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乘风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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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湖心论道

已是早春三月,虽不少贪春的花树有些迫不及待的吐出新芽,但晨间的阳光照射下来,仍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冬寒。

静谧一片小湖,偶尔几点游鱼吐出的水泡迸出。清晨未散尽的薄雾还丝丝的悬于湖面之上。一点朱瓦红木的小亭,静立于这湖心之中。

一位束发玉冠的清秀少年,身着白衫,看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级,闭着眼睛,盘腿坐于这不足一丈大小的亭内。面前一副有些凌乱的棋局,细细望去,却已是死局之势。

在少年面前是一位老者,面容苍老,耷拉下来的皱纹罩的眼眉都揉做一团,一身青袍显然因为穿的太久浆洗的有些发白,穿在身上有些阔大的不太合身。

“玄儿,可有解法?”

老人低垂着眼皮,口中轻声问道。

一声轻叹,白衣少年睁开了眼,眉目清亮。

“先生,棋局已死,学生输了!”

“呵呵!”老人笑了一声,扶着松木棋桌撑了撑身子,又说道。

“罢了,今日唤你来,本就不是同你弈棋的。不过说来,看玄儿你这棋艺,雪松先生这些日子可有些懈怠了。”

“雪松先生精通六艺,棋艺之道更是高超,是学生笨怠,给雪松先生丢脸了。”

老人摇摇头,笑道

“呆怠却不至于,终归你不是棋道这根苗子。同老夫习这修道之术,却见你精进非常。”

“对了!”

老人从怀中拿出一个黑漆木盒,摆放在桌面上。

“玄儿,你同老夫习这修真术法之道,算来已有整五年。当初我游历山海,最后这海岚州丰县遇见你家父亲,倒也算一见如故。本想在你家待上些日子便走,却不想这一住便是数年了!”

“是先生看得起,才愿做我王家供奉。”

老人嘿嘿一笑,

“什么供奉,无非就是闲着每日里下下棋喝喝茶罢了,却是平白无故多吃了你家几年米。”说着,老人又叹一声,“本来我已做好了兵解在荒野的准备,却不想坎坷百余年,倒是在你王家享了几年清福,还收了你这么个弟子,却也说不好是否是天恩,总归算是无憾了!”

王玄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声音略微颤抖的说道。

“先生,再无办法可想了吗?”

老人摇了摇头,淡然笑道,

“你这孩子,我就知道你心境哪有那般平和!”说着,老人轻咳一声,

“哎,这天变得如此之快,几日功夫就已成这般情景。倒也无妨,老夫同你父亲商量过了,虽是妖云锁城,灵气闭塞。不过想想办法,总归能把你送出去的。”

“先生!”王玄还想再说什么,老人已经摆了摆有些干瘦的手,

“不必多言了!此事几天前就和你说过了,今日里来,老头子是想问问你。玄儿,对修道之事,你是如何看待!”

王玄听言后,低下头,闭上眼睛屏气静神,半晌后才睁眼,声音平稳的说道。

“学生认为,修真一道,最重要是遵循天道,秉持本心,方可成大道!”

“非也非也!”老人闻言连连摇头,“玄儿你是同雪松先生读书读傻了,尽是这些泛泛虚话!”

“你可知,向道之心固然重要,然而修道者最重要两字却是——无情!”

“无情?”王玄有些愕然。

“不错!”老人睁开浑浊的双眼,长声道,

“所谓修道,无非是争个与日月同辉,天地合寿。然世间凡尘几何,庸庸凡人数十光阴,也不过黄坟一座。而修道者,莫不说玄儿你初踏修仙,灵气将将入体,便已是凡俗两隔。若是何时玄儿你能凝练出指尖、眉心、心头三点仙血,更是三元修成。寿载可达百年。更倡言那通达元魂的五极之境,七窍明彻的七晓境,还有那十魂归一的九曜仙身,寿达千年也不在话下。而若是修道之人放不下凡尘,一番心血赋与尘世之上,终究空扰了一番修仙心境。”

王玄微微垂下眼眉,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

“先生之所言,学生明白。只是,若是漫漫仙道求索,却修成一个无情无欲,莫不成了死物一般。如此,也太过无趣了罢!”

“哎!”

老人叹气着摇了摇头,

“何时说过要你无情无欲了!你所说的遵从本心,倒也无差。只是终归你要明白,当你同老夫修仙问道之时,这凡尘世界,便已非你所属了!”

“先生是要学生走的安心,莫念及亲眷吗?”王玄默然片刻,才回道。

老人并未作答,而是又出言道,

“你可还记得初同老夫修道时候?”

“先生那时初到家中,便向学生展现了一副修仙术法之风采,学生至今历历在目!”王玄也是有些感叹。

“区区术法小道尔,也是你天生一颗道心!”

“我本以许诺,此生不入弟子进门墙,终归将死之际破了誓,收了你这么个学生!”

“先生传道授业大恩,玄儿未敢遗忘分毫”

老人垂着头,有些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玄儿你自幼早慧,天生一颗玲珑心,又颇有问道之资。只是这性子还是稍显软弱了些,太过优柔。若是以后步上修仙之途,说不得什么时候便要误事,丢了性命也说不好。本想呐,再随着老夫修行,打磨打磨你几年,再放你出去游历。只是天也有祸福,日后你只能一人独行了!”

“学生不智,让先生忧心了!”王玄垂首低声道。

老人叹息一声,伸手将桌上的木匣推至王玄身前。

“这匣子里,是我早年间自得来的一件奇物,名为浮光。此物颇具灵性,平日里是把匕首模样,若是将其置于月华,日光,乃至晨星之芒下,纳其光辉便可化作光刃剑芒。不但锐利非常,更是通灵感气,可为法器之用。只可惜此剑不知为何,似是有些缺陷。每次剑芒只可持续柱香时间,若要再用,就得等到子午交替的第二日了。”

王玄接过匣子,拨开锁扣轻轻掀开,却见一把巴掌长、银光熠熠的匕首静卧于金绸之上。不知为何,王玄一看到这把银色匕首,就有一股心血交融的奇妙感觉涌上心头。

老人看王玄脸色微动,呵呵一笑道。

“此剑,早在数日前妖云涌来之时,我便取出来替你用精血认主了。玄儿,现在起,你便是这浮光宝剑的新主人了!”

王玄“啪!”的一声将木盒盖上,起身拂起摆衫,跪立与老人面前,有些哽咽的说道。

“先生恩德,玄儿不知何以为报!如今大难在即,玄儿只怕以后连侍奉在先生身侧,都做不到了!”

老人此时也起身来,稍显宽大的青袍在早春的湖风中被吹得有些凌乱。

“哈哈,说的什么话。老头子我本就寿命无多,若不是落户你王家,享了这几年天伦,怕已是早就兵解于荒野。只是终究,往后你要自己独行了。”

说着,老人起身走至亭外,

“好了,今日里我也有些乏了,玄儿你也早些回去歇息罢。若不出意外,明日便要送你离开。再晚些时候,妖云合拢,神仙也逃不出这丰县了!”

说着,老人缓步离开,一步踏入平静的湖面之上,足尖布鞋之下便是一层薄薄的冰层浮现。

“对了!”老人刚踏出一步,似是想起什么,又回头朝着王玄说道。

“府中的仆人这几日已经逃散了,出城大阵尚缺几块上好的青玉。你晚些时候出去一趟,看城里那座金玉堂还开着门没有。若是开着你就去买上几块,若是闭店了就想办法进去寻几块青玉。还有,出去时候小心些,此等时刻暴民颇多,皆已失了神智,玄儿你虽身怀术法,也要当心一二!”

“学生知道了!”王玄点了点头。

老人这才衣袂飘飘,步步踏在湖面之上,方寸大小的冰面随着老人的足迹延伸至湖边。一阵湖风携着薄雾卷来,老人的身影已然看不真切。

“另外,无事的话,去陪陪你爹吧!”

