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世为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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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乱世不相逢,相逢亦无终 第一章 心有猛虎
都道苍天坐神仙,谁见深潜蛟龙渊?香火琅目泥中落,不信神来不信仙。当今个乱世,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不少的浪荡登徒子自立为王祸乱一方,顶着个地方王侯的名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皇帝驾崩皇朝已灭,谁不想趁着这个势头,带着兵马博个名头,没准就是个流芳百世的开国皇帝的美名。
可惜,苦的是那些一心向着好日子的老百姓。被剥削的难以度日,还要在不足充饥的粮食中抠出一些跑进就近的庙宇对着那些缥缈神仙供奉,祈求天下太平。
泥丸子雕塑装饰堂皇,挂着普度众生的笑脸,悲天怜人却怎么看都像是在嘲讽。
更有多如牛毛的修仙圣地,又或过江之鲫的魔教门派一副天下皆乱我独静的姿势,既受着万人香火,却又无动于衷,默默传播着所谓的道。
天衍都,天下万千城池中的一座,毫不起眼,但这其中却有着近五万的穷苦百姓。原本的主子摄骏王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这便成了一块油水肥厚的肉,岌岌可危。
那挂蟠旗,金丝红字,绣着“步江王”三字,威风凛凛。旗后,浩浩荡荡的兵戈,死气扑面,直袭人心。
步江王—李江水,凶名在外,嗜好杀人,本是个市侩无赖却因多了些个心眼,一步步走到了地方王的位置,更是这一方屈指可数的霸主,号称麾下十万兵马,披靡就近的其他王侯。坐拥城池十三座,百姓近十万人。如此一算,人居岂不太少?确然,李江水嗜杀成性,每破一城池,便是人间地狱,只剩万许苟延残喘。留下这些还是备着日后剥削之用。
“城主,逃吧,摄骏王死了,城中仅八千将士,定是不敌城外的兵马。”一兵站于一人身后,望向远处密密麻麻的黑影,神情惶恐。
“逃?逃去哪?何况城中五万百姓,如何逃的掉?”那人不去看身后惊惧的兵士,轻声说道。
天衍都城主—燕凌川。
燕凌川眯了眯眼睛,说道:“那李江水虽号称有十万兵马,除去那些不入流的地方人马,能征善战的实为八万七千余人,何况他麾下还有十几座城池需要镇守,能播出的攻城兵马不足两万为何不能一战?”
那兵士吞咽了一口积攒在嘴中许久的唾沫,颤声:“城主,且不说城中仅八千兵马,那可是步江王麾下的精锐,身经百战之师,如何抵抗啊?”
燕凌川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些什么。
风起,恍惚,燕凌川身后多了一人。燕凌川看一眼那人,笑问:“尘灏,如何?”
被称尘灏之人瞥了燕凌川一眼,道:“来军一万七千人,领兵是李江水的心腹,苏扈。”燕凌川听闻,略沉吟,“苏扈,那个常胜将军,传闻经百战,杀百将而不败的那个?”
天衍都兵长—慕尘灏。
燕凌川叹气,自语:“逃?逃不得啊,城中无辜百姓当如何安定。”
黑云压城城欲摧,威压凛下,令人心惊胆寒。
两万兵马,攻城!
首战,即是惨烈。任何的技巧在绝对武力的压制下毫无侥幸可言,一天将过,天衍都守将本就怯战,难以尽力故惨死半数,血染大地,人心惶惶。但守不住,死的便是五万百姓,当今乱世,又有哪里肯收留这些落难百姓。
唯一落得庆幸的是,第一日终是守住了城池。
夜幕,五里之外,步江王大旗飘扬,灯火通明,似乎庆祝着明日已经到手的胜利。为首,自然是常胜将军苏扈,鲸吸牛饮,烈酒入喉,引得叫好声阵阵,煞是痛快酣畅。
为兵者,怕死又如何?踏上那战场便是将脑袋挂在了腰间,又是刀光剑影又是金戈铁马,一个不留神脑袋就搬了家,所以趁还活着,多多享受,尽情乐呵。
大宴直到夜半,酩酊大醉就地而眠喝的半死的睡倒一地,谁也不会怀疑不到五千的敌军会突袭营地,想也是绞尽脑汁思量着明日如何活命。
苏扈恍了恍神,眼神如虎,望着夜幕中黑仆仆的天衍都,微微勾唇,“废物,难道不会想着做个垂死一搏?坐地等死,真是让人无趣。”
明火之后,黑暗处全副武装,寒刀冷戟的战士在静静地等待着,犹如待食的猛虎,伺机而动。
“来吧,痛快的厮杀一场。”苏扈冷冷一笑,眼神转而浊浊,好似不胜酒力的醉汉,踉跄着步入帐中。
银光,整装以待的兵士脸上感觉湿热,伸手一抹,触得湿热的液体,嗅到鼻中的感觉--鲜血!
不知何时,身旁的兵友已暴毙血泊之中,不等喊出声,刀光无情,脖颈被切开,洒出大片的红色,意识模糊。
夜幕,静悄悄,隐瞒下这场无声无息的暗杀。
转眼间,地上多出十几具冰冷的尸体。帐中苏扈目光如炬,略显玩味,哪里看得出丝毫的醉意。
“来了!”
灯火聚集,照亮了整个营地,大批的兵马泉水般涌在一起,包裹的严丝合缝。其间,堪堪十数人孤零零,背对背站立,眼神中的绝望掺杂着无尽的怒意及杀意。是啊,城中如何没有自己的妻孩,若是城破,后果怎敢想象。
故本着放手一搏,拼死也要弄死那个领兵头子,没想着人家正等着自己,是自己主动钻进了埋伏已久的圈套。
罢罢罢,手上方才也拿捏了几条垫背的性命,不亏。
苏扈看着区区十数人,摇头,满是吃味:“应该说这天衍都的城守是废物还是怂包,要杀我就派了这几个人来送死?”
