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山海》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妘载!
“连山生晦,腐草化萤,断竹续竹,钟石变声。”
........
高耸的山岳,茂密的林地,飞翔的大鸟,还有蹲在自己脚边上呜咽的狗子,当然也少不了....围观的族人?
“醒了,醒了!”
“都一旬(十天)了,上苍垂怜我赤方氏。”
有老人哭泣起来,而周围的族人也都是喜极而泣。
妘载醒来了,睁开眼睛,听到的声音都是“族人”们的,但是看到的,却是一双充满了鄙夷的眼睛。
一只....山羊?
妘载眨了眨眼,而山羊这时候也被老族长抓走推开。
“谁把‘羔子’带来的!捣什么乱,这不是胡闹吗!”
名为羔子的山羊被族人骂骂咧咧的带了出去。
妘载的手抓了抓,掌心的触感告诉他,自己躺在两三层毛皮上。
他整理了一下翻滚的记忆,自我的认知逐渐恢复。
而后,犹如闪电划过心灵,另外的,大片大片的其他记忆开始注入认知内。
那是巫的知识,是上一代已经死去的老巫给予的传承。
“我是....载?”
云旭?妘载?后面的,是他新的名字!
载者,承负也,亦为“年”,“岁”的意思。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
“时代.....”
妘载努力的吐出气,他支撑着坐起来,在整理记忆的同时,下意识的喃喃自语,而老族长把他搀扶起来,激动地热泪盈眶。
妘载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在坠入铜铀云母坑洞之后,自己没有死,在那璀璨的光芒吞噬了自己之后....
穿越了!
是的,穿越了,一个神道未灭,山海宏伟的时代!
“时间.....帝陶唐六十六年!”
“颛顼帝绝地天通二百年!”
这是五帝的时代!
凭借脑子中的传承记忆,妘载可以得知,这个世界并不是洪荒流的世界,而是更接近原本历史中的上古年代,这个世界,真正有神,有帝,有山海,有异兽,有法,有驭天地并乘风雷者!
而他,不再是新时代的五好青年,作为部族中上代老巫的学徒弟子,也是最年轻的,仅剩的拥有神灵血脉的巫!
赤方氏,妘载。祝融氏之苗裔,缙云氏之支族!
不过来头归来头,祖上的关系已经很淡,也只剩下这一个所谓的名头了.....
载直起了身子,盘膝而坐,稚嫩的脸孔与其余人并不相同,神人的血裔让他的容颜不染风霜。他想起来了,他们强渡大江,又穿越深山,来到这片广阔的大野,路上因为南方的湿热以及山路的难走,已经死了很多人。
而他,在部族渡过大江之后,便开始生病,发烧,一直不退,陷入昏迷与濒死当中。
部族的迁移还没有结束,按照老巫死前留下的指引,还在继续迁移!
占卜过后,要他们抵达阏之泽的南部,眼下已经快要到了。
但很巧合的是,在他们部族以人力衔接,泅过大江之后,没有多久,洵山氏的使者恰好碰见了他们。
他们从洵山区域而来,于是赤方氏在洵山下等了几天,等到了洵山氏的回应。
“阏之泽南部那块地归你们了。”
这是洵山氏的答复,虽然看起来只是想要把他们撵的远远的,但又恰巧和老巫的占卜不谋而合,故而老族长便给全体族人下了命令,一定要走到阏之泽南部。
妘载整理了一下脑中的记忆,虽然刚刚被羔子打乱了节奏,但妘载很快就接受了新身份,他没有空闲时间思考自己穿越前的问题,毕竟世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太多了,还有一点,那就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因为这个简陋的兽皮棚子里,包括老族长在内的很多人,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他是新的巫,更是部族的主心骨。
“渡江之后,还有多少族人?”
“还有一千三百人,去掉老弱.....壮者只有四百。”
老族长神情恭敬,也并不掩饰他的哀伤。
在泅渡大江的时候,江水突然大涨,部族中仅剩的一些强大战士,抵抗着突然而来的汹涌的大江流水,把所有剩下的族人们都送过了岸,而他们则被大江女神奇相收下,变成了沉沦江水中的亡魂。
失去了神灵庇佑的赤方氏确实是没有办法了,他们在与龙涤氏发动的战争中扑街,然后举族从“中原”逃遁到这里,他们已经一无所有,老巫在途中逝去了,而唯一剩下的,拥有神人血脉的妘载,就被推举为了新的巫。
但妘载太年轻了,他在老巫死去之前,都没有觉醒神灵的力量,巫者乃沟通神明者也,上通天下达地,老巫的巫术就是驯百兽以驱使,来自于缙云氏的传承。
但妘载毕竟是赤方氏里面,唯一一个还有神人血脉的孩子了,他必须担任新的巫。
在这个年代,部族毁灭是常有的事情,互相之间倾轧征战,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而进行攻击,战败者要么被并入战胜者的部族,要么就冒着生命危险与沦为周遭巨兽血食的恐怖,而进行远迁。
这是古早以来就有例可循的,当年颛顼帝战胜了少昊氏,白帝从东夷处西迁,自我放逐,至此把万鸟的图腾带去了西方。
妘载消化了所有的传承记忆,这时候,外面的嘈杂声也因为内部的安静而清晰的传入进来。
“族长,怎么回事?”
妘载向老族长询问,老族长喘息了两下,似乎在压抑什么,对妘载道:“是侔洪氏的人,这几日他们常来侵扰,欺我部族无巫,要我们交粮。”
老族长指着外面:“此地是洵山至柴桑山,阏之泽边缘,由洵山神氏与柴桑神氏统辖,这侔洪氏自称洵山神氏下属,正逢着要给洵山神进贡上粮,而主祭之部乃是告师氏。”
“侔洪氏欺我等是中原败逃之氏族,以无巫之缘由,要求我等缴纳粮食,言辞之间,说是‘上贡’。”
“但若是真的给山神部族上贡,倒也罢了,只是这我赤方氏粮食只剩下二百余石,部族之人的口粮尚且不够六十日所食,那上贡的粮食,这侔洪氏开口就要千石!”
“我赤方氏过去,在祭祀中原山神,一年也不过上交百石粮食,这侔洪氏开口便是千石,莫不是南方山系众神皆如此贪婪?竟以十倍为之?”
