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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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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江湖浪荡,终是孑然 第一章、雪满汴梁

大雪落了好几天,把整座汴梁城都给笼上了一层银色的幕帏。

千年冰封万里雪飘,连上京城金黄色的屋顶也被雪白的雪给覆盖住了,宫殿变得像是雪雕一般,褪去了往日的巍峨雄伟,带上了别样的晶莹洁白。

覆雪的屋顶蜿蜒着,从玄武门一直延伸到四周的寻常居上在夜里勾勒出连绵起伏的曲线。

在大雪覆盖住的屋顶下面,有一处寻常的宅子,和其他官员的宅子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样的青砖青瓦,一样三进三出的四大合院。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雪珠儿拉拉扯扯连绵不断,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缓缓停了,雪光透了上来乍一看,就像是已经天亮了一样。

天际泛起鱼肚白,蓝色琉璃般的曙光渐渐亮了起来,薄薄的,透明的,从雕花的窗棂间像是有生命似的钻到屋里,缝隙间有一丝清冷之气,带着新雪的气息缓缓飘散在屋内如春的暖意之中。

屋子里点着红泥火炉,炉中的红炭大部分已经被烧成了灰,只有些许火星儿还间或一闪。绸帷低垂,把暖炉带来的暖意都给笼罩在金装玉裹之中,一室皆春。

描金秀纹的罗帐内,少年脸上还带着重重的憔悴之态,一袭白裙的母亲杨子清坐在床侧为他盖好被角。

雪冻冬梅心欲碎,不知是冬梅心寒,还是杨子清心寒。

“早也萧瑟,晚也潇潇”,雪落冬梅入梦,美酒半酣有儿子许南烛心恋江湖入画,至于这冬梅心,正如杨子清所言:“此夜雪冻梅花,何人忧在枕上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身穿鳞甲手握长剑的将军推门迈步跨过门槛,逼人的寒气席卷而来连带着几片毛绒雪花。

“杨将军,何时动手?”士兵之前一位官员行礼之后,询问。

璃阳王朝护国大将军捻着一缕雪白胡须,眉头紧皱,一声宛如低语幽魂般的声音从喉咙之中发了出来,“等!”

“杨将军你来啦!”

杨子清眼角挂着晶莹泪珠看向十二年未见的父亲杨直,眼里已无星辰皓月只有愤恨,可终归底气不足。

“子清,我是你爹!”

杨直心里就跟扎了一根刺般揪心难受,倘若真有来世她怕是不愿再落于杨家,悔不当初。

“是吗?我十六岁的时候,你把我嫁给仇敌许志安,我不愿去,你非逼我去,说是为了璃阳献身,后来我爱上了许志安给他生了儿子,而你又把他杀了,连个囫囵尸首都不留给我,杨大将军!天下有你这样的父亲吗!”

杨子清缓缓起身,捂着心口撕心裂肺扯着嗓子吼道:“你说,你配当我父亲吗!现在你还要对烛儿动手,难道又是皇上的旨意?”

“子清,爹对不起你,爹向你赔罪!”杨直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缓缓跪了下去,戎马半生的杨老将军在家都不曾给父母下过跪的他却给女儿跪了个结结实实。

“爹想你,爹对不起你呀!”血浓于水的亲情如何割舍,杨子清跪在父亲身前两人相拥而泣。

年仅十岁的许南烛睁开眼眸,醒来见到母亲和外公跪地相拥,歪着小脑袋问:“娘,外公来看我们了嘛!”

杨直闭目良久再次睁开眼只是说了句:“跟爹回京吧,以后爹不会让你受委屈。”

杨子清抹去泪水,走到床榻前笑着抬手摸着儿子脸颊,眼眸迷离带着浓浓不舍,拥进怀里在耳畔呢喃:“烛儿,永远不要想着报仇还有娘爱你。”

许南烛感受到母亲拥住自己的力道有些重,乖巧的点头‘嗯’了一声。

杨子清露出苍白笑容看向父亲,下一刻藏在袖中的匕首刺入胸口,“爹,女儿从未求过你什么,但这次女儿求你,放过烛儿。”

害怕听到父亲说‘不’,只能用这种极端的办法换取一丝生机。

许南烛看着满怀的血,那是从娘亲胸口位置流出的血,一时间愣住了。

杨直站起身这一刻仿佛老了几十岁,步履阑珊走到床边将女儿尸体抱起,命人将宫内派遣来的监督官一一斩杀。

“子清,爹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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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江湖浪荡,终是孑然 第二章、一针见血

秦川傲居天下第一最高峰,白雪皑皑四季如冬,可能与大漠的侠里带着一丝痞气不同,雪川的侠仿佛又多了一丝仙气。毕竟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在高耸入云的雪山剑坪,听着山谷的寒风夹杂着松涛,一赏雪山上的腊梅点点,再武剑一曲,或长啸一声,岂不大块事?

显然许南烛根本没有这个心思,他坐在台阶上顺着云海眺望南方,今年外公和舅舅不知为何原由竟没有上山来,要知道再过两天他便要及冠了。

武当祖师捻着一缕雪白胡须,眉头紧皱,背负一柄不寻常见的小钟馗尴式桃木剑,挨着不算得意的门徒硬挤出一抹笑容:“乖徒,杨老将军来信说要整备三军。”

许南烛故意与老道长扯开一段距离,似乎不满的嘟囔着:“又要打仗?一仗打几年,照这样下去我直接哭外公好了”。十一岁时被杨老将军送上武当山拜入李清风门下,自此许南烛很少能与杨老爷子见面,一年能够见两次已算奢望。

“不碍事,若你想家,那为师随你下山一趟便可。”老道长缓缓起身转头朝着云海眺望了一眼,循循善诱里透着一股诱拐:“不过,今年剑试你得进前十,否则为师可要将你丢进藏剑阁苦修。”

许南烛斜撇了眼李清风,心中生出浓浓不满,上山九年老神棍只教了他一套‘云台三落’,下山采买时偶遇醉汉耍酒疯,许南烛上前制止反被暴揍一顿,至于那‘云台三落’压根不顶事,最后只能用来劈柴,背地里戏称‘三柴剑法’。

“要真输了也不打紧,尽力就好。”似是察觉到有些刻意,连忙又改了口,只是嘴上说着不打紧,心中难免悲凉,师傅做到这个份上,也忒不是个事儿了,每三年举办一次的剑试大会,两次倒数,一次弃权。好歹他李清风也是天下道统地位能排进前三甲的人,至于武功更是前三十的人物,怎到徒弟身上就这般掉瘪,这一旦传出去还不得被天下笑话,这张老脸也甭想在那一大帮子徒子徒孙面前摆放喽。