说完,便不再看向将死的十数人,转身离去。转身的刹那,那欲死战的十几位战士,被蜂拥而至的刀枪剑戟砍成烂泥。
李江水能稳坐地方王的位子,跟苏扈有极大的关系。如今威慑较大的武装,大部分皆是草莽出身,为的是名,为的是权,为的是利,没人是为了死。有力气的成了领将,没力气的或许早已成了哪个地头的无名尸体。
能征善战的领将不少,像苏扈这样会打仗,能揣摩人心的不多。于是苏扈杀了数不清的自以为是的憨脑二货,帮着李江水坐上了步江王的位置。
心机,才是活命的关键。战争,从来不缺苦力。
好戏将过,留下满地红腥碎肉,一众散去,不说惨死的天衍都兵士,方才无声死去的人直挺挺的倒在地上,任由体内的血流出,凝固。白日还是同生死的战友,此刻被暗杀掉却连尸体都没人收拾,待不久便要归了那些饿的红了眼的野狗秃鹰。活下的人说笑着明日破城后,女人与食物的归属。
原始的野性弥漫,看透生死的兵士毫不掩饰眼中的狂热与冷漠。
一丝腥气飘散,满地碎尸无人诉说满心酸痛。一声极细微的“滴答”,如同雨滴打在大地,转瞬即逝。
眼眸模糊了世界刹那,转而清明,微颤的手死死握着寒意的长枪,泪过,喃呢:“我怎敢,让你们白死。”
身影抖动,深深的夜,冷漠无情,面对尸横遍野的天下,无动于衷。
苏扈此刻,未寝,站立着看着竖放的虎头鎏金戟怔怔出神,身经百战未尝一败,若非有武力支持,那点小心思如何傲立在这乱世。这条戟上的亡魂,数也数不清,欠下的血债,几辈子也还不完,所幸,一错再错,一杀再杀。
心惊,身旁一躲,烛火闪烁,登时被一抹银光切开。不及苏扈站稳,一条银枪压千钧而来,誓杀眼前人。牵动毫发间,鎏金戟落在苏扈手中,迎面挥去,两兵交激,擦出零星的火点,强大的力道逼的二人同时退了半步。
苏扈握稳手中仍在颤抖的鎏金戟,微微诧异,望向眼前要杀自己之人:“力气倒是惊人。”待认清眼前人,不由得一笑:“胆子不小,孤身杀我,前面那些莫不是幌子?可惜了,白白送了性命,单凭你自己,可杀不了我。”
那人冷漠,摆了摆手中银枪,轻抖臂膀,“既不是神灵,又不是仙人,如何杀不得?”
“真是不知道你哪来的这些自信,若是不错,天衍兵长—慕尘灏,对吗。”苏扈开口,无视那人手中长枪。
“呵,心有猛虎,杀你足矣。”慕尘灏答非所问,疾步而前,长枪舞,引的大帐都在抖动。苏扈迎着袭来的长枪,戟过留痕。
“好一个,”
“心有猛虎!”
第二卷 乱世不相逢,相逢亦无终 第二章 细嗅蔷薇
银枪舞,龙蛇动。慕尘灏手中长枪登峰造极,直袭苏扈喉间,毫不留情。搏命之中,若是留手便是死路。
苏扈凝神,甩戟格挡,双兵交擦之际,慕尘灏身形一抖顺着双兵滑下,以肩为轴狠狠撞向苏扈胸口。苏扈抽手,顺势退了出去避开慕尘灏的肩袭。不及,慕尘灏已是提枪迎上。
“靠山崩!”
若天陨砸碎大山,慕尘灏的枪因过大的力而扭曲成一个恐怖的弧线,擦破空气发出呼啸的风响,向着苏扈的头颅,力劈而去。
闻一声刺耳的尖鸣,澎湃出波浪般的气流向四方散去。慕尘灏的枪止步于苏扈面前两寸处,苏扈的鎏金戟挡于前令枪无法再前半寸。待慕尘灏惊讶愣神的片刻,苏扈冷笑:“靠山崩?终是凡夫俗子。”
后移半步,慕尘灏乏力退撤,一掌,携着浩荡的力道拍在慕尘灏的胸口。
猩红涌出,喷向空中洒落满地。长枪自手中脱落,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只是一掌,苏扈便伤了慕尘灏。
苏扈看着受创严重仍缓缓站起的慕尘灏,目光冰冷:“靠山崩能练成这般着实不可思议,但,也是不过如此。”说着,举起鎏金戟向着慕尘灏心口刺去,必杀慕尘灏。
下一刻,鎏金戟被慕尘灏双手抓住,戟尖停在慕尘灏眉间。苏扈看着面前半跪的人:“呵,徒有猛虎,难嗅蔷薇。你,白白牺牲那么多的小卒,跑来送死罢了。”
慕尘灏单手抓着戟刃,刃身切开慕尘灏的手掌,鲜血汩汩流出,点点滴在地上。
那是刹那间的光芒,洗尽铅华,苏扈心惊,暗道不妙极速退走,却显然慢了一步。那是一柄很不起眼的刀,甚至是朴素,可这把刀要了自己的性命。
扑通,苏扈的身体后仰,直直瘫倒在地。鎏金戟也歪倒在一侧,整个帐中顿时寂静了,只留下慕尘灏大口的喘息声。
片刻,慕尘灏起身,走到苏扈身前,补刀。眼瞳顿时一缩,极不可思议的向后退去。看得苏扈的身体抖了抖,发出几声咳,竟是站了起来。
看着自己被大片鲜血染透的衣衫,面露嗜血:“想不到,你小子是个玩刀的行家。”
慕尘灏握紧手中刀,擦干嘴角的血渍,“这是毙命刀。”
苏扈听闻,哈哈大笑,所幸附近巡守的兵士都被慕尘灏杀了干净,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察觉这里的情况,何况之前那一批后,所有人都失去的警惕。
纵使苏扈以勇冠三军,戟下亡魂无数,历经尸山血海。可他依然怕死,甚至比常人更加怕死。他不怕战场上被人砍成烂泥,不怕被射成刺猬,他怕胜了仗后,一个不经意被人割了脑袋,死得不明不白,提心吊胆心惊胆战,渐渐的苏扈越来越怕死,草木皆兵。
“难怪小小年纪便是一城兵长,心智成熟至此,防不胜防,想要卖弱谋吾,若是当真吾这几十载岂不枉过,出全力吧,这些小心思还瞒不过吾。”苏扈起身拾回鎏金戟,索性扯掉已经破烂不堪的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其上疤痕疮痍,触目惊心,最新的一处刀伤,仍缓缓地溢着炙热的血。
烛火被慕尘灏切掉后,整个帐不见任何光亮,昏暗中的二人,唯有手中兵刃闪烁寒芒。
刹那流光,宛若夜空流星,那是苏扈的鎏金戟,戟过苍穹,压出呼啸的劲风,朝着慕尘灏的方向呼啸而去。慕尘灏小腿微弯,银枪舞动,直迎袭来大戟。
双兵交激,登时穿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再瞬,苏扈的掌已至胸膛,其后,鎏金戟迎向当头。
伐戈!
乱军之中,哪来的那些有板有眼的招式,非是如此,也唯有果断凌厉方能存活。伐戈,便是如此。
一掌一戟封住慕尘灏全身,退无可退必死无疑。
既然退不成,那便攻过去。
银枪微芒,于慕尘灏手中反转,长挑,势若游龙。苏扈那掌贯空而下,欲破天灵。慕尘灏身侧半许,掌空戟来,银枪横贯长空,戟影枪芒闪烁。电光火石间,已是几遭鬼门关。
夜中的天衍都,死气沉沉,百姓无处可逃,战士唯有死战,明日结果其实于每人已是心知肚明。
城主府内,灯光浅浅,书案前几页孤卷,零零烛火无风自动,娇弱的随时都可能熄灭,座下冰冷,案上寒凉,一片安宁的假象无人享。原来城主,早已不知何处。
不,或许城中,连守夜之人也不见了踪影
趁着夜色,暮影难视,甚至兵刃的朴光都难以看清。良久,只隐约看见为首一人,刻意压低音量的语气,沉重的喷出一句,
“动手!”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走投无路之人,唯有一搏,拼死一搏!