好么,这就是等于明抢,妘载的记忆也告诉他,祭祀山神,侍奉其部族,如果需要用到粮食,那么最多不会超过百石,哪怕再退两三步,这一千石也不正常。
这足足是百千人部落一到三月的粮食,如果所有部族都要交这一千石粮食,也就是说,这一二三个月小部族都要喝西北风,而靠着打猎是不足以养活所有人的,所以千石粮食用来祭祀,这是不可能的。
传承记忆告诉妘载,这个世界的粮食计量单位以及换算,和原本前世的历史中,战国至秦汉时代的度量衡差不多,于是就可以套用秦汉的单位,换算成前世的现代单位,有此可以得出准确的结果。
妘载吐了口气:“呵,他们是不想交粮食,所以看我们现在衰弱,好欺负,来抢劫的。”
“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赤方氏乃是祝融氏之苗裔,缙云氏之支族,当年在中原虽然说不上大族,但也是相当厉害的中等部落,人口鼎盛时期有足足三万人。”
“这南方山系小部族,居然也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老族长苦笑:“山海的规矩,弱者卑伏而强者亢盛,过去的辉煌已经过去。”
他给妘载讲解:“这洵山属于南方第二列群山之一,这南二众山,从柜山起到漆吴山止,一共十七座有神大山,十七山总,全长七千二百余里,诸山山神皆乃龙身禽首。他们的祭礼是把畜禽和玉璧一起埋入地下,并精选稻、粟之米以供山神享用。”
七千二百里,便作八千里看,距离大概是从拉萨到南昌这么远。
老族长拿来一个骨盒,里面放着一块脏兮兮的玉,是羊头的模样。
“这是巫的玉,能上达天听以告神明,亦是部族至宝。”
老族长拍了拍妘载:“巫,你久病初醒,要好好休养,侔洪氏来,我去应付便是,你还没有觉醒你的神人血脉,无法使用巫术,等到你能使用巫术了,强大了,这口气,咱们再去争回来。”
老族长并不放心妘载出去,在他眼里,眼下赤方氏最后的希望,就是妘载了。
巫的学徒,只剩下他一个人,而巫之学徒,不是谁都能担任的,必须要拥有神人血脉,或者返祖神人血脉才行,自从颛顼帝绝天地通之后,滞留人间的众神已经无法再留下血脉,在相继灭亡后,而不得不让诸神氏代替自己行山,海,江,湖,大气之神的权利。
所以这个时代,往往称呼的“山神”,但在眼下的情况看来,应该是一位披着鸟羽服饰,挂着鹿角蛇骨的,拥有极其浓郁神人血脉的巫师.....不,这样一位巫师,亦是上古洵山神的直系后裔,说不定还是他儿子什么的,所以倒也不能说他是完全的人......
故而,还多是以洵山之神来称之。
妘载深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来,眼中开始走马观花一样的浮现出阵阵光明。
铜铀云母...冷雾....重氢?超重氢?
看来自己的运气比较好......或许之前的“妘载”没有觉醒,但现在......
简陋的棚子内比较阴暗,今天也有微雨,气候并不好,老族长驻足,他被后面的光明所照耀,此时惊愕的回过头去。
妘载的手掌中,随着心中意志的翻滚,似乎有一个点出现,四周的风与气向着那个光点汇聚,随后炽热的温度与璀璨的光明,就在那个点上诞生了。
只是这个点,似乎不太稳定,沸腾起来的时候,像是不断扭曲的火焰一样。
妘载的注意力十分集中,老族长站在皮棚前久久未动,他目瞪口呆,而妘载则是神色有些严肃,终于抬头,望向老族长:
“族长.......可以走了!”
第二章 粮食从来都是尖锐矛盾
侔洪氏的巫坐在芦苇席上,而其族长是在最前面。
赤方氏所谓的“青壮年”都出现在这里,但事实上,在这侔洪氏不过是一群不到二十二的孩子,而其中以十六十五的孩子最多。
年长者都在与龙涤氏的战争中死了,而部族的族树也被摧毁,火种被消除,老巫拼死才救出了一颗奄奄一息的部族种子。
侔洪氏的族长有些失望,他看向自己部族那五个鼻青脸肿的家伙,对他们骂道:“这一帮小子,连一个拥有图腾的人都没有,他们甚至不能称之为战士,你们就是被这样一帮牛犊子给打回来的?”
那五个人支支吾吾,侔洪氏族长大摇其头:“你们自己说,刚刚拥有了摹刻图腾的于身的资格,你们是新的初生战士,你们自告奋勇要来这里,然后就被打成这个样子?”
“你们也配为尤侯(水牛)的子孙吗?”
“无有勇武,弱童可欺,荒谬至极。”
侔洪氏族长尤牢对这个五个家伙很不满意,而那五人接连被骂,更是面色羞惭,只不过当他们望向赤方氏一众少年人的时候,这五人便纷纷龇牙咧嘴,神情狰狞,愤怒怨毒。
“呸!”
赤方氏中,有少年站出来,不过十五岁,叫妘舒。
“你们还有脸来,几个拥有了图腾的初生战士,被我们用陷阱戏弄的灰头土脸,好不羞人!说了没粮食就是没有粮食,即使有粮食,我们也会自己送给洵山氏,就当是过路费了,才不会经过你们的手里!”
妘舒痛骂,一点也不惧,咬牙切齿:“你们算什么,凭什么来我们部族这里要粮?你们是自己不会种地吗,祭祀山神部族,你们祭祀你们的,我们祭祀我们的,两不相干,谁给你的权势,在这里作威作福!”
他这么一喊,赤方氏那边呼骂声也是很高:“滚回去!滚回去!”
侔洪氏族长沉着脸:“两不相干?你们要自己送给洵山氏?哈,你们知道主祭的部族是告师氏吗,洵山氏以往的祭祀,包括柴桑氏,都是由告师氏办理的,而我们这一次来到你们这里收取粮食,也是好意好心,你们知道告师氏怎么走吗?”
“看吧,怎么可能知道呢!”
尤牢道:“所以,我们是在帮助你们。”
妘舒呸了一声:“帮助个屁!那你们真心帮忙,便让我们的人也跟着一起走!”
尤牢哈哈一笑:“这可不成,你们的人....你们部族连战士都没有,火种也消失,树种也枯萎,二种失却,图腾不现,更是连巫都没有!”
“带着你们上路?荒谬!那我们的部族战士还要分心照顾你们,你们可知这山海有多凶险?你们就是我们的拖累,小娃娃,过弱者在山海,可是没有话语权的,这是山海的规矩。”
尤牢说着,突然上前几步,一巴掌把妘舒推开,倒也没有上拳头,妘舒诶呀一声摔倒在地,而尤牢又是大笑:“你看,你这小身板,连我正常前进都阻挡不了,又怎么能阻挡那些嗜血吃人的异兽呢!”
