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抢春风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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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思南

冬至!

大羽王朝的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每年的头一场雪,结束了清秋肃杀意,总如美人般温柔。如年后的第一缕春风,春风化雨,小雨淅淅。

瑞雪兆丰年!

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聚在屋檐下,靠着摇椅,各自絮叨着各自的故事,精神头比平时要好上许多。

而立不惑之年的男人们,大多约在酒楼,高谈阔论一番,喝酒壮了胆子,再商量着如何躲过家中妻子视线,悄摸摸去那号称天下美女乡的花月水阁一番。

膝下已有子女的妇人们,约着几位同为人母的邻居街坊,一起上街,看上哪家商铺,便购置上一些过冬的物件。

才子佳人,一同出游,男子撑伞偏向女子,女子便将手伸出伞外,接住些许雪花,任由其在手中融化。

至于孩童们,则没有这么多顾忌,无论男女,通常顾不上打伞,大街小巷,遍布孩子们的遗迹。

便是这座繁华京城各个角落处,在往年,通常会忧虑着如何添置棉衣炭火熬过冬天的人家,今年也纷纷外出,前往工部日夜兼程修建的万民祠,领取朝廷免费发放的衣物和柴火,按人头领取,自当争相前往。

这在大羽王朝历史上,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一月之前,皇宫之中,发生了一场政变,懂得些粗浅望气之道的老人,有不少望见京城北边的皇宫之中,血气冲天。

今日冬至,年轻皇帝即位,大赦天下,国号琉璃。

今天之后,曾经结束各国乱战,一统中原的大羽王朝,就此覆灭,取而代之的,是琉璃王朝。

年轻皇帝在政变当日,就曾昭告天下,“冬至前,你我仍是大羽王朝的臣民,冬至后,朕为琉璃君,尔等皆是琉璃子民,至于冬至日,则可普天同庆。”

大羽王朝建国二百二十年,覆灭其他诸侯国,便花了二百年,二十年前灭蜀,正式一统东胜神洲。

当年灭蜀的大羽王朝皇帝吴棘,窃据祖荫,荒淫无度,嗜杀成性,荒废大羽王朝吴氏历代皇帝殚精竭虑之功。

而如今即位的年轻皇帝,原本痴傻,却在十二岁时,便突然“开窍”,开口及文章,作诗词无数,皆为文坛佳句,风采无限。其中一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更是深得吴氏先皇喜爱,并且借此步入政坛,小小年纪,做了不少为民为民的好事实事,在朝廷和民间,名声都极好,甚至在民间,还有不少传言,说那年轻皇帝是仙人下凡,可救万民于水火。

于是将大羽王朝取而代之,无论在朝在野,在不少人的心中,至少不是一件更坏的事,相反许多遭受天灾人祸,日子快要过不下去的穷苦人家,对此抱有不小的希望,期待这位年少之时便极富盛名的年轻皇帝,会多想想黎民百姓。

年轻新皇政变之后,的确遍施仁政,那工部日夜兼程,赶在冬至之前建好,百姓夙愿,可直接通过它上达天听的万民祠,只是其中之一。

便是对待那位荒淫先皇的遗孀子女,也没有赶尽杀绝,会在京城购置修建大量私宅,仍可以皇族视之,其中不少有才德者,更是可在新朝为官。

...

太阳西斜,原本出门游玩或是逛街购物的人们,都该回到家中休息,可如今,街上仍是人头攒动,大有万人空巷之势。

几条主要的街道,被披甲带刀的宫中军士清除道路,人们只能站在街道两边,更显拥挤。

北边皇宫,宫门大开,一队装备精良,进退划一的轻骑开道,随后而来的,是八匹马拉动的巨大车,车撵之上,站着那位年轻皇帝,身着龙袍,双手负后,面无表情,威严自显。

按照年轻皇帝的昭告,冬至日登坛祭天之后,会在京城各大街道巡游一次,见见天子脚下的琉璃王朝的子民。

皇帝陛下的车队之中,有文武百官,有各方名士,有京城禁军,也有前朝公主皇子。

车队数百人之中,大多数都受人敬仰,唯有一骑,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被百姓唾骂不已,甚至有的百姓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蔬菜瓜果,欲向她砸去,被随行军士及时制止。

这位身在年轻皇帝车队中,却备受百姓议论唾骂之人,是个年轻女子,一身厚重的红衣裳,将她裹得有些臃肿。

那些唾骂的言语,抛开不堪入耳的内容,便大致是说,母亲是个祸乱朝纲的狐狸精,女儿也不例外。

年轻红衣女子骑在马背上,并未撑伞挡住落雪,却拎着一个小火炉,似是十分怕冷,她转头瞥了眼身后一众衣着华贵的妇人,果不其然,有不少报以得意冷笑,便心中了然。

这些前朝妃嫔,也就这点本事了,无非就是花重金提前收买一拨人,在市井之中首先带头造谣造势,这些不痛不痒却恶心人的手段,斗不过她母亲,更斗不过她,但不妨碍别人解心头之恨。

年轻红衣女子将手中的小火炉靠近了些,开始闭目养神。

那些言语,从小到大听得多了,便懒得去在意。

这些你来我往的后宫勾心斗角,从记事起,就不得不参与其中,无非就是算计我一次,我再找机会还你一次。

现在想想,也算一点小小乐趣,至少二十年的宫中生活,不那么...无聊。毕竟从二十年前她母亲入宫开始,其余宫中妃嫔,便开始摒弃前嫌报团取暖,显得空前团结,往后二十年,局面皆是如此。

可是如今啊,这后宫都没了,还在算计来算计去的,不累吗?

想到此处,年轻红衣女子哑然失笑。

累当然累,可是她们身在宫中,又能有何所求呢?

红衣女子名叫吴思南,十六岁时,被吴氏先皇封为拈花公主。

拈花二字,是蜀州拈花郡。

如今的蜀州,在二十年前,还是蜀国。

彼时先皇吴棘,刚刚登上皇位不久,便亲率大军六十万,进攻蜀国。只要拿下这个偏据一方的蜀国,整个东胜神洲,便是吴氏一家之天下。

蜀道险峻,易守难攻,当时的大羽王朝,折损十数万人马,才得以破关,蜀国百二十城,更是十室九空,比之当年的大楚,还要惨烈。

最后攻打蜀国都城露州之时,身披战甲的吴棘允诺,灭蜀之后,先将蜀国都城露州杀个鸡犬不留,再向南抢十城,烧十城,屠十城。

露州城破之时,城门大开,吴棘亲自拔剑厮杀,将剩余一小股蜀国兵士屠近之后,迎面走来一名女子。

女子身着一身鲜红嫁衣,手持两把短剑,一剑指向吴棘,另外一剑,则架在自己脖子上。

吴棘当时杀红了眼,脸上犹有血迹,见到这个一身鲜红嫁衣的女子,竟然破天荒在心中升起一丝羞涩。

年少之时便成为太子的吴棘,早就阅女无数,可是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于是这名二十年前的蜀国公主,都城之中身披鲜红嫁衣的女子,就成了大羽王朝的贵妃娘娘,后来百姓口中祸乱朝纲的狐狸精。

条件只有一个,不杀蜀民!

范贵妃入宫之时,就连那位先皇吴棘的母亲,曾经的太后娘娘,也只能感叹,不喜蜀人,但此女之美,冠绝天下,着实可倾国倾城。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范贵妃入宫之后,吴棘确实有些荒废了朝政。

这位范贵妃,是当年蜀国范氏长公主,也曾手执双剑,有不输男儿之英姿,来到北方之后,似是水土不服的缘故,又落下了心病,像是变了一个人,开始体弱多病,每逢冬天,总是随身不离小火炉。

母亲如此,女儿也是如此。

思南!思南!