话语间,寒刀铁戟于黑夜中晃动,视死如归的兵士,再难掩盖澎湃的气血,冲向表面安宁的帐群。
不足五千许的人马,倾城而出,欲在两万敌军中搏杀出一条生路。或是自不量力,亦或垂死一搏,这世间,无人愿坐以待毙。
猝不及防,无人想到已入膏肓的天衍都会如此作为,一时间,血溅五尺。不少人死在睡梦中,不少人死在酒醉中,不少人被滚热的血洒到脸上惊醒,惊恐在脸上凝固,未等求饶声说出口,人首分离。
尤明,此行征天衍都军中副将,亦是身经百战之材,论智虽不及苏扈,但论武,尤明手中那杆石磐斧下同样亡魂无数。
拼死拼活打生打死方才熬来的地位,任何一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无比的惜命,只轻闻帐外窸窸窣窣的微响,尤明登时睁目。石磐斧归手,踏步出账外,顺势往主帐看去,那中心帐中,黑漆漆静悄悄深邃邃,毫无异样。
心惊,静的人心里发毛,空中弥漫的,尤明再熟悉不过,那是一股嗜血的杀气。
“敌袭!”
怒呵中,尤明提斧,朝着身旁暗处奋力劈下,势要劈开滚滚黑夜,开出一片光明。
那是一柄虚晃晃的长剑,长也不过三尺,无光无影,就那样直直地向着斧刺来。
战争中,拼的便是力气,力气大的命换前程,力气小的乱葬岗口,任何人都会在承受的范围内尽量用沉重有力,宏大手长的兵刃,那样善杀善活命。像长剑短刀这种,极少会出现在战场上,毕竟,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偏偏,就有人使剑,就在自己眼前,要与自己搏命。尤明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石磐斧砍断那柄剑连带砍碎对面那颗脑袋的场景。
剑舞生花,影影肇肇,尤明没能注意到自己面上精彩至极的表情变化,犹如见鬼一般的讶异惊得面孔扭曲狰狞。石磐斧本身就重数十斤,再加以尤明双臂几百斤大力的加持,足以砍断任何材质的厚甲。今夜,却见一柄长不过三尺的剑,飘飘然,抵住了这极大力道的一击。
不等失神,尤明面色凝重正视开来,场上轻敌是为大忌,横斧,双腿下踏,以身为轴,将手中石斧横贯而出,力之极,连同被切开的气流也发出轰然的咆哮。
剑过无痕,尤明再无一战之心,自知眼前人不可敌。那一剑,横过万钧,墨染半星辰,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自那剑中传来,透过石斧,如跗骨之蛆蔓延至全身,无比压抑的痛感仿佛要将自己挤碎一般,泉涌而来。
自尤明口中,血液混着唾水喷涌,随着身体的后坠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转而洒落。再一瞬,尤明落地,石斧被抛落一旁,方才吐出的血水淅沥沥斑驳洒在身上,仍旧滚热的温度,钻进皮肤,充斥全身的痛楚,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开口哀嚎。
鸿沟一般的差距。何为勇?自知自己弱势却仍有一搏之力是为勇,自知毫无取胜可能连反抗余地都没有还要一战的,那是蠢。
尤明不蠢,他恐惧,征战无数,却从未见过能让自己如此绝望之人,死的委屈,未能酣畅淋漓痛痛快快的亡。尤明有悔更是不甘,忍着痛楚,大笑,开口间,又有大片的血沫涌出,一点没有停息的迹象。
持剑之人平静如水,一双明眸于黑夜中静静看着将死之人,看着其肆无忌惮的狂笑。
笑毕,尤明瘫躺在地:“难以置信,世间居然还有这等人,你到底是谁。”
剑过,一道血痕出现在尤明咽喉,接而血如泉涌,漫过整个脖颈,向整个地面铺洒开来,尤明眼瞳涣散,最后的求生本能让其伸出手不断的朝空抓去,虚抓几次,双手坠地,眼前终进入一片黑暗,死前,听到了那人呢喃的那个名字,
“燕凌川。
第三卷 乱世不相逢,相逢亦无终 第三章 茫茫难思量
江湖?
乱世中的江湖,难见情长儿女,难见霸王英发,难见佳人悠悠。
铁骑所过,不知已碾碎多少豪情年少,更辜负多少长盼闺中人。
有心为丈夫,无力去回天。
悲欢无数,离合不清,醉里百花愁。慕尘灏不知女儿情,不懂家人思,只知自小乱世,战火平了一切,只知自小便如蛆虫,苟活于尸山血海之间,不解膏粱纨绔无病呻吟愁。
鎏金戟帐中寒光,照得静静置在架上的铁衣烁烁,苏扈不怒自威,毫不介意戟上再多亡魂。
有人说,他好高骛远,乐得自在逍遥去追那虚无缥缈成仙路。有人说,他心系众生,甘为普度众生去证那渺渺无痕敬佛堂。又有人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苍天在上,万物不过蝼蚁,哪怕星辰再是惹眼,也不过抬手泯灭,天公最是无情,人,又岂可只为自己而活?
罢,自身难济,又如何度得天下。终难得羡慕舍得红尘,赤步去觅境外桃源的超脱人。
铁衣铮铮,大戟朝头颅悍然劈下,视死如归再无回头。有将解甲归田,苏扈不甲挥戟,欲死战天衍都兵长慕尘灏。
漆墨的夜,不知已埋下多少未归人。黑暗中,再没有风光的大将军,再没有天衍兵长,有的,只是染红较生死的二人。慕尘灏展臂横枪,再度抵下贯首大戟,凶拳如待猎饿蟒,终趁势出笼,向着慕尘灏暴露在外的软弱腋下袭去。若中,便见血溅三尺,那拳就当真如大蟒一般,生生探入其腹中,将那些脆弱脏器悉数扯出。
既是毙命,当不能令其如愿,慕尘灏提膝而前,旋枪转过鎏金戟,身形陡然后撤半步,玄而又险。单手拎枪,另掌中突现一柄半尺短刃,暗淡朴光流转,欲斩断凶蟒七寸蛇首。一拳力竭,苏扈独手回戟再挥,不留丝毫喘息余地,戟刃下拉,钩住银枪枪身逼得其收刀掌枪,盘戟再前,戟尖直刺慕尘灏面门。
“咚!”一阵搏命兵响后,黑暗中闻一声重物倒地之音,再度陷入沉寂靡靡中。良久,隐约见某人自地面爬起:“这脚倒是出乎意料。”
慕尘灏左脸微麻,一道血痕缓缓往外渗着猩红,静静看着眼前人,若非方才那脚,恐那杆大戟已是扎入自己的脑中,溅下满地白红。但这猝不及防的一脚,同样是伤得苏扈胃中翻腾,酸闷非常。
账外的火光很是突兀地燃起,摇摇曳曳隔着幕帐极为刺目。苏扈站立双眼微眯:“不若困兽之斗,尔等,让我真的出乎意外了。”
何为勇冠三军,何为百战不败,身为地方王麾下第一征伐将军,又岂是一般城池兵长可以比拟的?话音落,慕尘灏目光微凝,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银枪。
再看眼前人,犹如换了个人一般。或者,现在的苏扈,才是那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身负万千亡魂的大将军。扑面而来的杀伐气,压抑的人几乎难以呼吸,一步一步,踏过无尽尸体而来,不可战胜!