“所以,粮食拿出来吧,放心,该用来祭祀的,我们肯定帮你们送到,剩下的,就当是我们的运送酬劳吧。”
妘舒被边上两个人拉起来,赤方氏的少年们对尤牢怒目而视,而尤牢则是一叹,又转头对自己部族的人骂道:“还看什么呢,祭祀的时间不等人,告师氏早就通告大泽边的所有部族,迅速聚集粮食至告师氏处,若是耽搁了祭祀时间,粮食迟运,赤方氏怎么好向告师氏交代呢,那也丢了我们侔洪氏的脸面。”
侔洪氏部众人哄然应诺,皆称:“是极,是极!”说完便乌泱泱的过来,这简直就是打算明抢了,赤方氏的少年人们都是没有拥有氏族图腾的孩子,不能称为战士,虽然有四百人,聚集起来也极其拥堵,但是却见到前面的少年人根本挡不住侔洪氏战士的推搡,那战士过来,一掌就推倒三四人,还是没用力。
“别伤到他们了,若是伤了,下次就不好再来了,注意分寸!”
尤牢老神在在,言辞令人咬牙切齿,居然是还准备继续来此掠粮。
“放开我!放开我!”
“咩!”
“族长,有羊啊!能吃了嘿!”
一个侔洪氏战士推倒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把他手里的山羊抓走,那只羊就是“羔子”。
妘舒看到了,顿时焦急大喊:“妘榆,妘榆!羔子!”
“诶哟!羔子!”
妘榆手里的羊被抓走,羔子被高高举起,但是它转头向下,嗬呸一声就吐了口口水。
那战士顿时大怒,而四周少年人们一拥而上,好不容易把那个战士扑倒,羔子落地,用蹄子狠狠踢了那个战士的下体,随后撒开丫子就跑掉了。
这里鸡飞狗跳,但侔洪氏的战士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
尤牢走过来,两侧都是被推倒的赤方族人,他目光远眺,看到少年人们后面还有妇女老幼,在看到某一副脸孔的时候,忽然眼睛一亮。
那是春风中的山花盛开了。
尤牢转头,则是换上一副怜悯的样子,却在对自家的巫轻声“建议”道:“巫啊,您看,这赤方氏从中原而来,乃是中原争斗失败之族,这些妇女倒也可怜,怕是丈夫都死在山野,无人照料,我侔洪氏从来心慕中原风采,不如......”
巫睁开眸子,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掠其妇?”
尤牢顿时失笑,嘿然道:“您说这是什么话,这是照料,好生照料!不然您看,就这些孩子,这样的少年部族,连战士都没有,在这山海之中,还不是吃糠咽菜,哪里能闻半点血食,这怎么养活这些女子呢,没有巫和战士的庇护,这样的部族,迟早也是被异兽吃掉的命。”
巫斜着看了他一眼,巫是知道尤牢这个人的秉性的,虽然掠妇这种行为在山海时代是常见的,但也有很多部族不屑于这么做,这时候没有道德约束,所谓的简陋礼仪,也只有在中原和蜀地才有。
而巫也看出来,那些妇人之中,也都没有图腾。
女子也有战士,只是当一个部族连女战士都消亡殆尽的时候,足以看出,这个部族经历了多么大的动荡,几乎是已经到了灭亡边缘。
幸好他们没有巫.....若是有巫,可以直接上达洵山氏.....
“嗯....可。”
巫的话言简意赅,而尤牢听见,顿时乐开了花。
他大步走向那个女人,边上有少年人过来阻拦却都被他几巴掌推倒,而后面的妇人们也拿起自己的兵器,但很多都只是粗大的木棍而已,只有这个妇人手里拿着一把铜剑,因为长时间的锈蚀而呈现出青色,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不要过来!”
妇人长得很好看,但此时却如被激怒的雌豹,尤牢看到那柄残破的铜剑,咧嘴一笑:“死了的人也不必一直记得他,山海的规矩,弱者卑而强者亢。”
边上一个少年拿起棍子打过来,尤牢抓住他,向边上一丢。
“娃娃,你还太弱,山海的规矩!”
尤牢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向前踏足而去。
一道火与热浪组成的墙壁,拔地而起!
突然而来,毫无防备!
“这是什么!”
尤牢的手和半张脸被热浪灼伤,一层血肉直接被融化!
他发出惊叫,猛的甩臂,整个人在地上的泥水里滚了三四圈,而在赤方氏的后面,妘载已经走了过来!
“山海的规矩,弱卑而强亢!”
妘载直视尤牢,目光锐利,神情严肃,而因为这道火墙的出现,原本这里的混乱喧嚣也逐渐安静下来。
双眼的光可怕,猎猎光明晃动,尤牢感觉眼睛被刺痛,竟是不敢直视这个少年!
妘载呵了一口气,语气铿锵,且有一种强大更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说我们没有巫?”
第三章 伏以天听无私
尤牢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他那只胳膊差点烧烂了,皮肤与血肉粘在一起,钻心的疼,他咬牙切齿,而后回过头,开始找自己部族那五个傻孩子。
这什么情况,不是说赤方氏是战败氏族,连巫都没了吗,眼下这个巫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情报错误,捅了大篓子!
妘载的声音把尤牢从恼火的搜寻动作中拉扯回来:
“大个子,你在回头找什么,帮手吗?”
尤牢喘着气转过脑袋,盯着妘载,而妘载则是道:“让你的人退回去。”
尤牢咬牙,神情变幻,好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字来:“赤方氏....巫....你.....赤方氏应该没有巫才对啊......”
妘载语气不容置疑,居高临下而俯视他:“让你的人退回去,听不懂吗?”
尤牢面色极沉,耸动着鼻头,粗糙的皮肤上因为钻心的疼痛而渗出汗水,与灰尘结合,显得油腻。
巫在山海的地位是很高的,即使是小部族的巫,中等级别的部族头领也不敢恶语相向,因为你不知道这个巫他有什么底牌,是哪路神灵血裔,而能和巫平等对话的,也只有巫。
但是,赤方氏是战败的氏族,他们是从中原迁移而来的,战败的氏族,眼下连一个能摹刻图腾的少年战士都见不到,火种与树种一灭一枯,这种部族,即使是有巫.....那又如何?
尤牢的手依旧在抖,肩膀耸立突起,扭曲着神情,道:“赤方氏的巫!我好歹也是一部之长,你敢在这里......你们不过是一个战败的氏族.......”
妘载伸出手,那股灼热的气息再度翻滚:“与我为善者,善之,与我为恶者,恶之,怎么,还想试一试?”
尤牢面色狰狞,他的头颅从微微低垂转向抬起,对妘载道:“赤方氏的巫,你的部族之中,连一个像样的,能摹刻图腾的战士都没有,你要怎么与我为恶?”