一句有些缥缈的话语,最后自湖雾中悠悠传来。

王玄转过身,叹了口气,将桌上的棋子归拢好,这才解开小亭边系着的一叶独舟。他可没有先生那般立波踏冰的神通,只好拿起舟桨,不急不缓的同样朝着湖边划去。

不多时,划出水雾,一位面容秀丽的妙龄少女正手持着宽大的毡袍静立湖边,看到王玄划过来便有些雀跃的挥着手。

王玄将小舟停在湖沿,借着少女搀过来的手踏上湖岸。

“少爷,今早有些风大,没着凉吧!看您脸都冻的发白了!”少女将深色的毡袍披在王玄身上。

“尚好,倒也不是很冷!”王玄摸了下鼻子,触及冰凉。”对了,素儿,今夜过去,府里还有几人啊?”

“这..”名为素儿的少女面色有些无奈的说道。

“昨夜里,帮厨的老王头自己溢死在后厨,剩下的几个仆子,也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如今府里,除了老爷和两位先生,就只有少爷您和素儿了。今日里老爷和雪松先生的早食也是素儿硬着头皮做的,着实为难老爷和先生吃得下了。”

王玄淡然笑了一下说道,

“素儿你本就不擅做吃食,倒是你啊,这等时候了还待在我王家侍奉。”

“少爷说的哪里话,我四岁就被我那无情的爹娘送去草房子。若不是老爷心善带我回府,也不知会流落到哪个雏子房。再说了。满城丰县谁不知老爷是最心善的贵人,这些年待在府内,素儿倒是过了些衣食无忧的日子,眼下怎可弃主而去。”

素儿细声细气的说道,

“再说了,先生不是也说了吗,整座丰县都已被围住,逃与不逃又有什么区别。不如剩下的几日里好好服侍少爷老爷,也算报答点恩情。”

王玄摇了摇头,没在说话,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边。

头顶的天空碧蓝如洗,只有几片薄云点缀其中。可除了这方圆一片的天空,稍远些望去,却是深沉如渊的黑云笼罩无尽的边际。

王玄一紧毡袍。

“罢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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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妖云困城

走在回去路上,王玄注意到几株性急的春桃已然吐出绿芽。拂过的微风中,带着些许草木的芬芳。只是不知为何,这树桠上的几点新绿,看上去丝毫没有万物将生的生机之感,反倒隐隐透出点将死的苍黄。

王玄摇摇头,许是自己多想了吧。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回至家中,偌大的府邸黑漆大门紧闭,王玄也没有推开大门进去的意思,由素儿领着从边上半开着的侧门进去了。

平日里仆役们忙活的喧哗声不在,花圃里各种工具零落满地,十几进出的大宅子安静的连虫鸣都听不见,更显几分萧索寒意。

行过空旷的天井,王玄便看见自己的父亲王明礼正正闭着眼睛,依坐在太师椅上休息,边上,桌边半掩着的茶盏没有透出半点热气,素儿见状赶忙快步走上前去,在王明礼耳侧低声说了一句:“老爷,少爷回来了!”说罢端着凉透的茶盏便到后房去了。

王玄静立在前,也不说话。半晌后,王明礼才开口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跑回来做什么。不是叫你伴在先生左右,趁着这点时日再学上几门仙术傍身吗?”

“先生说该教的已经教完了,只差时间来领悟。至于还有些别的,也不是这两日功夫便学得会,所以吩咐我过来陪您。”王玄答道。

“我有什么好要你陪的,你不是一直不愿待在你这个浑身铜臭味的爹身边吗。这样,你若还是有功夫,便去看望雪松先生。雪松先生授你诗书六艺十余年,恩重似海。更何况,这次先生送你出城所布阵法,最紧缺的那块风血宝玉,也是雪松先生祖上传下来又交予先生的。”

“可是...爹!”王玄跪倒在地,声音有些呜咽,“是儿子,往日不孝!爹,玄儿现在只想陪在您身边!玄儿不想离开!”

“说的什么话!”王明礼一声叹息,睁开了双目,看着眼前已然流泪的王玄。

“你可知,这满城丰县二十余万人,哪个不想离开这里!可出的去吗?若不是先生通晓仙术,若不是你爹早年间藏有些宝玉,再若不是雪松先生不惜以祖传宝玉相赠。玄儿啊,你就是想走,也走不掉啊!”

“生死关头,孩儿怎可一人奔逃独活!”王玄抹了把眼睛,“十六年养育之恩,玄儿还未在您眼前尽孝,怎可弃您而去!”

“王玄!你若不走,才真是不孝!”王明礼突然一声厉喝,站起身来。

“岚海妖云困城,丰县满城百姓没一个逃得出去的,都要化作妖魔腹中之物。你要是不走,难不成真同我把老骨头,葬身于此吗?你若是不逃得性命,流传我王家香火,难不成就是孝吗?!毋须多言,你若是真听话,就去老实待着,让先生送你离开丰县!”

“爹!!!”

“好了,十几岁的少年郎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王明礼语气又软了下来。“站起身来!”

王玄自地上站起来,抹了抹红通通的眼睛。

“不谈这些!”王明礼摆摆手,复又说道,“先生所布阵法,可已妥当?”

王玄垂着眼眉,仍带着些抽噎说道,“尚缺几块青玉做勾动灵气之用,先生吩咐我去金玉堂寻上几块。”

“那你还在这耽误时间作甚!”王明礼瞪大了眼睛,“速速去账房拿上钱,若是金玉堂还开着,就多花些钱拿些上等的青玉。若是已经闭户,便砸了那店也无妨!”

“恩”王玄闷着声音答应了一句。

“对了!”见王玄准备离开,王明礼又想起什么一般说道。

“城里现在暴民颇多,丰县的县主都被那群疯子用大锅给炖了,外面乱的很,你等下出去务必小心着点。这等时候了,若是有人不轨,下手也无需留情!”

“儿子知道了!”王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父亲,这才退了出去。

看着王玄离去的背影,王明礼却是深深叹息一声,整个人仿若失力一般摊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眼里,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悲伤。

微微春风拂面,却携裹晚秋一般的肃杀与凋零。三丈宽的大城心大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影。临街的店铺尽是一片狼藉,几具被剥光了衣裳沾着血污的女子尸首横七竖八的倒在路边,不时还可看到些许绝望的平民缢死在自己的房门前。空气中消散不尽的血腥与焦臭交织在一起,让人闻之作呕。

王玄尽量让自己的皮靴避开青石板路上那些散步的血污或是呕吐物的小坑,放眼望去,满目疮痍,鸟鸣,狗吠,皆不闻在耳。偶有一些游魂般的路人经过,也是连身旁的王玄看也不看一眼。

“寥寥几日,如此大一座县城便已是死城一座。”王玄心中一声叹息,抬头望去,隐约感觉那笼罩天际的灰云似乎范围又缩小了一些。

“末日之际啊!”

风大,王玄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布袍。为尽量不引人注意,在出门之际王玄便换下来素儿拿出的那件紫貂毡袍,寻了一件浅色的绒布袍子披在身上。

好在此时街上尚算平静,王玄靠街快步朝着城心处的金玉堂前行。行不多时,已是隐约能见到前方薄雾中一栋高楼的影子。

走到高楼近前一看,王玄摇了摇头。倒是自己想得有些多了,此等乱法时候,似金玉堂这种尽是黄白之物的地方,又怎会不受到暴民袭击。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已经是半栋被砸了个稀烂,又放火烧了一半的高楼。连金玉堂门柱上那条盘绕的楠木巨龙,也不复往日的威风气势,不知被何人生生抠了大半。

倒是不知道这个时候了,那些人还抢这些财物作甚。

王玄心中想着,手下推开那扇被劈了大半,斜掩着的大门。刚进门,入目便是一具金玉堂跑堂伙计的尸首横卧在正堂中心,一把半臂长的柴刀小半插入这人胸膛,血污流了满地。再往前看去,歪七竖八一片狼藉中约莫有七八具尸首倒卧各处,想来是整个金玉堂的伙计掌柜账房之类都被杀绝了。