不披战甲,不麾兵马,仅靠手中戟,仅靠杀伐气,镇压众生!
再一戟劈下,仿佛不是人间兵,而是迎面一座山岳压来,要将山下人全部镇成粉末,消于无形。
恍惚间,不及慕尘灏反应,一道白痕自帐外划来,只见白光轻挑,若剑挑华山之势,宛剑抵五岳之形。
不过三尺剑,担下一座山。
“燕凌川,倒也是个妙人。”看剑势,未等识清眼前人苏扈便收戟开口道。一衫紫袍,燕凌川执剑入帐,与慕尘灏并排而立,回道:“不过一被迫反抗的穷苦百姓罢了。”
苏扈摇头:“燕城守过谦了,我苏扈征战这些年,莫说这天衍都,就是再大上几倍的城,也不见得有二位这些本事。”话锋一转,再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二位为何肯屈尊这小小天衍都,若是真有些意思,怕是混个地方王也不成问题吧?”
燕凌川不答,回问:“不想,苏扈将军不也是甘为人下,当一头悬腰间的苦命人?”苏扈听闻,略显愁闷,抚手轻揉脑门:“真是苦恼啊,说个话还要斗上一斗,还不如你家兵长上来就打来得实在。”
突然,苏扈甚是癫狂得笑了起来,笑弯了腰,笑出两行浊泪,许久方才止住:“其实以前也遇到过不少夜里前来劝和的蠢货,真当自己是周围山间地头的隐世神仙,度一方人和平安定。狗屁,狗屁!还不是让我一刀一戟的砍成烂泥丢出去喂了人喂了狗,哪有什么所谓的和平,要么相峙无争,要么绝对镇压,否则,人永远会觊觎别人手中的所有。野心,远不像胃口那样容易满足。”
笑得十分累了,苏扈伸手拭去凝在脸庞不肯落下的泪珠,眸色趁着隐约的火光,耀眼得可怖:“人呢,就是哪怕撑死,也要去尝尝那些没尝过的东西的味道。”
轻叹一口,苏扈叹,燕凌川叹,似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又是长舒一口紧绷气。一旁,慕尘灏不言语,抹去脸上微凝固的鲜红,静静地看着二人,不懂他们为何而叹,因何而叹。
生逢乱世,只是所坚持不同,于是只能刀戈相向。
“报!苏将军,天衍都有兵来袭!”或许是战斗太过突然,惊得他们失了分寸乱了阵脚,此刻,方才记起他们无人可敌的大将军,一士卒匆匆跑进帐中,黑暗中却是隐约看到三个身影,微愣,登时回神。又听苏扈冷漠的声音:“此时此刻,还用你说?”
随着士卒高喝,又有大批的兵将擦着兵戈铁衣涌进,趁着夜色,趁着火光,唯有一道道刀光剑影,一道道凶狠眸光亮得怖人。
火把浓烟滚滚,照在了微微凉的铁甲上,照在了缓缓流的血泊中,照在了慢慢僵的尸体上,以及所有活着人狰狞充满求生欲望的脸上。
整个营地,亮如白昼。
苏扈转过身,背过慕燕二人,缓缓走到置铠架旁,一手拿戟,另一只手轻触铠甲紧致的纹路,嗅得几丝血气与悲凉。
“不说了,说累了,不知多少人与我争论,争论不过的,都被我杀了。”
慕尘灏俯首,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被皮质的鞋子包裹得严丝合缝,却依旧有种被浸泡得甚是难受的错觉,可能,非是得杀穿这里,才能解脱。
主帐再承不住摧残,向着帐内所有人塌去,想要用自己微末的重量,与几个倒霉之人同归于尽,之后,便是满目残垣。待众将士极为狼狈地在帐下爬出时,已经不见了自家苏大将军与那名紫袍剑者,唯有眼前一人,横枪而立,漠然相对。
人总是一种奇怪的生灵,遇到恐惧的事,或想着逃,或想着消灭,绝不会想着弄清它的本来面目。
于是,有兵士看向横枪者的眼神有些压抑,越看越发觉得胸闷,不由得双目一红,怒发冲冠,吼叫着,朝其冲了过去。旁边的人几乎是没缓过神,下意识跟着他高喝,顺势跟着他冲去。其他人见有人向前,茫然发怒,也跟着不知所谓地吼叫着,举戈冲了过去。
率先冲锋的那兵士,最先跑到了慕尘灏的面前,刹那的犹疑,刹那的迟钝,便立刻凶狠地用刀劈向慕尘灏的脑袋,用尽最大的气力,力求最快得斩开眼前人的头颅。慕尘灏不会给他机会,未等他的刀劈来,或者,还在他向这里冲来时,或许更早,慕尘灏早已提过手中银枪。
“噗嗤!”长枪破甲,血液喷涌的声音总是格外刺耳,仿佛无常自身畔游过,恍惚间经历一遭鬼门关。
这是一个小卒,或为前途,或为生存。可惜,没有他光耀门楣的时刻,更没有他斩杀敌将的风姿,只是一枪,所有希望破灭,化作一抔黄土,淋做鲜红,洒在本就污浊的大地。只是一枪,性命已失,手中那引以为傲可保全性命的刀被失手丢躺在凄冷的地面。
其他人眼中,那杆枪挑起了百斤重甲大汉,血挥如雨,感到深深地震撼与警示。无人问津方才那人无畏的英勇,无人问津方才那人激励的高呼。死了就是死了,无人会努力去记住,一个突然变作亡魂的可怜人。
可,同样没有人因为眼前的震撼停下冲锋的脚步,依旧向着如山岳一般不可攀的杀人者冲锋。
或是杀,或是被杀。迫切的求生欲望,竟是又激发出大量的杀机,狼群一般,为了雪地那块滚热的碎肉,拼命向前。
慕尘灏抽枪,已无生机的尸体被抛在地,砸起大滩尚未凝固的腥红血液,抡枪朝前。
来几人,便杀几人!