“伤了我....巫确实是地位崇高,但是你....赤方氏要与侔洪氏为敌?就凭你们一千人.....”
轰!
高温与灼热气,化为风与火,再度席卷,瞬间蔓延到尤牢身前,尤牢吓了一大跳,差点一个踉跄跌倒,而妘载瘦弱的身体,站在火与光的后面,噼啪的火声与静谧的光华从他的手臂上释放,那双眼中,带着的是凶狠与威严。
“一千人也可以死战,至少宰了你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妘载严肃道:“而且,你侔洪氏敢来我赤方氏抢粮,便不许我反抗?你不要忘了,山海的规矩,若是我们没有巫,确实是没有资格和你叫板,但是我们有巫。”
“既然双方都有巫,这事情就不是你说了算,巫,可以上达天听.....你不服,可以由山神裁决!”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你在面对一位‘巫’!”
尤牢不住吸气,面皮和抽筋一样跳动。
上达天听,也就是部族的巫有直接觐见“山神”的权利,洵山氏和柴桑氏是这里的主宰,而这一次抢粮,也是因为侔洪氏不想割肉,所以才准备从就近迁移过来的赤方氏身上回点本钱。
尤牢露出牙齿,吐出了可怕的气息,狠狠磨牙,但依旧没有说话。
后面,侔洪氏的巫走了过来,声音洪亮,中气雄浑:
“伏以天听无私.....!”
妘载接口,语气平静,神色肃穆:
“神威有赫!”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侔洪氏的巫并不客气:“赤方氏的巫,你们来自中原,并不是这里的子民,但如果远行者要在这里停留,也必须为山神献上祭祀之物。”
“我们只是想帮你们一把,别无他意。”
妘载也没有想和他套近乎,直言道:“现在不是,但很快就是了,赤方氏乃祝融氏之苗裔,缙云氏之支族,祭祀的事情,我们比你们熟。”
“而且,刚刚你们不是还在说,要收取我们的粮食,充当酬劳吗?”
侔洪氏的巫皱起了眉头,妘载道:“祭祀之事乃是山海间的头等大事!汝等既已愿奉神以贡物,却又心思不诚,不能全心全意为神灵选择,反而在祭祀的时间内,去剥削远来部族,这是要败坏洵山氏的名声,以至于使洵山遭到山海众部族耻笑么?”
“毕竟只有野地中的硕鼠才会想着多搬些粮食。”
侔洪氏的巫淡淡道:“当个硕鼠也没有什么不好,起码族人能吃饱,山海的规矩,本族优先。”
妘载嗤之以鼻:“那你应该去抢洵山,柴桑,告师,他们的粮食更多。”
“人啊,日食粟米三升,方够活命。你抢我赤方氏的粮,以你部族的人口,若要均分,怕是一日,一人,连一升都分不到,不如去抢大族!你一天,能吃六七升,上不封顶呢。”
妘载这话说出来,赤方氏的人顿时发出嘲笑,同时妘舒擦了下嘴角的血,骂道:“一群惫懒的夯货,贪食的狶豚(野猪)!”
“汪汪!嗷!”
狗子摇着尾巴,龇牙咧嘴,附和着妘舒的话。
侔洪氏的人想要上来,但是妘载立刻把目光扫向他们,这些战士脚步一顿,同时,侔洪氏的巫也开口了。
他严肃道:“祭祀是头等大事,赤方氏的巫,我们只是想帮你们一把,毕竟你们要迁移到阏之泽南部,我们是怕你们耽搁了时间。”
妘载也是严肃:“再说一次,我们感谢你们的好意,但至于祭祀,这种重大的事情,怎好假手于人,我们自己有胳膊有腿,就算是爬,也会把祭祀的粮食运到洵山,送达告师,更不敢耽搁祭祀的时日。”
“而且,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要迁移的位置的?”
依照记忆,他们渡过江水后,除了洵山氏的人,这侔洪氏根本没有和他们接触过才对。
侔洪氏的巫眼皮微垂,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似不经意的轻声开口:“天听未必向着你。”
妘载神色郑重且威严,并不退让:“天听确实是未必向着我,但对你,对洵山,柴桑,告师,也都未必有好处。洵山失颜面,柴桑失威信,告师更要承担监察不力之罪,最后一切罪责都甩到你部的头上!”
“洵山虽不比中原,但想来,规矩还是有的,无规矩不成方圆,不成天地!你就这么甘心,当个替罪的?”
侔洪氏的巫开始沉默。
“届时,赤方虽灭,但侔洪必衰,而且你我两家,不死不休,我赤方只要有一人活下来.....!”
妘载的声音有力且清晰:“山海的规矩,弱者卑微强者亢盛,但天地从不偏向任何人!我等先祖曾与山神地兽相争斗,方才立足这千山万海之间。”
“祭祀山神的贡品自然当给,但若是给予侔洪氏......赤方虽卑,犹是伏龙!我等乃中原炎帝之后,祝融氏之苗裔,缙云氏之支族!自古至今历一十四帝!便是真向你纳贡称臣,你侔洪氏.....又受得起吗!”
“你身为巫,当权衡利弊!”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胆子你就开干!这时候万万不能退让!
妘载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踏出一步,他手掌张开,当中那个高温的奇点再度出现,四周的大气开始涌动,风也不受控制,而灼热的火浪与猎猎光明,则是时隐时现,不断闪耀。
赤方氏的少年人们屏住了呼吸,他们如看珍宝一样的看着妘载手掌中的璀璨光芒。
巫术!来自神灵血脉,觉醒之后,所能通达天地的伟大力量!
或握风雷,或捉龙蛇,或引大雨百兽!
这是他们的巫!
只要有巫在!他们就没有可怕的!巫,一定会保护他们!
隐隐约约,赤方氏少年们的士气又提升上来了,个个握紧拳头,神情坚定。而这一点,被侔洪氏族长尤牢,以及巫敏锐的感觉到了。
尤牢龇了龇牙,巫则是沉默了。
侔洪氏的战士们面面相觑,这时候都不敢向前了。
货真价实的巫术,高温与灼热,气与风都沸滚,焚天般的气焰如海潮般涌动!
神威可怖!
而妘载的声音铿锵,又如震雷,侔洪氏的巫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在那个光点上,那确实是一种巫术,并且极高的温度,显然不是寻常的“火”。
巫有些忌惮,他没有见过这种巫术,是火的异常化么?
但这未免太过璀璨与灼热,简直就像是.....
