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话事人》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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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色黄昏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吗?
英姿勃发白玉雕像,镌刻着神明们惊天的姿容。他们手持法器,飞天遁地,起死回生,傲视天地,无所不能。
冗长的时光里,无数泣诉之人跪拜在神明脚下,索要着指引。无数的暴行、情爱、仇恨、大义、执着从神明们微微闭着的眼底流过,诸般世事,冷眼旁观。
他们超脱轮回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他们亦没有生老病死,贪嗔痴念,七情六欲――他们,掌控着宇宙之间的万事万物,日月星辰,和天地之间所有的变化。
当夜幕降临,皎月清辉,你用那双凡人浑浊的肉眼抬头仰望浩瀚无垠的星空之时,可曾想过,在这璀璨的宝蓝色天幕的某处,或许正有一位清姿卓绝的翩翩仙子正腾云架雾,畅快地遨游在穹宇之间?
不知高高在上的他们,会否理解,身为凡人,一生要经历多少困苦和磨难。
短短数十载,我们生于卑微,奔波庸碌,最后死得销声匿迹,悄无声息。
是啊,数亿年来,滚滚红尘,浮生辗转,不过一盏茶凉的时间而已。
无数人诞生在这世界上,又静悄悄地离去,亘古的时光里,唯有他们,才是永恒的存在。
是以,从古至今,从来不乏求仙问道之人。
帝皇将相,诸侯王孙。
门客修士,张三李四。
上下数千的时光里,追随仙家脚步的凡人如潮水般前赴后继,有人说是为了千秋万世巩固霸业,有人说是为了一世未尽的不了恋情,也有人说是为了造福百姓。
左右算来,大多都是奔着“长生”二字去的。
然真正的求仙之路,为的是穷极宇宙真理,寻求三千天道,长生只不过是个附属品罢了,若是以延长寿命为目的的修仙,焉能有不入魔的道理?
左右不过一个“欲”放不下而已。
欲,便是心魔。
数万载漫漫求仙之路上,邪魔外道层出不穷,诡异猎奇之手段常闻之,荒诞不经、荒唐残忍的故事常有之,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着实是令人大开眼界。
在此,抛出一个问题――
试问:若是有一个成仙的机会,但却要付出难以估量的惨痛代价,辅之以残忍血腥的手段,诸君会如何做呢?
答案,恐怕会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的世界,是由创始之神孕育的。”
这个沉沉的黄昏,远处的天空已经坠入了夜幕。
易长青安静地坐在尚且残存鹅黄色的夕阳里,温柔地看着趴在自己腿上昏昏欲睡的儿子――易寒。
暮气四合的房间里,易寒稚嫩的小脸上仿佛被刷上了稀释过的金黄色糖稀,温柔而细小的茸毛在夕阳里根根可见。
他本就清瘦修长的身影被斜阳拉扯得更长。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揉了揉易寒细碎柔软的头发,继续轻声地讲着故事。
隔壁的厨房里,妻子萧颜散着一缕黑发,围着围裙,正灵巧地翻动着发出轻微噼啪声的铁锅。
阵阵令人心安而沉静的温软饭香味轻盈而愉快地飘了出来,轻轻地推平了易寒的眉头,他嘴角挂着一丝晶莹地涎水,进入了梦中的世界。
易长青温柔地笑了。
“创始之神有四个弟子,鸿钧、混坤、女娲和陆压……”易长青的声音尽量温柔。
“鸿钧是仙之祖,他创造了仙界……混坤是魔之祖,他创造了魔界……女娲是人之祖……按照她的爱人的模样创造人类……最后一位陆压,他是最特别的一位弟子,他――”
“开饭喽――”萧颜从厨房侧身探出半张脸,打断了易长青的话。
她的脸上笑意盈盈。
易长青微微抬头,略微无奈地一笑。
“易寒又睡着了?”
“嗯。”
“叫你不要给他讲你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他又听不懂。”
萧颜故意板着脸。
“饭刚刚做好。”
易长青蹑手蹑脚地将儿子平放在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妻子的长发:“我们先吃,等他醒了热一热便是。现在先让他睡会儿――”
温暖昏黄的阳光里,易寒圆润的小耳朵被照得红通通,细微的血管的毛发清晰可见。易长青搂着自己的妻子,默默地看着熟睡的儿子,随后温柔地将下巴抵在了她的额头:“有你们在,真好。”
夜幕时分。
易寒模模糊糊地被争吵之声吵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皱着稚嫩白皙的眉头,站在了书房的门后。敞开的门里,纯白色的灯光将父母的身影拉得老长。
“这是什么?你答应我的,让这些东西远离我们的生活!”有些刺眼的光源下,母亲有些激动,却又拼命地压着嗓子,用手指着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放着的一个紫色鎏金木匣子。
易寒有些胆怯地躲在门后,大大的眼睛流出了些许恐惧。
父亲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旁边有一台破旧的收音机,在断断续续地唱着音调奇怪的歌。
那里头住着一个女人吗?易寒十分好奇。
“把那个破东西给我关掉!”母亲十分愤怒,以至于有些发抖。
父亲沉默许久,木然地站起来,伸出宽阔的双手,试图拥抱母亲:“萧颜……你不明白,你知道吗,他是圣子,是预言中的圣子……他能给予我们救赎……他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二人的动作定格,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他只是我的儿子。”萧颜颤抖着,有些哽咽。
“我以为你真的脱离了那个地方。”她感到十分心碎。
父亲的双手颓然落下。
“你会明白的,只有他才能拯救我们。”
一阵细微的呜咽声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话,萧颜低头,看到小小的易寒缩在门后,泪汪汪地看着二人。
“妈妈……我怕……”
萧颜赶紧抹了一把泪花,上前抱起易寒,脸贴着脸:“乖宝宝不怕,妈妈在………”
她身后的易长青神色十分复杂。
另一个温暖静谧的黄昏。
萧颜与易长青面对面站在昏黄的客厅里,萧颜满眼的泪光:“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易长青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我好舍不得他……”萧颜看着已经酣然入睡的易寒,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靠着丈夫的肩膀,哭了起来。
“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为了易寒,只有这个办法。”
话音刚落,一阵耀眼的、不属于这颓丧、静谧的黄昏的白光从地平线那尽头映亮了屋子里易长青的背影。
萧颜美丽的脸颊也被映得发白,仿佛是惊鸿一现的闪电炸亮了雨夜。
易长青看着自己的妻子,她美丽的眼睛里瞬间映出了自己逆着强光的身影,视线早已越过了自己,看向了他的身后。
易长青疑惑地回过头――他远远地看见,原本远处已经堕入黑暗的天空已经回归了白昼的明亮。
数道巨大的白色光团轰隆隆地冲破厚重的云层,看似慢吞吞,却以一种令人绝望的惊人速度冲向地面。
易长青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喉头翻滚,难说是兴奋还是害怕。
残留的,昏黄的夕阳仍是十分疲软,天空开始发出巨大的声响。
来自地平线的耀眼白光摇曳着,刺得易长青微微皱眉。他僵硬地抬起手,指缝间投下一片浓郁的黑色阴影。
片刻之间,绚烂的流星之雨覆盖了整个色彩异常浓郁的天空。
硕大的流星托着熊熊燃烧的尾巴轰隆隆地穿过夕阳的光,大地顷刻间变得松软无比,黑褐色的土块碎石轻飘飘地翻起,原本坚固的楼房像是泥地里的纸牌屋,一碰就碎,被硕大的流星无情地击碎、飞溅,消失在绚烂的光芒里。
“天劫……是天劫来临了吗……”易长青声音嘶哑。
萧颜恐惧地颤抖着肩膀,双手慌乱地抓着易长青的胳膊。
“是来惩罚我的吗……至高无上的神啊………”
易长青颤抖着肩膀,沉默地看着窗户之外流星肆虐城市的景象,目光阴晴不定,时而十分呆滞,时而又十分阴沉,他推开妻子,动作迟缓又僵硬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大地开始剧烈的震动。
吊灯摇晃,墙上的一家三口合照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壁板龟裂,天花板的上的白墙皮不断掉落。
萧颜顾不上动作诡异的丈夫,她扑上前去,疯狂地摇醒了易寒,家里电视旁那个高大的红木书柜嗵地一声砸在二人面前,碎屑玻璃飞溅,划破了萧颜的脸颊,她失声尖叫,死死地抱住惊魂未定的易寒,双脚乱蹬,踢开碎了一地的杂物,抱着自己的儿子紧紧地缩在墙角。
她惊恐地睁着眼睛,无助地哭泣着,她并没有注意到,易长青已经悄悄地站在了他身旁。
“长青!!长青!!”
