥幸退至一边,仍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方才若柳河山出手搭救,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遇险,也让他明白了许多道理。

这个江湖并非是一处浅滩,王八群里总有几个真正的大哥。

正所谓,心比天高,天依旧是高,伸手摸不到。

江湖之人,胜似山外海,放目望不尽。

“两个老匹夫!”花千鬼红着脸,他仰头观察着夜空,乌云消散,雨幕转小,他说:“既然你们两个那么急着想死,今天我就成全你们,凌霄花!”

凌霄花现,红尘斩断,时空扭转,万物凋零!

此间,流水漫过陆谦玉的鞋底,他眼睛眨也不眨,凝视着花千鬼!

只见他傲然而不动,提手中剑,在身前一划,又一划,接着,再一划。然后,动作越来越快,剑身越来越模糊。其后,无数的剑影在他身边缠绕,如有蚕丝包裹。剑划开了空气,形成了风,风发出一阵阵低吟。最后,交错的剑光,竟然真的像是一朵绽放的苍白的花朵。

“这就是所谓的凌霄花?”柳河山警觉的退了几十步,仍可听见对方剑气形成的风在耳边呼呼的响。“好强的内力”他暗想。他扭头对秦老三说:“这花,是由不断的向四面八方出剑而形成的,没有个好手腕,可耍不出来!”

秦老三眼睛眯成一道缝,脸色一点也不轻松,他说,“凌霄花久负盛名,不可小觑。”说完,他手指按在琴弦之上,笑道:“我且先来试试。”

咚的一声之后,一枚银针从扶摇琴下飞出。接着,秦老三十指全部上场。

琴上弦,抖如波,声声快,伤叠叠。

他弹奏起了最强的一招,离别天。

柳河山侧耳聆听,不觉品出曲中真谛,他忽然吟道:“离别天外九重宫,当属月殿最有情,玉树银河两相思,不见白兔笑嫣然。这难道就是离恨天上的离别天吗?真的太强了,配得上我的山河无寂!”

顷刻间,无数的银针,与绽放的花朵对撞。

雨幕骤然停歇!

绽放的凌霄花打落了所有银针,朝着柳河山移动而来,又听花千鬼犹如天外传音般的笑声,“见我凌霄花的人,通常都见不到明日升起的太阳,两个乡野村夫,速速受死吧。”

“明日的太阳虽好,可等待太过漫长。”秦老三继续弹琴,他说,“花千鬼,人生还需看今夜!”

琴声如同鬼泣,这次不再是银针梭影,而是无形的气化作了无形的把把利箭飞向了凌霄花。

陆谦玉虽然看不见气从何来,又往何去,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膜正在饱受摧残。

小刀在后面啊的惨叫一声,立即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蹲在地上,宛如被蚂蚁啃噬般的难受。

陆谦玉跑了过去,搀扶起小刀,两个人又往后走了十丈远,他不是在逃跑。他明白,这场战斗,已经不是他能掌控了得。

柳河山笑眯眯的看着凌霄花游走而来,他能够感觉到琴声化作的利箭撞击在凌霄花上又一个个被弹开的场景。

砰!

琴弦扯断,一支巨大的利箭直奔凌霄花而去。

“来得正好!”花千鬼大喝一声,凌霄花光芒骤增,利箭打在光芒之上,顷刻间弹了回去。

琴声蓦然,秦老三正襟危坐,低头不语,抚琴的手指动了动。随后,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石地,又转眼被雨水冲淡。接着,扶摇琴在他怀中愕然四分五裂。

看到这里,柳河山跳了几步,来到秦老三身边,他一把扶住欲要倒下去的秦老三,“离别天,败了?”他问。

秦老三应声惨笑,“输了。”

“真这么强?”柳河山诧异的问。

“不强!”秦老三摇头道。

“那你败了。”柳河山叹气道。

“可也伤了他!”秦老三说完又吐了一口血。

陆谦玉见此情况,马上跑过来。岂料,刚到地方就看见柳河山对自己挥手,他谈定的说,“秦老三败了。”

“他没事吧?”陆谦玉关切道。

“死不了。”柳河山此时的手已经放在了秦老三的手腕上,他说,“你快逃。”

陆谦玉摇头,他说,“我不逃,我再也不会逃了。”

“那么。”柳河山拍了拍秦老三的肩膀,他说,“你照顾他,我还有一招山河无寂没用呢。”

陆谦玉一头雾水,柳河山与秦老三之前不是宿敌吗,怎么忽然间的变得肝胆相照了?他说,“别用了,为秦前辈疗伤要紧。”

“离别天打中了那个龟孙,这是机会。”说完,柳河山毅然决然的起身,跛着腿向凌霄花走去。

阴雨逝去,月亮重新占领了夜空,一席月光照着柳河山的背影,此时,他不像个瘦弱瘸子,而像个受伤的狮子。

陆谦玉见到花千鬼的速度的确是放慢了需多,也许柳河山说的是对的,他受伤了!