王玄微微皱眉。这些跑堂的伙计只是在金玉堂讨个生计,却不想被这些闯入的暴民一股脑杀了个干净。

甚至王玄还看到一具跪俯在地的无头尸首,想来此人肯定临死前在向闯入者跪下求饶,但还是被人斩了脑袋,只留下一具无头尸体跪在那里。此等毫无人性之举,倒不知与围城的妖物,有多少分别。

然而王玄更忧心的是金玉堂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知还能不能寻到所需的青玉。若是真教人搬空了,还真是个麻烦事。

金玉堂一楼平日里摆放的也只是些黄白首饰,金锭元宝之类,王玄也不细看。抬脚避过地上的血污,便往二楼走去。

踏着嘎吱响的木楼梯正刚上楼,一片昏暗中还未看清什么,王玄忽觉一股凉风自脑后袭来。尚不及细想王玄立马将头一低,只觉头顶什么东西飘过。待得王玄侧身一翻回头一看,一名浑身破衣烂衫的男子正有些惊诧看着自己,右手还紧握一把足有三尺长的鬼首长刀。

想来刚刚划过头顶的便是那柄长刀了,王玄有些后怕的想着。若不是自己术法初成。灵气入体之下,五感较常人灵敏不少。不然刚刚那一刀,只怕这颗脑袋已是滚落在地了。

王玄细看面前这人双目赤红,面露狰狞。浑身上下虽破破烂烂却沾染了不少血迹,左脸上还纹着个囚字。王玄认得,这可是下了死牢的罪人才会在脸上纹字。更何况就连他手上那把鬼首大刀,也是县府办公差的衙役才可持有的。

此人必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辈,非是那群暴民可比。王玄心中警觉大增,原以为闯金玉堂的定是一群乱民,否则满楼这么多人怎会都被杀了个干净。现在看来,只怕都是这凶徒所为。

正想着,却见眼前这汉子嘿嘿一声狞笑,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

“嘿嘿,小子哎,装扮过也没用,洒家这双眼睛瞟一眼就知道,你定是哪家跑出来的贵公子吧。、洒家好不容易自那死狱里逃出来,虽是好好过了一把杀瘾,却还未杀及你这等富贵人家。你们这些有钱人平日里最是可恨,如今撞到洒家手里算你小子倒霉,好好吃上爷这一刀!”

说着,汉子手中鬼首刀一转,足下飞动,已是高举长刀飞扑而来。

看着迎面扑来满身杀气的汉子,王玄深吸了一口气,藏在袖袍下的手一掐指决,随后袖袍一抖,一股寒风正好将扑来的汉子迎面罩住。

这气势汹汹的汉子只觉面前这小子右手一挥,一股透人的寒意就涌遍自己全身,几乎冻彻骨髓,手下的动作不由一时僵住。此时王玄眼神一历,忽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寸长小剑,毫不犹豫便是一剑捅入这汉子心口,随即又是狠狠一脚踢出,把这冻僵的汉子踢出丈许远。

“哐当!”

杀人成性的汉子手中鬼首刀落地,双目紧瞪,嘴里“咕嘟咕嘟”冒出几团鲜血,便已是毙命当场。

“便是再凶,你也凶不过城郊野坟里的夜游僵吧!”

王玄将沾满血迹的小剑拔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看着一眼死在地上的汉子,哼了一声道。

若这人真以为自己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花花公子,那也算他死的冤枉。想当初刚入修道一脉时,先生便带着自己游遍丰县周遭的荒山野坟,专找那种初成气候的精怪或是游僵练习术法。刚才只不过是上楼时未反应过来,才给这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倒让这凶人有些轻视,罩门大开的直扑过来,杀了他倒也不难。王玄摇摇头,不理地上死尸,抬目往四下打量。

二楼倒是较之楼下好上许多,没有被翻弄的四处狼藉,也没有满地尸首,只是看来也被搜刮的很干净。王玄眉头微皱,细想了一下,便往那汉子刚才扑过来的方向走去。

果然,廊梯拐角一处,王玄发现地上散乱着半只烧鸡,几个喝光的酒坛,以及,满地的金银玉器!

拨开堆积的黄白财物,终于找到十多块青光澄澄的璞玉。这些青玉,平日都是等有钱的主顾选好了,再由金玉堂的玉刻师傅雕成主顾吩咐的样式。此刻,倒是都便宜了王玄。

只是在青玉之中,王玄还发现了一块黄色中夹着几缕白纹的巴掌大黄玉。这倒有些奇怪,王玄长这么大也甚少见过黄玉。想了一想,王玄也将这块黄玉带上,离了金玉堂,快步朝着家中回去。

待得回到家里,王玄只见到素儿正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抬目看天,不知在想着什么,眉宇间带着点说不出的忧伤。王玄心中叹息一声,自几日前妖云袭来之际,先生便直言丰县将亡,满城百姓一个都逃不出去,素儿自然也是第一个得知此消息的。

再后来,城里许多人惊惶之下闯入妖云,却连半点声息也传不出来后,所有人终于确认了被妖云困死的事实。

绝望之下无数民众都发了失心疯一般四处打砸,做最后的发泄挣扎。即使有些尚能克制自己的,不是凄惶缩于家宅,便是干脆自尽了事。如今王宅家仆数十人,也只剩下素儿还留在这里。

可王玄也明白,人之本性便是逐生求活。明知必死之境下,素儿尚能维持情绪已是难得,如她所言的已是不惧生死,也只是安慰王玄的话罢了。想及此处,王玄心中一声叹息,也不去打扰素儿,怀中揣着青玉,径直往先生所在的守仙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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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纯阳玉

先生所在的守仙居,平日里也是王家最清净的地方。王玄走过之处已开出零星几点花蔟的树丛,抬眼便看见先生正端着一把剪子修剪一处花丛。

“先生还有心情侍弄花草,心境之宽,学生愧当不如!”王玄走至跟前,垂手一侧道。

老人剪落几丛长得茂盛过头的枝桠,满意的打量了几番,这才缓缓说道。

“天道无常,生死轮转。即便我等修仙求道之人,真能跳出寂灭的,又有几人。”说罢,又微微笑着看向王玄,“便是大妖临前,灭亡之际就在明日,那又与老夫此时修剪花树,有何干系呢?”

王玄侍立一旁,只是轻叹一口气,并未说话。

“玄儿你历来聪慧,先生也相信你肯定在求道这条路上,要比我走得要更远,只是现在你这孩子终归阅历浅了些,往后便明白了。这茫茫世间,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了!”

王玄似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言,便从怀中取出自金玉堂得来的几块青玉。

“先生,这几块玉,可用吗?”

老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昆山青玉,上品,算得上凡玉中所藏灵气不错的了,够用了!”

“对了,先生,您看着这块玉是什么?”说着,王玄将那那些青玉放在石桌上,又将那块黄玉取了出来。“学生感觉这黄玉所蕴灵气较之这几块青玉还要多上几分,可学生笨拙,先生所授感气之法尚未悟透,只能觉出这玉有些不凡,便带回来给先生看看了。”

老人有些兴趣的拿过黄玉,枯枝一般的手指细细摩挲了一番,又丢给王玄,这才说道。

“倒是难得,此乃一块纯阳玉,算得上是灵玉了!”

“纯阳玉?!”王玄有些疑惑的打量手中这块巴掌大小黄玉。

“应是从修仙之人手中流落出来的吧,此物予你那浮光剑倒是不错!”老人说着,右指点出,一道细小光华便从落在王玄手中的黄玉之上。王玄只觉手中黄玉微热,一团淡淡黄芒也升腾而起。

“纯阳玉乃天地间初生的玉石,长于山巅之顶,未被泥尘覆盖,日日受天光所沐,年深日久之下阳气浸透玉石,便成了纯阳玉。”

王玄将用红绳系在脖颈上的浮光小剑取下,置于掌心。

“先生,纯阳玉与浮光剑又有何相用呢?”王玄问道。

“纯阳玉内藏烈日阳气,若以灵气引动,便可重化日华之光。此玉若是在修仙之人手中,一般是做布阵或是修习纯阳法门所用。不过浮光剑恰好也是取光化刃,有着纯阳玉所含日华,你便可无需汲取日光也可化出烈阳剑刃了。”

老人微微笑着说道,“不过玄儿你且记住,浮光剑若取日光,便是化作烈阳剑刃,若取月光,便化作幽阴剑刃。化生剑刃之别,据你所汲光华而分。而纯阳玉藏的全是至阳的日华,你若是以后遇敌,修习的若是纯阳之法,切不可以纯阳玉所藏光华应对!明白吗?”