萧颜颤抖地叫着丈夫的名字,护着轻轻啜泣的易寒,贴着墙角站了起来,双眼透露着绝望、恐惧和不解,但是却有一丝欣慰,她看着呆立在自己面前,眼睛直勾勾的丈夫。
大门开始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有人在砸门。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长青――”
刚刚张嘴,却再发不出声。
一阵剧痛袭来,萧颜低头,看见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子已经捅进了自己左腰。
顷刻之间,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她无法相信这是真实的,萧颜的灵魂似乎已经飞出了体外,在观察着自己。
剧烈的疼痛越来越清晰,萧颜瞬间没了力气。
易长青拔出刀子,萧颜痛苦地哼了一声。
易长青的眼睛亮闪闪,表情诡异至极,他手里抱着个古色古香的紫色鎏金木匣子,嘴里小声而快速地念叨着什么,萧颜痛苦地呻吟着,双眼被血红的夕阳映得有些看不清了,外头轰隆隆的声音夺取了她的听觉,怀里儿子细软的头发因哭泣而喷出的热气和泪水黏在了她的锁骨上……
她已经无法思考为什么易长青会想要杀自己。
对了,要救孩子。
她死命地抱着易寒,撞开了易长青,强烈的地震已经将狰狞的他晃倒在地上。易长青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却又跌倒,像一只笨拙的,打滑的蜘蛛。他动作滑稽、诡异,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他身上沾了满了萧颜的血迹。
在大地剧烈的晃动中,他表情严肃又痛苦地举起刀子,用几乎是哀求又爱怜的语气乞求着自己的妻子:“颜儿,我们逃不掉了……神明的天劫已经来临……我们逃不了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救赎,也是救儿子的唯一方法……来吧……和我一起向神明谢罪………”
萧颜剧烈地喘着粗气,腰间的剧痛已经让她的下半身麻木了。
她颤抖着苍白的嘴唇,捂着易寒的眼睛,用痛苦又难以置信的泪眼盯着易长青。
她已经退到了角落里。
砸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
窗外,一道硕大的白光带着强烈的高热狠狠砸了过来。
幼小的易寒从母亲的指缝中看到了父亲逆着光的、狰狞扭曲的脸颊,泛着猩红血光的刀子,耀眼滚烫的白光,嗡嗡作响的房间,颤抖的房梁,咯吱咯吱碎裂的窗户。
在那恐怖的流星即将撞碎整栋楼之前,易长青尖叫着扑向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第二章 守灵之夜
随着昏暗机舱外雷暴的低沉轰鸣之声,萧何终于从冗长的梦境之中醒了过来。
他身体僵直,腮帮死咬,苍白的脸上都是的虚汗。
由于刚刚逃脱了可怕的噩梦,清醒之时动作过于激烈,他身边的乘客被吓了一大跳,皱着头连连翻着白眼。
萧何回敬以语气生硬的抱歉。
揉揉困顿的眼睛,望了望窗外不时闪着雷光的大片乌云,萧何双耳闷痛,头疼欲裂。
片刻的昏睡并没有让这趟漫长的旅程好受些,反而让他梦见了自己最不愿想起、也想不起的童年旧事。
说想不起,是因为脑海里没有完整的记忆片段。
说不愿想起,是因为仅有的记忆碎片都是些十分诡异而又恐怖的细节。
狰狞却又模糊的脸颊、猩红的血和刀子、尖叫、地震、刺目的白光……
心里莫名地烦躁。
萧何疲惫地揉揉鼻梁,试图转移注意力。他看着机舱桌板上屏幕早已变黑的笔记本电脑,叹了口气,晃晃鼠标。
电脑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他眯眼看了看屏幕上的东西,一片空白。
无奈地砸砸嘴,他粗暴地直接摁住关机键。
合上笔记本电脑之后,他长长舒一口气,无不颓懒地趴在小桌板上,继续假寐。
飞机刺耳的轰鸣着,机舱轻轻摇晃。
几束昏暗的阅读灯有些坏了,暗黄色的光柱在不停地闪烁。警示灯时而亮起,偶尔发出“叮、叮”的声音。时不时的翻动报纸声、咳嗽声、婴儿时断时续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让萧何更加心烦意乱。
他想,飞机上到底不是个搞创作的地方。
萧何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落魄作家,此时此刻,是正在赶稿子。
他靠着写些不疼不痒的三流小说勉强度日。
多年来,最初那想要写出一部红透半边天的经典作品的激情早已经被无奈的现实消磨殆尽,文笔也随着心性流于浮躁而退变得如流水般平淡无味。他之所以还在死撑,是因为与出版公司签的合同还没有到期,如果不写出点什么来,就要支付一大笔违约金。
至此,他把梦想变成了枷锁。
阵阵头痛放大了机舱之内的轰鸣之声。
头顶的广播开始发出“滋滋”地电流声,空乘小姐原本甜美的嗓音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布,显得有些闷:“亲爱的各位旅客,我们的航班将于半小时之后到达目的地。飞机已经开始降落,请您调直座椅靠背,打开遮阳板……”
萧何猛地想起来了什么,他摸索着掏出一个瓶子,轻轻抖出来几粒白色的药片,数了数,直接扔进嘴里。
萧何线条分明地下颌缓慢地咀嚼着,一下一下。他吃药的时候从来是不喝水的,为的就是体会唇齿之间苦涩辛辣的感觉。
这种感觉总能唤醒他的神经,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恍惚地歪着头看向机舱外,漆黑的夜空之下,繁华城市中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珠宝,十分耀眼夺目。
萧何仿佛看见,在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一只硕大无比、屁股长满硬毛的黑蜘蛛扭动着自己细长的八只爪子,在这座城市之上来回忙碌着;
它辛勤又灵巧,悄无声息吞下那些闪烁的灯光,用屁股屙出一条条亮晶晶光带,将那些散落的珠宝一个个穿了起来,整座城市就变成了一张华丽无比的、亮闪闪的蜘蛛网……
萧何看着那张四通八达、将大地整片覆盖起来的蜘蛛网,寻找着自己家的方位。