在一月之前的那场政变之中,有些仓促,没有范贵妃这位后宫马前卒拼了性命不要来策应,其实很难成功。

吴棘不适合当皇帝,却天生适合身在战场,如今的年轻皇帝率数千人进宫突袭,却被吴棘八百人挡在殿外,硬生生死守了一个时辰,当时吴棘援兵已到,若不是范贵妃悄然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根绣花针刺入吴棘眉心,只怕如今的年轻皇帝,也只是一个大羽王朝叛逆而已。

年轻皇帝功成,曾艳冠天下,终日思南的范贵妃,则被乱刀砍死,据收拾尸体的宫女太监说,身上衣袍,就没有一处完整的。

许多觉得吴棘虽残暴昏庸,但大羽王朝气数未尽,吴棘不该成为那亡国君的人。

实在不敢怪罪年轻皇帝那神仙下凡似的人物,便只好把其中过错,都归到了范贵妃身上。

反正那号称艳冠天下的范贵妃,自打进宫来,各种各样的骂名,就从来不少。

二十年来,兴许她自己习惯了,臣民百姓,也都习惯了。

如此,年轻皇帝与范贵妃,一人挑功,一人揽错。

那日吴思南被母亲支出了宫外,等反应过来之时,为时已晚。

从吴思南记事起,每逢冬天,若是贵妃宫中无人,一大一小两红衣,便会驱散宫女,挑一个角落,围着一个小火炉。

二十年前蜀国的种种美好与各种故事,一人讲,一人听,十几年来,一人好像总讲不完,一人好像总听不厌。

若是运气好时,还能托人买到宫外的红薯,那时红衣小姑娘双手捧着红薯,吃得腮帮鼓鼓的,瞪大着眼睛,对母亲口中的蜀国,满是憧憬。

许久之后,吴思南才睁开眼睛,眼中遍布血丝,雪已经停了,手中的小火炉已燃尽,便只好抖落肩上头上积攒的雪花,将身上本就略显臃肿的红衣再裹紧些。

眼前是皇宫大门,巡游已是归程。

吴思南转过头,竭力向南边望了一眼,天边灰蒙蒙,什么也看不见。

你每年都说,要带我入蜀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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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牵机

皇宫大门口,除了年轻皇帝身边数辆车马,其余文臣武将、前朝妃嫔皇子公主,皆要停步。

在原地行礼,目送年轻皇帝远去之后,吴思南勒转马头,用力一夹马背,打道回府。

若是走得慢了,与其他前朝后宫众女同行,少不得再听一番闲言碎语。

年轻皇帝政变篡位之后,吴思南便在城西买了一座宅子,宅子不大,房屋更是稀少,与其他达官显贵的私宅比起来,颇有些小巧玲珑之感。

却胜在内里草木茂盛,匝道众多,置身其中,处处景不同,甚至容易迷路,堪称是别有洞天。

据说是由一位阴阳家高人亲自设计,不过如今,早已荒废许久。

买下宅子之后,吴思南便赐金遣散了从前宫中的丫鬟奴婢,只余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唤作瓢儿,十几年前母亲出宫游玩时收养回宫,从小在宫中长大,去无可去,只能留在吴思南身边。

买下宅子之后,年轻皇帝便差人送来门前牌匾,“拈花府”。

同时抽调禁军精锐二十人,暂时作为拈花府护卫。

名为护卫,实则监视,尤其是其中一名年轻男子,名为牵机,终日着一身白衣,喜好双手抱剑于胸前,神色木讷,不喜言语。

甚至也不太听她这个前朝拈花公主的命令,却不分昼夜,始终保持在吴思南三丈之内,形影不离。

只是今天吴思南奉旨巡游,牵机一介布衣,不宜跟去。

便是吴思南软硬皆施,想尽了法子,也只能得到一句“奉皇帝陛下之命保护公主!”

有一次吴思南恼羞成怒之下,直接不管三七二十一,出言羞辱这个名为牵机的木讷男子。

吴思南听过的也好,没听过的也好,什么言语的用尽了,木讷男子始终不为所动,甚至直接在原地打坐入定,双手叠放在腹部,开始呼吸吐纳起来。

吴思南见木讷男子如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喊上瓢儿,两人轮番上阵,开始车轮战,势要与木讷男子不死不休,硬生生辱骂了木讷男子三个时辰。

一旁观战的二十余名禁军护卫直呼内行,身为京城禁军,经历过不少大场面,可什么时候见过这个。骂到精彩处时,甚至有几人拿出随身携带用来记录军情的小本本,开始记录起来,下次再在酒桌上与人吵架,说不定就这个小本本,就是最后的胜负手,不过只能用一次,这些精彩的言语,骂过一次之后,必然会传开,到时候不出三天,必定人人都会。

期间词穷之时,吴思南便让瓢儿先重复一两句地骂着,自己抢过来一把禁军护卫的刀,一边持刀在木讷男子面前晃悠,一边想词。

总之一句话,什么都好说,反正骂人的话不能停。

直到名为牵机的木讷男子扯了扯嘴角,吴思南才一把扔下抢过来的禁军佩刀,蹦跳着宣布胜利,结束了这场空前绝后的战役。

然后便直接一屁股坐在身后的青石板台阶上,双手叉着腰,让瓢儿赶紧去做饭。

骂了三个时辰,饿死个人。

当时,名为牵机的木讷男子张嘴欲言,但吴思南转身离去,木讷男子只好止住。

前朝拈花公主,如今的拈花府。

不管年轻皇帝是否记挂着母亲的“弑君”之功,有意无意保留自己的公主身份,吴思南都对府门前的“拈花”二字,怀有戒心。

这位年轻皇帝,实在是太过恐怖。

十二岁前,名为公孙啄,家世普通至极,不过是京城小门小户,时逢天地异象,少年顿悟开窍,更名王腾,凭借一句“满城尽带黄金甲”步入朝堂,随后便一直平步青云,从最初的从九品,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只用了六年时间。

期间无论在何地任何官职,从无瑕疵,带过的部下,始终忠心耿耿。

一手创立锦衣卫和东西二厂,纵横捭阖,铲除了不少政敌,甚至轻描淡写化解了两家皆有灭国之功门阀针对他的深远布局。

一年之后,京城四大门阀,便只余两家。

最为可怕的是,早在六年前,此人就当朝提出推恩令,当时的大羽王朝,六位藩王,就有三位手握重兵。

当时吴棘坐在皇位之上,拿着王腾的折子,龙颜大悦,说了一句“天佑我大羽,吾臣王腾有丞相之姿!”

翌日清晨,老丞相便辞官归田,告老还乡。

王腾政变夺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八百里加急昭告数位藩王,取消推恩令,无论是否异姓藩王,世袭如旧。

六位藩王之中,有四位姓吴,都是吴棘同父异母的兄弟,其中两位更是手握重兵,如今皆向王腾称臣。

六年前自己提出推恩令削藩,如今又下昭取消,莫非早在六年前甚至更久,就开始为一月前的谋权篡位布局?

若是如此,被称为天下第一阳谋的推恩令,便只是为了篡位后安抚几位藩王,使其承认王腾帝位?

若是如此,好像也说得通。

唯一的疑点,便是此人做事从来算无遗策,经手的大小事务,从无瑕疵,为何谋权篡位之时,若不是自己母亲相助,就差点失败?

这绝不是此人作风!

想到此处,吴思南脸色阴沉,若是王腾稍微布置妥当些,自己母亲岂会亲自弑君杀夫?又岂会被人剁成一堆肉酱?

吴思南见到母亲遗体之时,从头到脚,白骨森森,整个身体,就是被人重新拼凑起的碎块!