“学生记住了!”王玄点头道。

“恩,纯阳玉虽在修道人中较为常见,但也需以法力催动才可引出日光。你如今修为刚入天门,倒是还差了几分。此物你先收着吧!”

王玄将纯阳玉揣入怀中,又将浮光剑系回脖颈上。

“如今天师归山,大庙闭门。道玄山太玉华庭闭山封关,明日州金云台也升台入云。虽不知这佛道两宗出了什么变故,只是两宗闭世之下。这天下间的妖魔魍魉,都要冒头了哟!”

说着,老人指了指天际出连成一线的黑色云层,对王玄说道。

“玄儿你且看,这围城的涯海妖云,只是个开始罢了。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世间百姓,才真正难过呢!”

听闻此言,王玄不禁眉头也涌上几分气恼,

“先生,太玉华庭乃道门祖庭,金云台也是佛主天宗。以往他们相争倒也罢了,可如今又为何不顾世间生灵死活,闭门于一隅。以前他们向世人说的道门渡世,佛门普济,便是这般两眼一闭吗?”

“傻孩子,”老人有些无奈的笑着摇摇头,“你可知,佛也好,道也罢,其实说穿来与这世间万千妖魔有何差别。”

“所谓道门渡世,无非是出世磨砺心境,其实渡的呐,是道士自己罢了。至于佛门普济慈悲,还不是贪图凡间愚民那点供奉香火。玄儿,你要记住,修行,修的是自己足下之行,求道,求的也是未来天道。这世上所谓善,所谓恶,所谓正道,所谓邪魔,都是虚妄!万般诸事,跳不出一个私字!”

王玄叹了口气,

“学生...记住了!”

老人摇摇头,“罢了,你还年岁尚小,也只能待日后去领悟了。只是,如今佛道闭门,群妖将出,天下动乱将至,我也领不了你了。往后啊,你只需记住,无论何种情况下,都要以保全自身性命为上!”

王玄默然不语点了点头。

“罢了,不谈这些了。明日就是阴阳交汇之时了。届时天狗吞日,阴气冲天,便是妖云彻底合拢之际,玄儿,最迟今晚,要送你离开了。”

“先生…玄儿,不舍…”

“傻孩儿,有何不舍的。生死不过渺渺,除非修成大道,不然总归逃不过这一遭的。我已于你爹说定了,送你走后,老头子我便用冰焰焚尽这宅子,如此起码生魂可入轮回。若是丧于妖物之口,说不得魂魄也被嚼尽了。”

王玄目露戚戚,已是强忍悲伤。

这时,忽的一个高昂爽朗的老者声音传来。

“如此大好春色,我这学生怎得如此难过啊!”

王玄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冠儒袍,长须阔目的老者正大步走来。

“学生见过雪松先生!”

王玄躬身一礼。

“啧!老友你这果是一片好地啊,春风拂面,青笋露尖,新叶初长,含苞欲绽。可比我那老宅子好多了!”身着白色儒衫的雪松先生看了几眼周遭,大笑道。

“春光在前,只可惜我们这学生无心赏景啊!”老人此时也微笑道。

“仙师兄如此一说,倒是怪我教的不好了啊!”雪松先生哈哈一笑道。“小玄儿,大丈夫当天地崩于前而面色不改,此话,你倒是又忘了啊!”

“天地崩之尚可神色如常,只是如今至亲将逝,而学生一人独逃,心中悲痛实在难忍!”王玄声音低落道。

老人摇了摇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优柔重情了些。只怕是日后修仙问道一大阻碍啊!”

雪松先生面含微笑,看着王玄说道,

“倒是知道我这学生有法子离开,这把老骨头还是安心不少。我雪松此生无儿无女,教过的学生中也只有这么一个说得过去。如今不必随着我这老朽埋骨在这丰县,说来还多亏了仙师兄你啊!”

“若无雪松兄那块风血宝玉,无米之炊这等事,我也办不到啊!”老人也微笑着说道。

“哈哈!”

雪松先生一声高笑,又自怀中拿出一本薄薄的旧书出来。

“玄儿,你先生我这辈子自视颇高,历来视钱财做清风,名利当粪土。结果老来才觉虚妄几十年竟是身无所物。如今要送你离开,好在有祖上传下来的物件,还能遮遮我这老脸。”

王玄接过雪松先生递来的的旧书,却见书皮上用墨字细细的描了三个小字——《风物志》!

“我这辈子虽也想求仙问道,奈何天不与人愿,生不出那等资质!”雪松先生微笑看着面前还低了半个头的王玄,又说道,“只是祖上好像有那么一位先人,也不知是否是修道之人,总之传下来这么一本奇书。我原是当做闲野杂事之类野书看待,遇见仙师兄后才发觉这上面载的许多事物倒是颇为不凡,想来若是你把它看明白了,日后行走修道,许是有些帮助!”

眼看王玄眼见又是红了,张口欲说什么,雪松先生已是先“哎”的一声,

“若是再说什么恩德之类屁话,老师可就真生气了啊!”

王玄抹了抹眼睛,将书收入怀中。

然而就在这时,天地间突然猛地一声惊雷爆响。

三人都是一惊,没待巨响过去,又是一阵狂风平地卷起,原本艳阳高照下的春色顿时扬起漫天沙尘,天际边的乌云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过来,好似活物一般翻涌。

转瞬之间明艳的太阳就被掩在浓密的乌云之下,天色顿时变得极为昏暗,恍若黑夜一般。与此同时,遥远的天际处,若有若无的巨兽嘶吼,也好似敲击在人心扉之上一般,令人生惧。

“这是怎么了!”王玄看向一片昏沉的四周,惊呼道

老人脸上的淡笑消失不见,面色有些凝重的说道

“倒是低估了涯海妖云的凶厉。想不到这些妖魔竟然等不及阴气冲斗牛的天狗食日,强行用妖云蔽日。如此看来,妖云合拢之际,只怕就在今时了。”

不待王玄再说什么,老人一脸严肃的一拉王玄,口中说道。

“速随我来,法阵须得立刻布置,否则要来不及了。另外,雪松老友,烦劳你去通知一下王老友,只怕今晚便得立刻送玄儿走!”

雪松先生此时也深知事情之严重,也不多言,点点头便大步朝着来路走去。

看着雪松先生在黑暗中消失的背影,王玄有些茫然间抬头看向天空,一片混沌,仿如他现在的心情一般。

进得房内,只闻屋外一片狂风呼啸,敲得门窗也是噼啪作响。王玄随着先生走到守仙居的正厅,厅内的桌椅早已被搬空,空旷的地面上早已被先生画上了一个丈许大的阵法,图案繁杂,王玄多看上几眼甚至觉着有些头晕目迷。

“玄儿,你且过来!”这时,老人站立在一侧,招呼王玄道。

王玄忙不敢再多看法阵,快步走到老人跟前。

“不觉便是如此多年过去了啊!”老人打量着眼前的王玄,有些感叹道。“想当初刚来你王家,你还是个穿着虎头鞋,带着虎头帽,天天随着雪松念叨之乎者也的小娃儿。老夫刚看到你,你便恭恭敬敬得念了一声“先生好!一晃神间,你便这么大了!”