第四卷 乱世不相逢,相逢亦无终 第四章 连城
光怪陆离,幽暗的天色被滚滚的乌云笼罩,温和的阳也不愿见地上那大片的凄惨景象。
那里,有无数欢快的蝇蚊虫蛆,有无数畅食的秃鹫野狗,更有无数腐烂不堪无人埋收的烂肉碎骨。空气中弥漫着连雨水都冲散不掉的血腥臭味,血渍深深刻入地下,与土石融在一起。
一条野犬,正大口吞吃着面前的腐肉,突然间嗅到了一丝与尸肉味道相悖的甜意,那是股生机的香甜。野犬顿时抬起头,那么久的烂肉,倒也想换换口味了,灵敏的鼻子用力抽动着,双眼仔细地环视每一个角落。除了自己,能算作生灵的,恐怕只有漫天蚊蝇。
没有也罢,野犬知道满足,能填饱肚子就好,继续埋头进尸肉中,拱开被血液碱得锈烂的铁甲,暴露出片片尚未腐坏的肉,野犬欣喜,张开腥污的嘴,朝着那片肉,想着狠狠地撕上一口,就着流动的血,吞咽进自己依旧饥饿的腹里。
于是,张口的动作也快了些,但,一道暗淡的寒光似乎更快了些。那是一柄几寸长的短兵刃,造型稀疏平常不比农家的小型柴刀好上多少,而此时,因高速挥动的原因,短刀被目光扭成了一道弯曲的光,转瞬即逝。
执刀的手自野犬进食的尸堆里探了出来,在野犬的脖颈前擦过。野犬惊得汗毛倒竖,登时向后跳了出去,带着满身的血污腥碎肉。那只手如那柄短刀一般瘦小,紧接着,爬出一个同样瘦小的,看模样不过十岁左右的孩童,冷漠地看着跳脚被惊吓到的野犬。
等野犬看清眼前的生物,毫无惶恐,甚至是发自内心的吼叫几声,那是食物,是可以改善生活的美味。露出不比那短刀小多少的刃齿,目露凶光,针刺一样竖起的毛发,抖动间撒落沾染在皮毛上大片的碎肉污血,颈间余热的黑血冒着淡淡的雾气,浸软了坚硬的毛发,无力的趴在的那里。野犬狠狠摇了摇肥硕的脑袋,甩开几抔浓血,接着,又有大批量的黑血涌现,流到地面,漫过野犬的爪掌,充斥热感的温度,努力说明自己的出处。
至此,野犬方才恍悟,那是它自己的血。只是,为时已晚。
野犬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孩童,惊异的退了几步,退着退着,被身后的锈甲绊倒,瘫倒在地。头颅更似乎格外的沉重,如被钉在地上一般,野犬费尽气力也没能将头抬起来。挣扎着,挣扎到绝望,野犬疯狂扭动着身体,嘶声力竭的嚎叫着,它不清楚为何突然变成了这样,它讨厌这样,它只是想进食而不是被进食。血液因为野犬的大幅度动作加快了流失,野犬的身体也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能辨识到野犬弥留微弱的喘息,再最后,野犬双目黯淡无光,永失生机。
此刻,孩童方才走上前,抓过野犬的后腿,竟是将大自己数倍的东西拖动,看熟练程度,应是做过已不知多少次。
这是一处乱石堆,人高的巨石横七竖八的挤在一起,蜿蜒爬过几处便顿时如博得云开见日月,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四面被岩石包裹,在外看去根本注意不到这里,当真算得了不多数的安宁地。
剥皮剔骨,孩童的手法显得十分娴熟,短刃庖丁宰牛般很是轻松地将偌大的野犬肢解。大部分风干库存,将一条大腿支在一旁的烤架上,另一旁的大锅中热汤滚滚,翻腾着阵阵热气。弃置下的内脏碎肢埋入坑里,堪称完整的皮毛晾干留到冬天保暖备用,野犬全身,不肯留下丝毫。
饱食后,孩童清洗完用具,拿出那柄短刀,自一旁的岩石上细细地磨着,待到有朴光流转,才用布裹好,小心地收起。
完毕,孩童百无聊赖,似是突然又想到什么,径直来到一处角落,同样立着块比较方正的石头,就地盘坐,失神。
石头下,葬着一条与孩童曾生活过两载的犬,死在上个月,死于本应落在孩童身上的巨爪之下。现今,记住一条死狗与记住一个死人都是些可有可无的糟心事。
可孩童忘了自己的家人,却难以忘了这条死狗,哪怕这条死狗连名字都没有,就是忘不掉。想到这,孩童不由得叹出可能是此生唯一的一叹。
说好的生死相依,我还活着,你却成了一条死狗。
当然,不知世间又多了多少没人记住的死人。
窸窸窣窣的响声,来者似乎极力地降低了脚步声,但依旧被孩童警惕的耳朵捕捉,短刀在手,孩童凝色全无年龄该有的懵懂,快步隐去。
这是条体型硕大的狼,铜铃样的巨眸审视四周,只是嗅到了一股远超腐肉的香气才寻到这里,出于警惕,巨狼面对陌生的环境刻意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前行。
这远不是之前的野犬能够比拟的,哪怕再多的野犬,在这条巨狼面前也只能是被一掌拍死的命运。
许久,巨狼才移步至开阔地,依旧警惕着安静的四周,嗅着锅中遗留下的汤汁寻去。余温尚在,传出阵阵煲香,巨狼下意识吞咽了一口积攒很久的唾液,可它没急于享用,它很威猛,在周围近乎于食物链的顶端,可他依然怕死,所以更加的小心翼翼。
耐性,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孩童隐在暗中,一动不动,仿佛与乱石融为一体。
一人一狼,看不到的对峙。
汤汁渐凉转而凝固,天色也逐渐昏暗,巨狼可没有在陌生地过夜的习惯,这只会让它更加的不安。于是,它要趁夜色之前,离开这里。
巨狼将脑袋伸入了锅中,传出几道吞咽的声音。孩童身体颤了颤,按耐住刹那上前的冲动。平静下的瞬间,巨狼的铜铃目正闪烁着幽幽寒光,扫视周围。果然,这条鬼精的狼,故意卖了个破绽。
既无动静,巨狼方才静下心来,将锅中残炙一扫而空。孩童本想不招惹这条巨狼让其离去,但它既然已来过一次,如何来不得第二次?