时隔多年,自己终于又回家了。
可是却丝毫没有回家的轻松和舒适。
因为,萧何是回来处理姥姥后事的。
今天的早些时候,萧何被一通电话吵醒,本想发一顿脾气,却被吓得目瞪口呆――电话里说,从小抚养他长得姥姥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听到噩耗的萧何瞬间浑身瘫软,几欲崩溃。
虽早知人终有一死,但是当那一天真的来临,他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萧何记不得五岁之前的事,他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脑海里最初有记忆的地方,全部都是姥姥的身影。
是姥姥抚养他长大成人。
但是却始终生活在阴影里。
他至今还记得,小时候姥姥坐在温暖的灯光里给他织毛衣时温柔的背影。
那年他上小学,他被同学欺负,说他是野孩子,没有父母,他气的和人家打架,脸上挂了些彩。
姥姥帮他洗干净了,亲手顿了冰糖莲子羹,用一个干净却也老旧的搪瓷缸子装上,牵着萧何到人家家里去认错,两人重归于好。
萧何气急:“明明是他的错!”
姥姥说:“是他的错。所以不要惩罚自己。”
中学的时候,在外头惹了祸,和混混打架,从校长办公室的门缝儿里,萧何看见了姥姥颤巍巍地鞠着躬。
萧何紧紧握着的拳头,和姥姥梳得整齐的银白色头发,是他当时为数不多能记得的画面。
为什么她就不能放开自己,反正自己是个孤儿。
刚刚考上大学的时候,萧何天不亮就要去赶火车。
在泛着靛青微光的胡同里,萧何一步三回头,看见姥姥佝偻着瘦削的身子,扶着老旧的红砖瓦墙。
在滋滋作响的电灯下,萧何看不见姥姥的眼睛。姥姥慢悠悠地抬起一只手,冲他摆了摆,示意他快走。萧何挥手致意,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
后来去当兵的时候,他实在是不想见到姥姥那令人心碎的背影。
所以并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回去看望她,只是给她汇些款,好证明自己一切都好。
或许,这样做,是想要缓解那份离她而去的愧疚。
人啊,年轻的时候,总是会对亲人产生由依赖和撒娇变幻而成的怨恨。
这些年,这个苍老的,却如深蓝色宁静大海一般的女人总是在他决心为自己打个翻身仗,好改变周围的一切时就及时地阻止萧何,用她颤巍巍,皱巴巴的背影。
而现在,他红了眼眶。
那个人,竟然就这样走了。
他抽了抽鼻子,忍住眼泪,艰难地看向机舱外。
萧何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这么多年来,心里早已十分淡漠。
他们似乎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他们知道姥姥去世吗?他们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吗?
他们在哪里?
飞机在萧何的胡思乱想之中平稳着陆。
城市下起了飘起了淅沥的雨滴,街上空空荡荡。萧何裹进了衣服,打了车前往夜班车车站。
天蒙蒙亮之际,萧何疲惫地站到了老家那栋旧宅子的门口。
这个年轻的男子顶着疲惫红肿的眼睛,满脸青色的胡渣,就那样有些尴尬地站着,头发乱得像一捧乱草――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任谁都不好过。
这个时候,南方正是雨季。
阴仄仄地天空低低地悬在头顶,乌云里有气无力地飘出些许银针般的雨丝。
这个宅子,还是那般模样。
萧何姥姥家的旧宅是古龙国的旧建筑,现任的党派“古龙前进党”推翻封建专制之前,姥姥家的祖上是古龙国册封的土地领主。
政权被颠覆后,古龙国的“旧势力”、“余孽”必须要被清除。萧家被“古龙前进党”的拥护份子批斗得七零八落,死的死散的散。
万幸的是,念萧家在批斗过程中认错态度诚恳,悔过及时,以及萧家虽是贵族阶层,但也是古龙国开国元帅的后代。“古龙前进党”不忘历史英雄,特地网开一面,虽然也有借机宣扬自身的大度和仁慈以笼络人心的成分,但是不论如何,这大宅子侥幸被保留了下来,后来就被得以幸存的姥姥一人继承。
这旧宅子四四方方,共有三层。
上上下下皆是些深色老旧的红木,加上下雨,显得这宅子十分阴沉颓丧。
青色的石砖里钻出了青苗,厚实的瓦片上被雨水沁润得乌黑油亮。角角落落都颇有些陈旧的韵味。
旧宅子外有着好似绵延无尽的红砖瓦墙,几年没人打理,早就长满了爬墙虎。红砖瓦墙被雨水打湿之后,好似血一般深红。
墙上靠着些没搬进去的瘦骨嶙峋的纸人和花圈,咧着近乎扯到耳根的嘴,在略有些阴暗的清晨里显得十分凄凉。
多年不曾回来,萧何的回忆已经泛滥成河。
受亲戚所托,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亲戚都来帮忙了。姥姥素来为人和善,与人交好,在这小镇子上颇有些威望,至此,前来凭吊慰问的人也是十分多的。
“萧何……你回来了。”
来来回回穿梭的人之中,一位留着方方正正的板寸,满头白发、面容悲戚的中年人停住脚步,朝着发呆的萧何走了过来。
“二舅舅……”萧何认出了那位中年人,艰难地笑了笑,却想起这不是该笑的时候。他有些尴尬又羞涩地伸出手,迎接他的却是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
“孩子…别太难过……”他看不见二舅舅的脸,却感受到了他的喉头在滚动着。
萧何目光瞬间变得黯淡,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半晌,又颓然放下。
这注定不会是好过的一天。萧何想。
料理至亲的后事就像是钝刀割肉。
痛苦绵软柔长,四面八方的挤压过来,却又不致命。
傍晚时分,送走了所有前来凭吊的客人,又招待了前来帮忙的亲戚,疲惫的萧何回到老宅的前厅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望着姥姥的棺材和遗像发呆。
今晚,他要为姥姥守灵。
古朴的老宅前厅已经完全暗了。阴仄仄、潮湿地风夹着一些雨丝直直往萧何的脖子里灌,忽暗忽明的白色丧烛摇曳着诡异的火光。
萧何一个激灵。
他看着黑白照片上姥姥慈祥的面容。模糊的火光之中,他好似看到姥姥又充满生气地样子。姥姥有些生气地说:“怎么才来?”