老人此时的目光有些无神,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想当初,我自七岁开始修道,九岁得入山门。此后沉浮世间两百余载,游遍山海。细细想来,倒是将死之际落在你王家这几年,过得最为舒心。”

王玄张口欲说什么,老人却是一挥手止住了他。

“我本是无名之辈,早年间入得密宗门派。如今师门早已不复存在,只是终归对过往还有些念想。”

说着,老人之辈,只不过眉目一挑,看向窗外黑压压的一片,正声道,

“玄儿,离开丰县后,你便一路往东去,寻一片水泽,水泽往内七百里,有一座高三百丈的黑石山,名为罗浮山。你往山上寻一个老人,便说你是遥千里弟子,向他求一部《罗焰经》。他若提什么要求,你答应他便是。如果能求来这部《罗焰经》,与我传你的《霜意决》同修,起码能让你三元境下自保无瑜”

“先生说的,可是紧邻无妄海的那片万里东泽吗?!”王玄有些惊诧道。

“不错,便是那传闻中妖物出没,凶魔横行的东泽!”自称遥千里的老人点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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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神行万里

此刻,丰县之外,浓重的仿若实质一般的黑雾在四处蔓延,遮天蔽日的将整座县城团团围住。偶尔自黑雾中露出不知何物的少许身躯,身躯上闪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鳞甲足有丈许大小,直叫人望之生寒。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与咆哮声雷鸣一般接连响起。整座丰县,已是魑魅妖域。

“先生,不会出甚差错吧!”守仙居内,王明礼搓着手有些紧张的看着面前的遥千里,面前正厅的法阵已放上那几块青光熠熠的青玉,素儿则默立在一旁。

“王老友放心,此刻虽妖云已经蔽日,但尚未锁死灵气,这神行万里之阵还是能运作的。只是,剩余的时间的确不多了,你若还有什么话要与小玄儿交代的,便抓紧时间吧!”遥千里负手说道。

“哎,还能有什么说的!”王明礼看向自己的儿子,“只求他能安安全全活下去就行了。这么多年光顾着铺子里的生意,也没顾上玄儿几分。我这满身铜臭之味的亲爹,倒还没两位先生照料儿子的多。如今,儿啊,你日后一人在外,须得好好照顾自己啊!”

说着,王明礼自怀中掏出一把金叶子,塞到王玄手中。

“虽说你如今是入道之人,瞧不上这等俗物。不过你以后总得在世间行走,有这么些东西,也不必学别的修仙人餐风露宿不是。再说了,除了这个,爹也不知道给你什么了!”

王玄看着手上的一叠金叶子,眼眶说不出的酸涩。这时,一旁的雪松先生也说话了。

“玄儿,忘了怎么教你的吗?大丈夫有泪当自咽,不可轻弹!”

王玄闻言,抽了抽鼻子,大声道。

“玄儿记住了!”

雪松先生点点头,

这时,天色愈见昏沉,呼啸的黑风仿佛连房顶都要吹去。遥千里忽的高声道,

“时辰已到,妖云暂时绕过正日了。玄儿,入阵!”

说着,遥千里一把将王玄推至法阵之中,随即口中一声高喝,伸指点向自己眉心。蓝光大盛间,遥千里强忍痛苦之色,口中法诀不停念动,一滴蓝色的滚圆血滴自其眉心缓缓渗出。蓝血悬于指尖,遥千里面露不舍的望了一眼后,便一脸果决的将蓝血抛入法阵之中。顿时地上画着的法阵图案蓝芒大放,置于法阵中的青玉则冒出大团青光镇压在法阵的几处角落。

眼看蓝光青光同浮而起,将王玄罩在中心,遥千里面色有些虚弱的点了点头,又有些费力同样自指尖逼出有一滴蓝色鲜血,同时口中高喝一声,

“徒儿,且去好!”

说着,第二滴蓝血抛入阵中,嗡鸣之声旋即大做。未待众人看清什么,一道丈许大金光凭空炸裂,待得蓝光消散后,只有数块碎裂的青玉躺在众人面前,已不见了王玄的踪影。

“这便,走啦?”王明礼有些失神的看着面前散乱的法阵。

“虽不知身在何处,不过法阵的确成功了,玄儿,此刻应身在万里之外了!”遥千里逼出两滴金血后,此刻虚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一般,面容枯槁非常。

“我还未来得及与少爷说上话呢!”素儿呆立一侧,失落的说道。

“诸位,妖物已紧入城,我们时辰也该到了,准备好了吗?”遥千里大口喘着气说道。

“那就,拜托老友了!”雪松先生一脸淡然的说道,王明礼则长叹一口闭上了眼睛,素儿有些紧张的抓紧了自己的衣裳。

“火起!”遥千里用最后的力气一声高喝,无数白色的火焰自整座王宅升腾而起。

“风动!”又是一声长喝,火焰在这声长喝中以极快的速度燃烧着,将所过之处的一切都燃成了无数细小的粉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偌大一座王宅,便化作地面上一层不过三寸厚的微尘。

几滴冰凉的雨滴落在王玄鼻尖,冰凉。王玄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茫然的抬目四望,映入眼前的是一片灰暗色的天空,周遭是大片大片深灰色的草地。

“这是...何处!”

王玄虽已明白此刻自己身处异地,但先生先前和他说过,由于神行万里法阵完全激发需三滴仙血,先生只修成了两滴。所以神行万里法阵无法选择方位,只能随意传送出万里之遥。至于能将送王玄到何处,只能看命了。

灰色的天空不见日月,也不见星辰,只是大片大片浓密的灰云罩在天空,空气中不知为何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周遭安静的连虫鸣都听不见。王玄只觉气氛莫名有些诡异,当下也不敢停留,寻了个方向便快步离去。

总归先找个人打听清楚这里是哪里才好!

至于丰县,王玄虽心中难受,眼下也只能尽力不去多想。如先生和父亲所言,先保全自己才是真的。

在荒草之中走了一截,总算看到前方空处拐出一条官道。王玄见状心中一喜,心道走上官道上就能找人问清这是何处了。

走到夯土坚实的宽广官道上,王玄前后打量,然而前后所见之处仍是一片灰白雾气,百丈之外便看不真切,寂静的有些渗人。

王玄心中有些嘀咕,看这官道的坚实程度,也不像是被废弃了的样子,然而如此宽一条大道,按理说应该是人来车往才对,怎会如此安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想归想,王玄脚下却未停歇,一路心中七上八下,走了一截,前方总算出现了一个破旧的茶棚,隐约还能听见传来的声响。

有人声总归是好的。

王玄心中舒了口气,脚下步伐加快,便朝着那悬着一杆“茶”字的破茶棚走去。

眼看走到茶棚跟前,王玄听得一阵子“邦”“邦”的声响传来,好似有人在剁什么东西一般。

莫不是这不是个茶棚,是个猪肉铺子不成?

王玄心中想着,脚下却几步走到了茶棚跟前。

“嘶!”

转过身,映入眼前的场景惊得王玄倒吸了口凉气。

一个膀大腰圆的粗矮女子,腰间裹着一块满是血渍油污的裙衫,挥着一把雪亮的剁骨长刀,正砍着半截人大腿。边上一块案板上则放着几个人头及各种残肢断臂,几个黑亮的肉钩悬在胖女人身边,宛如挂死猪一般挂着几个被开膛破肚剁了脑袋的人尸。

此等血腥骇人之景突兀间将王玄惊的是目瞪口呆,连声惊叫都没喊出来。

这时,那女人注意到了王玄,转过来放下手中尖刀,沾着血污的大脸看向王玄,嘿嘿笑了一声,粗声粗气道。

“啧!居然还有乱跑的肉猪?”