许南烛撑着下巴,很是痛快的点点头,“行,但有一件事情你不能怪我。”

平时鬼灵精怪的顽徒竟也有这般痛快的时候?老道长有些忧虑,心里编排的那些好话愣是没用上,想了想,“你该不会将为师那株雪灵芝给吃了吧。”

雪灵芝在这雪川之中虽不多见倒也不算稀有,但贵重在那株雪灵芝是武当开山鼻祖李梦白所摘,距今已有千年乃是至宝且意义非同。见顽徒摇头这才稳了心神,轻笑道:“只要你不动那株雪灵芝,为师都不怪你。”

许南烛似是怕老神棍反悔,趁热打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师傅,你内裤被我不小心洗烂了。”

一向稳重的老道长心里咯噔一下犹坠冰窟,眼里喷涌怒火,揪起许南烛按在地上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了屁股上,恼怒道:“瓜皮娃儿,自从你上山为师内裤就没有一个不漏洞的,老子先打死你这逆徒!”

“老混蛋,出家人可不许骗人,说过不怪我的。”许南烛扯着嗓子喊道。

“不怪你,可没说不揍你!”李清风暴跳如雷,一掌落下去‘啪’的一声,尤为响亮,一边打一边心里跟祖师爷忏悔。

“大不了我再帮你缝补好就是了!”感觉到屁股上火辣辣的疼,许南烛赶忙求饶,哪知老神棍下手更重了几分‘啪’!

“缝补个屁,你小子故意藏针要为师命!”不提这事李清风还不恼,本心是惩罚可这小子缝补完愣是不摘针,结果一针见血,连着半月有余不敢大步走路,惹了不少笑话。

许南烛揉着胀痛的屁股感慨着这有文化就是不一样,要不说天下文人雅士皆喜欢说一半藏一半原是留了心机。心中暗骂了老神棍两句,好在姐姐杨月白上了山,老神棍这才不情不愿的收了手。

许南烛直入玉泉院后.庭,找到一处种植一色梅花的独门独院,推门而入。杨月白坐在院中望着满枝盛开的梅花怔怔出神,一身青色衣裳,素颜相向却有种不食人间香火的仙美。明显听见了许南烛轻笑的动静,依然一动不动,她与那些个大家闺秀不同,不讲究排场身份,甚至连贴身服侍女婢丫鬟都没有,凡事亲力亲为,特立独行,用她的话来说这才叫享受生活。这对于能够坐着绝不站着,能够躺着绝不坐着的许南烛来说居是奇葩不敢苟同。

石桌旁老容蹲坐在一角,双手插在衣袖咧着嘴嘿嘿憨笑,看上去既邋遢又猥琐。许南烛叹息一声,自从三年前一场比武事故导致他坠崖被老容救了之后,便一直憨笑到现在,早就见怪不怪了。

许南烛坐到她身边,轻轻道:“姐,外公和舅舅身体还好嘛。”

杨月白伸出纤手戳了戳许南烛的脑袋,斜撇了一眼老容,柔声道:“都好,此番前来是有要事想要托付与你。”

许南烛点头示意老容是信得过人,不用刻意避讳。

杨月白这才正色道:“李家满门抄斩,父亲不忍便让我想法保其女李婉儿出了京,可京外遍布内廷眼线,唯你可信任。”

许南烛眉心轻皱,京城姓李的虽多但与杨家有交情的唯有当朝丞相李林燕,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林燕倒了?

杨月白收回视线,凝视着梅花满枝头,苦涩道:“私通叛国证据确凿,父亲深知他被人设计诬陷却也毫无办法可言,只能命我保李丞相一丝血脉留存人世,爷爷在午门外失声痛哭,着实让人心寒。”

李家和杨家乃是至交,璃阳王朝能够在春秋乱世诸国中拔得头筹,除了君明外便是有杨家铁骑和李家谋略。如今李家满门抄斩唯有八十四岁的杨老将军失声痛哭,撕心裂肺的道一句;‘满朝文武皆是薄情寡义之人’!

杨月白转过头正视许南烛,叹息道:“爷爷年纪大了,父亲则在内廷履步维艰....南烛,姐姐想求你不要想着报仇可好!”

许南烛置之一笑。

杨老将军已是七旬高龄还能再活几年?外孙两人兵戎相见何其悲凉?

“我本不应该说这些,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一件事他们都非常爱你。”杨月白收回目光,双手攥紧衣角闭了嘴。

许南烛抬手折了一枝梅花捧起杨月白的手放在掌心,轻声道:“我不愿为死人而活着,当然如果仇人自己送上门来我还是会报仇的。姐,我明白你的用心良苦,答应你九年不学武我做到了,可终究我只不过是一只看守肉骨头的狗,拼命保护属于我自己的那一点点东西而已,无论是谁伤害到属于我的东西,我都要咬人的。我只有这一点点野心,你怎么能不成全我?”

杨月白看向平日里总是挂着浅笑的弟弟许南烛,气堵在嗓子眼里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明明很是淡然的语气却比这凛冬飘雪还要冷上几分。抬手将梅花枝放在桌面上,起身望向梅花构成的花海,那无疑是极美,可正如许南烛折下那满枝的梅花,离开了枝头究竟在为谁绽放?她道不出,亦不想深想下去。

“人我给你带到房间里了,照顾好她。”杨月白收回目光,抬步朝着庭院外行去,只留下孤背斜影。

许南烛没有起身去送,下意识朝着内屋瞥了一眼,老容依旧憨笑着像是无事人一样捏着雪球,两只手冻的通红依旧乐此不疲。

老容这邋遢老头生在南方因兵乱这才一路逃到秦川,从未见过雪的他偶尔也会念一些锦绣文章只是文化有限,说的更多的则是‘美颠了’,些许是许南烛听烦了调侃了一句:“陈词旧唱,就不能换个词”?或许是因为想不出新词又或者害怕许南烛再说他,干脆闭口不言了。

“老容啊!老容,你说等有一天我报了仇,还能干些啥,跟你去讨饭?”许南烛随手拿起桌上那支梅花朝着庭院积雪丢了出去,这老容丢了雪球脸上露出浓浓鄙夷,想了想:“干啥不行,你要是跟我去要饭还不得饿死。”

许南烛哑然,起身朝着老容屁股踢了一脚破口大骂道:“咋滴,你还嫌弃老子?”

老容露出一副被自家夫君欺负的小媳妇姿态支支吾吾道:“倒不是嫌弃,可不是有句话叫夫什么之气....鸿鹄之志!”