待巨狼食毕,心满意足地离开,正踏过一陡峭岩石时,那瘦小的身影,执短刀划过,同样的脖颈,同样的一击毙命。
但,对象不一样,这是条巨狼,一条谨慎强力的巨狼,短刀划过的刹那,巨狼猛然转动身躯,锋利的刃身平整地切下喉间的一缕狼毫。
突兀的袭击,令这霸主级的巨兽惊怒,全身狼毫竖起,坚硬如针,几步跃下岩石,怒视袭击者,继而一声震耳咆哮扬天而强。
孩童凝视岩石下却依然与自己齐高的巨兽,刀柄满是汗渍,耳膜被方才的一吼震得微微麻痛。一击未成,便很是棘手了。
不及孩童再多思对策,巨狼便挥掌扑来,携着呼啸而起的飓风,要将袭击者拍成肉泥。孩童惊异,竭力闪向一旁避过这无可匹敌的一掌。掌速之极,不过是孩童立刻反应后就已迎面。
一掌,碎石崩飞。堪堪避过的孩童被掌风震的气血翻涌面颊生疼,未及庆幸,又是一掌拍来。
孩童喉内血淤上涌,登时灌了满口,喷了出来。孩童自石上滚下,连续滚动卸大半的力道,饶是如此,也在霎那痛得孩童难以呼吸。
巨狼低头,鼻内喷出两道气柱,喷在孩童身上,如乱石砸身,无法承受。孩童半蹲,一手抹干嘴角的血渍,一手死死抓着短刀,眼中恐惧,却不少冷静。哭天怨地,可不能让这条巨兽动了恻隐之心。
厚重的尾巴扫起大片的尘土,迷了孩童的双眼,凌厉的劲风擦得孩童皮肉生疼。
扬尘中,巨狼再度抬起巨掌,欲彻底泯灭这个存在。
通红的阳,越发的如火,越发的凄凉,即将被地平线掩盖。巨掌落下,废土激扬,掌下的一切,绝无生还之可能。
“吼!”暮色将静的世界,突然传来一声响天彻底的嘶嚎,骚动了周围一切。那是霸主被侵犯后发出的怒吼,那是猛兽被打伤时发出的咆哮,那是巨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发出的狂躁。
迎着越来越淡的夕阳,孩童沐光而立,一只手执短刀,短刀上淅沥沥的粘稠浓血,淅沥沥流在地上与刀相缠。另一只手无力地垂下,迎着阵阵狂风摇摆,痛得孩童,面如土灰唇色煞白。这只手,被巨狼一掌擦过,断得不能再断。
反观巨狼,皮毛油亮被阳光照得烁烁,威风凛凛的双目,惊怒地盯着那苟延残喘的孩童。
只是,巨狼的前左脚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正汩汩流着炽热的血。正是那柄不起眼的短刀,切开了刀枪难入的皮肉,豁开了坚不可摧的韧掌。
“呵。”孩童仰头,“伤你一次,便能杀你一次!要我性命之前,我便取你性命!”
第五卷 乱世不相逢,相逢亦无终 第五章 相遇
最后的小半边暮日依然尽力的染红着天际,火一样的夕霞仍然让孩童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发寒。
眼前的巨兽暴怒着,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或拍成一滩烂泥,或嚼成一口肉酱。
不过举手之功,要得,可是自己的性命。
巨兽盯着孩童,抬起前左脚掌,伸出长满倒钩似的舌苔的舌头,缓缓舔着仍不断往外涌动的血液。只舔了几口,血不过刚刚凝固,似是觉得竟被一个小小的人类幼崽伤到,失了一方霸主的威严,愈想愈烈,愈发得愤懑。
目光顿时凌厉起来,重重地鼻息可以喷灭熊熊燃烧地火盆,连同刚刚凝固的伤口也开始涌动起来。
又是一声狼嚎,惊得远处野犬秃鹰四散而逃,不够坚固的乱石凌乱地自岩堆上滚下,巨狼再不顾受伤的脚掌,冲向那貌似已无战力的瘦小孩童。
在孩童眼中,那是一道快极的狂风,那是一注澎湃的大浪,若是打在自己身上,除了粉身碎骨,恐怕是没有其他可能。
躲不开,可他,不想死。
爪上扎根的狼毫被带起的风刮得齐齐摇曳,在落下的瞬间,一只小手死死抓住了小撮,孩童的身体似是一面旗帜,脆弱得摆动着。
数年的杀戮生活,使得孩童有着不输于成年人的力气,更有着这个年纪应有的敏捷,他在刹那间攀上了巨狼伸开的那只掌上,那柄短刀被咬在口边,另只手臂因大幅度的动作传来撕心裂肺的痛,痛得孩童冷汗满襟,可他没有放弃,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对生的渴望。
他想活着,他要活着。
巨兽被这垂死挣扎一时间难以灭杀的小崽子惹得羞怒,低吼着,疯狂甩动着自己的脚掌,它要把孩童狠狠甩到一旁的碎石上,让碎石扎破孩童稚嫩的肌肤,让强大的冲击力将孩童撞得烂碎。
短刀被孩童奋力掷到了空中,接而他的身体猛然站了起来,如刚刚学会展翅的雏燕一般,竟顺着巨狼举起地前肢,向着巨狼的头颅奔去。
巨狼前肢凌空,再发一声彻地之吼,过近的距离孩童禁受不住如此的音浪,鲜血喷涌不止。可是,阻挡不了孩童的步伐。
终于,孩童临至,双脚发力猛然下踏,一声稚嫩却威严的撕心力竭的高喝,沐浴夕阳而狂,巨狼盯着不算刺眼的晚霞,看着已入半空的孩童,那是雏鹰振翅,那是幼鲲入海。
巨狼癫狂了,痛不欲生,痛得恨不能就地滚动起来,孩童被它一掌拍中,生生打落在地,或是毙了他的性命,或是断了无数的骨头,总之不会再站起来。可它在挥掌的刹那,慢了。孩童用他唯一可以活动的手接过了滞在半空的短刀,扎入了自己的右眼。自己厚重的眼皮连片刻的时间都没能阻止,眼睁睁看着闪烁的刃尖刺来,刀身入肉传出的惊悚的声响充斥在巨狼耳畔,鲜血淋漓,连同刀柄也一同没了进去,溅射出大量的汁液血浆。
它用仅有的那只眼,慌乱地扫视着周围,难以忍受的疼痛以及突然消失一半的视觉,令它心惊不已,它看到了那个可能没了生机的让自己失掉一颗眼睛的始作俑者。
愤怒,恐惧,不安。
身上的毫毛根根暴起,口中也不住的有粘稠的唾液流出,止也止不住,右眼窝不断涌出的血,涂了巨狼满脸,模糊了另一只眼的视线,就着将歇的夜色,终发出一声犬逃般的惨叫,它不敢相信,这样的一头小幼崽能对自己造成如此大的伤害,于是它怕了,它怕夜里处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它怕自己再失去另一只眼睛,它怕这个貌似不堪一击的崽子真的杀掉自己,它是霸主它怕失掉现在拥有的一切。
于是,它逃了,不再去看那头幼崽的死活,不再纠结那头幼崽是否可口的味道,头也不回的逃了,它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拖着不堪的残破躯体,携着不堪忍受的痛感,带着那柄没入眼球的短刀,离开这里。
孩童落地时,尘土飞扬,重重地砸出一个不小的大坑,登时便昏死过去,生死难知。