萧何瞬间红了眼眶:“我……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姥姥温柔地笑了:“乖乖儿,莫伤心,姥姥不怪你,你今后要好好生活,姥姥才走得放心…”
萧何好不容易卸下了倔强,有些哽咽:“姥姥……萧何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阴风穿过老宅前厅,发出“呜呜”地哭声,脱去了白天的伪装,萧何伏在棺材板上,哭得像个小孩子。他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偶,断断续续地不停讲着这几年的经历。
诉说着在外所受的委屈,以及对她的想念。
摇曳的昏暗烛火之下,黑白照片里的姥姥笑得是那么慈祥。
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再次为灵台换上新的丧烛之后,萧何终于有些困了。
四周的黑暗像是暗潮一般侵蚀着萧何的视线,萧何疲惫地蜷缩在椅子上,眼皮子直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之间,昏暗的火光中,萧何听到了如无数人在耳边轻声呢喃的、细细碎碎的话语声。
他打了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丧烛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一只,徒留另一个苟延残喘,冒着微弱的残光抵抗着黑暗的侵蚀。
四周仿佛氤氲着什么东西。
黑漆漆的夜变得冰冷无比,几乎可以呵出寒气。
萧何搓了搓脸,探头向前方望去,却看见了一副诡异恐怖的场景!
他无不恐惧地睁大了眼睛――不远处,摇曳的烛火里,数个异常高大细长的白色人影,撑着破旧的、裸露着油黄色伞骨的巨大血红色油纸伞,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红色人面菇,动作僵硬地围在棺材周围。
巨大的红色血红色油纸伞在棺材上凑在一起,数个巨大的惨白脑袋诡异地抖动着,像是在举行什么邪恶的仪式!
第三章 夜游老宅
几个高大诡异的细长人影像是阴曹地府的勾魂使者,姿势诡异僵硬。
他们细长又惨白的脖颈上坠着一颗颗大得离奇的脑袋,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不停地快速颤抖着。
他们后脑勺的皮肤皱皱巴巴,布满青黑色的血管,靠近脖颈处,皆有一条长长的口子,缓慢地蠕动着,令人头皮发麻!
这几个白色的恶鬼像是十分垂涎棺材内姥姥的尸体,不停地用长长的、裸露着骨节的苍白大手咯吱咯吱地划拉着棺材板儿。
阵阵阴风突然将残存的烛火变成了血红之色,大厅之内黑暗无比,猩红狰狞的火光之中,那几个白色恶鬼的身影更显得诡异至极!
萧何见到这幅诡异的画面,已然吓得面如土色,喉咙紧缩,头皮发炸。
他挣扎着想要逃走,不料手一抖,一不小心将身旁桌子上的茶杯打翻!
清脆的瓷杯落地之声在这个诡异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围绕着棺材犀犀索索的白色恶鬼动作瞬间定格。
萧何无助地望向前方。
在萧何充满恐惧的双眼之中,映出了白色恶鬼扭曲着细长的脖子,和渐渐回头的身影。
萧何的后背开始疼痛起来,他头上冒出一滴滴冷汗。
他该吃药了。
可是眼下他却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越发猩红的烛火将那恶鬼的模样照了个真切——血红的油纸伞下,那硕大无比的脸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嘴,每一张嘴都在一张一合,似乎在咀嚼着什么。每张嘴都翻着暗红色牙床,歪七扭八地长满尖利的牙!
那恶鬼后脑上的口子正仿佛一朵邪恶的花朵一般渐渐睁大,那是一只近乎没有眼白的血红眼球……
那诡秘的眼球转了转,死命地转向萧何的方向,他感到天旋地转,一阵黑暗袭来。
“啊——”
萧何猛地尖叫着,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满头汗水,紧张地环顾四周,一切似乎完好无损——灵台还是那个灵台,蜡烛也没有灭,更不是猩红色,棺材周围冷冷清清,什么也没有。
“又是梦……”
萧何松了一口气,塌着肩膀,喘着粗气,用双手搓着脸,以缓和恐惧的心情。
最近经常做噩梦,真该去拜拜佛了。
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拿起两根新丧烛向灵台走去。
迷迷糊糊地接近姥姥棺材的那一刻,萧何随意的一撇,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瞬间又被吊了起来——只因原本空无一物的,泛着火光的棺材板上,赫然出现了一张红色的草纸!
萧何愣了好半天,终究颤抖地拿下了草纸。
草纸上头凌乱地写着一些奇怪的话语:
凄凄求仙路,
得道必血途。
清灵亦空明,
位列众仙庭!
“踏踏踏踏踏踏……”
一串诡异的脚步声突然从乌漆嘛黑的大厅后方传出,宛若丢进平静池塘里的石子,吓得萧何猛一抬头!
余光里,萧何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快速飘过,跑进了后堂!
萧何头皮一阵阵地发麻,背后凉飕飕的,仿佛有人在死死盯着自己。这诡异草纸上写的是什么意思?刚刚那个白色的影子是谁?
萧何抬头看了看相片里慈祥的姥姥,姥姥仿佛有些不高兴:“别让那些脏东西来扰我清净。”
萧何站了起来。
自己走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姥姥却走了。今后,自己就是这宅子主人,岂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惊扰姥姥安息?
有道是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说到底横竖是一死,鬼不也是死人变得?等自己变了鬼,指不定谁更厉害!
虽是腿肚子转着筋儿,萧何还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抄起了在放门口的大扫帚,走两步退一步地向着后堂摸去。
转过拐角,后堂之内完全漆黑一片。
老旧的宅子原本就十分阴暗,这下又四下无光,角角落落里十分神秘诡异,仿佛栖息着什么东西。
萧何掏出打火机,擦、擦——终于打照了,悠悠的火光忽忽闪闪,柔柔弱弱,仅仅能照亮眼前的事物。
萧何略微地松了口气。
可是他无意间低头一看,却发现不远处的黑暗里有一双赤裸着的脚!