许南烛脸上缓和了些,索性懒得再与老容说嘴,起身朝着内屋走去。玉泉院虽是武当弟子居所可他却不常住,若是平白无故被人发现多出一女子指定被人有所怀疑。距玉泉院外有一处静悟洞是老神棍以往修禅的地方,旁人不敢涉足生怕受到责罚,唯有近些年不少犯错的许南烛倒成了常客,加上来回奔走较为麻烦索性就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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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江湖浪荡,终是孑然 第三章、非武不能讲理

山洞外的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篝火将墙壁照的透亮,门帘被一丛绿叶遮盖,所以光线并不算很清晰。

篝火边堆砌着砖石,转石上架着一口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许南烛坐在篝火旁望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鱼汤,偏过头,看向躺在一边的白衣少女问:“你吃辣子吗?”

躺在山洞靠墙位置,有那么一块石床,石床上铺了一层狐皮。躺在石床上的少女一袭白色长裙,裙摆一直散落到足踝,只露出一双如勾玉般的美足。此刻她面对着墙,没有应答。

许南烛耐着性子再次轻声问:“再问你一遍,要不要辣子!”

见她依旧不应答,于是自己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汤很鲜美,鱼也是山洞下,那片汇聚秦川仙气的青阳湖里钓出来的,鱼肉很鲜嫩,没有一点点腥味。许南烛坐在洞边,掀开门帘,望着鹅毛大雪中举斧劈柴的老容,吆喝了一声:“老容,先别劈了过来喝碗汤。”

老容依旧是那一副猥琐憨笑模样,冻红的脏手随意在衣服上抿了几下,似乎觉得不妥又弯腰捧了一把雪搓了搓这才接过热腾腾的鱼汤喝了一碗,临了还嘀咕了一句:“辣子少些,味道偏淡。”

许南烛瞧着老容那一副憨厚模样难免心中感慨,以往不吃辣的老容碰到无辣不欢的自己这连带着口味也变了,有时也在想是不是辣坏了脑子才导致他越发憨傻,每每想到此处,这许南烛都不敢开怀畅吃一番了。

“冷!”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清幽的声音,微微有些寒意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呼喊响起。

许南烛淡淡的说出两个字“忍着”。

鹅毛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洞外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颇有几分诗意,于是吩咐老容道:“去青牛道那里讨点药,等你回来咱们抓兔子去。”

闻言,老容面露难色,苦闷道:“你毁了人家药田,再去可是要挨木棒的,真要去?”

许南烛起身搂住老容满脸和善,轻笑道:“药田毁了不还是为你,青牛道再怎么记仇也不能动手打你这位老人家吧,等你回来烤了兔肉最大的那一根兔腿赏你可好?”

老容抿着唇想了想,小声嘀咕着:“这兔子不还是得我抓。”

这话可让许南烛不乐意了,虽然说抓兔子他没帮上什么忙,可好歹也是陪着他老容在冰天雪地里来回奔跑。见脸色不妙,老容当下翘着屁股一缕烟跑没影了。

许南烛刚要破口大骂,结果人没影了。老容跟随他三年,旁的本事没有但这察言观色的功夫到是炉火纯青是个当官的好材料,可每次憋了一肚子火他倒是风紧扯呼了,激出来的火到是没处撒了,看来下次得练一练喜怒不形于色。随手添了两把柴火,篝火更旺盛了一些,婉儿依旧没有转过脸,声色默然,但许南烛开始絮絮叨叨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这山上除了我与老容两人也无旁人可信,你身上的伤也不能不管,总归是为了救你,你若不愿让我碰你那下次换老容来?”

“你骂也骂了,我还任劳任怨的伺候你洗澡吃饭,可曾对你动怒半分?”

“你之前嚷嚷着等你伤好了就刺死我,可要是我先给你一剑,那你不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人要将心比心对不对?你的命可比我值钱,就算你真想杀我,也得忍着到你伤好了,再想办法给我一剑,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这鱼汤你是喝还是不喝?”

白衣美人黛眉微皱,清冷道:“我不要你喂我!”

许南烛苦笑道:“那我放到地上你自己慢慢舔?”

气氛陷入沉默和尴尬之中,许南烛从锅里盛了碗鱼汤坐到石床边,抬手拽着少女的肩膀想要把她扶到自己怀里来,可似乎用力点不是很对,她肩膀的布料滑落下去几分,露出雪白柔滑的香肩,白衣美人紧咬牙,一脸屈辱表情。

轻咳一声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她的衣服给拉了回去,这次干脆直接蛮横的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扶着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一只手环绕她的肩,另一只手拿木勺盛了一小勺鱼汤,凑到粉嫩唇瓣边上。

她终究还是低头喝了一口,冷若冰霜的神情微微缓和了那么几分。

许南烛不敢多言,生怕这脾气古怪的小妮将一口鱼汤喷在自己脸上,一碗鱼汤见底再用手帕替她擦了擦唇角,将她放回了床上。

许南烛离开她身边,坐在篝火旁暖了暖手,叹了那么一口气:“武当山虽暂时安全但也不是长久之计,等过两日我便上书一封递交杨老将军差人将你藏在军营里最为妥当,日后你若是想要杀我记得先提前通知一声,好让我舒舒服服最后睡一觉,免得提心吊胆临走还不安生。”

李婉儿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靠在墙边,她的衣衫有些破碎露出胸口小抹雪白,但好在许南烛没有看她,她缓缓抬起手,双手抱胸,声有些虚弱,“谢谢你还有我恨你!”

许南烛瞥了一眼阴沉美眸,讽刺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就不该救你,让你死在我面前?”

李婉儿沉默了几秒,倔强道:“谁让你救我了,父亲和爷爷已逝,活着便是刻骨滔天的仇恨,可现在的我该如何报仇?既生不如死且不如下九幽与他们团聚!”

“你说的没错,我若是不救你或许你已经在九幽下和李丞相团聚了,我只要在床前冷眼旁观或给你一剑。但我选择救你,你身上中了毒,我偷了青牛道一株雪莲才将你救回来,我想不明白,为何弑你父母之仇都可不报却要将气撒在我身上,就因为那人是璃阳王朝的天子?因为惧怕所以不报?”许南烛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温和,所以看到了她眸子里的畏惧,心中冷哼一句‘欺软怕硬’又继而道:“煞费苦心将你救回来,不图知报,可无论如何,你总归要怀几分感激之心吧?”

“感激?你要一个侮辱了我清白的人,让我对他感激?”李婉儿眼眸带着憎恨,哼道:“你这条贱狗,若不是我受了伤中了毒,你这辈子都不配碰到我衣裙一寸!”