“花千鬼!”柳河山举起长剑,他得意的说,“这一招山河无寂,我还是第一次用,你赚大了。”

“秦老三难道还没死吗?”花千鬼说。

“他能长命百岁!”柳河山暗暗操作,全身内劲都调集到了长剑之中,他接着说,“但是你,只能到此为止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柳三剑吗?”

“你有用的剑招,就那三个。”花千鬼冷笑。

“错了。”柳河山凝视着近处的凌霄花,他说,“平时只有三招有用,但对付强者,我还有一招。”

“愿意领教!”

“你不愿意,也得死。”话落,柳河山用他不瘸的腿蹬着地面,高高跃起,“山!”他大喝一声,河山剑当头向凌霄花斩下。

于是,陆谦玉貌似一瞬间看见了一座大山压在了对方头顶。

轰!

凌霄花光芒暗淡,花千鬼脚下的石板断裂。

柳河山落在地上,倒退了几步,右脚跟狠狠扎在石板上,掀起一道气浪。他持剑的胳膊微微颤抖,衣袖一寸寸裂开,露出了树皮似的肤色。

紧接着,柳河山再度施展山河无寂,这次喊出一个,“河!”身体像一把利刃朝着凌霄花飞去。利刃刺穿了空气沉寂的临界点,发出哗哗哗的声音。

于是,陆谦玉的眼前,仿佛浮现了一条湍急的大河。

当!

这次,凌霄花光芒再度暗淡,花千鬼与柳河山各自退出了十余丈,接着,柳河山捂着胸口,嘴角流出一丝殷红。

“无!”柳河山咆哮一声,从二十丈开外,发动了攻击,河山剑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之中,陆谦玉仅捕捉到了柳河山的一个残影,下一刻,他撞在了凌霄花上。

砰!

凌霄花光芒几乎消失,花千鬼的身体显现出来,此刻只能用狼狈形容他的窘迫。他瞪着眼睛,散发出怒火,双脚狠狠的插在石板里,身上各处的衣服破烂不堪,像是刚爬过层层荆棘。

河山剑距离花千鬼的左肩不到半寸,但柳河山面向对方,站在那一动不动。

那把似剑非剑的武器,反而插在柳河山的肩膀上。

陆谦玉瞧得仔细,不是柳河山的剑短了,是他的剑断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悲伤的吟唱

鲜血滴滴答答的由柳河山肩膀上跌落下去,犹如地上绽放了一朵朵娇艳的红莲。

陆谦玉见此情况,不由得心头一沉,提着孤寒跑过去,心道,“柳老头,你可千万别死了啊,那样我可就欠你一条命了。”

“且慢。”柳河山扭头冲陆谦玉挥挥手,嗓音沙哑的说:“陆家小子,站在那。先别过来。”

“为什么?”陆谦玉怔了怔,脚下踟躇,仍慢慢的走过去,心里黯然咒骂,“顽固的老东西,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最后一招,逞强比命还重要?”

“我还有一招没用!”柳河山说。

“柳河山,这最后一招,你用不上了。”花千鬼冷冷的笑道。接着,他抽回长剑。鲜血刹那间犹如泉涌,从柳河山的伤口喷射而出,溅到了他的黑衣上。此间,花千鬼面色好不到哪去,好像瞬间老了十几岁,他抹去脸上的血迹,大声笑道:“柳河山啊柳河山,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聪明了一世,怎么到老了却犯糊涂。为了这个小子死了,真的值当?”

“传说中的凌霄花啊!”柳河山叹气,然后上身不由得晃了晃,双脚却像根入地底,岿然而立。他对伤势不管不顾,甚至不多看一眼,接着说,“也就那么回事吧。”

花千鬼非常淡定,他笑道:“要你命,足够了。”

“你真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拼命吗?”柳河山问。

“为什么?”

“因为!”柳河山捂着嘴,吐了一口血,他大声说:“你个龟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花千鬼嘲讽的一笑,接着皱眉,感觉自己体内升起一团莫名的燥热,鲜血的腥味直奔喉咙而来。他暗暗以内劲,强行镇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他早就在刚才受了重伤!

柳河山不要命的冲进凌霄花,大大出乎了柳河山的预料之外,那三招,一招比一招凶狠,寻不得变化,就是用蛮力形成的奇快剑招。在那种攻击下,还能安然无恙,几乎是不可能的!