巫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那个光圈,那道光芒照耀在这山海,在并不久远的数十年前,天空中,这道光明曾经化为十片。
是的,就像是太阳一般,不可直视。
他沉默不语。
如果要论数先祖,南方确实是没有什么厉害人物,而且一直向中原称臣,而侔洪氏的先祖号为尤侯,但也不过就是一只白皮大水牛而已。
说起来,赤方氏的血脉确实是比他们要高大上许多,但关键点不在于这里,而是在于妘载之前的分析,确实是这样,如果真的让妘载上达天听,天听虽然未必会帮助他们,但最后的结果,侔洪氏也必定被放弃,从此衰弱下去。
为了这点粮食,最后拼个两败俱伤,就算是自己赢了又怎么样?最后带来的结果,确实是.....
不太值当的。
第四章 事无形,通天听,期以岁月!
至于不让巫去“上达天听”?
这是不可能的,各部虽然离的极远,但是谁如果敢袭击巫.....那闹出的动静....
巫可是有着“玉”的!
配玉之巫,可以通天以告神明,这是氏族之玉和巫契合后的基础能力,所以只要当部族激活了氏族玉,那么洵山氏一定能够收到他们的讯息。
洵山氏不可能为了一个侔洪氏而放弃自己的名声,更何况,这里的山神并非是洵山系一家独大,阏之泽四周分布不少山神,如果放纵自己治下的部族,攻击、劫掠中原的氏族,那么万一有哪个山神想给中原通风报信,那是拦都拦不住。
南方多山,地广人稀,尤其是阏之泽边缘,这里好歹是个广袤的盆地平原,适合生存,不过总体来说,分布于此的部族并不多,势力也弱,自然不能与中原相比,主要原因还是气候问题以及山野瘴气的存在,这里是异兽的天堂,凶险万分,而各种因素导致那些没有巫的小部族,他们的人口因为各种问题而难以提升起来。
不能提升人口就不能衍化支族,那人也不是地里种出来的。
而再向南方去,便是崇山峻岭,虽然最南方有南禺山,就在北户氏边缘,那是个好地方,但是要抵达南禺山,中途所要经历的艰难险阻,怕是有三四万人都不够填的。
而且,那越是险恶的大山,能在里面出现的部族,便越是凶猛,难以对付。
所以告师氏要求各部准备祭祀,派出去的几个人都是威神境的战士,图腾达到第三等,体力不输给那些强大异兽,但就是这样厉害的人,在阏之泽周围都足足逛了三个多月。
而这件事是要提前半年进行筹备,眼下确实是到了要交付粮食的关头,期限还有一个多月,侔洪氏就是因为送粮到这里,发现迁移而来的赤方氏,想要趁火打劫弥补自己的损失,这才动了歪心思。
但本来说对方没有巫的,现在有了,这就不好办了。
“把粮食放下。”
妘载指着一个已经搜刮到粮食的侔洪氏战士,那个战士正是之前被他们族长大骂的五傻之一,此时见到妘载指向他,顿时加快脚步,但并没有放下粮食的意思。
妘载眯起眼睛,看向侔洪氏的巫。
侔洪氏巫沉默了一下,随后开口:“放下粮食。”
“啊?”
那个战士顿时很惊讶,自然是不愿意:“巫,他算什....”
“放下!”
侔洪氏的巫冷冷开口,此时巫的威严一览无余,那种强大的气势翻滚起来,这个战士顿时承受不住,脸色一白,噗通一声把粮皮袋摔在了地上。
妘载点了点头:“好了,请回吧!”
侔洪氏的巫深深看了妘载一眼:“大路很宽阔,你却偏偏走最窄的一条。”
妘载毫不客气:“若是路窄,便以铲拓之,若是无路,便以斧伐之,天下从没有人会被事情难倒的说法,路是自己开拓的,不是你给予的,向哪里走,我说了算,你不够资格评判我。”
侔洪氏的巫深吸了几口气,向妘载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再说些什么话。
这个新的,年轻的赤方氏之巫,确实是有着超乎于常人的智慧,当然,更多的本事,或许是在那张嘴巴上,但不得不说,他的嘴巴,确实是很厉害,他成功让自己退让了。
而妘载的半步不退,也是必须的。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表现自己强硬的一面!
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若是退了三分,他就敢进来一丈,而你若是进去三分,他倒是能退后一分!
侔洪氏的巫计较完毕。
妘载如此年轻,他的巫术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应该还不足以与自己抗衡。
但如果自己和他拼个两败俱伤,即使他死了,自己也讨不到好处,更有可能像他所说的一样,这里的事情上达天听,然后....就没有侔洪氏的然后了。
本来对方没有巫,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是尤牢的讯息错误了。
“巫....这家伙.....女人也没拿到,更重要的,他伤我的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尤牢磨了磨牙,心中极度不服,愤怒不消退,他半张脸现在还疼痛至极,皮肉烂了一大块!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那巫术在展现出另外一种样貌后,尤牢便有些犹豫了,火焰类的巫术一直是山海中比较强大的一种,这没有人可以否认。
巫看了他一眼:“女人哪里都有,南边山里的,还有很多。”
“至于你的脸,回去我给你弄点草药,敷一下,过个几十天也就行了,现在不适合发生冲突,他们有巫,这就是理由。”
南边...那都是歪瓜裂枣......再向南就走不动了,也见不到南禺山边上的北户氏.....
尤牢心中怨恨,左脸火辣辣的疼痛,在看了看赤方氏的那个女人后,又瞥了一眼妘载,却见到妘载猛然看向他,顿时低头,心中的怒火却更加旺盛了。
“我可是族长,就这么......该死的老头子,根本不顾及我的脸面。”
尤牢却是在此时,不自觉的把自家的巫也埋怨上了,但他是不敢造次的。
而此时侔洪氏的战士都在退走,巫给他们下了命令,这些人不敢违背。
此时,妘载忽然转头,侔洪氏的巫看到了这一幕,却见到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老人,如怒虎般直视自己与尤牢。
远远的,一股压迫感袭至,尤牢顿时一凛,对巫道:“他们还有威神级的战士?”
威神战士是第三等,可以完全调动氏族图腾的力量。
巫顿了顿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尤牢,骂了一句:
“蠢货,这个老头以前更强,他有伤,不能尽全力.....赤方氏有威神级战士,还有一个年轻的巫,血拼起来,我们即使赢了,也会和那个年轻的巫所说一样,衰落下去。”
“而且,既然有一个巫,还有一个第三等,恐怕赤方氏,里面至少还有一两个厉害人没有出来......估计是那种曾经很强,但现在衰弱了的,如果对方真的不要命,我们的损失也很大。”
尤牢虽然仍旧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今天这场仗是打不起来了,心疼,可惜,愤怒,怨恨...种种情绪交织起来,毕竟这一次粮食抢劫不到,自己部族可就要大出血了。
本来以为能讨巧,谁知道依旧没有拿到好处。
侔洪氏的人退走了,而赤方氏的人们则是欢呼起来!