“啪!”的一声,在山洞内尤其响亮。李婉儿如雪的脸颊上也多出了那么一个鲜红的五指印来。

“再骂?”脸上挂着浅笑,只是那笑容有些阴寒,瞧着面前怒目圆睁一脸不可置信的李婉儿正色道:“虽然我不是什么君子,但至少没有对你动歪心思,但若将你送到内廷发落,到那时你难道会比青楼名妓干净几分?”

“你敢打我?!!你敢.....”

“啪!”

还未等她说完,许南烛又是一巴掌,这下是左脸,耳光声清澈响彻。他脸上看不出气急败坏的情绪,仍旧那般安安静静,轻轻的询问:“你再骂?”

她樱唇微启,当面前的许南烛扬起手的时候,很识趣的选择了闭嘴,那美眸上表情是何等的屈辱。

许南烛叹息一声,果然那青牛道说的很有道理‘习文是让自己心平气和跟傻子说话,习武是让傻子心平气和跟自己说话’,道理有时候就不如武力来得实在。

“你身份尊贵,活了这么些年,有些道理你不是想不明白,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些日子任你发泄,也该够了!”许南烛重新回到篝火前往里面丢了两块木柴火光窜起,李婉儿沉默了一秒,仍然愤恨的瞪着。

这一次许南烛直接扼住了她的脖颈,“再瞪着我,扒光你衣服让你体会真正的屈辱!”

她愣愣的望着许南烛。

许南烛松开握住她脖颈的手,伸出手在她脸颊上轻轻的捏了一下。

李婉儿委屈扒拉的往墙角边缩了缩,像是惊恐的小兔子一般,眼睛通红,想哭又紧咬嘴唇忍着,她是觉得很委屈。

当日月交替,月明星稀。

许南烛下山李婉儿终是沙哑的哭泣了起来,因此处乃是祖师梦白悟到成仙挥剑斩云海的地方,武当弟子除了老神棍外几乎没人敢涉足,自是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老容上山时正巧撞上下山的许南烛,瞧着鼻青脸肿还死死抱着两副药的老容,心中不由纳闷:“老容,你这脸上的伤是青牛道打的?”

老容摇摇头道:“山下来了一群黑骑,我不小心把人家给撞了。”

许南烛心中火焰熄灭,叮嘱老容晚些时间再上山帮那小妮煎药,便是匆匆离去。

武当山门,老神棍手持浮沉站在高台上朝着台下上京城赶来的右督尉行了个道家礼,黑骑军中压着蓬头垢发带枷锁脚链的老头。

“皇上有旨,请老神仙为李林燕做一场法事。”右督尉左手握佩剑声音雄厚低沉,右手高举圣旨轻声道:“曹丞相大力举荐老神仙,你可不能辜负曹丞相的信任。”

李清风捻着白胡袖袍无风自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有劳右都尉代贫道谢过曹丞相,只是近日有感天门不宜出手而武当弟子又功力不及怕是做不好。”

李林燕出自北海之滨的稷下学院,在天下文人雅士心中有着重于泰山且不可撼动的地位,上京那位要杀,而不怕后世戳脊梁骨但武当清修之地可不能博得这骂名。

右都尉拔剑露出寒芒,霎时间两道剑气如力拔山河浩荡而去。李清风浮沉一挥身旁道童背剑出鞘,一青一白的两股剑气相撞如惊雷炸开,掀起一阵狂风。

右都尉爽朗一笑,“若我输了自当退去,若你输了便要做法事让李林燕不得转世投胎化作孤魂冤鬼坠入那沉剑池。”

上京右都尉外号黑狗,自八岁练剑距今已有四十载,货真价实的从二品九玄实力,仅差半步便到一品。居是内廷耗费三十载心血培养,只听令上京那一人调遣。

手中长剑如蛟龙出海,气势十足,挟带着呼啸风声竖劈而下。

李清风轻喝一声,单脚踩雪,激起千层雪花,斜射向长剑。

雪浪被划成两半,剑势如破竹,李清风手中浮沉挥舞卷起积雪再次斜射而去,黑狗试图拦下这几乎生平仅见的凌厉一击却是徒劳,身披重甲的胸口位置凹陷进去,身影倒飞出去,跌下台阶,生死不知。

仅一招便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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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江湖浪荡,终是孑然 第四章、秦川一奇葩

躲在龟驮碑后看戏的许南烛羡慕的咂舌,要不是眼下三百重甲骁骑拔剑相向,怕是早就为老神棍鼓掌呐喊助威了。

李清风斜瞥了眼身侧继而笑道:“就有劳右都尉代贫道谢过曹丞相,今日尚有贵客恕不远送!”

碍于内廷那位面子,李清风未出杀招,黑狗缓和半响才虚弱出声“走”。三百重甲骁骑剑归于鞘,剑鸣振耳,黑狗在属下搀扶中狼狈离场,来势汹汹去时宛如丧家狗。

李清风轻哼一声拂袖转身朝着龟驮碑后道:“看也看够了,还不随为师回山。”

许南烛走出,恬着脸道:“师傅,你说的贵客是何许人也?”

老神棍置之一笑,弹指间一片雪花如滚地龙般席卷着积雪而去。

剑光流转间一道俏丽身影傲立雪中,她的眉眼很动人却蹙着,以持剑掐腰之姿扯着尖锐的嗓子喊道:“风叔,你明明知道是我为何还要出手戏弄。”

老神棍面露慈祥笑脸,摇头叹息,“人老难免眼花,幸而小侄女武艺高强才未造成祸事。”

许南烛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心中是万分感慨,若那只黑狗知晓在老神棍的眼里还不如一位年芳十六的小妮那是何等的诛心。

“风叔叔你欺负人。”白袍小妮羞愤的跺了跺脚,气鼓鼓的脸颊和那瞪着圆圆的眼睛倒是十分可爱。

老神棍捻着胡须呵呵一笑,倒也乐的见自家侄女这一副受委屈惹人怜爱的模样。

许南烛正欲风紧扯呼却不料被眼尖的白袍小妮厉声喝道:“许!南!烛!谁是武当小金花,秦川一奇葩,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小道童搓了搓冻得发紫的小手,揪着老神棍袖袍奶声奶气的问道:“师伯,姐姐说的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师兄们都害怕那位漂亮的大姐姐呢?”