小脚惨白无比,仅仅露出脚背和小半截小腿,剩下的全部隐没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萧何大叫一声扔掉了打火机,一个踉跄,连退三步,后脚跟磕在了台阶上,哎呦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五脏六腑被震得生疼,大扫帚也滚落在一旁,手上没了防身的事物,萧何顾不得疼痛,硬着头皮横下心,顾不得形象的就地翻了几滚,捡起大扫帚护在胸前,故意扯着嗓子大喊着挥舞了几下子,见四下又没了动静,便趴在地上摸索这找打火机。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又是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噔噔噔”地赤脚上楼梯的声音,萧何哆嗦着打着了打火机。
萧何看见,忽明忽暗、陈旧古朴的偌大后堂之内,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截楼梯,直直通向头顶透着浓浓诡秘黑暗之中。
他心里不禁毛骨悚然,从小到大,这后堂之内都没见着有楼梯!
但是事已至此,必须要上去看一看了。
他隐隐觉得,这只傻笑鬼似乎是在有意引导自己。
萧何给自己壮着胆,跨着大步冲上了这老旧的楼梯。
上了这楼梯才发现,这古怪的楼梯长得离奇,似乎没有尽头。
萧何走了一会儿便看不见先前的地面了,前后左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手里孤独朦胧的火光,萧何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四周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不断涌动着,挤压着萧何,让他像是后面有人追赶似的一路狂奔,向楼梯尽头冲去。
仿佛是跑了一个世纪,气喘吁吁的萧何跑到了楼梯的尽头。
这楼梯长得太不正常,似乎是通向另一个次元的,萧何家的这个古宅子顶多就是二层楼,他却足足跑了十多分钟!
喘着粗气的萧何扶着膝盖,环顾着四周,发现这楼梯的尽头是一个长长的走廊。
走廊地板是老旧的沉木,两旁悬挂着泛着血红色光芒的灯笼在随着阴风摇曳。深红色的帐幔无风自动,隐隐间可以看见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暗红色的木门——萧何心里腾起一股异样的熟悉感,这木门似乎在哪里见过……
萧何的腿不由自主地迈了起来。
远处,不知为何竟然响起了空灵的歌声。萧何十分熟悉这个旋律,但是却死活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只记得,这首歌好像是在赞美伟大的神灵……
嘎吱、嘎吱——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痛苦地尖叫着。
嘎吱、嘎吱——红色的灯笼在轻轻摇晃。
嘎吱、嘎吱——萧何站在门前。
他透露猫眼看向木门里——一片漆黑,一束昏暗的灯光照耀着一个修长的背影,无不颓丧地耸拉着脑袋,萧何心里腾起一股异样的熟悉感,他肯定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只是想不起来,对了,小时候好像见过,他好像是自己的——
面前的门突然被猛地拽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逆着光,在房间里大声怒吼到:“别进来!!!!”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推出去好远,萧何翻着跟头,一路跌下了刚才上来的楼梯!
嘭——
他跌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身下传来柔软的触感,萧何睁开眼睛,自己竟然躺在一张床上!
这是……刚才的那个房间!自己怎么又回到了刚才的房间里!
门外传来诡异又熟悉的笑声,“咔嗒”一声,门被反锁!
萧何心里大惊,连忙冲上去扳门把手,门把手却纹丝未动。他尖叫着疯狂砸门,惊慌失措地透过猫眼看朝外头看,却吓得跌坐在地上!
门外,一个嘴角挂着夸张诡异笑容的小孩正抬着头通过猫眼盯着自己。
而他的双眼,是一片血红!
他认出了那个孩子——那正是小时候的萧何!
萧何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看见小时候的自己?他刚刚不是不让自己进来?怎么又将自己反锁?这个房间又是哪里?刚刚那个身影,对了,刚刚那个身影——
萧何急急忙忙地爬了起来,却发现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头顶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
明黄色的灯光像是探照灯一样摇晃着,萧何看清了房间里的事物。
老旧的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一台老旧收音机正滋滋地响着,诡异尖利地女声正唱着刚刚那首空灵的赞美歌。
书桌上杂乱无章,墙皮略微脱落的墙上挂着一对男女的结婚照。
女人笑颜如花,男人沉着淡雅。
上面写着:易长青、萧颜,1990年二月登记结婚。
他感到头疼欲裂,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仿佛在一点点地化开,这个房间他来过,这好像是他们的房间——
“啪嗒——”一声怪异的声响吸引了萧何的注意,这好像就是在老宅大厅之内唤醒萧何的声音!
萧何看向桌子上那个东西——是一个诡异的,却又十分漂亮的紫色鎏金木匣子,木匣子的锁已经不知不觉地被打开了。
萧何呆呆地走上前去,轻轻地打开了木匣子。
小小的紫色鎏金木匣子里,是一把断剑的剑柄,和一个用皱巴巴的羊皮纸包裹起来的什么事物。
这剑柄的剑身从接口处齐齐断裂,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劈砍所造成。剑柄布满灰尘,造型古朴老旧,剑柄中心处有一块儿镶嵌着的不规则的碎片。
萧何端详了一会儿剑柄,又将那团皱巴巴的羊皮纸轻轻展开,里面是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这颗珠子圆润无比,内部隐隐流动着血红色的光芒,实在是精巧得紧。
萧何将这个珠子观察了一会,注意力便被吸引到了那张羊皮纸上。
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这羊皮纸纸条摸上去毛毛糙糙,上头的字也已经有些模糊了,定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他颤抖着将纸条铺平,眯着眼看着纸条上的内容,昏暗的灯光摇摇晃晃,他的额头上都是油腻腻、湿乎乎的汗。
泛黄的羊皮纸边缘很不平整,仿佛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头写着一些奇怪的话语,细看之下,竟然全是些修行的功法经文之类,十分晦涩难懂,在这些功法的末尾之处,有这样一句话跳入萧何的眼帘:
……是以天衍混沌之第五使徒,弑旧神,破封印,重塑三界洪荒,登极乐仙境!
昏黄的灯光里,萧何的背影开始剧烈颤栗起来。
他莫名地感到头晕。
脑袋突然像是被塞进了很多东西,说不上是变得灵光还是变得愚钝。一股常人无法理解的神秘亘古的力量在脑海里横冲直闯,他好像看到浩瀚无垠的宇宙,神秘、恐怖、孤独的宇宙,氤氲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神秘事物和永恒的至高存在……
他看到了群星之间恍惚飘过的重重身影,那是世上形形色色的人类,萧何俯视着世间的人类,他们渺小、软弱、又匆忙。
恍惚间,一个身影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温柔又明亮的眼睛深情地看着自己。
萧何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熟悉和柔情,他认出了那个人,几分钟前他还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对了,是墙上的结婚照,是他吗?他好像是我的——
萧何呢喃了一声父亲,便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之前,萧何看见,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那柄断剑的剑柄,手掌心传来钻心的剧痛,但是萧何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握着剑柄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渐渐浮现出一团青色的火焰,火焰跳跃着,突然兵分两路,在萧何的手背上游走了起来。
火焰所经之处,留下一道道青碧色的花纹,花纹幽幽地闪着微光,十分诡异!