强盗被巫与老族长赶跑了!
孩子们围拢过来,老族长拍打他们的肩膀:“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英勇的战士!”
少年人们接受了夸赞,一个个把胸膛挺起来,极其骄傲,仿佛脸上的青紫也不是那么疼痛了。
妘载则是微微喘着气。
他身体还是有些虚弱,原本他在部族中,确实也不是很强,但是特殊在于,他的血脉返祖,产生神化现象,以至于肉体不能承受血脉之重,才会如此。
神负神人血脉,却又气血羸弱,这是典型的肉身不能承受血脉的情况,在山海之中,极其少见。
越强大的血脉,便需要越强大的肉体才能承载,而有些血脉一旦出现返祖,或者是异变,那么婴儿时代的肉体本就羸弱,一旦遭到些许刺激,那就会造成夭折,而没有夭折的,活下来,也是随时处于可能会死的边缘。
因为血脉太过强大,超出了原本肉体可容纳的极限。
而神的力量,是会随着传承而衰减的,所以肉体也会跟着掉等级,但是当某一天,某个血脉突然变得近似于祖神般的强大,那么掉了等级的肉体自然承受不住。
妘载闭着眼睛,忽然四周没了声音,他再睁开,发现那些少年人们都聚集过来,凝神闭气,等到妘载看向他们时,这帮小子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巫!我们有了新的巫!”
“巫!事无形,通天听,期以岁月!”
少年们单膝跪地,声若轰雷传于苍野,垂首而颂!
“使若千秋万岁!”
第五章 穷困的上古部落人民
“巫,真就这么走了?”
尤牢即使在离开的路上也在不断询问,而巫则有些不太想理会他。
但架不住这个家伙的聒噪,巫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觉得阏泽以南是好地方?”
巫盯着他,那双眼睛不蕴含半点情绪,冰冷的像是石头。
“那可是岭南的门户,洵山氏打发他们去那里,是既不想丢面子,又不想驱逐他们,不如丢到岭南自生自灭,我们刚刚和赤方氏打,没有好处,他们有巫了,还听不懂?”
尤牢眼中的愤怒渐渐褪去,转为讶异,道:“这么说,洵山氏是把他们放任处理了?”
巫点了点头:“中原的事情,中原的麻烦,不如不处理,岭南多瘴气,山高地隆,天象变幻无常,云雨无定。赤方氏怎么可能受得了岭南的气候,那里的水都有蛊虫,瘟疫横行,除非能渡过大山,抵达南禺山外的北户氏,否则.....”
尤牢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在那半张毁容的脸孔上笑起来,显得有些狰狞扭曲,但他的气在这时候确实是消除了不少。
“不管他们,迟早也会死的。”
巫瞥了他一眼:“那毕竟是流放之地,不过洵山氏还是不够狠,没有直接让他们去岭南,只是放在阏泽南部,那里有不少小丘陵可供生存,但也只是缓死不得获生,有些东西,可是连洵山氏都忌惮,不敢过去的。”
“迟早的事情,赤方氏的小巫,他自己觉得争到了一口气,但却不知道他正在把部族带向火坑里,愚蠢至极。”
尤牢的手掌捏了捏:“看来挺好,有他们受的。”
.....
族人们那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妘载是可以体会的,毕竟谁都有类似的经历,而前世常年从事地质勘探的妘载更是如此,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自己成了巫,族人们也认同了自己,但眼下,赤方氏的旅途还没有走到终点。
妘载有些困惑,这种困惑来自于内心最深处,不仅仅是关于穿越的,还有那个铀坑....但现在,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割裂感,是的,就是割裂感,骤然穿越,总有割裂感,但现在...既来之,则安之。
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理.....有些东西曾经存在过,又璀璨的消逝。
洵山氏的祭祀之粮必须要给,而剩下的时间并不多。
部族的口粮,那百石粮食假设真要拿出去了,于是还剩下一百余,妘载感到很头疼,不过关于这个问题,他心里也有另外一种想法。
此时的赤方氏已经远离了侔洪氏的区域,马上就要抵达他们此行的终点。
阏之泽南部,对于这片原野来说,那绝对是通向更南方的门户之一,然而因为岭南多瘴气,茂盛的雨林,高耸的山岳,变幻无常的天象,以及与可怕的异兽,这些因素阻拦了很多人的继续前进,也没有人愿意在岭南区域安家落户,那是送命。
湿热是生灵在生存过程中很麻烦的敌人。
因为湿热会滋生许多的疾病与疫气。
水波蒸腾,丛林茂盛,但也有零星的原野坐落在这里。
赤方氏的人停留了下来,他们走到了一个不是很高的丘陵,在妘载与老族长商量之后,他们决定在这里定居下来。
老族长咬牙切齿:“洵山划给我们的这块地,几乎就在岭南边上,毒龙猛兽层出不穷;深山大沼遍地都是!这是要我赤方氏的命啊。”
妘载叹息:“更好的地方,都有大部族把持,战败的卑弱之族,能够有一片原野栖身已经是莫大的福分,至于资源,人在屋檐下,有时候能据理力争,有时候却不得不俯首听从。”
洵山氏把他们划到了这里,而之前侔洪氏冲着赤方氏来,就这样直直的来,看起来有些反常,但上古时期的心计实在是透明到爆炸,妘载只是听了两三个消息,便已经做出了判断。
洵山氏让告师氏征集祭祀的粮食,告师氏派了一些战士出去,这些战士在大泽附近打转晃悠,暗搓搓收了不少部族的好处,而赤方氏从中原过来,长途跋涉,又已经被洵山氏的使者传达了划分的命令,这个消息,告师氏是肯定知道的。
情报出卖,所以侔洪氏就像是闻到咸鱼味道的牛角苍蝇,就这么嗡嗡的过来了。
“不过倒也是好事。”
妘载忽然一笑,老族长不解的看着他,妘载则是解释道:“再想一想.....洵山氏最开始,感觉就是不太希望我们进来,但既然过来了,那就必须安置,所以把我们放到靠近岭南的地方,是也让我们自生自灭的意思。”
“所以....那粮食,他们也不一定会要的。”
老族长神色一动:“他们也不喜欢这恶地,怕出事情?”