老神棍抱起小道童将他那双红紫小手踹进怀里笑而不语。

许南烛一口气跑回玉泉院,期间连头都不敢回。此女何许人也,居是真武李当心爱女亦是老神棍的侄女,虽自小年幼多疾,然而性情却是极其凶悍,十二岁便以手持木剑叉腰之姿打遍武当‘无敌手’,辈分比她大的少不得戏弄,辈分比她小的则木剑伺候。昔日许南烛瞧见她那英姿有感而论,可谓是祸从口出。

思巧坐在围墙上拇指推开剑鞘,朝着许南烛破天荒的露出一个笑脸,“姓许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议论我的事,我祸害谁管你啥事?。”

许南烛朝着围墙上小妮苦闷道:“在背后说你是我不对,可你也不用记仇记到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总该还清了吧。”

一双秋水眸子微微转动,右手一撑纵身越下围墙,剑归于鞘,踏雪无痕行至许南烛身旁,鼓着圆鼓鼓的脸颊歪着头,想了想,“我是个小心眼嘛,所以你这辈子估计都还不清了。”

许南烛瞪大眼睛,瞧着人畜无害的思巧小妮心情复杂。

思巧抱着剑行至两步,俏皮的吐了吐舌头道:“不用惊讶,这就是武当上乘轻功‘凌云’我练了三年才勉强算是入了门。”

感叹身法精妙同时难免心中凄凉,谁让人家后台硬朗,一个亲爹是真武掌门,一位亲叔乃是武当掌教。许南烛长叹一声,当初硬是求着老神棍都不曾教过一招半式,说什么,“凌驾云端意随心至乃为凌云轻功,你道行尚浅若修不易,等你能达到蜻蜓点水而不沾衣便可习之。”内廷那黑狗在老神棍眼里不如十六岁小妮,怎地自己也亦是如此,黑狗不知其情,可许南烛知啊,这下可是真正乐极生悲了。

思巧小妮见许南烛面露苦涩,脸上笑容更甚,这混蛋小子何曾吃过亏,口舌纷争论不过,想要抽剑跑的又贼快,哪次不是气的半死只能紧咬唇瓣怒视骂两句,最后余火没出撒只能挥剑砍木桩,可曾像今日这般痛快解气。

许南烛郁闷死了,剑法不精若出手定叫思巧小妮笑话,可论轻功又没的比,只能双手插袖学着老容闭口不言了。思巧小妮哪能就这般放过他,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肯定要将这九年积压的火气撒出来。

拇指推出剑鞘右手接剑砍下两段树枝,落下些许积雪花瓣,动作娴熟砍掉杂乱枝条反手递到许南烛面前,“若你赢我今日便放过你,若输了以后你就得给我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许南烛紧了紧衣袖,用关爱傻子的眼神斜瞥了一眼思巧小妮撇过头不去接递来的枝条。这九年就学了一套云台三落剑法还未认真练习,练横扫千军都能将剑撇出去的许南烛如何跟苦练九年的思巧小妮斗,就算是踩了狗屎运赢了半招岂非得罪了真武那老神仙又能讨到几分便宜。

思巧波涛起伏,气急的直接将枝条塞进怀里,“你还是不是男人”。

许南烛将怀里的枝条丢到地上,哼道:“疯丫头,你当我没脑子还是你没带脑子,这种筹码也算是筹码?”

思巧小妮抿着唇,脸蛋微鼓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嗔道:“我让你一只手你若赢了,我给你当媳妇,行不行?”

许南烛再次用关爱傻子的眼神正视了她两眼,思巧小妮心中恨不得直接用剑在这无耻之徒身上戳出几十个窟窿,气焰渐消忽然意识到赌注有些不妥便想更改却又听到那厮阴阳怪气的言语:“呦,这赌注怕不是惩罚我的吧,我许南烛命薄可承受不起你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你呀还是祸害其他好儿郎吧。”

这番话却是让思巧小妮暴跳如雷,以手中枝条为剑迎面朝着许南烛头颅斜劈而下。

赶忙侧身一扑栽在雪堆里,牵动枝头飘落几片花瓣,许南烛吐出一口雪泥扯着嗓子骂道:“疯丫头,你到底要干什么。”

思巧小妮一张小脸涨的通红,脚踩八字一个回旋剑朝着胸口狠狠刺去。

许南烛此时半跪在地上眼见躲不过去,干脆抄起枝条心一横“拼了”,挥出一轮月牙弧度。

被愤怒冲昏理智的思巧将枝条当剑用,使出了全身气劲,枝条本就脆弱再加上许南烛这一挥挡直接爆开。

毫无防备的两人直接被狂风席卷着积雪掀飞了出去,断掉的几截枝条刺入许南烛肩膀,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在这雪中如墨渍般扎眼。

习课回来的师兄弟们听到动静推门涌入,本就心虚的思巧小妮直接坐在雪堆里狼狈的哭了起来。

许南烛捂着还在不停往外冒血的胳膊怒视了一眼思巧小妮,起身朝着庭院外走去。

何居言上前粗暴扯开许南烛左臂衣物剑眉微蹙,轻声道:“随我回屋,我帮你处理一下。”

许南烛任由何居言领着走进了内室,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思巧一眼。

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冰雪,屋内火泥忽闪与门外宛如两个世界,许南烛坐在木桌旁看向师兄。

“有些疼,忍一忍。”何居言用温水清理伤口血渍,再用武当特制金疮散均匀洒在伤口处这才用布条包扎好,“思巧这丫头本心不坏,她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许南烛愕然的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师兄,除了传授剑法心诀外很少跟人说话,可谓是惜字如金,今晚所说的话比平日几天加起来的话都多。何居言倒了杯热水递到师弟手旁,顺带拿了本剑谱坐在一旁恢复了往日姿态。

抬手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略感清凉,许南烛轻声道:“大师兄,我想跟你学剑。”

何居言放下剑谱,正视看了一眼师弟,想了想,“师傅教你的剑法你可贯通?”

许南烛摇头,云台三落只有三招,还有一套独属的步伐类似于道家步罡,这九年闲暇之于也经常冥想可自始至终都体会不到老神棍所说的那种如水散重聚之境意。

何居言将佩剑递到师弟面前又走到书架旁以持剑之姿拿起鸡毛掸子,清冷道:“把我当成你的敌人,挥剑!”

许南烛试探性挥出一剑生怕伤到师兄,可这无疑是愚蠢的行为。只听“啪”一声,右手背上多出一条红条印记甚至连何居言如何出手都未曾看清。

“拼尽全力”。

.....

许南烛再挥!

“剑不稳心更不稳,再来”。

....