临近拈花府门,吴思南扔掉早已熄灭的小火炉,抹了把脸,将被自己指甲刺出血的右手藏在袖中。

名为牵机的木讷男子,依旧一身白衣,就这么抱着剑,直愣愣杵在门口。

吴思南进门之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府门。

牵机连忙吐出一口浊气,坐在门口大口喘着粗气,用手锤着腿。

却不料恰好被买菜归来的瓢儿看见这一幕,牵机便只得马上端坐起来,举头望月。

瓢儿“噗”的一声之后,又极快地用手捂着嘴,装作没看见。

实际上,吴思南奉旨跟随年轻皇帝巡游这一路,牵机一直在暗中跟随,又不能用轻功飞檐走壁,还要记下吴思南的一举一动,还不能被吴思南发现,特别是从皇宫门口到城西府门这一段,吴思南径直策马前奔,牵机还得赶在吴思南之前到达拈花府。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

老子加入锦衣卫,难道不是秘密查探贪官污吏的证据?难道不是追杀祸乱一方的贼寇?

在公主和一众禁军面前装了一个月的神秘,好不容易有点高人风范。

奈何贪官污吏没见着,武功高强的贼寇也没见着,还被瓢儿这个小宫女笑,掩住嘴憋回去的笑,也是笑。

我牵机堂堂灵鳕宫大弟子,如今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牵机当下,很是郁闷。

皇帝陛下的差事,不好混呀。

不过有一说一,这公主殿下,长得好看是好看,可实在是蛮横了些,远不如家乡翠花那般温柔体贴。

想到此处,牵机更加忧郁,坐在门槛上,学瓢儿双手捧着下巴。

也不知道自己不在这些日子,还有无人模狗样实则是那登徒浪子的读书人,骗着翠花星夜之下海边谈心,不知师父无钱买酒要去赊账之时,还敢不敢对那沽酒俏寡妇出言调戏。

翠花生得虽然没有公主殿下这般好看,可还是有不少装模作样的读书人惦记的,可翠花又太过善良,哪次不是自己出手制止?

翠花就一点不好,眼光太差,自己每次出手,免得她被那些装模作样的读书人骗了心去,不仅不领情,不给自己几大棒子,还不罢休。

也就是自己打不过翠花,不然......

唉,算了,就算打得过,也不舍得打,万一翠花一生气,再不跟自己说话,那可咋办?

师父每次用荤话调戏那沽酒俏寡妇,哪次不是自己跑屋里,把自己关在外面,害自己挨打,不仅挨打,还得帮忙干活。

牵机突然站起身,抱剑与怀中,一瞬间就恢复了木讷神色。

自己这趟出门,可是连一锭碎银子都没挣着,花倒是花了不少,回去没个百八十两银子,拿什么迎娶翠花,拿什么给师父买酒。

怎敢思乡?

瓢儿进门之后,急忙蹦蹦跳跳一路小跑,急着将这个天大的发现告诉公主殿下。

奈何既要提着装得满满的菜篮子,又要提着裙子,于是这一跑,就有不少瓜果掉落在地,便要弯下腰去捡,这一弯腰,怀中的菜篮子倾斜,又有更多的瓜果掉落,于是少女便更急,一个不注意,又被青石板旁的石头绊了一跤,在草丛中摔了个狗吃屎。

草丛深处,一块破碎的青石板下,探头探脑钻出一只松鼠,露出半个脑袋,查看了一下四周动静之后,慢悠悠抱起一颗小果子,钻进青石板之前,还不忘朝不远处的少女甩了甩尾巴。

于是少女便越发生气,手脚并用爬到青石板前,准备追杀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松鼠,用力抬起青石板,里面似乎有更大的空间,黑漆漆一片,少女趴着探近脑袋,看了一眼便打了个冷颤,立马放下青石板,再次手脚并用退出草丛之后,站起身连忙用手拍了拍胸脯。

青石板下,如临阴曹地府,寒意森森,阴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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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花月水阁

瓢儿慌忙把掉落的瓜果蔬菜一一捡起,再次一路小跑,却不是进入厨房,而是直接到达吴思南房中。

如今有两个惊人发现,要告诉公主殿下。

吴思南坐在梳妆镜前,将右手用白布缠住,一层又一层,直到不再渗出血迹。

瓢儿跑进吴思南房中,用手拍着胸口喘着气,还未将两个惊人发现告诉公主殿下,吴思南便转头吩咐瓢儿去买两套男装。

脸色阴沉,语气严肃。

“哦”!

瓢儿便准备再次一路小跑,只是有些垂头丧气。

公主心情不好,她便也不会开心了。

跑到门口之时,吴思南再次喊住瓢儿,“记住买厚一点的,我怕冷,再去买个小火炉,我怕冷,今天就别做饭了,晚上咱们去花月水阁吃。”

语气温柔,说完之后,吴思南一笑,朝瓢儿做了个鬼脸。

“好的耶!”

瓢儿飞奔而出,公主开心,她也开心。

吴思南悄摸摸朝窗外瞟了一眼,然后便开始收拾银票衣物。当然不会忘记瓢儿的。

自从吴思南大摇大摆在房中沐浴之后,那个木讷年轻人,是不敢离自己吴思南闺房太近的。

昔年大羽王朝京城,如今的琉璃王朝京城,淀梁城,有一个比较通俗的说法,北贵南贱,东贫西富。

城北为皇宫所在,在皇宫大殿上,能有个位置的达官显贵,宅邸多在城北。而城西,因为靠近那条永定河,水路运输极为方便,因此往来商贾居多,多是富贵之家。

那号称囊括天下美女的花月水阁,就建在永定河畔。

之所以称为水阁,是因为花月水阁建筑,一半在水,一半在岸。

花月水阁建筑极大,四方往来,可谓熙熙攘攘,人流极多。

许多城西富商,在外面正儿八经谈不成的生意,往往在那花月水阁,便能谈成。

下山行走的江湖客,需要隐匿身份,相互之间,也多在花月水阁碰头。

许多附庸风雅的官员或是士子,诗坛文坛巨匠,在那花月水阁,越是喝酒上头,越容易留下传世名篇。

而京城达官显贵的门阀年轻一辈,众多纨绔子弟,更是喜好在花月水阁一掷千金。

不仅如此,就连吴棘与王腾先后两位皇帝,也都曾造访花月水阁。

在范贵妃进宫之前,吴棘还是太子之身时,就是花月水阁的常客。

而那位擅长经略纵横同时也精通诗文的年轻皇帝,在六年前升任丞相之时,更是在花月水阁流连一天一夜,随后便流传出了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淀梁花”,直接被花月水阁做成巨大匾额,竖于门前。

着男子装束的吴思南,依旧提着一个小火炉,带着瓢儿,牵机,换成便装的二十余禁军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花月水阁。

直接越过岸上的花阁和月阁,去了那建在永定河上的水阁。

那水阁之中,也不全是女子,有一男子琴师,却名为无音。

传闻此人琴音可摄人心魄,让人沉浸其中,醉生梦死,不愿复醒。

据说有一异乡读书人,只知道姓孔,其名早已无从得知,年轻时才名远扬,其家族,更是在大楚一藩属小国时代为相,传闻还是那位儒家祖师爷的旁系后人。

其国被大羽王朝覆灭之后,大羽王朝抛出橄榄枝,善待其家族,但此人却不愿在大羽王朝为官,从此只身远走他乡,漂泊不定。

流落到大羽王朝京城淀梁之时,已是衣衫破烂蓬头垢面,流落街头,以坑蒙拐骗,乞讨为生,终日醉酒。

在一次偷书买酒被人打断腿之后,此人更是惨淡,一夜之间,冒出不少白发,难掩老态,甚至比起街角乞丐,还要凄惨几分。

有了一幅更好的乞讨形象,姓孔的老人,却不再乞讨,只是在一个雨夜,拖着一双断腿,竭力爬到城外,为自己挖坟。

没想到这一挖,反而挖出了一大坨金子。

挖到金子后,老人又有了生机,第一件事,便是趁着雨夜,抱着金子,爬到花月水阁门前。

众女扶着断腿老人进去之时,很不巧,恰逢那位琴师雨夜抚琴。

琴毕之后,老人满脸泪水,一巴掌拍碎栏杆,将金子悉数掷于永定河中,就此离去。

随后,此楼便更名为掷金楼。

吴思南居住在后宫之中时,就早早听说过此琴师,不过后宫之中,女子居多,多是谈论那琴师的容貌,生得如何如何娇嫩欲滴,比女子还女子。

吴思南坐在掷金楼主位上,瓢儿拎起小火炉,转过身轻轻吹了吹炭火之后,重新放在吴思南脚边。

二十余人依次而坐,花月水阁自有貌美女子端上一盘盘热乎乎的饺子,吴思南则给自己和瓢儿要了两碗羊肉汤。

冬至时节,先按照习俗吃过了饺子,喝过了羊肉汤,再谈其他。

此时天已放晴,这头场雪,便算完了。

拈花府中,其实主仆不算分明,二十余禁军之中,有几人欲言又止,吴思南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于是招来掷金楼女子管事。

上酒!