话音刚落,未待王玄反应,一把五寸长的剁骨刀便迎面飞来。这肥女人看似笨拙,嘴上说话也慢吞吞的,可出手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丝毫不拖泥带水。

好在王玄总算半个修道之人,灵气入体之下反应较之常人快上许多。看着刀光飞来,毫不犹豫往旁边一滚,一声闷响之下,这柄磨得雪亮的剁骨刀便深深插在地上。

王玄看着一旁刀柄仍在微微发颤的剁骨刀,背上不由渗出些许冷汗。若是反应慢上半点,这飞来一刀只怕已是插在自己胸膛之上了。

肥胖女人挑了挑粗密的浓眉,似是有些意外。“啐”了一口黄痰,又伸手自旁边取出另一把剁骨钢刀,大步朝着王玄走来。

虽是腹中仍被刚才的场景恶心的有些难受,不过王玄也知道,眼下便是生死攸关之时,当下快步爬起来,口中法诀默念,一团盈盈蓝光便浮现在手中。

看得肥胖女人越走越近,王玄右手一抖,拳头大小的蓝光便朝前飞驰而去。

眼看蓝光就要击中这女人,却听“啪”的一声闷响,肥胖女子手中握着的钢刀大力一挥,竟将飞来的蓝光横击出去,溅在地上便是“刺啦”一片蓝冰浮现。

王玄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地上那小小一面冰地。这乃是先生所授《霜意决》所化寒气,按理说即便被那女人用手中钢刀挡了下来,也会黏附在钢刀之上化作冰霜,怎得竟被其像拍豆子一样便打飞了。

“哟,还会法术?这个时候了这里居然还有漏网的修道人!”

肥胖女人更显意外了,肥肉堆积的脸上黄豆大小的两眼此时笑眯眯的,粗厚的嘴唇一张一合,

“难得你这小哥还算俊俏,这样如何,你且随着婶子躲到这棚子里,乖乖听婶子话,婶子呢也不把你交出去,留你一条性命怎样?”

王玄撇了一下嘴,这女人嘴上这么说,手上握着的钢刀可半点没放松。何况看着肥女人目带血丝,额间发青,一看便是十足的杀人恶鬼之像。当下也不多言,手中法诀连点,又是数团蓝光飞出。

肥胖女人见王玄不搭话,倒也不恼,轻飘飘的随手几下,就将蓝光纷纷击飞出去,脚下已是王玄越来越近。

王玄脸色也有些难看的看着地面上四散的冰地,只恼自己术法初成,对敌的法术还未来得及学上几门。当下看着这食人的女魔越走越近,心中暗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蓝色冰球。

王玄将冰球握于掌心,面无表情的看着走来笑的得意的肥胖女人,握拳一用力。

“蓬!”

一团蓝色气雾炸裂开来,还未待肥胖女子反应过来,王玄口中一声“赦”令,漫天飘散的蓝雾好似川流归海一般争前恐后的朝着女人冲去。

一阵“刺啦啦”的炸响,待得气雾消散干净,眼前已不见了肥胖女人,只剩下满地各种颜色的拳头大小碎冰渣子。

“唉!”

王玄叹了口气,这才刚出来,不到一日就把先生给自己的保命之物用了,着实有些狼狈。只是这女魔着实古怪的紧,寒气凝结的蓝光竟然不能近其分毫,若是舍不下宝物,只怕自己也成了悬在那茶棚里的一块肉了。

宝物已用,再去心疼也是无用了。王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那座破旧的茶棚想了一想,还是转身离开了。

这女人虽然有些古怪,那茶棚内说不定藏了其什么秘密。只是王玄一想到茶棚内血河炼狱一般的景象,还是不愿再去看上第二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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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晦暗之地

离开那座骇人的茶棚,王玄心中愈加惊疑起来。

这等杀人狂魔居于官道一侧,借茶棚之所杀人剁尸,怎可不被官府察觉。官道可以说是一座城市的命脉所在,此等凶人官府不派人剿灭,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何况走了如此之久,除了这女魔再未见过其余人,再加上四处弥漫的灰白色雾气,王玄心中有了些不好的感觉。

又在官道上走了一截,路旁果然渐渐出现了各种倒毙的尸殍,男女老少皆有。有些尸体都已干枯或是被不知名野兽啃得七零八落,有些则看上去死去还没几日,瞪着双眼看向天空,身上爬满了肥腻的蛆虫,散发着一股恶臭。随着越往前走,出现的尸体越多,直叫人看得触目惊心。

莫不是,这里所有的人,都死完了不成!

王玄心中越来越沉重,“难不成这里也是被妖云袭击过,而且早在丰县之前?若真是如此的话,先生拼死将自己送出丰县,却又正好来到另一座妖城,不知先生还在的话,会作何感想了!”王玄有些苦笑的想道。

虽知身处险地,但此时王玄也无法可想,只得暂时方离去。只是此地诡异非常,这官道是不能再走了,太过引人注目。

抬头望天,虽不知为何,此时天空上的灰云散去些许,一道淡淡明月悬在灰云之后。可不见星辰,光凭明月也认不清方向。

无奈之下王玄又转身离开,在官道侧的荒草中穿行,只是即使走在荒草之中,也不时能看到四散的人兽尸骸,腐烂程度不一,都但透着一股浓浓的腐晦之气,似是这个地方所有的活物都死绝了一般。

王玄试着催动先生教习过的一部感气法门,说是用来探知天地间肉眼不能辨识的各类气息,结果法门刚一催动,映入王玄眼前的便是遮天盖地散不尽的灰色死气。这种死气往往只能在病朽将死的老人身旁,才能见到一两分,然而此刻王玄目力所及之处,尽是无穷无尽的死气,连天地灵气都看不见几分。

王玄面色更加难看了,先不说这里死气如此之多,那么各种鬼物肯定层出不穷。更何况灵气如此之少,只怕到时候术法都用不出几分威力。

王玄想了一想,将系在脖颈上的浮光小剑取了下来,置于掌心催动法门。半晌后,小剑依然静静躺在手掌之上,没有丝毫异动。王玄叹了口气,又将小剑系回脖子上。这里除了这诡异的灰雾,连星月之芒都被遮住了,浮光剑也不能催动。至于那枚纯阳玉,现如今自己的法力还不足驱使其内的日炎之光,眼下还是须得尽快离开这里才行。

好在荒草之中野尸虽见得多,但似乎没有多大危险,只是安静得有些渗人。

好在随着时间过去,灰雾似乎散的越来越多,天空上的明月也越见清晰。看到月亮出来,王玄稍稍松了口气。即使现在不运转感气法门,也能明显感觉出天地间充盈的死气似乎消散了一些,脖子上的浮光小剑也有了些微微的波动。

只是虽然现在稍显正常一些,但此处天地依然诡异的紧,王玄也不敢多做停留,手握浮光小剑汲取了一些月光,脚步便依然不停留的继续朝前走去。

走不多时,月色已至中天,似乎皎洁的月色将大地照耀的恢复了正常模样,四周再也不是一片灰蒙蒙,王玄侧耳还能听到几声细微的虫鸣响起。

终于有了点生气了,王玄心中稍稍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出一片连绵的黑影出现,似乎是一片村庄,隐隐还有火光跳动的样子。王玄心中一动,既有火光,说不定这里还有活人,若是能遇到人,便应该能问清自己现在所处何地了。

走过没膝的荒草地,一大片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村寨就出现在王玄眼前,倒塌的屋墙,破旧的门户,尽显破败之景。

王玄见状眉头微皱,看着村子模样,应是没人居住了。只是刚刚那隐隐跳动的火光,又是何物呢?

正想着,一声破空的啸声忽的自耳侧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少女的惊呼声。随即王玄耳侧一凉,歪头一看,身后一堵土墙之上一枚尾部还在微微颤动的金簪深深没入土墙中。

“抱歉抱歉,我还以为是什么鬼物寻过来了!”一阵细微的铃声响起,一名少女跑至王玄跟前。

王玄皱眉一看,只见少女身着素衣,眉目秀丽,头上随意挽了个发髻,坠着几根簪子,最为特殊是露出的纤纤素手,分别带着两对系着金铃的金环,行步之间铃声随之响起,倒是颇为悦耳。

“哎呀,小女子行事鲁莽,让公子受惊了!”少女跑至跟前,带着歉意说道。

王玄笑了笑,说道。

“无妨,此地怪异的紧,如此紧张也是应该的。不过说来,姑娘倒是在下在此遇见的第一个活人呢,倒是想打听打听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女嘻嘻一笑,说道。

“公子也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活人呢!对了,小妹姓宣名锦,公子就叫我宣锦好了。看样子,公子倒是对这连舞城一无所知啊,怎得就冒冒失失闯进来了呢?