片刻之后,一只面目狰狞、栩栩如生的异兽图案便攀附在了萧何的小臂之上。这只异兽怒目圆睁,腾云驾雾,呼之欲出,骇人无比。强烈的灼烧感渐渐爬满全身,萧何痛苦地缩成一团。
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之前,萧何看见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缓缓飘落在自己面前,他急剧收缩的瞳孔里映出了那张泛黄的纸条的背面,上面用血迹极度潦草的写下几行字——
得此之断剑者,即为麒麟。
统九燚,灭神教,在所不辞!
瞬间,一切陷入黑暗。
而那颗血红的珠子,在顷刻之间碎裂,化为灰烬,一道血红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萧何的眼中。
第四章 传奇的开始
神州浩土,幅员辽阔,茫茫乎无边无际,其尽头不可知也。
然万里疆土,地貌形态奇骏复杂,上有青天白日,万里长空,三星同辉。下有重重翠峰,连绵起伏,高耸入云。连绵起伏的土地之上,有飞瀑流涧,有涛涛大河。亦有森然幽谷,和极寒冰川。当然,也不乏黄沙怪石,荒原沼泽等蛮荒之地。
鸟瞰这片肥沃的土地,水草丰茂,物资丰富,奇珍异兽数不胜数,风水绝佳之宝地比比皆是。人类在山清水秀的怡人之地世世代代繁衍生息,不可不谓是人间天堂是也。
在神州大地之上,最繁华的,便要数这中州了。
中州四面环海,海名墟。
墟海无边无际,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中州与那东西南北四极蛮荒相隔开来。
四极蛮荒各自具有各自的特点,北极乃极度深寒之地,南极乃烈火焚天之地。东极乃狂风怒号之地,西极乃毒瘴恶草之地。
四极蛮荒自上古便是十分的凶险,虽是传说有那洪荒圣殿,千古遗迹,但是却也妖孽横行,异兽横走。就连生活在那里的人类都是些不同于一般人的奇特种族。总而言之,在这片神奇的大陆上,稀罕事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若是要问这大陆上最广为流传的故事,就要数关于人、仙、魔“大同时代”的传说了。
传说遂古之初,宇宙洪荒灼灼自成一体,天地万物一片混沌。
冥昭瞢暗,冯冀惟象。明明暗暗,谁作初之?
数万年的孕育,宇宙间诞生了一位神灵――创始之元灵。
创始元灵吸纳宇宙之鸿蒙灵气,自创“清、灵、空、明”四大神诀。又以本命神器――造化神器孕育了四个生命,收为弟子。分别命名为鸿钧、混坤、女娲、陆压。
四位弟子史称“天地之祖”,又称为“混沌之四使徒”。
第一使徒鸿钧跟随创始元灵修习清字神诀。
鸿钧乃是创始元灵四个使徒之中最勤奋的一个,他将清字神诀推衍到了极致,从而自创了“太上三清”神诀,在西方昆仑山上闭关三千年之后破关而出,一身绝世修为纵横天地,所向披靡。
他带领自己麾下的弟子自创一界,命名仙界,其弟子后又开创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修仙门派――昆仑派。
昆仑派专门招收世间极有天赋的凡人,为凡人打通升仙之路,其中琐碎,都是后话。
第二使徒混坤跟随创始元灵修习灵字神诀。
混坤生性好学,求贤若渴,但凡是有一颗求道之心的,皆是其门下弟子。
他广纳世间万物生灵,来者不拒。是以千百年来,最是混坤弟子数量最多,天上地下,林林总总数以万计。其中山精野怪,魑魅魍魉,妖精恶鬼,什么人什么东西都有,修炼功法更是千奇百怪,更有不少走火入魔、目的奇怪的家伙,可谓真真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为了避免这些天南海北的徒弟扰乱天地秩序,更是为了有一个统一的名号,他效仿鸿钧自创一界,将数万徒儿统一命名为“魔”。
魔者,广、林、鬼也。
意思就是,多、杂、乱。
混坤取“魔”之名,是想训诫麾下弟子:虽是来自这神州浩土的不同角落,就算是山妖也好,恶鬼也罢,已经化形的,尚未化形的,化了一半儿还剩个动物脑袋的,皆是没有区别。
一旦拜入混坤门下,便是“魔”,从此没有身份、品阶上的差别,万众一心,求仙之路,同道而行。
至于这第三个使徒――创始元灵唯一的女弟子――女娲,从小便是多愁善感,性子十分的善良。
女娲跟随创始元灵修的是空字神诀。
未曾想,女儿家的心事总是要放在儿女情长的事情上多一些,神明也不例外。
女娲心系第四使徒陆压,偷偷按照他和自己的样子捏造了两个灵塑,以寄托相思之情。
这灵塑,便是后来的“人”之始祖。
人者,系天地之灵土塑造,又用业火烧至成型。女娲用万年青木之气将两个灵塑温养,喂之以仙界纯酿,是以人的肉身具备五行之灵根,又有天神之形,修炼的天赋在万种生物之中无与伦比。若是勤加修炼,得道成仙的机会远远大于其他生灵。
然世间之事甚是怪矣,所有大错大抵都是由一些毫不起眼的疏忽造成的。
女娲用业火塑造人的肉身之时,不曾想这业火之力在人的灵魂之内留下了小小的业火之种。
这业火也是颇有一番来历的,业火乃是第二使徒混坤座下最负盛名的大弟子――接引道人所创。
接引道人毕生苦苦追求道之终焉,为探究宇宙的究极真理,他脱离魔门,自成一派,踏上孤行的苦修之路。
千百年后,他终于求得大道,创立佛门,成为西方佛教世界的鼻祖――既大日如来。
回说这业火。业火本名那落迦,既是红莲之火。女娲烧制人形时,发现这仙界之灵土,非要这天地间最霸道的红莲业火才能烧得动,随用青木偷来红莲之火,塑造人形。由此可叹天道之微妙,注定了最接近神的生物亦背负着神之罪业而生!
但是她并没有想到,业火乃是业力的象征,世间诸般罪恶加身,方成红莲业火。
所以,人类在诞生之初时,便埋下了七情六欲,贪嗔痴念的种子。但值得庆幸的是,人亦具备天神的万分之一神性。
神性与罪业在人的灵魂中交相缠绕,相辅相成,相离相弃,所谓人性之复杂,大抵就是如此!