上美人!

不仅有数名身姿婀娜的貌美女子姗姗起舞,一身男子装束的吴思南,更是直接将一年纪不大的少女,一把拉入怀中。

名为卓水儿的少女,似乎有些慌乱,依偎在吴思南怀中的身躯,有些微微发抖。

吴思南一手揽着少女,另一手端起酒杯,递到少女嘴边。

放下酒杯后,伸出手,用大拇指为少女轻轻拭去嘴边的酒水。

少女靠在吴思南肩头,不算大的胸脯起伏不定,红唇嫣然。

这一幕,愣是看得一旁的瓢儿目瞪口呆。

在宫中陪伴公主十余年,却从未见过公主如此。

牵机咽了咽口水,仰头一口喝完一大杯酒之后,悄悄躬了躬身子,心中默念,翠花翠花。

其余出身禁军的护卫,虽不算花月水阁的常客,但也不是头回来此了,自然不会露出牵机这般窘态。

不过他们这帮从小习武的大老粗,哪里懂得如何怜香惜玉,其中几人,更是直接拿出小本本。

回头与不曾担任拈花府护卫的禁军兄弟们再来此,定要好好显摆一番,哪里的油水,能比得上这个,跟着这位公主殿下,万万不亏。

夕阳西下,西方的天边,悄然露出一条缝,然后便染红了万里永定河。

晚风晚霞,醇酒美人,皆可醉人。

花月水阁,醉生梦死之地,从来无忧。

也最能消人忧愁。

琴音响起,忽远忽近,尤为助兴。

那名为卓水儿的少女,被吴思南喂酒之后,便不再如先前那般拘谨,依偎在吴思南怀中,一双大眼睛凝望着吴思南侧脸,含情脉脉。

随后又皱起眉毛,这位模样俊俏,自称姓范的公子,尚不知家住何方,有无妻室,便已经在心里想着何时替自己赎身,真是好不知羞耻。

想到此处,少女悄悄低下头,神色黯然,一介风尘女子,能有个栖身之处,衣食无忧,便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怎还敢有其他奢望。

吴思南瞥了一眼怀中少女,自己身为女子,当然知道少女的小心思

少女情动,小心儿砰砰,小脸儿嫣红,欢喜与忧愁,皆是人间绝色。

先前只觉得少女头回接客那份单纯与拘谨,尤为可爱,心中便生出一分亲近,思量过少,实在是无心之举。

此时便再不敢再撩动少女心扉。

若自己是那少年游侠,给不起赎身钱,大可抢了怀中少女,一骑绝尘扬长而去,从此携美仗剑天涯,又有何不可,花月水阁势力再大,还能追杀自己到天涯海角不成?

未曾到过蜀地的蜀女,山河破碎,孤身在外,身不由己。

吴思南吩咐瓢儿叫来掷金楼管事,让管事喊来那位琴师。

得到的回答,是琴师正在为其他楼的客人抚琴,并且每日只抚三曲,早已被预定到三月后,若是听琴,需要三月后再来。

水阁一楼管事,每天需要接待不少客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早已练就出一双火眼金睛,吴思南以女子之身扮作男子,自然早已被看穿,又点名要见那琴师,当然不是听琴,本就是奔着那模样似女子的琴师去的。

这种事情,管事见得不少,自然并未拆穿,也不会再叫其他女子琴师来。

吴思南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一脚踢翻身前桌案,再将一沓银票甩在地上,便径直循着琴音而去。

管事忙着捡钱,也并未如何阻拦吴思南,况且她自己也知道,这种随随便便就能扔出一沓银票的女子,她拦不住,也惹不起。

众人见状,只得跟上,反正他们的职责,只有保护公主一事而已。

气势汹汹来到另一楼,吴思南抬腿一脚,门却未开,好在先前拿出小本本的一名禁军径直上前,再来一脚,门开了,看清楚主位所坐之人后,又立马回到公主身后,其他禁卫军见状,微调位置,站在踢门之人身前。

吴思南看清楚主位之人,微微眯起眼睛。

来头不小,正合我意。

李先,李家长子。家族为王朝仅剩的两大门阀之一,李先的祖父李实,李家上任家主,便是年轻皇帝王腾之前的丞相,儒家出身,入仕大羽王朝之后,一直以法家学问做为治国之本。

如今年轻皇帝即位,空出的丞相之位,非李家莫属。

坐在主位上的李先,自然认得吴思南这位拈花公主,事实上,早在吴思南十六岁获封拈花公主之时,时任丞相之位的李实,便多次向吴棘举荐李先,与让李先成为驸马。

吴棘身为帝王,就算再怎么昏庸无能,也懂得平衡各大门阀势力,一直以李先为庶出为由,不同意这门亲事。

李家的尴尬就在于,正妻侧室膝下五六个个女儿,却一直无子,李氏儿郎,皆为妾室所生。

不过如今,吴氏皇族覆灭,而李家,仍然风光无限。

李先推开左右美人,双眼毫不掩饰的盯着吴思南,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公主殿下,在那城西,住得可还习惯?怎么着,来花月水阁,是要一夜风流啊还是要跟众位姐姐抢一枪这花月水阁的头牌啊?哪里用得着公主殿下亲自劳心劳力,跟哥哥说一声,只要伺候得哥哥这帮兄弟们舒服了,不消三天,保你头牌还头牌。”

此话一出,顿时哄堂大笑。

这位拈花公主,飞扬跋扈惯了,平日里可没少拾掇他们这些喜好风流也更爱下流的京城纨绔子弟。

如今风水轮流转,又有李先这位李家长子担着,一时间嘘声四起,皆笑容玩味。

就连水阁几位头牌花魁,也掩嘴而笑,只是万万不敢趁势起哄罢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是落难的凤凰,想要收拾她们这些风尘女子,一样不难。

吴思南脸色平静,径直走入房中,眼睛盯着那位琴音不停,甚至连表情都懒得有的年轻琴师,仿佛此楼之中,除他自己与手中琴之外,四下皆无人。

吴思南轻轻摸了摸年轻琴师那貌若女子的脸庞,随后又捏了捏。

琴音依旧毫无波澜。

吴思南头也不转,淡淡说道:“我是大羽王朝的公主,我为君,你们皆为臣,见到公主殿下,当行跪拜礼,今日冬至,子时之后,你爱怎么样随你,我管不着,但在子时之前,大羽王朝仍是大羽王朝,我仍是拈花公主。”

吴思南绕到抱着剑的牵机身旁,忽然拔出长剑指向李先,“现在,你就得给我跪下!”

李先脸色微变,依然竭力维持着玩味笑容,说道:“你是公主,那又怎么样呢,若是贵妃娘娘驾到,我还会敬她三分,你算个什么东西,皇帝陛下难道还会为了你一个前朝余孽,得罪我们李家不成?”