直至许南烛接连挥出99次,手背都被鸡毛掸子打的血肉模糊握着剑的手轻颤,何居言摇头叹息,“武当剑法讲究剑随心走,你这九年究竟练了些什么。”

许南烛置之一笑,趁机挥出第一百剑。何居言仅用两根手指夹住剑身翻转用力便夺了过去,面无表情的师兄终于是露出了一个笑脸,冷哼道:“倒是有几分小聪明,若真想练明日中午来回风谷口。”

夜色已深,本想着留宿的许南烛被师兄无情轰出了房门外,庭院里除了一地狼藉外早已不见思巧小妮的身影。瞧着惨不忍睹的右手背寒风一吹更是火辣辣的疼只能用白布简单缠绕了几下。拖着疲惫的身子不再停留又匆匆朝着净悟山跑去,出来时间长了也不知婉儿那小妮子有没有老老实实吃药,吃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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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江湖浪荡,终是孑然 第五章、雪中剑

平日里讲究睡觉睡到自然醒,不到午时不罢休的许南烛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老容揣着手坐在火堆旁憨笑中透着一股可爱,眯着眼瞅着少爷练剑,李婉儿清冷不满的声音响起:“昨夜为什么回来那么晚。”

许南烛收回木剑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手背上的伤已好大半这才朝着石床上的李婉儿露出个笑脸,“昨夜内廷那位派人上山向老神棍讨个法事,你猜那人是谁?”

李婉儿柳眉蹙着,常年伴随李林燕身侧又怎会是一个愚笨之人,此刻已是泪眼朦胧,紧咬嘴唇,渗出血丝。

“自是聪明人应该也能猜测个大概,可若我告诉你老神棍并没有答应呢。”许南烛瞧着眼神忽闪不定的婉儿小妮终是不忍便不再隐瞒,语气温和了些许:“昨夜跪在山门前带枷锁的老头虽然很像李丞相但无半分气魄傲骨,宁愿站着死也不肯跪着生的李老爷子又岂会当众下跪。”

她愣愣望着许南烛终究是沙哑着啜泣起来。

许南烛翻了个白眼:“叛国罪名落实可却未曾以实证昭告天下,否则你李家诛九族皆被当众斩之唯独李老爷子为何不能聚众杀之,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昨夜真武掌门李当心来寻老神棍估摸着便是来商讨对策,但我揣测应该不会有所动作,这个时候谁若出手便是结党营私之罪,更是落实了李老爷子的罪名。”

她闭上眼睛两颗滚烫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悄然道:“达观知命,随所遇而能乐,不求己不爱世......爷爷常观星所言,怕是早已料定会有今日下场,他一早存着赴死的心。”

许南烛哑然,昔年外公也曾言道:“我丢了一把伞却让他撑起了一朝盛世。 ”

外孙两相处时间并不算长可许南烛却深知杨老爷子从未如此称赞过一个人,就连内廷那位都未曾夸赞半句,曾也锦绣文章传天下,锦囊妙计安其志,才有今朝盛世。

‘璃阳以来,一人而已’!这是魏子恭曾对李林燕所给予的评价,后世名流仕子也曾笑谈,‘其一乃为二,终不似一人独望,且两人并行缺一不可也’。其大概意思便是璃阳王朝有一位常胜将军亦有神机妙算李林燕,一文一武才造就了今朝盛世。可如今的王朝那些个仕子名流皆是瞧不起武将而武将却又反之瞧不上执墨谈雅的读书人。

许南烛喝了一碗热粥拍案称绝,这老容熬制的白粥格外香可比武当山厨房那些个牛鼻子老道煮的高了一个山头。素来不爱粥的李婉儿竟也破天荒的喝了两大碗,待想回碗时才发现锅已见底。

老容笑呵呵的瞧着少爷,那猥琐小眼神就跟看见个漂亮娘们一样。

许南烛破口大骂道:“瞅啥,瞅的爷心烦。”

老容脸一红,拿起斧头出门砍柴去了,瞧着石桌上那历经岁月沧桑的酒壶估摸着怕是没酒了。老容喝酒算不得讲究,平日里在武当山干些个杂活讨要一些铜板尽数花在了糟糠酒上,许南烛倒也曾偷过老神棍珍藏的好酒给老容,可这老家伙竟不识好货说什么酒劲小喝不惯,还不如他打的糟糠酒来得实在。

气的许南烛一口气灌了一整瓶,不喝完不算过瘾,可老容又犯起了嘀咕:“这拿下山可是能换好些青竹酒呢。”

瞧着老容抱着如稀世珍宝的酒,只得骂了两句。碍于好奇在老容熟睡时也曾偷偷尝了尝酒葫芦里的酒,青竹酒那叫一个烈,舌头都麻了,接连七日食之无味,算是报应,自那之后再也没有打过那酒葫芦的主意。

她依旧不愿多跟他多讲一字,许南烛也清楚这小妮心里怀着滔天仇恨,更是恨不得刺自己几十个窟窿。索性加了两块干柴让火势旺一些,挑起门帘看了一下天色,准备下山寻师兄何居言。

李婉儿艰难撑起身子斜靠在墙上轻唤了一声:“你干什么去。”

回眸瞥见她外露的香肩,似乎察觉有些凉意抬手便往上扯,可能是角度不是很对反而更是袒露了几分,许南烛不由咂舌在婉儿小妮羞愤目光注视下上前为她整理好衣物,这才轻笑道:“下山寻何师兄练剑,总不能坐以待毙等你伤好了一剑刺死我不是。”

李婉儿紧珉红唇扯着许南烛袖袍悄然道:“早些回来,我怕黑。”

许南烛咧着嘴呵呵笑道:“你杀人都不怕还会怕黑?”

松开攥紧袖袍的玉手,闭目不言只是眼角再度流出一行清泪,许南烛长叹一声,招呼老容进来将她绑在后背上驮着。李婉儿清冷眸子缓和了些许,搂住脖间的双手下意识紧了几分。

许南烛拍额惊呼,“婉儿小妮,你该不会是想趁机勒死我吧。”

刚刚缓和几分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闷头一口咬在脖间留下一排映红齿印,许南烛嘴上求饶叫疼,但手上却是紧了紧腰间绳子拖着木刀背着她往山下走。

瞧着眼前无时无刻都想刺死的男人,手中银簪紧握一时间竟下不去手。

许南烛不是一个粗心的人,自然清楚她手中有什么但仍然佯装不知,没心没肺调侃着:“婉儿小妮你怎地跟猪一样沉,若不以身相惜都不抵我的辛劳。”

李婉儿咬牙切齿,这无耻的浪荡子就该扒皮抽筋乱剑刺死,正欲再度张口狠狠咬死他,许南烛又喃喃自语道:“你最好不要乱动,我现在腿软要是稍有不慎咱俩可就跌落山谷,做一对亡命鸳鸯喽。”

趴在背上不敢乱动,两条胳膊搂紧了几分,许南烛被勒的有些喘不上气,赶忙翻了个白眼:“你要再不松一松胳膊,咱俩迟早得在立个墓碑。”

李婉儿抿了抿唇,轻声问道:“你带我下山不会惹来麻烦嘛?”