梦到纸醉金迷,梦到光怪陆离,也不知过了多久,孩童被阵阵的剧痛痛醒,朦朦胧胧中清醒了意识。难以想象,他可以顽强地挺过来。
无法呼吸,无法行动,仿佛全身都断了一般,张了张干瘪开裂的嘴唇,伸出舌头缓缓润了润,难得一见的骄阳,被温熏的光洒在身上,稍微减轻了些痛感。
拼着全身钻心入骨的痛,孩童张开口用力喘息了一口柔和的空气,充斥进孩童脑中,灌入四肢六腑,撩拨着松弛有力的心。
终于是,活下来了。
若是有人看到他,定是要惊个踉跄。满身血污,疮痍痂痕,瘦得如骷髅一般仅剩一层皮包裹着,再多的泥土也盖不住苍白的脸色,凸起的眼球满是血丝,却亮得吓人。
孩童没有急着去寻些吃食和水源,而是先将自己断掉的手臂固定,包扎好几处比较严重的伤口。巨狼最后的那一掌力量着实恐怖,正中自己,再加上地面的冲击,只是庆幸没有撞在碎石上,减缓了一定的伤势。
只是可惜,那柄用着无比趁手的短刀被巨狼带走。其余确定无误后,孩童才拖着身子去到存食的地方,找出一泉清水,探下头大口大口饮了起来,再取出不久猎到的野犬肉,吞咬着不经咀嚼几下便咽去腹中,甚是满足。
在这尸横遍野的乱葬地,活着不少靠着腐肉苟活的将死之人。而有一类人,靠着翻整死尸身物发财,几十人十几人凑成一伙,拼着人数卖着力气,倒也能够与那些野兽相抗存活,自然,伤亡不可避免。这类如鬣狗吞食腐肉无二的人,被称为流寇。可能是走投无路,也可能是生活所迫,但他们早已不能算作是人,行尸走肉般,冷漠麻木,只知眼中利益,难见人世情意。
身上铁衣锈迹斑斑,走动中不时发出簌簌的声响,被血液碱蚀得变形严重的兵刃被死死抓在手中,大约二十余人,行走中一言不发静地人头皮发麻。
显然,这不是一队简单的流寇,流寇,又怎会有如此的装备与素质?
队伍最后,有二人拖着一条巨大的死狼前行,那条死狼张着大口,舌头伸的很远拖到地上,唾液混着血液缓缓溢着,坚硬的狼毫没有一丝生机,软趴趴地伏在皮上,其中一颗眼球像被扎爆的皮球,干瘪皱褶,满脑袋的血浆便是出自这里,仔细看去隐约在眼球中看到一柄几乎不可见的短刀在闪烁寒芒。
似是赶了许久的路,领头人环视四周在寻找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终于,前方不远的乱世堆入了领头人的眼睛。
爬了几步蜿蜒曲折的乱石,似乎是有人耐不住性子,莫名的烦躁,一脚踹开了一块石头,引得接二连三的石头纷纷抖落。领头人登时怒目,吓得刚刚那人退了退,身体微寒,动也不敢再动。至此,领头人才冷哼一声,继续攀爬。
但这下,同样惊醒了吃饱喝足正休息的孩童。不等孩童拖着伤痛的身子隐蔽,那队人已是越过石堆闯了进来。
“倒也是处安全隐秘的好地方。”话音方落,孩童看到了那队杀伐的人,那队人看到了伤势未愈的孩童。
孩童或是没见过自己的同类久了,莫名生出一股亲切感,想要迫不及待的拿出储备的食物分享,用共同的言语,不再是以猎物与捕猎者的身份,痛快的聊上一聊。
想到这,孩童不觉有些激动,以致于身体都在颤抖,唇瓣几度张合欲言又止,无从开口。
领头人缓缓走过,俯身看着正盘坐在地上微抖着身体仰头望着自己的孩童,许久之后,嘴角划出一抹弯弯的弧度。笑容无二,带给孩童的感觉却是那般的不舒服。
看着孩童清澈微黯的眸子,读出了孩童内心的那抹期待神色,开口道:“你家大人呢?”
孩童愣了愣神,刚要开口,那铁质的靴子自领头人腿上甩起,携着大力带着劲风,被这力道足以毙命的脚猝不及防地踢飞出去。
血液自孩童口中喷涌而出,于空中划出斑驳弧线,身体摔落在地上,滚热的血滴滴落下,钻入皮肉,辣得生疼,本就严重的伤势再度加深,近乎夺命。
孩童死灰,双眸望天,被刺眼的骄阳照的泪水直流也不自知,他不解,为何,同类也要自相残杀,他明明是要拿出自己都不舍得吃的食物招待他们的。
不解中,听到了领头人冷漠略显嘲讽的话音,
“这里,居然还他妈活着头小崽子。”
第六卷 乱世不相逢,相逢亦无终 第六章 云中雾,雾探山
所有人都毫不怀疑这一脚已经彻底要了这个不过十岁左右且有伤在身的孩童的性命。
于是当领头人踢出这一脚后,其他人开始四散找寻有价值的物件。领头人环视一圈,随手指了两个人,说道:“仅凭一个孩子在这里不可能活下去,你们两个去外围守着,等有人来时回来通知吾。”
两人点头领命,也不迟疑地往刚刚进来的地方走去。
“大人,这里有很多肉干和水,还有不少的稀罕物件。”有人在一处凸起的岩石下的阴凉地发现了孩童储备的食物以及这么多年捡到的保存比较完整的兵刃装备,但基本都是标准制式,对于孩童来说过于庞大笨重,丢了又太过可惜,所以收集起来。
领头人闻声过去,顿时眼前一亮,伸手自那堆乱七八糟的物件里抽出了一柄丈许的蛇矛,难得的没有锈迹,拿在手上看了又看甚是满意,轻舞几下,挥得阵阵风起,很是趁手。见猎心喜,其余的便再也不看,抚着手中长矛,道:“那些肉全部带上,将身上水囊灌满,其余的各自分了吧。”
话一出,其他人喜上眉梢,也不等领头人离开,一窝蜂涌了过去,抢夺着余下的物件。
待众人忙碌时,领头人熟悉了片刻环境,方便当这地方的主人回来时发动突然袭击,正看着,只觉得身后发寒,似是被一道凶兽的目光盯住一般。
回过神,领头人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那个明明已经被自己一脚踢死的孩童,正浑身血污,站立着,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领头人下意识的退了几步,他对自己的力量再熟悉不过,莫说这样一个小孩子,就是一个普通的成年人中自己全力一脚,想不死都难。
领头人头顶隐隐地有汗珠闪现,喉结滚动,吞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这个小孩倒是有些诡异了。
“为…为什么?”孩童略微艰难的站立着,无辜的眸子看着领头人,不顾开裂的伤口,歪着脑袋,轻吐干裂苍白的唇瓣道。
领头人凝了凝神,越发觉得悚人,大步向前,用出了十二分的力气,竭力一脚踢在了孩童小腹,足下的铁靴甚至因这极力的一踢微微扭曲。孩童柔弱的躯体顿时血浆飞溅,如夜里的流星般极速飞了出去,重重砸进凌乱地岩堆中,接而又令得上方本就不稳的岩石滚滚,生生将孩童埋了个严实,扑射出漫天的土灰。