吴思南冷笑道:“那你又怎么确定,你们李家不会为了不得罪我这个前朝余孽,废了你这个庶出的长子,另立嫡系呢?”

李先的生父李锦,是前丞相李实长子,如今还未继承家主之位,而李锦的几个兄弟,因为李锦正妻侧室皆无子,垂涎家主之位已久。

只要下任丞相,落不到李锦头上,那么这个李家家主之位,便也轮不到他了。

朝堂之中,家势太大,那么家事,也就不再是一家之事了,还得看那位皇帝陛下的脸色。

李先脸色铁青,仍是咬牙说道:“吴思南,你不要太过分,不然子时之后,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吴思南莞尔一笑,一剑劈开李先身前桌案,指着李先喉咙,说道:“那也是子时之后的事情,威胁我?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一剑砍了你?”

李先身旁两位水阁花魁,皆争相躲在李先身后,其余京城纨绔子弟,大多不太敢动,只有两名瞧着像是沙场出身的,脸色如常,一人盯着吴思南,紧握青铜酒樽,另一人双手置于桌案之下,视线不可及。

至于其他护院以及狗腿帮闲,皆在花月水阁之外。

李先也实在是想不到,以自己家族在京城的声望地位,来着花月水阁,还能遇上这茬,也就是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吴思南了,换成其他几位前朝皇子公主,来试试?

琴音戛然而止,那貌若女子的琴师率先打破沉默,“今日三曲已毕,在下告辞。”

吴思南调转剑尖,直接搭在年轻琴师脖子上,说道:“今日想请你破个例,到我府上去为我再弹一曲,如何?”

年轻琴师停步苦笑道:“公主殿下剑术绝伦,这种事,自然不必问我,在下还不想死!”

吴思南大笑三声,一把将剑扔给牵机,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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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离京

少女模样,却是妇人装扮的卓水儿,站在掷金楼门前。

吴思南出门之后,少女连忙低下头,神色有些局促,缓慢向掷金楼走去。

约莫是独自在这边瞥了许久,这会儿,应该就是在假装路过了。

吴思南越过少女之后,猛然转头,少女一双大眼睛正望着吴思南,依依不舍,些许伤悲。

吴思南取下发冠,一头青丝如瀑,垂在腰后,见少女有些茫然,便莞尔一笑,又朝少女挺了挺胸脯。

这会儿该知道自己是女子之身了吧。

掷金楼管事连忙上前,拉了拉卓水儿衣袖,让吴思南这位公主殿下恕罪。

吴思南摆摆手,径自离去。

瓢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卓水儿一眼,欲言又止,犹豫之下,还是快步跟上公主。

吴思南离去之后,掷金楼管事便直接将卓水儿拉着进楼,说着“最好别和这些人扯上关系,那些富贵,咱们求不来的,若是哪天落难了,反而容易给自家引来祸水”之类的言语。

卓水儿朝这位将自己一手带大的妇人做了个鬼脸,有依靠在妇人手臂上,撒娇道:“知道啦知道啦。”

妇人一笑,摸了摸身边少女的小脑袋,随后又叹息一声,柔和道:“早就看出这位公主殿下的女子之身,所以她对你那般,我才没有阻拦。我这一楼管事,可以时刻盯着这边,你以后,便只弹弹琴跳跳舞就行,若是日后再有有客人毛手毛脚的,想当年老娘我也是一等一的头牌,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咱们花月水阁,最不缺的,就是打手,反正花月水阁也没出上一分钱养你,咱们不必与其他姑娘一样。”

夜幕降临,整个东胜神洲,就数淀梁城中,灯火最多。

吴思南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了门阀李家长子李先,又抢了花月水阁头号琴师,大摇大摆打道回府。

子时之后,吴思南这位拈花公主,就不再是公主了,除非那位年轻皇帝下一纸圣令,再次敕封吴思南。

可能性很大,但吴思南不接。

在那花月水阁,最是鱼龙混杂,这时候,消息已经传出,不出几个时辰,应该整座京城都知晓了吧。

有不少人开始兴致勃勃朝拈花府这边汇聚,一大门阀长子李先如何与这位前朝拈花公主报仇,可有十足的看头。

也有离那拈花府不远的人家,早早关门吹灯,唯恐被殃及池鱼。

拈花府中,吴思南高坐在主位上,喊来一众禁军护卫,继续喝酒。

李家门阀,连同那位被年轻皇帝王腾“赶下”相位的家主李实,掌握朝堂权柄,一向是文官居多。

无论哪家朝廷,自古以来,向来都是文武不对付,同朝为官的文臣武将,在朝堂上言语不对付,私下里,也相互看不对眼。

正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秀才怕那莽夫一言不合就无处安放的拳头,武夫又怕那酸秀才暗地里的阴谋诡计。

所以即便同在一处屋檐下,即便相互看不对眼,大抵也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于是方才吴思南方才当众教训了那个李先,让这些禁军护卫们觉得...很是下酒。

又有这位琴师助兴,喝高了之后,便是想着尽职尽责的牵机,也完全扛不住这些禁军护卫们精湛老道的劝酒功夫。

兴许比武功,牵机能打他们三五七八个,但在酒桌上,只说劝酒一事,牵机就是个任人拿捏的小崽子。

那几个已经有妻室子女的禁军,更是被人往死里灌,妻管严久了,在酒桌上,也就只比那及冠之年初出茅庐的牵机硬气那么一点点而已。

至于那个李先会不会报复,喝醉酒之后,便管不了这么多了,既然事是公主殿下挑起来的,酒也是公主殿下下令喝的,大家心照不宣。

至于子时之后会发生什么,想必公主殿下自有思量,凭这其实从未上过战场的二十禁军,加上一个有些拳脚功夫却是初出茅庐的牵机,想跟李先斗,送死而已。

实际上,这些禁军一个劲灌牵机酒,还是觉得牵机这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人其实不错。

若是清醒着,李先找上几百京城黑道或是几个江湖高手强攻拈花府,他们这些府兵护卫,是拦还是不拦?

那些大人物的争斗谋划,他们这些小人物被搅入其中,便是死个十来回,也溅不起一滴水花,还是公主殿下心善而已,将他们踢出局外。

拈花府厅堂之中,公主殿下已经消失许久,有监视职责在身的新晋锦衣卫牵机,数次想要离开,皆被一众禁军拦着。

吴思南闺阁之中,名为方无音的花月水阁琴师,一曲弹罢,十指盖住琴弦。

吴思南捏了捏这位琴师貌若女子的脸颊,轻声说道:“不愧是号称京城第一琴的无音先生,皇宫之中那些宫廷琴师,若是有先生一半技艺,也不至于让吴棘只爱美人不喜音律。只不过先生方才琴音之中,除了那淡淡的忧伤,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思念,不知可是先生倾慕的女子?”

方无音背靠着大门,望向那个直呼自己父皇名讳的公主殿下,始终神色平淡,答道:“客人听琴,琴音忧伤,只不过世间听琴之人,大多只会想起自己的前尘往事而已。我来这花月水阁弹琴五年,每日三曲,从不间断,听出琴音之中故事的,公主殿下聪慧,是第四人。”

吴思南靠回身后竹椅,饶有兴趣问道:“哦?只有三人吗?你且说说看,是哪三人?”

方无音依旧神色平淡,语气柔和道:“这第三人,公主殿下先前在那掷金楼,便是那掷金之人,不过当时此人心中怨念颇多,心结又重,我这故事,他是无意深究的。这第二人,则是个黑衣书生,大有抱负,却能内敛心中,当时我弹琴,他独自打谱,一曲弹罢,我这琴中故事,便已经在他棋盘上了。”

说到这里,年轻琴师方无音闭口不言。

吴思南不难猜出,这第一人,便是吴思南母亲。

数年前范贵妃与吴棘出宫游玩,在那永定河畔,机缘巧合听过一曲而已。

回宫之后,与吴思南说了一句,花月水阁那琴师,琴音很真。

吴思南当时忙着学绣花,只是反问了一句,难道琴音还有假的不成?