凌霄花令人谈之色变的主要原因在于,它几乎可以对付江湖里绝大部分的绝技,对付绝技的秘诀在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就是反弹。

可谓是对方用力越大,自身受到的伤害越大,柳河山此前不知道,等第一招打过去,这才明白,但他没选择退避,仍孤注一掷,直至五脏六腑全被自己的剑招震碎了。

“我是混蛋!可那又怎样呢?”花千鬼不屑的哼了哼,远眺远处的秦老三,脚尖碰了碰地上的一块金属,那是河山剑的剑尖。他仰着头说:“你的剑断了,秦老三也身受重伤,你们还拿什么跟我斗?”

于是,柳河山看了看河山剑,它反射着一股月色的凄凉,他轻轻叹气,不禁摇摇头,说道:“这么好的一把长剑,跟了我有段时间了,可惜了!不过,天道轮回,它也算是寿终正寝吧。”

陆谦玉不知道柳河山伤得多重,但看上去仿佛不太妙,他灵机一动,讥讽道,“花老鬼,我们的比试还未结束,难道你不想击败《千军破》了吗?”

“你算什么东西!就凭你那《千军破》,真以为我把你放在眼里?”他用余光看了眼陆谦玉,冷笑道:“年轻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高,那样会摔得很疼!”接着,他长吁了一口气,暗中调整着内息,以便迅速稳住伤势,为接下来的战斗铺陈。

目前状况,花千鬼仍然危险重重!

他虽然尚有一战之力,但也需谨慎为之。陆谦玉和小刀不足挂齿,可一旦再遭遇到柳河山那势如破竹的三招,只怕会伤到根本。就算侥幸不死,实力也会下降一大截。他是个善于精算的人,这本是江湖人对决时的必要习惯。柳河山相继施展了,山、河、无三招,还一招“寂”捏在手中,想必又是一招惊天地泣鬼神的绝技。

想到这里,花千鬼面色凝重,更不轻松了。

逃?

也许不会,那样岂不是让俩小辈笑话,日后在江湖上,凌霄花的威名将荡然无存。

战?

只好如此了,他也不想白来一趟。

“神经病,老变态!”小刀骂骂咧咧的走过来,他愤怒的说:“你可敢,与我爹一战?”

“你当我在寻你们比试武艺,玩过家家的游戏?”花千鬼发出无奈的苦笑,他说:“我就是想杀了你们而已,没别的意思。”

“如此说来”柳河山顿了顿,他仿佛看出了端倪,他嗫嚅道,“花千鬼这个龟孙,平时鲜有露面,犯不上与我等这么拼命,莫非是为了那桩大事而来?”

“什么大事?”陆谦玉疑问。随即,他也想起了早上发生在茶馆里的一幕,大青山三雷,洛城王燕,以及那么江湖侠客。除此之外,街道上还有其他江湖人的身影,石头城俨然变成了一个小型江湖。都说江湖人的鼻子很灵,他们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跑到同一个地方,想到这里,;陆谦玉困惑不解,他问,“柳前辈,你能否说的详尽一些?”

“等会儿说吧。”柳河山摆摆手,他说,“趁我还有力气,我想用出最后一招,你小子刚才都看清我那些了吗?”

“看清了!”陆谦玉点头,其实他根本就看不清,他说,“您老的剑法,可谓是登峰造极,举世无双!”

柳河山高兴的大笑,接着,又吐出一口血来,陆谦玉冲上扶着他,却被他一掌推开。他说:“陆家小子,你个龟孙,休得诳我,我那三剑,固然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的招数,但你绝对看不清!”

“是!”陆谦玉怅然道,“老前辈耍的太快,我来不及看。”

“这就对了!”柳河山哼了哼。接着,他喘了一口长气,慢悠悠的吐出,继续说,“山河无寂虽然谈不上登峰造极。不过,它们却是我苦修多年,最得意的招式。如今剩下这最后一招了,你一定得好好领悟,也不枉老夫我这么多年煞费苦心。”

“别!”陆谦玉看得出来,剩下的一招几乎是柳河山毕生最后的一招,他说,“您这一招,何不留着,容我对付他?”

“你?”柳河山不屑的看了他一眼,低头思考自言自语道:“我本来要收个徒弟,一直寻不到脑袋瓜子开窍的,虽然你看起来也不聪明,好歹也是陆家后人,那么传给你也不错。”

陆谦玉听到柳河山要把这致命的三剑传给自己,顿时受宠若惊,他说,“柳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传给陆大哥。”小刀兴奋的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过些时间,陆大哥学会此招,再找花千鬼寻仇,他打败花千鬼,也就相当于您打败了他,江湖里仍会留下您的美名佳话。”

“这里可不是拜师学艺的地方。”花千鬼不屑的冷哼一声,不时的瞥着柳河山的动作,心有余悸的说道,“你以为我,我会让你们活着离开吗?”