王玄苦笑一声,继而说道。

“在下王玄,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误入此地,却未想竟是一片死城,一路所见,只怕传闻中的酆都鬼蜮也不过如此。”

少女浅笑一声,

“王公子这倒是说对了,现在啊,整座连舞城,就是一片真正的鬼城!”

明月过了中天后,光华渐散,原本消散的灰云又开始悄无声息的聚集起来,罩住了整片天空。那若有若无的灰色气息也重新蔓延在大地之上,给周遭所有的荒草凄树都罩上了一层灰色。

“按姑娘所言,这连舞城是自道玄山的天师撤离后,无人镇压之下,不知何处冒出来一只鬼王,将这整座连舞城都化作白日鬼蜮?”

二人在废弃的村内寻了个略显干净的空地,点起来了一座篝火,火光照映之下四周的灰雾似乎也消散开一些。

宣锦握着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口中说道。

“嗯,听说那鬼王厉害的紧,连舞城的城主原先好像也供养了几位修道人,只是那鬼王降临连舞城后,最先被化作活尸的便是整个城主府的人。随后那鬼王施展神通,用鬼雾罩住了整座连舞城,满城人一个都没有跑出来。自那以后,这连舞城就成了那鬼王的居所,附近的人连靠近此城都不敢,有时更有些凶厉的恶鬼趁着晚上,跑出连舞城四处吞食城外的活人。总之,连着这座城附近,都慢慢荒凉下来了。”

“听宣姑娘所言,这连舞城已经完全是鬼物的天下,连周遭都不敢有人居住。宣姑娘又何故一人跑到这鬼城来呢?”

宣锦抬头看了王玄一眼,说道,

“没看错的话,王公子身上隐含灵光,应当也是修行中人吧!小妹不才,也是才摸到修道的门路。”

王玄点了点头。

宣锦微微一笑,

“若非有术法傍身,怕也没有普通人能在这鬼城里行走。毕竟这里除了四处横行的各种鬼物外,还有些不人不鬼的活尸给那鬼王作伥!”

“活尸?”王玄心中一动,想起了那看似活人却能随意拍飞自己冰光的胖女人。

“至于小妹为何冒险来这里嘛,只是为了过来寻一个人。人倒是寻到了,却也失了方向,暂时停留在这想法子出去,却是遇到了王公子你咯。”

“这个时候来这种地方寻人...”王玄有些疑惑。

“一位远亲,倒是见到了,顺便帮他解脱鬼王之役。”宣锦点点头道。

“罢了,不谈这些,此时离开险地才是上策,不知宣锦姑娘,可否有出这鬼城的法子了?”王玄问道。

宣锦将手中的木棍一扔,有些无奈道。

“这鬼城全被那鬼王的鬼雾所罩,灵气极少,无从辨明方位。只有待每天夜里,鬼王散去鬼雾汲取月阴时,我才能借那么一时片刻借明月辨明调整方向。只是走了三天了,还是没找到出去的路,”

“这倒是麻烦的紧!”王玄也是眉头紧锁。

“如今只能先每日白天之时寻个地方藏匿起来,待得晚上月亮出来再走上一截,想来总能走出去的。”宣锦也是无奈道。

“唉!”王玄深叹一口气,

“王某也没有出去的法子,如此只能劳烦姑娘带王某一程了!”

“那是自然,王公子也有术法傍身,虽不知几何,却总比我这个刚入门的要强上几分罢。再言之,两人同行总比独身要好些,遇事也有个照应。”

王玄点了点头,未再说话,心中却是想道,若是这宣锦知道自己的术法其实也是将将入门,不知心中作何想。

当下二人一时无言,只有火堆中木柴燃烧爆裂的毕波声不时响起。远处灰雾重锁,鬼气森森,让人心中更显凄惶。

忽的,宣锦侧耳一动,察觉到什么一般高声道。

“什么东西,给本姑娘出来!”

说着,手中便是一根燃烧的木柴掷出。

“啊!”

火光落地处,一声小女孩的惊叫响起,然后便是一声哭喊。

“别咬我,别咬我!”

人?!

王玄宣锦二人互看一眼,都站了起来,随即宣锦又是一声呼喝,

“出来!”

灰雾中一个瘦小的小女孩有些畏畏缩缩的走了过来,悄悄看了二人一眼,又马上低下了头。

王玄眯眼看去,只见这小女孩顶多七八岁年级,梳着两个羊角辫儿,身上的花布袄子破破烂烂,还沾着不少泥尘,显得非常狼狈。

“你是谁家孩子,怎得一个人在这?”宣锦看到是个小女孩,神色稍显放松,但依然还是带着警惕的问道。

“我...我是杜鹃儿,我家...我家在这儿!”

“家?!”宣锦重复了下,又低声朝着王玄道。

“王公子,这小姑娘只怕有问题。开始你走了那么许久没见到鬼物,是正好赶上月出,鬼雾才散去。现在月色已隐,正是鬼雾罩城,恶鬼出没的时候。这小姑娘自鬼雾中走出来,虽身上未有鬼气,但着实诡异了些。何况若她真是这废村之人,可连这城都被鬼王占了有快一个月了,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依我看,小心为上!”

王玄自是早在这自称杜娟儿的小姑娘刚出现,就运起感气之法,不过如宣锦所言,的确未在其身上看到鬼气,似是活人无异。只是宣锦说的也在理,这么一个小女孩,不太可能在这种坏境下独自一人存活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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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荒村鬼雾

眼下情况未明,二人也不敢过于靠近,宣锦试着问道。

“小姑娘,整座村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了吗?”

小姑娘有些胆怯的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马上摇了摇头。

“还有爹爹!爹爹让我藏在地窖里,莫出来。不过后来地窖的地瓜被我吃完了,我就爬出来了,村里,村里人全没了,就我一个人了。我就在村里找东西吃,后来,爹爹回来了,还给我带了好多吃的。但是今天,爹爹又一整天不见了,我没东西吃,好饿。”

“地窖?!”

宣锦两道柳眉微微皱起,她可不信鬼雾漫城时,这么一个没有灵气护体的小女孩,靠躲在地窖就能避过鬼雾的浸染。只是不管她如何看,面前这个小姑娘,的确是正常人的气息无异。只是越是这样,在这四处遍及鬼雾的地界,这么一个没有灵气又充盈生灵气息的活人,就好似黑夜里的一盏烛火一般显眼,太过怪异了些。

宣锦想了想,便微抬右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金环,金铃轻响之下,一叠酥油薄饼就出现在了萱锦手中。

王玄站在一侧,眼中瞳孔微微一缩。

储物法器!

听先生所言,储物法器乃是在炼造御法宝器时,同时用大神通将一方介子空间同时纳入其中。因为炼制介子空间所需神通,最少也得修成三滴仙血的三元境修道者才可,故此带有介子空间的法器非常难得。就连修成两滴仙血的先生也只有一个半丈大小的储物石,而且还珍而重之的拿来做了本命法器,也无法传给王玄。看这宣锦年岁不大,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金环竟然就是储物法器。

只是这种情况下王玄自然不会多言什么。只见宣锦将那叠薄饼递给杜娟儿,口中轻声说道,

“杜鹃儿,这叠饼子姐姐给你吃,吃完了你能不能带姐姐去你躲的那个地窖看看啊!”

按宣锦所想,杜娟既然没有被鬼雾所染,那应当是她藏身的地窖有什么特殊了。

此时杜娟儿看着宣锦递过来的饼子,眼睛都有些发直了,咽了口唾沫,小心的接过来,三口两口就往嘴里塞。

看着眼前小姑娘狼吞虎咽的模样,宣锦眉头微皱,却也没说什么,只待杜娟吃饱了之后再发问便是。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的灰雾中突兀地一声嘶吼声响起,三分似兽却七分像鬼。

就在二人面色一惊时,手握着薄饼的杜娟却是一声夹杂着吞咽食物的欢呼,

“爹爹,爹爹回来了!”