“这对我们来说,倒还是好事了。”
妘载:“能省下粮食,那自然是好事,洵山氏既然拿出放任不想管的态度,就说明他们对我们并不上心。”
眼下部族连吃饭都成问题,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要保证千余人口的伙食,哪怕是打猎加上捕鱼双重操作,这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首先,青壮年只有四百,而且重点是没有人有图腾。
四百个强壮的孩子,这放在五藏山经的时代绝不是一个很多的数字,这里的山海间有种种吃人异兽,出去打猎是个必须的行为而不是选择,但,谁也不能保证遇到的是正常动物。
打猎不成反被猎杀,或者折损人手,得不偿失,然后劳动力不足,导致很多工作没有办法放开手脚去干.......有些事情不是拍脑袋就要去干的,在这里,没有实力之前,一定要小心。
阏之泽里分布着很多茈蠃(紫螺),可以用来充饥,但众所周知螺是有寄生虫的,必须要高温大火煮熟,况且这东西也不能当主食吃。
“穷困的上古部落人民为了生活只能抓泽鲜吃.....”
妘载抓了抓头,感觉哪里不对劲。
“干活了干活了!人呢!”
“来了来了!”
吵吵嚷嚷,少年们被聚集起来了。
说干就干,临时的聚集点开始搭建,少年人们唱着古老的歌谣,背着石斧子,石铲子集合起来,那是他们部族唯一会的歌,歌的名字叫做《舆人歌》。
“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
“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
原野迁移发生了很多次,舍弃旧的田地而去谋划新的。
这是赞颂刀耕火种的一首古歌,象征着山海时代的开拓精神。
妘载拍了拍手里的铜斧,五帝的时代早有铜制器具,只是不能像是春秋时代那样大规模装备,当然,在这个拥有神,拥有法力的山海,阻拦人们进行冶铜技术进步的,还有“神化”这种情况。
天地的物质资源,因为神的影响而被强化,譬如铜会带上静电,火花,磁力等奇怪的属性,并且变得比铁更加坚硬,草药的药效会变得更强,同理,人,动物的体质也随之提升,这就是“神化”。
少年人的精力很旺盛,虽然这里湿热,泥泞,但少年们对于未来的新生活,总是抱有憧憬的。
“人分成三批,妘舒带三十人去阏泽抓螺,妘缶带二百人和我去伐树烧山,族长带剩下的人留守在这里,先圈一下,清理出居住地带,防止腐气滋生。”
妘舒,那个最先反抗侔洪氏的少年人,是部族中新的“水正”,而之前牵着羔子,兼职放羊又被推倒在地的妘榆,则是“火正”。
至于妘缶,则是“北正”。
水,火,南,北,这是中等以上部族会设置的位置,水正司水,火正掌火,南正观天气,北正管植树,耕田,土地丈量等一系列琐碎事务。
老战士死完,除去老族长外,在这里剩下的,只是一群年轻的孩子,他们必须挑起大梁。
老族长带领部分人,以及所有老幼妇女,包括狗子留守在营地。
“咩~”
羔子则很不情愿的被妘榆牵着,而十五岁的小小少年,在怀里偷偷摸摸揣了一个小包,那是用羊毛和兽皮绑成的,里面也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
他背着石斧,带着羔子跟上了出去砍树的队伍。
“是巫在领队啊......”
“听说这次咱们出去,除了砍树,还要找可以耕作的土地,用来开拓。”
“咦?要烧山吗?”
“诶,反正跟着巫,肯定没错!”
少年战士们在队伍里窃窃私语,妘榆来晚了,他赶紧牵着羔子一路小跑,追上了在队伍最前面的妘载。
火正还兼职养羊,虽然整个部族就这一只羊。
妘载正好转头:“不,烧山是要烧的,但刀耕火种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今天啊,咱们是要去开荒!这广袤山林就是我们新的原野!”
“这一次,不会再迁移了!”
妘榆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喘上气来,妘载一转头,看到了他,立刻板着脸:“榆,你身为火正,却迟到了。”
“呜....”
妘榆低着头,不敢多说什么,妘载看到了羔子,顿时摇了摇头。羔子可不喜欢这里的湿热环境,明显有些躁动,毕竟是一只山羊。
妘载依靠巫的感觉,上通天气的变幻,大致能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惊蛰还没有到来,但是已经不远。
“必须赶在惊蛰之前,在这里开辟出巨大广袤的耕地,至少要养活三千人....所幸积年没有人对这里进行开发,所以这里的土地很肥沃,并且以平原较多,很适合耕种。”
“只要不靠近岭南的方向。”
妘载对妘榆讲述事情的紧迫,并且要求大家要加快速度,而妘榆则是很迷糊,问道:“巫,开荒就是烧山么,惊蛰又是什么?”
五帝的时代,还没有二十四节气的说法,尧虽修订了新的历法,但是也仅仅是比黄帝历好上一些而已,缺陷很大,不可能与后世的夏历相比较。
而夏历又远不如蕴含二十四节气的《太初历》。
“开荒就是在没有人到来过的土地上进行开垦,耕作,建立我们的家园,而惊蛰是天象的变化,我把一年的天象分为二十四个节气,这有助我们更好的耕作....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妘载的手摸在妘榆的脑袋上,妘榆显得有些迷糊。
“要有耕地,要有居住地,还要重新燃起已经熄灭的火种,更要让已经枯萎的树种重新活过来。”
“很久很久以前,燧人氏掌握了火,于是人族第一次有了可以和万兽争锋的力量。”
“很久很久以前,有巢氏用树木搭建了屋子,结于树梢,以此躲避猛兽的侵袭。”
“火与木,只有火升起来,树参天而去,图腾才能被重新立起,我们才有资格,真正站立在这片山海之间。”
第六章 想致富,先撸树
开疆拓土,伐树烧山。
在这庞大的山野之中,茂密的树林是部族最大的敌人,数不清的毒虫猛兽躲在里面,伺机而动,而旺盛的火焰与宏伟的雷电,从亘古时代起一直都是驱散野生动物的不二利器。
粮食必须要尽快积累!不论是什么都可以,只要没毒,能吃!
战国时代至秦、汉的标准,一升相当于201毫升,一斗2010毫升,三升则是一斤冒头,而一个人一天两顿饭,什么也不做,都要吃三升左右,所以才有“家有万顷田,日食三升粟”的说法。
这还仅仅是粮食,不算上肉类,蔬菜的消耗。
秦一石等于120斤。
也就是说一个人即使什么都不做,一天就吃三升粟,一年也要消耗九石,而以秦代举例,一个成年男子一年总共消耗18石粮食!