女娲造人之后的数百年,自恃为“天神后裔”的人类要求自创一界,并将其命名为人界。人虽具有极佳的天赋,但是未经修炼者,仍是逃不过生老病死,天道轮回。
脆弱的人类在自己的世界里少了女娲的庇护,曾一度任天地间强横的力量所宰割。然而人性之贪婪,又催使他们不甘心于渺小软弱,人类,妄图与仙魔平起平坐。
是以一直以来,人类以仙界为尊,修炼之风未曾衰落过。
仙魔两界念人类有如此求道之心,本着都是世界万物皆是创始之神之子的理念,也曾设立过修炼之门派,传下修习之法,供人类改变自身命运。
历经千万年的时光,在追求与天地同寿的原始动力之下,加之数代人的苦苦钻研,人界之中倒是有不少能人异士能凭借自身修为和诸般法宝破除三界之隔阂,踏入仙魔之列,一齐探求三千大道。
然这修仙之路,虽不一定能有所大成,跨越三界之壁垒,超脱飞升。但是能延长自身寿命,掌握强横之力量,睥睨万物,借以此道获得一定的名利与地位,便足以令人趋之若鹜。
这些小有所成、或得到飞升的大能,往往桀骜不逊,自感是被天命选中的娇子,注定要做出一番事业。
遂是携带二三弟子择一处仙乡福地开山立派,广纳贤集,一时间,引得效仿之人多如过江之鲫,短短数年,普天之下的修仙门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其中亦不乏一些稀奇古怪的的门派组织,或放浪形骸者,不屑于随波逐流,将毕生所学之精华、法宝藏于风水宝地,静待有缘之人发掘,成就一段奇缘佳话。
至此,那千百年的时光,便是人、仙、魔和谐共处的繁荣时代,仙术昌盛,道法盛行,百家争鸣,是为大同。
然世间万物,都有个兴衰昌盛的理。
和平的表面之下,却涌动着汹涌的暗流。
因果轮回,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五千年之后,那个繁荣的时代,因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也衰落了。
大战之中,神州大地血流成河,三界上下哀鸿遍野。仙魔两败俱伤,创始之神应劫飞升,造化神器碎成数片,女娲、陆压归隐,鸿钧、混坤惨遭封印……
混沌四使徒从此销声匿迹,三界通道从此被封印!
又是千年之后。
仙、魔势力大大消减,只得退居自己的世界,互不进犯,却也再没有了联系。人类坐收渔翁之利,夺得了神州大陆的控制权。
当那场惊天之战成为遥远的传说,一切都归于尘埃。此时,神州浩土已成为人类的天下。
普天之下,大战中未曾衰败的、大战后悄然崛起的修仙门派凭借其强横的力量,已经成为了这个大陆最顶端的存在。
千年时光,人类追求长生的贪婪不成削弱半分,大大小小的门派各自为营,割据一方。门派多了,加之各自功法的不同,便是颇有些门户之见,大抵因为大家都是各自为尊的,你瞧不上我,我瞧不上你。免不了有些摩擦争斗,渐渐地,也就有了正邪之分。
论当今之世道,正邪之道如何划分?
正道门派以大同时代便十分昌盛的修仙始祖门派昆仑马首是瞻,还有一些诸如蜀山、蓬莱、瀛洲等后来崛起强盛的门派。
三界通道被封印,他们忘了过去。他们,称自己为——新仙界。
而被冠之以邪道之名的,多是大同时代魔界中人所创立门派。
魔界中人,大多性格放浪张扬,不拘小节,甚是古怪。他们尤其地厌恶礼教,喜爱依着自己性子做事。
他们修习由灵字神诀演化而出的各种功法,路数千奇百怪,讲究个随心所欲,心动身动。即是满足了所有的欲望之后,心境自会提升,获得超脱之感,修为得以突飞猛进。
所以魔界中人免不了给人留下不太好的印象,正道眼中,魔界中人多是些偏执狂、纵欲狂,什么血魔、刀狂、饮酒狂、剑痴之类的,统统出自魔界门派。
所以这些有伤风化的魔界门派被称作邪道。
经过这些年正道的打压,邪道已经式微,化为细流,没有什么太大的势力了。当年风生水起的魔门子弟大抵也看清了世道,明白大势已去,大多都选择隐姓埋名,从此不问世事。
但是正邪不两立,正道子弟见到邪道中人必定是要拔刀相见的。纵观而言,如今邪道已经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如此之下,正道门派仍是不放过任何一个邪道子弟,多少是有些过头了。
然而,就在数百年前,这种一边倒的局面被一只悄然崛起的神秘力量打破了。
这支神秘的力量不属于正邪两道任何一个门派,他们称自己为:清灵空明神教。
教主身份神秘异常,对外宣称是数万年前创始元灵的后裔,是“混沌之第五使徒”。神教号称奉先祖创始元灵之命,清洗这个乱世,从人类手中夺回神州,重新打通三界,回归大同。
邪道大喜过望。他们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借助清灵空明神教的力量,铲除正道,光复魔界当年之威名指日可待!是以清灵空明神教一度被邪道奉主,教主更是被赋予“混坤之子”的名号!
但是少数的邪道中人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不被眼前的假象所迷惑。
他们深知清灵空明神教只是利用邪道的力量而已,真实的目的是借着创始元灵的名义撺掇三界的掌控权!
神教的目的一旦达成,就算魔界得以光复,世界大同,也是在清灵空明神教的控制之下!
至此,邪道内部产生了重大分歧,在某次秘密会议之后终于彻底分崩离析,分成两个派别。
一个派别在神教的扇动之下,自称是“混坤之子”的使徒,全部拜入清灵空明神教,以教徒身份见人,以光复魔界之名行事。
另一个派称自己看清了神教的本质,是真正的救赎者,将拯救魔界于正道和神教之手。
然而这个派别由于势单力薄,遭到正邪两道的双重排斥,行事十分隐蔽且诡秘。
两个派别经过数十年的争斗,亦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与此同时,清灵空明神教的势力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膨胀着。神教以其独特的修炼法门吸收了大批凡人弟子和邪道众人为教徒,四处宣扬“肃清乱世,光复大同”的教义,其修炼手段更是诡异血腥,神秘可怖。
所谓人心最不可测,这种极端的修炼之法所带来的强大力量和无与伦比的修炼速度是正道门派所望其项背的。
加之神教以重塑美好的大同时代为名对教徒进行洗脑,许诺人人皆可步入仙境,畅游鸿蒙灵宇,体验长生不死,位列仙班。使得拜入神教门下之人趋之若鹜,更不乏一些正道门派的子弟!