吴思南忽然站起身,右手缩回袖中,眯眼凝视着身前貌若女子,始终神色平淡的琴师,冷笑道:“阴阳家天音殿?当年大楚王朝之争,阴阳家分裂为两派,大打出手,其他三宫两殿,尽是倾巢而动,尤其是那灵雪宫,上上下下死了个干干净净,唯独你们天音殿,置身事外两不相帮,如今天下大定,你又来这京城,小隐隐于世,有何图谋?”

方无音瞥了一眼吴思南缩回袖中的右手,正要说话,就被一大棒子拍倒在古琴上。

拍倒方无音之后,瓢儿蹑手蹑脚关上房门,小跑到吴思南身边,双手举起手中棒子,问道:“公主,我这根棒子,够大了吗?”

吴思南看了一眼瓢儿手中与自己小腿一般粗细的棒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让瓢儿带上包袱。

随后吴思南掀开一处石板,举起火把率先进入,瓢儿跟在吴思南身后,一个不留神,踢到了什么东西,举近火把一看,是一颗白骨头颅。

这座宅邸,是墨家在数十年前修建,机关众多,若是没有图纸,武功平庸之辈进入其中,再想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数十年来,密道之中,早已是白骨遍地。

而密道图纸,自然是范贵妃花重金买下的,吴思南伤感之下,又有些疑惑,难道母亲早就知道会有变故?

吴思南和瓢儿离去之后,方无音从古琴上抬起脑袋,脸上尽是琴弦印痕。

方无音揉着女子一般的脸颊,自言自语道:“老子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来淀梁五年,这才刚搭上线,就被这位公主殿下赏了当头一棒,不过这位瓢儿小姑娘,力气倒是真不小,跟水儿姑娘一样,很有当年大楚神拳之风。”

方无音揉了一会儿脸颊,竟然直接从脸上撕下一块面皮,面皮上,还有数道琴弦印痕。

方无音拿着面皮,一把鼻涕一把泪惋惜道:“可惜了老子这张花了三千两黄金的面皮啊,三千两黄金啊,好不容易有个女子们喜欢的模样,可怜老子二十有五,都熬成老光棍了,还未娶妻啊......”

皇宫之中,离年轻皇帝寝宫不远处,有一座偏殿,不似其他宫殿那般灯火通明,这座偏殿之中,唯有一盏油灯。

两人正在对弈,油灯昏黄,堪堪照出两人脸庞衣饰,两人皆是年轻人,一人身穿黑衣,一人身着龙袍。

年轻皇帝一子落下,拱手说道:“先生承让。”

黑衣书生同样拱手还礼,说道:“皇帝陛下棋艺越发精湛,进步神速。”

年轻皇帝哈哈大笑,说道:“先生莫要折煞我了,蒙先生让七子,才堪堪险胜而已,不过能胜过先生一局。”

黑衣书生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起,放置于棋盒之中,按照落子顺序,由后到先,一颗不差。

年轻皇帝笑道:“有先生在我身边,先解决这群拥兵自重的藩王和各国前朝遗民,以及不识抬举的诸子百家,再开科举,改田制,发扬工商,都不是难事。功成之后,我就退位让贤,我亲自督造渡船,还望先生与我一同出海,这一次,老子要先收拾了海外这帮王八羔子,自此之后千年,东胜神洲,天下大同!”

黑衣书生一颗颗捻起棋子扔回棋盒之后,站起身朝年轻皇帝作了一揖,郑重道:“皇帝陛下高瞻远瞩,书生许意,替天下百姓,先谢过皇帝陛下。”

年轻皇帝坐在黑衣书生对面的蒲团之上,并未起身,只是摆摆手,说道:“诶,许先生莫要客气,没有先生辅佐,往后这一切,皆是空谈。”

许意坐回蒲团,一边擦拭棋盘,一边说道:“拈花公主吴思南,提前离京了,我们为她准备那份大礼,应该是送不出去了。”

年轻皇帝似乎心情大好,对于这件计划之外的事情,并未如何上心,淡淡说道:“咱们这位拈花公主,倒是从小就聪明伶俐,既然大礼送不出,那就送她一件小礼物吧。这次让绿樵亭去,等她跟蜀州那帮遗民搭上线之后,进入蜀州之前,最好是在那瑜洲境内动手,出手轻一点,伤了吴思南就行,千万别弄死了,至于那婢女瓢儿,就杀了吧。”

黑衣书生将棋盘放回原处,只说了一句,“好。”

年轻皇帝又补充道:“还有啊,让他们提前排练一下,演得像一点,好歹要让人家看出来咱们是奔着杀人去的。别到时候嫁祸不成,反而自己惹上一身骚。不过倒也无妨,出蜀必过瑜,我动的手,跟那位瑜王动的手,区别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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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逃难且归乡

拈花府不大,地下通道却极为四通八达,岔路死路极多,就是一整个巨大迷宫。

墨家在数十年前能够在天子脚下的京城建成如此浩大工程而外界不知不觉,可知其势力财力手段技术,可敌一国。

墨家被大羽王朝打压最惨,以至于如今基本上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也不无理由。

即便有地图的吴思南,第一次进入其中,也不敢走得太快,生怕一不小心就误入死路。特别是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又许久无人来此,使得许多通风口,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封闭了起来,吴思南不过走到半路,事先点好的火把便已熄灭,随后无论如何,都再点不燃。

这是一处中央地宫,火炬熄灭之前,吴思南大致瞥了一眼方位,地宫之中,依次放着两排九把椅子,大致与寻常江湖门派的议事堂一般无二,主位之上,坐着一具白骨,双手拄剑,剑身上刻有两字,不过并不像大羽王朝的文字,火光黑暗,吴思南看了一眼,火把便已经熄灭,只是记了个大概。

瓢儿呼吸有些急促,跟在吴思南身后,死死攥着吴思南衣袖,心中惧怕不已,却又不敢告诉吴思南,害怕公主殿下因此分心。

好在吴思南记忆力极佳,先前又将地图熟记了数次,在黑暗之中冥想复盘,回忆地图内容片刻,这才带着瓢儿,选了一处偏门,继续前行,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条道路,可达城外。

拈花府中,撕下一张宛若女子的面皮之后的方无音,其实模样颇为英俊,只是远远不如覆上面皮那般娇艳欲滴,反而显得有些粗犷,便不那么招女子喜欢了。

方无音收起被瓢儿一大棒子之后就有了数道琴弦印痕的面皮,饶有兴致地观摩起了吴思南的女子闺房,随后甚至直接开始搜罗起来,房间布置极为简单,甚至梳妆柜中,也并无胭脂水粉,甚至完全没有使用过胭脂水粉的味道和痕迹。

片刻之后,方无音从吴思南床底搜出许多缝衣针线,光是缝衣针,就有数百根之多,方无音露出笑意,单手捏着下巴,靠在吴思南先前坐过的竹制摇椅上,开始拆解起针线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把吴思南整个闺房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寻到些有用之物,不管是不是吴思南刻意留下的,能拿去跟那些老东西交个差就行。

线是寻常之物,那些针,却不同寻常,模样与一般绣花一般无二,但个头却要大了许多,最大的那一根,足有半尺。

昔年蜀国皇族范氏,多有女子坐皇位掌皇权,有一门范氏女子一脉相承的挑花针法,专门以绣花针杀人,练到高深处,甚至能百丈之外取人性命,无声无息。

至于吴思南有无练习过此门功法,有无那复国之心,就由着那群老不死的猜去吧,方无音可管不了这些,也懒得管。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风雨来时,无数人不仅不躲避,反而投身其中,企图呼风唤雨,辛辛苦苦算计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