许南烛撇嘴道:“自你上山那一刻老神棍便已知晓,你该不会以为凭借我姐那点能耐能躲过去吧。”

李婉儿蹙眉,想了想问:“那他为何要帮我,据我所知清风老道跟我爷爷并无交情。”

许南烛扶着一刻冬槐树干喘了口气,这才继续迈着沉重步伐,道:“你爷爷跟老神棍确实并无交情,可我外公不是跟你爷爷有私交?”

李婉儿眉心拧皱,干脆闭目养神。

悟净山离回风谷口有一条裂谷仅用两条如手臂粗的铁链相连,下方便是湍急的河流,寒风吹的铁索来回飘荡发出‘咔咔’声响,而铁环相扣的表面上覆盖了一层冰霜最为致命。

瞧着面前险峻,许南烛不由后背发寒腿脚发软。若是独自一人还敢尝试可身后多了个累赘却没有什么信心,正愁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婉儿小妮眨着眼眸惊呼出声“奇人”!

许南烛揉了揉酸涩眼睛,定眼看去只见一人以金鸡独立姿态挽剑贴于臂,寒索晃动而他则不动如山屹立其中,待看清楚此人样貌,乐呵道:“这才是宗师风范嘛。”

何居言右手握剑从前经右侧向下、向后、向上、向前划弧,剑绕至一圈的同时,上体右旋,两腿屈膝下坐成坐盘式,随之右手握剑向下、向右上方反手绕环斜上撩,剑尖高过头顶,左剑指随之经体前向下、向后上方划弧,屈肘横举于左耳上方,拇指一侧在下,头右转,睁目凝视剑尖。

剑鸣隐约有盖过风啸之势,脚如沾在寒索上完全没有被周遭环境所影响,直至再度挥出三剑,眼尖的许南烛惊奇发现随风飘落的雪花竟被一分为二,竟不止一片。

何居言收剑纵身一跃,在寒索上如履平地行至身旁,轻声道:“你今日所习第一课就是立剑。”

许南烛解开腰间绳索将李婉儿安置到一旁石碑旁,何居言只是瞧了她一眼便转身将一条如手腕粗细的铁索拴在了师弟身上提醒道:“虽有保护可若坠下需护脸。”

许南烛自是没当一回事,有了安全保障自然不再胆怯,有样学样纵身一跃而上,脚底一滑惊呼一声,如抛出的石块坠了下去。

婉儿小妮哑然失笑,心中更是诅咒他多坠几次才好。

何居言摇头叹息一声,拖着铁索将师弟拽上了岸,左脸淤青红肿蹲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这下到是知道师兄那厮为何要说护住脸了。

连续试了七八次,最多在寒索上待了两个喘息便一头栽了下去,每次坠下李婉儿那宛如银铃般的笑声就会响起。

她是乐了,可许南烛郁闷了。铁索上异常滑那呼啸的狂风犹如一堵墙撞击而来,在这种情况下立剑而站更是艰难万分,若非亲眼所见压根就不相信这是人能做到的事。

待到日落西山,呼啸的山风更是阴冷了几分。她冻得蜷缩在石碑一角唇瓣微颤笑不出来了,许南烛也终于能屹立寒索上而不倒,虽然不能像师兄那般如履平地舞剑自如却也能保证不再坠谷,信心暴涨之余尝试朝着裂谷中央位置靠,仅仅只迈出一小步,那风力竟凶猛了几分,一个踉跄不稳再次栽了下去。

何居言不知第多少次摇头叹息将师弟拖拽上岸,身上遍布擦伤已然伤痕累累,呈大字状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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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江湖浪荡,终是孑然 第六章、老人与剑

银月高悬,鹰隼啼鸣在这寂静夜幕中异常扎耳。

许南烛拖着精疲力尽的身躯驮着婉儿小妮回到了静悟洞,坐在石床上解开腰间绳索一头栽了下去,连蠕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感到浑身酸疼,每一寸肌肉都在跳动,把最后那点吃奶的力气使出来,“老容,快帮我一把。”然后就趴在石床边,打鼾,竟睡着了。

李婉儿蹙着眉,一袭白衣被许南烛连汗带血侵染脏了,抬手拍了拍脸颊,委屈道:“我要洗澡”!

许南烛只是在梦中呢喃了一句:“婉儿小妮,赶紧给爷把药喝了。”

一时间李婉儿犯了难,攥在手中的银簪紧了松,松了又紧。眼瞧着这浪荡子在身侧可始终下不去手,可若不杀心中又意难平。

直至夜深风雪骤起,李婉儿难以入眠衣服贴在肌肤上由软变硬,篝火渐熄,温度降了下来。玉足供成月牙屈辱的抿唇朝着许南烛怀里靠才暖和一些,困意渐起听着心跳鼾声渐渐睡了过去。

如琉璃般温暖的阳光透过门帘入室,老容提着酒壶哼着不着调的山歌在洞外劈着柴,许南烛为婉儿小妮塞好被角重新将篝火弄旺朝着门外,笑骂道:“我说老容,你每次唱这首破山谣我总想给你一剑。”

老容听见少爷的话,转头一脸幽怨,老脸上那叫一个辛酸。

许南烛不想让跟随自己吃苦多年的老容伤心,笑道:“可舍不得下手,在这武当山除了你倒也没什么亲人了,有时总在想要是你万一哪天冻嗝屁了岂非孤独无聊死。”

老容‘含情脉脉’温柔一笑,看的许南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道:“赶紧劈柴熬粥,那山谣咱就别唱了,你不是那当角的料。”

她睁开眼睛直视许南烛还残留血渍的背影,默默将银簪丢到了内侧狐狸皮下,幽怨道:“我要洗澡”。

许南烛转过头对上她那双委屈的模样,吞吞吐吐道:“我这.......要不让老容来?”

李婉儿羞愤拔下头簪花朝着许南烛掷了过去,一头如墨黑发倾斜而下,贝齿轻咬红唇眼眶泛红怒视,如果眼神能够杀人此刻已是千疮百孔。

许南烛侧身一躲指着自己的脑袋朝着她做了个鬼脸,笑道:“婉儿小妮准头不行来朝着这打,你要是能爬起来我保证站着任由你出气,你倒是爬起来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无疑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气急的李婉儿带着哭腔骂了句‘混蛋’,也不知哪横出来些力气竟扯过一旁木碗狠狠丢了过去。

许南烛拿木剑横拍了回去,顿时美额上浮现一抹红印。

羞愤胜过疼痛的李婉儿,翻身险些从石床上掉下去多亏许南烛眼疾手快,她趁机狠狠张口就咬了下去,咬在了大腿上。

许南烛抬手用力一翻将婉儿小妮丢上了石床,力道刚好,不轻不重,不足以伤人,许南烛皱眉骂道:“你是狗啊?”