“爹爹!”

王玄宣锦二人面面相觑,若说这声嘶吼是人发出来,只怕是打死也不信,那这杜娟儿口中的爹爹,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不止如此,随着嘶吼声的落下,远处的灰雾中竟然晃悠悠出现了两个黑影,其中一个倒是常人大小,另一个却是身高起码三丈有余,远远看去便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爹爹,我在这,我有吃的了!”

杜娟将薄饼一卷,起身便朝着灰雾中的黑影跑去。

二人面面相觑,随着黑影的近前,站立火堆旁的二人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两个黑影的样貌。

其中一个倒是与常人差别不大,看起来是个中年男子模样。只是目光呆滞,行动笨拙,身上有些地方都已经开始腐烂溃脓。

而另一位则骇人的多,火光照耀下的面容依旧有一部分隐藏在灰雾中看不真切,只是露出的身形上,黑红色的筋肉狰狞暴出,足有常人手臂粗的血管裸露在外,流淌着灰绿色的鲜血,几乎垂到膝盖的双手指甲突出几寸长,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嘶!尸鬼!”

看到这只身形庞大的尸鬼,宣锦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与常人大小无异的尸鬼搂住跑过来的杜娟,默默的将其带到远处,临走之时还用毫无感情的双眼看了二人一眼。

身形巨大的尸鬼此时佝偻下身子,探出木桶大小的头颅,借着火光冲着二人狰狞一笑,黏着血肉碎渣的森白牙齿直令人心中寒意大做。

“小锦儿,又见面了,是不是该把二叔的东西还回来了啊!”

巨型尸鬼大嘴一张一合,腥臭的气息随着嗡嗡的声音扑面而来,震的面前的王玄几乎耳膜生疼。

“借走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二叔您既然已然身死,何不魂归地府,早入轮回才是!”宣锦脸色阴沉的说着,手中却是毫不停歇,手腕轻抖之下铃声大做,一团黄雾就自宣锦身边升腾而起,一眨眼的功夫连身侧的王玄都罩了进去。

“王公子,若想活命,同我速逃吧!”白雾之中,宣锦又是手腕一抖,一道金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欲拔腿便跑。

王玄自然是看到这尸鬼早就心生凛冽,如今一听这巨型尸鬼所言,哪还不知是这宣锦的大敌索命而来。只怕她前面所言的寻一位远亲,顺带还拿走别人什么东西才对,如今这位已是找上门来了。

巨型尸鬼一阵嘎嘎怪笑,水缸大的巴掌卷得灰雾一阵涌动,朝宣锦化出的金雾拍来。只是那势大力沉的巨掌拍入金雾中时,却好似遭遇了莫大的阻力一般凝滞下来,但仍是一寸一寸的压入金雾。

宣锦早在金光入体之后,便是精神大振,侧身看了一眼王玄,便不再多言的朝着尸鬼的反方向拔腿就跑。看着远超常人奔逃速度的宣锦,王玄无奈的叹了口气,飞来横祸啊!

只是看着尸鬼的模样,估计也不会听自己解释,好在王玄掌握的术法中,倒有一门风行之术,加持之下也不会慢于宣锦那道入体金光多少。

法诀诵其,术法催动下两道细细的流风绕在王玄小腿之上。只是法诀刚成,王玄便眉头一皱。这座鬼城鬼气太过浓厚,逼得灵气都不剩下多少,如今运转的这风行之术,明显没有在丰县时那般效力,王玄能感觉出顶多一刻钟这风行之术就维持不住了,要知道平日里此术最起码都能维持半个时辰的。

法术已成,王玄本想朝宣锦奔走的另一个方向而去,毕竟那巨大尸鬼一看便是冲着宣锦而去的。不过细想之下,眼下只有宣锦知道离开这座鬼城的办法,若是自己换个方向走,倒是避开那尸鬼了,可没有出城的法子一直在这鬼城里打转也不是个办法,只得无奈之下朝着宣锦追了过去。

此时那巨型尸鬼一声暴喝之下,沉气聚神,巨掌用力一压,那团金雾终于被压的爆裂开来。然而金雾散去之后却是空空如无一片。巨型尸鬼朝天一声愤怒的嘶吼,大足狂踏之下便循着宣锦留下的气味追踪而去。

“宣姑娘,你这位远亲追的如此热情,不知你是借了他什么宝贝。若是无甚办法摆脱这位,我看不如你把东西还回去罢!”

王玄跑在宣锦一侧,有风行之术的加持下到不至于气喘吁吁,只是听着身后远处连绵不绝的“砰!”“砰!”声追来,任谁也不敢停下。

“王公子说笑了,这借来的东西,不就是自己的了吗?怎有还回去的道理,要还的话那还借它做甚么。再说了,我这位二叔本就是道门中人,生性刻薄吝啬至极,身死之后被那鬼王化作尸鬼御使,连十三张镇尸符都没压住。现在他追了过来,就算我把那东西还回去,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王玄几乎要被宣锦这套语论气笑了,不过他还是问道。

“您这位亲戚记的是宣姑娘你的仇,怎得又连王某都不会放过了!”

“也不瞒王公子,我这二叔已过了天门境,修成一滴眉心仙血。当初鬼王临城时,我二叔他未免被鬼王所役,临死前用了镇尸符压制自己尸身。只是我为了在他身上寻一件物事,不小心动了那镇尸符,尸气入体之下化作尸鬼,莫说王公子你身上沾染了些许我的气息,便是平白撞见了,凭尸鬼噬血的性子,也不会放过你的!”

“既如此,想来宣姑娘你被这尸鬼追了一路都无事,有什么办法摆脱不!不怕姑娘笑话,在下术法也是浅薄,这风行之术,怕是维持不了多久!”王玄有些无奈道。

如今跑了一截,双腿风息渐渐散去,气喘之感稍稍涌上心头了。

宣锦也是眉头紧皱,

“我这二叔尸气入体愈发重了,先前的掩藏气息的法子被他觉察出来了,眼下小妹也没有法子能甩开他。”

“宣姑娘,如此下去,顶多一时三刻,你我二人都得被他追上。只怕你这位二叔不会顾念什么亲戚情分,都要给他活撕了!”

二人正跑着着,忽的前方的黑雾中出现一个人影,待行至近前,才发现竟然是开始那只被杜娟称呼爹爹的中年男子尸鬼。

这中年尸鬼正立在二人前方,冰冷的眼神看着跑近的二人,二人心里都是一咯噔。只是后有恶鬼追魂索命,也只得硬着头皮朝其跑去。却见这中年尸鬼看了二人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二人身后。

“停下!”

一声嘶哑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王玄闻言心中一惊。只见那尸鬼伸出手指,朝着王玄和宣锦二人一点。顿时萦绕在王玄足上的风息和宣锦身上淡淡的金光都消散而去,一股疲倦之感霎时涌上来,王玄腿一软好悬没跪倒在地。一旁的宣锦也是额头立时冒出细细一层汗珠。

没待二人反应过来,那尸鬼又是大手一挥,两点灰雾飞也似的击中二人身体。

“你们气息已匿,那东西暂时追不上你们,随我来!”

说完,中年尸鬼头也不回的朝着浓密的灰雾中走去。

留下王玄与宣锦二人面面相觑。

宣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咬牙道。

“这人着实古怪,明显术法在你我之上。眼下他为刀俎,更何况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且随他去看看吧!”

王玄想了一下,也只能无奈的跟随在宣锦后面追那中年尸鬼而去。

二人随着那灰雾中的影子前行不久,便见有一座堡楼自灰雾中浮现,那中年尸鬼静静立于堡楼前,等着二人走上前来。

王玄抬目打量眼前这座由青砖垒起的堡楼,不知为何,弥漫各处的灰雾竟然没有渗透进这种堡楼的丈许范围内,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围墙将灰雾拦截在堡楼之外。而去最为吸引王玄目光的,则是堡楼外大片大片的青色血迹,以及满地凌乱的巨大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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