“千手倾苍天,炎煌屠九州!”秦老三突然开口吟出两句诗,他之前在后面疗伤,这会儿身体好多了。他淡淡的说,“如果连你都调动了,看来,那件事情必然是实锤了。”

“难道你不是为了此事而来?”花千鬼诧异。

秦老三白了他一眼,艰难的站起来,他说,“我是追着柳河山来的,那种东西,已经撼动不了我了,若是再年轻个十岁,说不定我也会心驰神往!”

“巧了。”柳河山站了一会儿,也开始动了动,往后收了一步,手中断剑轻轻举过头顶,他扭头对秦老三灿笑道:“我也是追着你来的!”

“你就这么想杀我?”秦老三惨兮兮的笑道。

“难道,你不是很想杀我?”柳河山扭过头去,面向花千鬼,用背影对着秦老三。

“不想!”秦老三说。

“那我也不想!”柳河山握剑的手此刻咔咔作响,脸上爬上了青春的色彩。

看到这里,花千鬼额头上青筋显露,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暗中准备。他知道,那最后一招,终究还是来了。

“十年不见了!”秦老三表情惆怅,慢慢的走过来。

“有点想你,所以来看看。”柳河山怔了怔,脸上布满了满足的笑容,他说:“你的样貌一点没变,还是那个龟孙样。”

“我以为你会把瘸腿治好。”秦老三停住了,他遗憾的说,“难道治不好了吗?”

“曾经有机会的。”柳河山陷入一段低迷之中。接着,他笑眯眯说,“后来,我一想,还是算了,就这么瘸着吧,我们之前,总得留下点见证。”

“别再叙旧了,你们两个让我觉得恶心。”花千鬼见着柳河山那一招始终不发,不禁有些急了,他吼道,“这些成年旧事,江湖情意,还是留给你们去下面说吧。”说完,他抢先一步,长剑倏然手,凌空带着寒光劈向柳河山。

“柳老头。”秦老三空空的伸出手,喊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柳河山凝视落下来的剑,嗫嚅道:“谁说不是?”

咔嚓!

时空仿佛冻结了一刻,接着,一道苍白飞向了夜空,那是花千鬼的长剑。

花开无声,月洛无痕,山川无恙,大江东去,时间永寂!

柳河山这一招精髓之处,在于一个快!

快到看不清他的身影,快到时间来不及追赶,快到天地万籁皆无声,快到花千鬼来不及反应。

啊!

夜空里徜徉着花千鬼的惨叫声,他的身体像个飞行的石头,撞碎了门板,直直飞尽了后面的店铺里。

陆谦玉跑过去扶住将倒下的柳河山,倏然间,感觉一座山倒在了自己的手臂里,此时,柳河山瞪着圆目,河山剑断成了一截截,浑身发出寒冰一样的温度。

“陆家小子。”柳河山虚弱的说,“你摸,在我的口袋里!”

于是,陆谦玉去摸,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凉了,最后,摸到了一本书。

“我毕生的心血咳咳咳都在”柳河山像是疲倦急了,他闭上眼睛,又缓缓地睁开,接着说,“都在这书里,你咳咳咳我有缘,既然人了我这个师傅,就当是我送徒弟的见面礼吧,你需要好生参悟才是。”

陆谦玉知道那是功法秘笈,自然是求之不得,可他现在高兴不起来,他忍着悲伤,装作平淡的说,“柳前辈,这,太宝贵了,我不能收。”

“臭小子!”秦老三这时靠过来,他说,“柳老头就要死啦!给你的,你还不要,得了这书,你的武艺至少多精进十年。”

于是,陆谦玉只能勉强的把书揣进了怀里。

“还不叫一声师傅?”秦老三说。

“师傅。”

“诶!”柳河山痛快的答应着。

陆谦玉把牙齿差点咬碎了,他说,“师傅,你挺住,这附近就有医馆,我这就去找郎中,你会没事的,吃了药,很快就会好起来。”

秦老三双唇翕动没有说话。

柳河山则笑了笑,淡然的道,“既然是大罗神仙在场,也没办法挽救我这个腐朽的身体了,你不要悲伤。江湖人,就是这样,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万事万物,有因有果,我沾染了因,就要吞下这果!”

↑ 返回目录

← 返回《东丘》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