“许南烛你不得好死,你混蛋!”

“你不是人!”

“呦呵,婉儿小妮你别光嘴上说倒是站起来刺我一剑,那才算你狠呢。”

“你这委屈极了的模样真是越看越可爱,水灵灵的眼睛就跟扒了皮的葡萄一样美极了。”

“我要杀了你!”

“光说不练假把式,我站在这里绝不躲闪,那你倒是动一动,我把簪子放到嘴里只要你用力拍一掌我必死,可你倒是起来啊,你总不能让我自己来吧,这也太霸道,太不讲理了吧。”

一个躺在石床上嚎啕大哭,一个站着捧腹大笑。

昨日笑疲的李婉儿也终于是尝到了‘乐极生悲’的苦头,后悔昨夜没有狠心一簪刺入这混蛋胸口搅动,让他痛苦而亡。

门帘外劈柴的老容瞅着这一幕,咧着嘴笑笑无奈道:“我还是去抓兔子好了。”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南归的燕子衔着湿泥忙筑巢,江水碧波浩荡,衬托水鸟雪白羽毛,山峦郁郁苍苍,红花相映,便要燃烧。

从一开始只能离岸四步屹立寒索上,直至如今能跨二十七步。虎口掌心褪去旧痂又添新伤,婉儿小妮靠在石碑旁闭目养神享受着春风拂面的惬意。

许南烛以金鸡独立之姿执剑由下向上斜挑,怎奈有些心急未曾挽起剑花便一个踉跄跌了下去。

爬上湿岸一拳锤在松软的地面留下拳印,婉儿小妮随手拿起石子在石碑侧宽面划了一道,其石面已有八十七道划痕记录着他从铁索上坠落的次数。

许南烛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继续尝试而是选择走到她身旁坐下,随手摘了根嫩草芽放进嘴里咀嚼带着淡淡甘苦甜味,叹息一声,“老神棍曾说师兄这雪中剑名号是拿命换来的,当时我还不以为意,戏称自己为无辣不欢许南烛,可如今一试才知师兄当年得有多大毅力狠劲才敢不用铁索捆身行至那铁索上立剑,光是这一点我是一辈子都学不来。”

李婉儿笑道:“怕死?”

许南烛悄然道:“怕,比任何人都怕,怕我死了没人将娘的坟迁回汴梁与我父亲合葬,怕死了,没人给老容送终,怕死了...没人照顾你。”

李婉儿蹙眉哑然,想了想,平静道:“所以你才练剑?”

许南烛恼羞成怒道:“那驴草的青牛道前几日立了块木牌,上书写着‘许南烛与狗不得入内’等我剑法精进些定要一剑劈了那木牌,冲进他的药田将所有珍贵药材全部倒卖山下给老容换酒喝。”

李婉儿翻了个白眼道了句“出息”,干脆闭目养神继续享受着春风拂面的惬意。

许南烛识趣的闭了嘴,抄起剑憨模憨样里透着股虎劲又跟那铁索杠上了。这次到是学聪明了先不着急挥剑而是每个剑招经过拆解先适应身体幅度带来的风压,刚开始还尚且顺利可这山谷呼啸的风又岂会有规律可言,一阵强风袭来顿时惊呼一声再次掉了下去。

李婉儿睁开双眼再次在石碑上划下第八十八道印迹,眼瞧着这石尖都被磨平了当下随手一丢拍了拍掌心上的灰尘又闭上了眼睛。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岸边的许南烛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是感觉地面毫无征兆轰鸣起来,抬头望去,只见一群铁骑延绵成两条黑线,仿佛没个尽头。尘土飞扬中,高头大马,看那为首扛旗将军手中所拿的王旗,鲜艳如雪,上书一字,“杨”!

居是怀州王麾下的嫡系军,那支能以一当百名动天下的重甲骁骑。

以往,南燕王朝挥兵八万扣关西水飞霞渡想要依靠天险吞并以南疆土,可结果呢,璃阳王朝仅仅派出八千铁骑直捣大营斩了燕王小儿头颅,残余六万大军如麦子被割收,全军覆没,哀嚎声如雷。

五百铁骑浩浩荡荡气势如虹在石碑前瞬间静止,动作如出一辙,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下。

杨直翻身下马一身兽纹重甲不怒自威,行至外孙身旁趴在地上与其对视了一眼。

许南烛撑起身子盘腿坐了起来,而外公则侧躺着撑着脑袋露出了慈祥笑脸。这可让众将士看傻了眼,那还是杀人不眨眼挥兵北上屠城的灵屠嘛?他竟然在笑?若不佩甲恐会认为是宠爱外孙的老农户。

许南烛拔出外公腰间佩剑,骂了句‘老东西’便挥剑而下,杨老将军爬起来就跑,那速度简直不像一位七旬老人该有的体质。

杨直躲在正四品都尉冠有小枪神之称的子凡身后,恬着脸陪笑道:“小心别伤着自己,咱有话好好说。”

可怜杨老将军还在担忧外孙受伤,处境最为尴尬的子凡只能硬着头皮挡在前面,若真一剑劈下也只能自认倒霉。

许南烛喘着粗气叉着腰,怒骂道:“你一大把年纪了还南征北走,我及冠前你答应的事情全都抛在脑后了是不是!”

婉儿小妮掩唇轻笑出声,杨老将军朝着她使了个眼神,苦闷道:“婉儿侄女赶紧给伯伯求个情。”

许南烛依旧不依不饶,将手中剑扔在地上撸起衣袖就要冲上去,脚下一个不稳竟摔了个狗啃泥,当即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

杨直上前搀扶起外孙,连忙关心问道:“摔疼了吧。”

许南烛不顾疼痛,开口问道:“你答应给我娘合墓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杨老将军一脸羞愧,连连叹气。

越来越起伏倾城的婉儿小妮轻轻冷笑,心想这杨老爷子半生戎马怎会有这么一位如井市无赖般的外孙,可谓是棋逢对手将遇奇才,某种方面也算是独树一帜,至少脸皮厚耍无赖这方面至今没人能够超越,乃天下无耻之徒的典范。

关于女儿与北玄那位合葬的事并非儿戏,这其中牵扯两朝间一些琐事,虽北玄已灭可仍有余党未清缴,若此刻一意孤行到头来内廷那位震怒,杨直倒是不怕,可万一刺杀外孙以绝北玄崛起之后患,那又当如何?麾下虽有奇人异士也不乏武功高强之辈,可百密终有一疏,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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