坟头五六杂草,三两清风罢了。

方无音将针线拆解到一半,侧耳一听,有些哭笑不得。

这李先,还真是被自己高看了一眼,不,很多眼,居然还真蠢到了找杀手来这拈花府。

也不想想门口那年轻皇帝御赐的拈花两字,是何用意,是嫌自己李家在这京城掌权太久了吗,若真是坏了宫中那位的谋划,一个李家,被那位黑衣书生就此挪出棋盘,也就是人家轻轻落子二三的事情。

方无音想起那位棋术超凡的黑衣书生,心有余悸。

当时自己以琴音问其心,却差点反过来被其以棋盘问心一场。

只是好在黑衣书生落子未完,不然以当时方无音的心境,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不暴起杀人,都是个问题。

方无音叹息一声,该离京了。

于是将吴思南房中搜出的针线一股脑揣入袖中,再扛起那把以昔年楚国文字篆刻有“心真”二字的古琴,做贼似的,蹑手蹑脚走出门外,似乎是打算趁着喝酒的禁军以及李先找来的杀手不注意,悄悄溜出去。

拈花府中央的那座亭台顶上,一身白衣的牵机面无表情,双目紧闭,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拄剑而立。

这会儿,倒是颇有高人风范了。

扛着古琴蹑手蹑脚准备开溜的方无音,瞥了一眼一袭白衣拄剑而立的牵机,一声叹息,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念叨了两句,“让你多管闲事”。

没办法,谁让方大爷天生心善呢,既然认出了那个剑桩,不出手帮帮这个流落在外的同门师兄弟,也说不过去。

方无音出身阴阳家天音殿,与灵雪宫,桅木殿,同属于阴脉,牵机此时拄剑迎敌所使用的离魂剑桩,便是阴阳家阴脉弟子修行剑术时常用的静桩。

此剑桩,不仅可用来修行砥砺剑意,在先手掌握战场时,心沉躯壳中,在四周布满剑意,敌人到来时,由静转动,便是一座剑气阵法,只要战场不转移,身在剑阵中,战力大增,对敌有奇效。

此剑桩,阴阳家阴脉弟子,几乎人人可修行,只是不知道牵机出自灵雪宫还是桅木殿,或者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恰好习得。

不过既然机缘到此,方无音便帮帮这个同门愣头青。

京城是非之地,一旦卷入风暴之中,他们这些早已流落江湖的诸子百家弟子,如何能够脱身而出?若是惹恼了皇宫之中高坐龙椅那位,一旦认定此人有祸乱朝纲之嫌,身后整个门派,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大羽王朝几位先皇都是如此,如今的皇帝陛下,想必也不会对他们这些曾辗转各国参与政事战事的诸子百家心慈手软。

毕竟,诸侯国尽数覆灭,而诸子百家尚无一灭门。

方无音虽然并不如何精通阴阳家阵法,可对于这座牵机以剑意布置而成的剑阵,敛息静气之下,还是能够进退自如,直到方无音扛着古琴爬到亭顶,牵机才堪堪发现。

究其根本,还是牵机这愣头青,学艺不精。

牵机察觉到方无音临近,气势陡然一便,由静转动,正要拔剑,便被方无音从背后一巴掌拍在脑袋上,直接打得牵机长剑归鞘。

方无音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原来从背后拍人脑袋的感觉,挺爽。

不待牵机言语,方无音一手扛起古琴,一手拉起牵机胳膊,直接跃下亭台,朝着一个方向掠去,身形之快,如人间鬼魅。

方无音拉着牵机胳膊前掠,就像孩童手里攥着风筝奔跑一般,轻轻飘飘。

拈花府墙角黑暗处,两人兵分两路,一人朝那身形如鬼魅的方无音追去,一人径直向城北皇宫而去。

淀梁城西边城外,那条宽数百丈的永定河畔,有一座许久无人问津的破败水神祠。

水神祠中,墙角一处地砖轻微晃动,随后便被一只手推开。

吴思南和瓢儿从中爬出,瓢儿直接躺在地上,脸上已经胀得通红,差点就要晕死过去,吴思南稍微好一些,也坐在地上在大口喘着气。

吴思南看了眼地宫出口,随后又将地砖盖在原位。

这一趟,可以说是劫后余生了。

先前吴思南心急,算错了地宫距离,恰好地宫之中,又有一处主要道路坍塌,以至于误入一处类似于刑房的地方,里面尽是各种行刑器具。

若不是吴思南发现得及时,也亏得瓢儿天生气力大,在吴思南的指示下,硬生生以双拳砸塌了一处墙壁,如若不然,两人就算不触发地宫陷阱,也会在其中弯弯绕绕,最后窒息而死。

吴思南解开包裹,撕下一片衣服,为瓢儿包裹满是鲜血的双手。

这趟逃跑,不是游山玩水,不知后续是否还有追捕,所以所带的东西不多,出去几件衣物,便只有些许干粮和一大叠银票了。

当了这么几年的拈花公主,积蓄还是有点的。

南边蜀地,尚在千里之外,吴思南更是头次离开淀梁,实际上也有些惴惴不安。

离开淀梁远去蜀地,一来了了母亲思蜀遗愿,二来,身在京城,吴思南总觉得自己是那年轻皇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随意摆弄后,又会随意丢出棋盘外。

那日在花月水阁,吴思南本来只想见见那位被母亲说成琴音很真的琴师,当年母亲言语时,吴思南忙着练习缝衣绣花,学完之后,又有追问,可是母亲只答了一句,“大音希声,阴阳归真”,让吴思南有空可以去看看。

至于羞辱那李先,自然是临时起意,不压他一头,如何能够带走这位隐藏在京城繁华之地的阴阳家天音殿琴师。

不过也正好,如果让那皇帝陛下认为吴思南是惹了李先逃难离开的京城,可不是一举两得?

吴思南走出水神祠,从草丛中拉出事先准备好的小舟,划桨过河。

星月之下,天开云散。

两人一舟,身旁无灯火。

吴思南转头望了一眼身后依然灯火通明的淀梁城,便直直向南而去。

此行是逃难。

亦是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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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火药

城西那座花月水阁,水阁在水,花阁月阁皆在岸上。

花阁只有三层,却占地极大,每一层静心栽种不同花卉,按照季节变化搭配不同花色。

而那月阁,共有七座,每一座占地都不大,但都很高,远远高出花阁和水阁,本是为赏月观星一事专门修建。

每逢十五月圆之时,在那月阁之上,数百丈宽的永定河畔,明月高悬,一边是繁华遍地美人起舞,另一边,便是那永定河上的海上升明月。

美酒佳人,繁花明月,唾手可得。

淀梁城西,就有一位未有官职在身的大文豪,每逢月圆之时,次次不差,便来这花月水阁,独独不爱女子,反而喜欢置身花丛之中,举杯对月独酌,留下不少传世名篇,后来便一人独揽了诗仙酒仙的名头。

在这西北之地,花月水阁素有小江南之称,实际上,许多江南出身的士子,江湖豪杰,达官显贵,来到这花月水阁之后,都自叹不如。

七座月阁,那位李家门阀长子李先,此时就独占一座。

身后七八名黑衣护卫的李先独立于最高处,双手负后,举目眺望,不断有人上阁楼来汇报情况,李先再有条不紊下达一条条命令,颇有挥斥方遒之感。

实际上,这一次李先确实是费了不少功夫,砸下将近万两银子,才得以弄出这么大阵仗,请了不少江湖好手以及淀梁京城黑道,目的就是找回被那位如今已不再是拈花公主的吴思南的场子。

毕竟李先一直以来,对外号称京城头号纨绔,而这个京城头号纨绔的名声,也为他捞到了不少油水,不靠家里拉拢起了一股自己的势力。

如今吴思南在那鱼龙混杂的花月水阁如此羞辱李先,消息早已传出去,若是不找回场子,那他李先就不用在这淀梁城混了。

李先站在阁楼,拿着一柄那位年轻皇帝发明的观星镜,遥遥窥视拈花府。

身后传来脚步声,却不似被自己收买的其他黑道手下那般,先跪地抱拳,再与自己汇报情况,而是站在自己身后,一动不动,但见身后也没有阻拦,李先也不以为意,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为何不跪下说话,是嫌本公子给的钱少了,买不了你这男儿膝下黄金吗?”