领头人握了握手里刚刚得到的蛇矛,心里竟少有的悸动,甚至生出一种那个孩童还会起身的错觉。如此动作和声响,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望着不远处依旧弥漫的尘烟和不时掉落的碎石块,凑上前,问道:“怎么了,大人。”
领头人掩饰掉眼中的慌乱,摇头:“无碍,收拾完,吾等速速离开这里。”
那是一处角落,立着一块比较方正的石头,与周围的事物显得格格不入。直觉告诉这个流寇,这个地方定是埋着不一样的宝贝,于是他决定动手把它挖出来。
一阵石块抖落的声音,一只稚嫩却满是伤茧的手自石堆下伸了出来。一切的一切,皆传进了关注着这里的领头人眼中。领头人嘴角狠狠地抽动,瞳孔缩成了针芒状,微微发颤的自言自语,
“有,有这种事。”
他甚至觉得自己没踢到孩童的身上,或者是某些可能泄了力气。他不敢相信,这个孩童竟然还可以活着,还可以在石堆中爬出来,站起来。
孩童这次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领头人,而是看向看个正在动手要翻开死狗坟墓的流寇,这一次的伤势更重,血污盖了满脸,死尸一般麻木地开口:“给我…停下。”
孩童不解,为何他们连一条死去的狗的坟墓也不肯放过,也要挖地三尺找上那些只存在他们自己想象中的好东西。
正在挖掘的流寇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下意识的转头瞥了一眼,看到了那个模样极其可怖的孩童身上,惊恐的喊出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如同见了鬼般的表情再度吸引了所有人,所有人还未等嘲笑出声,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皆是惊得呆住。
若不是看到领头人抽搐僵硬的面孔,他们甚至以为领头人没有对孩童出手。领头人的实力,追随他的人怎会不清楚,这样的一个小屁孩,他一脚怕是可以踢死几十个,至于留情,根本就是不会存在的字眼。
孩童不顾那些人惊恐的眼神,拖着近乎残废的身躯,一步一踉跄地向着葬着死狗的方向走去。整个场地静得出奇,只有孩童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
那个挖掘的流寇两条腿拼命地后蹬,欲远离这个诡异的孩童,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突然他想到,这个孩童的大人,怎么可能会安心的将他自己丢在这个地方!
孩童并不去理会那个狼狈的流寇,也不会去猜他此刻想着什么,他只走到刚刚挖出的坑前,跪下,用手吃力的一点点将土埋好,压实,直至恢复如初。
“嗤。”孩童的身体被外物撞得颤了一下,眸子茫然,低头却看到很是耀眼的矛尖,自后背透到了自己胸前。孩童禁不住咳了咳,咳出了大滩的血污血块,伸出满是泥土的手抹了一把,却是越抹越多,抹之不尽。
继而,难以言喻的痛袭遍全身,痛得孩童身体皱成了一团,死死地抱住了扎里自己身体里的长矛。
身后,骄阳照得领头人额头的汗珠很是刺目,其余人失了神一般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身体灌铅,沉重非常动弹不得。
领头人自己都没注意,自己杀人如麻的手正在不住地颤抖,喉结也在不停的滚动,他不知道这个孩童怎会给他如此大的震撼,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到这个自己难以理解的非人的孩童。
第一下,领头人甚至没能举起手中的矛,咬牙用出了全力,方才挑起了那个孩童,洒下连绵的血雨,又被硕大的太阳蒸干,不少的血顺着矛杆流到领头人手上,顺着铁甲的空隙如毒蛇朝着领头人的臂膀攀爬。
领头人如触电般弹了出去,长矛用力甩动,将孩童甩了出去,孩童的身体在地上连续摔下弹起摔下弹起,翻滚几下后再没了动静。
除了领头人手中长矛尖端仍不断滴落的血珠,所有人皆如雕塑样一动不动,仿佛空气,时间一同静止。
但,不能如愿。
孩童,还活着。
领头人心里躁怒到了极限,越是恐惧越是暴怒,奋力丢掉手里刚刚还爱不释手的长矛,顺手抓过就近的一人,生生将那人提起,吼道:“他,他为什么还能动。你,你给我弄死他!给我弄死他!”
那个被抓的流寇已是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所措,胡乱答着:“大,大人,我,我……”
“滚!我要你杀了他!”领头人暴跳如雷,直接将那人朝孩童扔了过去。那人被重重摔到地上,看一眼还在扭动的孩童,登时便崩溃掉,屎尿涕流,狼狈不止。
领头人冷笑着,看也不看丢掉的那柄长矛,用力地磨着手上的血渍,磨得皮开肉绽也不自知,抢过另一人手里的短刀,几乎是跑的向着孩童迈步而去。
看着飞奔而来的头领,瘫坐在地的流寇顾不得浑身的骚臭味,连滚带爬得向后退着。
汗珠低落,快过领头人高举下坠的短刀,那短刀向着孩童软弱的后颈,砍中,只能是人首分离的惨烈。
骄阳将汗珠照成七彩,映入领头人无措的瞳孔中,闪烁着一阵阵零散的诡光,其余人几乎要窒息,像是被人狠狠掐住咽喉,呼吸不得。
领头人咆哮着,他必须给自己壮胆,必须让自己可以极快的下手,必须让自己尽快地看不到这个不可思议的怪胎。
汗珠打落在地面,顿时溅射成无数更小的斑点,混着干尘,凑成一个个细小的泥渍。刀挥下的速度在领头人眼中显得极其漫长,让自己顿时苍老了很多很多年。
终于,他等到了,在刀锋利的刃身即将切开孩童的后颈,砍下孩童的脑袋时,如释重负一样,整个身体都轻盈了下来,甚至都忍不住要大声的笑出来。
刚刚弯起弧度的嘴脸,笑容永久凝固。领头人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股自天而来的白光,嗅到了寒芒,那是长剑的味道。
其实,那就是一柄三尺长剑。
“扑通!”领头人庞大的躯体后仰砰然倒在了孩童旁边,摔在地上的刹那,领头人还在微笑的脑袋咕噜咕噜地滚出了好远,撞到了身后那些人的脚下,许久后,断口处血如泉喷涌而出,喷溅在其他人呆滞的脸上,迷了全场人干涩的双眼。
死样的寂静,只有血液泉喷的刺耳声响。
一柄三尺剑,斜插在领头人逐渐僵硬的尸体断颈处的地面上,微微晃着白亮的剑身,似是在宣示着自己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