《汉书食货志》,来自法家之祖李悝的记载,战国时期五口之家,一年口粮就是九十石,人平均十八石。
而赤方氏现在只有二百余石粮食,如果仅仅靠吃这些余粮,那是连三分之一个月都撑不住。
哪怕按照最低的消耗计算,以九石来看,千人的部落,不平均分配,一个月也需要500至900石粮食,才能维持一千人的正常存活!
虽然再勒起毛皮鞭,把老幼的粮食折半再折半,这也就多吃半个月不到而已,但关键是,如果维持到这种地步,那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人都没有力气,怎么弄粮食?
捕猎捉鱼,耕地伐树,哪个不要吃饭才有力气做?
到了后世,一个正常人一顿饭,光是主食就要250克,还不算其他肉类与蔬菜水果的消耗!而在眼前这种情况,如果削减青壮年的口粮,无疑是把部落向绝路上带!
在这群峰万里,猛兽毒龙时儿出没的南山大荒,部落总共就这么点人,粮食更是不多!
一个月,顶天了一个月,即使是现种地,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成熟收获,而长久的要半年以上,到那时候部落的人早就饿死了!
........
石斧咚咚,与坚固的树皮摩擦碰撞!
少年们挥汗如雨,他们在对这里的场地进行清理,烧山与伐木并不冲突,在烧山之前,伐采必要的树木,并且把要烧掉的区域围成一个圈,以防山火不受控制的蔓延,这也是上古人民的智慧之一。
少年们的干劲都很足,他们怀揣着对于美好未来的憧憬,一颗又一颗的大树被石斧砸断,而即使他们没有开启修行的图腾,力气也比后世的人们要大上许多。
妘载手里也拿着石斧,与人不同的是,他腰上还别着一把黄铜斧,这是权利的象征。
“嘿!”
妘载砸下最后一斧,那颗并不算太高的树木开始摇晃,妘载退后,边上有更加专业的,年纪稍大一些的战士过来,对准相反的方向再度砸了一斧。
于是大树开始倾斜,伴随着尘埃轰然倒塌!
“呼!”
妘载抹额,他脑门上都是汗水,比起其他人来说,妘载的肉身体质要弱很多,至于原因,已经讲过。
“巫,如果您累了就去歇息吧,这种活我们来干就行了!”
那个二十出头的战士过来,显得很是关心,妘载摇了摇头,他看看天空,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午。
“差不多了,妘缶,看看有多少木头,多了也带不走。”
妘缶应了一声,他到周围晃了一圈,数了数,回来对妘载道:“有三十根了,十丈者一,两人合抱,五丈者七,一人抱,余下皆在三二丈,小则碗口、瓦罐,大则有半臂一抱。”
妘载点了点头,心中估算了一下,如果要搭建简易的临时聚集点,这点木头或许还不够,那株十丈高的大树确实是很不错,但是在这里,木头不能分割的太薄,否则被异兽一碰就碎,那么有和没有不是一样么?
况且一千人,要制作的东西很多,这些木头单单制作简陋的,可以遮挡风雨的屋子是够了,但是要构筑简单的防御设施,还是不够的。
但再多,估计战士们也拖不回去了,毕竟少年们都没有开启图腾,现在赤方氏手头上啥也没有,工具陶器都只有最简陋的,上古时代的滚木轩辕车也没有办法制作,说白了,想致富,先撸树。
“想致富,先撸树?”
妘缶听着巫的自言自语,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面了。
话说撸是什么意思?
山海时代的古人没有袖子,所以也就没有撸袖子的说法,但是妘缶也不傻,基本上能判断出来,这个撸字用在这里,大概和“打”,“伐”是一个意思。
不过学了个新词汇还是让他显得有些高兴,逢人便问“今天你撸树吗?”
少年战士们开始拖拽木头了,余下的人分了一部分出来,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来砍树了,还有一部分被水正妘舒带着去找螺吃了。
“来来来,烧山烧山了!到另一边去。”
妘榆拿着燃烧的火把在山林里大片焚烧,那滚滚热浪呛得这少年人两眼通红,直打喷嚏。
但是有意思的是,另外一边的妘载眼泪都熏出来了,但是妘榆的眼睛除了通红之外,居然没有流泪,倒是古怪的很。
幸亏周围的战士早已用粗糙的石斧砍出了一片空地,不然这大火怕不是要倒卷回来。
而且烧山也不是全烧,用斧子砍出了一片区域,然后就在这个区域内部进行烧,大部分情况下还要辨别山风,让烟向对面飘过去,而过于茂密的地方,则需要先进行大规模除草与砍伐才能放火。
这样一来,一是避免引发大规模山火,从而导致兽潮出现,二是用烟熏动物,比用火直接烧要来的快,第三点则是清理居住地,而第四点,那就是为了获取草木灰以得到拥有充足肥力的土地。
上古先民也不傻,刀耕火种的时代,放火烧山的基础隔离措施都懂,因为不懂的傻子都已经被自己的火烧死了。
话说放火烧山这种操作,最早似乎来自于烈山氏.....
就在这时候,本来已经溜走的羔子突然返回了。
“羔子?”
妘载从另外一边走过来,看到羔子又溜达到这里,顿时感到有些奇怪。
说起来,羔子这个迷路货,它还是被老巫驱使百兽召唤来的,然后赤方氏扑街了,百兽都跑掉,结果羔子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在赤方氏住了下来骗吃骗喝,而又恰好,赤方氏的图腾是羊,承袭了缙云氏,所以......
好吧,羔子在赤方氏过的其实很不错,不愁吃喝,人都没饭了还要留它一份。
至于狗子,是原本就在缙云氏长大的,渡大江时狗子还叼了一个孩子过来,是有功劳的。
妘载也看到羔子了,这家伙依旧踱着小碎步,用那种鄙视一切的眼神在这里溜达,关键这家伙看到不远处烧着的大火,一点身为野生动物的直觉都没有,甚至开始在草木灰里拱起泥巴来!
“羔子之前不是跑了吗?”
妘榆摸了摸脑袋:“不知道呢....羔子很讨厌火的。”
因为人手不够,火正还兼职养羊,虽然赤方氏就这一头羊。
妘载冷不丁问道:“火正!你想吃烤全羊吗?”
妘榆下意识点了头,随后反应过来,又猛地摇头:“想.....不不不不,不想!”
妘载眉头一挑,他转过头,还真看到羔子似乎在翻什么,于是走过去,脚踢开草木灰,扒开羔子的嘴巴,下面立刻有一个根茎被咬断的,圆滚滚的东西转了出来。
妘载一低头,看了一下,顿时呆了,随后慌忙蹲下来,把那个圆滚滚的玩意捧在手里。
“这是.....”
芋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