站在李先身后的老人,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李先后脑勺上,打得李先七荤八素的,刚转过头,就被老人揪着耳朵,“回家!”

一名暂时担任李先护卫的黑衣人似乎憋不住笑,于是便咬着嘴唇,两侧脸颊高高鼓起,然后又连忙侧过身,背对着那位退位让贤给年轻皇帝的前朝丞相李实以及被揪着耳朵走的李先,用手捂住嘴,觉得一手不够,便把佩刀夹在腰间,双手捂嘴,直到李实李先消失不见,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肚子大笑起来。

笑声清脆悦耳,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原来是名女子。

永定河畔,一个面容俊俏的年轻男子骤然停步,在泥土上划出去一丈远,才堪堪止住前奔之势。

方无音一把扔下那个被自己拎风筝似的愣头青同门,以古琴拄地,大口喘息。

在那花月水阁静局许久,突然跑这么远,真他娘的累。

片刻之后,七八名黑衣人在方无音十余丈外停下身形,同样大口喘气,他娘的这狗贼跑得好快。

被方无音扔在地上的牵机站起身,放下佩剑,揉着右手胳膊。此时他再蠢,也明白这个扛着古琴给了自己一巴掌的男子,其实救了自己一命。

七八名黑衣人,既有那黑衣书生掌牒的绿樵亭,也有那年轻皇帝亲自指挥的锦衣卫,实际上他们此行,不为杀人,刺探虚实汇报情况就行,当然,若是能够活捉,功劳也不小。

此时七八名黑衣人分散开来,逐渐形成合围之势。

方无音和牵机身后便是数百丈宽的永定河,退无可退。

一名黑衣人眼神一凛,藏在袖中的双手蓦然伸出,撒出一大把暗器。

牵机瞬间拔剑向前,手中长剑舞成一个大圆,将暗器悉数击落。

方无音微微点头,这位愣头青同门,似乎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拉胯。

牵机有些得意,若不是在家乡那边,翠花经常向自己泼水,也练不成这泼水不进的功夫,用来抵挡暗器,有奇效。

居中一名黑衣人比了一个手势,其余数人便一同拔剑出鞘,齐齐向两人攻去。

牵机脚尖一点,向前掠去,仗剑迎敌。

方无音向后虚坐,右腿搭上左腿,再将古琴置于腿上,不时拨动琴弦,为牵机挡住一些阴险招式,眼睛却盯着直直那名发号施令后始终站在原地的黑衣人。

实际上,方无音和黑衣人,都有私心。

方无音怕施展武功太多,暴露自家师门。

而出身绿樵亭和锦衣卫的黑衣人,则怕围杀太狠,两人作那困兽之斗,临死前硬要拉上他们几位垫背。

因此双方都没有下死手。

方无音深知此地不可久留,一边抚琴帮一人战多人的牵机挡住些许攻势,一边盯着那个未曾动身的黑衣人,一边蓄势。

一心三用,若不是方才从城内跑到河边,又带着牵机和古琴,消耗太多内力,其实是用不着这么麻烦的。

那一直站在原地未动的黑衣人侧耳一听,随后微微一笑,援兵来了。

方无音大喊一声,牵机骤然后撤,方无音再次拽着牵机胳膊,扛起古琴,转身往永定河上而去,竟是直接踩在水面狂奔。

黑衣人身后走出一个庄稼人打扮的中年汉子,手持一根木矛,向水面上的方无音掷去。

方无音将牵机向对岸猛的一扔,自己转过身,踩在水面的双脚,划出两卷浪花。

方无音翻转古琴置于胸前,十指成钩,拉满琴弦,破空而来的木矛速度便减了几分,再骤然放开,木矛崩碎,散落在永定河中。

被方无音扔出却远为上岸的牵机,游到方无音身边,抓起缓缓下沉的方无音,向永定河对岸游去。

还好老子精通水性。

当时在那渤海之滨的家乡,老头子诓骗牵机,说是女子爱美,最是喜欢那晶莹剔透亮闪闪的海中珍珠,即便翠花再不喜欢你,可她喜欢那珍珠啊,到时候她就算不爱屋及乌,不也得对你和颜悦色几分?

牵机当时刚坏了翠花与一个儒家读书人的好事,正愁着如何在打人下手极狠的翠花那边糊弄过去。便觉得一向不靠谱的老头子,脑袋瓜好歹聪明了一回,晓得支招帮自己这个开山大弟子找媳妇,好让自己那个只有两人的小门派,香火旺盛几分。

可哪晓得牵机得意洋洋,扬言要送翠花一件大礼赔礼道歉的时候,老头子拎着一壶酒,从那俏寡妇的酒铺回来,步履蹒跚,哼着小曲,红光满面。

牵机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跑到自己藏珍珠那地一看,好嘛,果不其然,辛苦下海捞了整整三个月的珍珠,愣是一颗不剩。

牵机当时一跺脚,大怒不已,这次坚决不能忍,撸起袖子要找老头子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时候,正好遇见等着牵机赔礼的翠花堵在自家门口......

永定河岸边,一直未动的居中黑衣人与庄稼人打扮的中年汉子并肩而立,问道:“可曾看出此人跟脚?”

庄稼人打扮的中年汉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一壶酒,眯眼望着永定河中的两人,说道:“阴阳家,天音殿。”

至于那原本就是新晋锦衣卫的牵机,皇帝陛下有令,不惜一切代价,暗中彻查此人,但不可打草惊蛇被其发现端倪,也不可杀。

一个时辰后,皇宫之中那座仅有一盏昏黄油灯的偏殿,身穿龙袍的年轻皇帝王腾,急匆匆跑入房中,一把攥起正在独自打谱的黑衣书生,激动道:“许先生,你可知先前加入锦衣卫那名叫牵机的年轻人,是何身份?”

黑衣书生将手中还未落下的棋子扔回棋盘,回答了一句不知。

年轻皇帝一屁股坐在蒲团上,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出自那阴阳家灵雪宫,是当年那位副宫主的弟子!”

黑衣书生第一次有些茫然,便未曾回答,只是等着皇帝陛下下言。

年轻皇帝拿起桌案上棋盘旁边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说道:“许先生,你可知火药为何物?”

不待黑衣书生回答,年轻皇帝便自问自答道:“在我家乡那边,有一种名为火药的东西,砰,摧金断玉,无所不能,若是技艺得当,甚至只需小小一颗,便能直接摧毁城池,方圆数十里,皆作焦土,到最后,甚至登上那圆圆明月,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惜啊,我学艺不精,便是最简单的火药,也不会配制。”

年轻皇帝捻起一颗棋子,继续说道:“数年之前,我翻阅密档,就觉得有些蹊跷,当年大楚那灵雪宫中,有过一次爆炸,世人愚昧,只觉得是那灵雪宫遭了天谴,如今想来,那正是火药啊,而昔年那灵雪宫在战场上死伤大半,唯独那副宫主陈霎临阵脱逃,如今又放出这么一名弟子,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若是你我得到这火药配方,何必还为了那些藩王下这么大一盘棋,枪械火药之下,什么骑兵重甲兵,触之皆死。”

年轻皇帝拇指将手中棋子弹出,砸乱黑衣书生的棋盘布局,看着黑衣书生,说道:“明日你就帮朕招来那群精通制造工艺的墨家弟子,朕要发明蒸汽机。从此之后,你我携手,天下大同!”

黑衣书生瞥了一眼被王腾随意破坏的棋盘布局,面无表情,抱拳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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