他们穿上道袍便是匡扶正义、诛杀妖邪的谦谦君子,脱下道袍便是与人类为敌、口中高喊着“重塑三界,清灵空明”的狂热教徒!
是以短短百年之间,神州浩土风云变幻,波涛汹涌。
清灵空明神教大有盖过昆仑派之势头,巨大压力之下正道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迫于无奈之下,新仙界各大门派为避免打草惊蛇,引发大战,由各大门派的掌门出任组成“灵虚阁”,选取各自麾下精英弟子,抹去仙籍,组成代号为“九燚”的特殊力量,以龙之九子命名,由灵虚阁直接领导,在暗中对抗清灵空明神教。
又因昆仑以麒麟为圣兽,是以九燚以麒麟燚为尊,各自担负不同的任务,以九燚之名行新仙界之事,力求彻底牵制神教动向,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又是百年,神州大陆却一直风平浪静,普天之下一片祥和,不曾发生什么大事。
此时,清灵空明神教已经成为神州一等一的势力,盘踞一方,百年间却毫无动静。
九燚也已发展壮大,有了成熟的力量和体制,将力量遍布神州大陆,等待出战的机会。
而当初分离而出的邪道子弟已经成为仅次于九燚和清灵空明神教的第三大势力,自诩具有最纯正的魔族血脉,是魔之祖混坤唯一的后人。他们叫自己——天魔宗。
天魔宗的目标很简单,就是干掉所有正道门派和清灵空明神教,解除混坤的封印,光复魔界……
神州浩土,茫茫乎无边无际。
数万年来,风云变幻,讳莫如深。看似平淡的外表之下,实则暗流涌动。三足鼎立之势以成,神州大陆的未来将何去何从?神教又是因何出现?
而这个故事,便是从神州大陆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开始讲起。
第五章 南凌
北极蛮荒的极寒之地,是近乎永久的灿烂白夜。
五光十色的迤逦极光照亮头顶宝蓝的星空,苍白色冻土之中横亘千万里的巨大冰川,显得既荒芜又浪漫。
凄厉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这片土地自亘古时代便没有一丝生命的踪迹。
万里冰川之下,一处由白得发蓝的冰晶凝结而成的巨大冰穴之内,南凌冷着星辰般的眸子,立在一处冰崖之上,无不凝重地看着下方百米处那平静似明镜般的寒池。
四周纯白色的寒气氤氲着他修长的背影,他沉默着,缓缓将一只脚悬空。
片刻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的,他任由自己失去重心,放松身体向下栽去,他急速坠向水面,在接触的那一刻,静谧的寒池之上溅起了白色的水花,像是被砸碎的玻璃涤荡着细小的波纹,不一会儿便又恢复了宁静。
冰冷的钢蓝色的池水将南凌包容起来,一阵奇异的温暖亲吻着他的全身。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顺着水模糊的幽光,南凌游到了寒池底部那片亮晶晶的纯白色森林的上方。
那是数万年前被北极寒气瞬间冰封的大片原始森林。每一片叶子,每一棵树木,都已经化成坚不可摧的纯白冰晶。由于地壳运动,这片森林深陷寒池之下,仿佛是水晶那般耀眼。
南凌的脚轻轻点地,像是灵巧的精灵在这片水下的冰晶森林中轻盈前行。
不远处,有一点微光,是一株巨大无比的冰晶巨树。
巨树的根纵横交错,巨大无比,和一个绝美的曼丽女子纠缠在一起。她银白色的长发在池底微微荡漾,身姿曼妙,像是慵懒地侧卧着,双眸紧闭,面容苍白而安详,长长的黑睫毛根根可见。
女子白嫩的前额上镶嵌着一个圆润的血红色珠子,晶莹剔透,内部隐隐流动红色的光芒,十分抢眼。
南凌双脚触地,站定,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位奇异的女子。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洞府之外,万里冰川的至高之巅。
一位整齐地束着长发的英俊男子好似那遗世独立的洪荒圣贤,淡然而立,望着万里冰川之上翻腾着的浓浓雨云和低沉怒吼着的亮蓝色雷暴,嘴角平直,目光深邃悠长。
他一只空空的袖管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另一只手傲然负在身后,一身仙风道骨的超凡气质,纵是这万里冰川之上那比钢刀还刺骨的百里狂风也要敬他三分。
半响,他闭上深邃的眸子,在这极端的狂风与严寒之中,声音颇是有些慵懒舒卷:“凌儿,为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冰穴之内情况如何?”
其中,还掺杂着一丝看破红尘的平静。
南凌在男子身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回答道:“回禀师傅,一切如常。只是……”
男子顿了顿,仿佛明白了什么,继续开口道:“她……额前的神离珠如何了?”
“如师傅所言,光芒确是要比前几日更盛了。”
男子沉默许久,目光略有凝重。
“为师知道了,下去吧。”
对话如此之简单,却透着异乎寻常的沉重。
南凌目光闪烁,抱拳而立,微微叩首,一个闪身便消失在风中。
南凌走后,男子仰头望向璀璨绚烂的白夜,仿佛卸下了防备,目光透着些许的悲伤,声音略显嘶哑地喃喃道:“归隐千年,终究是逃不过……”
数日之后。
今日北极蛮荒的夜空比往日更加晴朗。
一望无际的冻土荒原既没有下雪,风也小了很多,对于自小便生活在这里的南凌来说,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按照师傅的吩咐,做完今日的早课,将功法运转吐纳了一遍,又打扫了寒池,备好了早饭,南凌来到师傅的洞府门前,掀起衣襟跪了下来:“师傅,该用膳了。”
洞府之内纯白的寒气氤氲萦绕,如梦似幻。
良久的沉默。
南凌又毕恭毕敬地开口:“师傅,您该用膳了。”
洞府顶部的千年冰柱闪耀着晶莹剔透的光,偌大的寒冰床上被褥未曾被拆开过,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里,整个洞府里空无一人。
南凌悄悄地把脑袋探进大门里:“师傅………”
见得里头空空如也,南凌叹了口气。
自那寒池之下封印着的东西有了异动,师傅便是如此了。
这段时间里,他不是一个人站在寒池边儿上自言自语,就是跑到山顶上吹风发愣。茶饭不思,昼夜难眠。
南凌全部都看在眼里。
他缓缓地走出洞府之外,抬头望向那被大片雨云遮掩着的冰川之巅,仿佛看到了师傅孤独的影子。
跟随师傅五百年来,南凌还是头一次看到师傅这个样子。
自打记事起,南凌便跟随着师傅生活这荒无人烟的北极。
师傅是他唯一的亲人,五百年的时光里,这个温文尔雅的独臂男人对他疼爱有加,倾囊相授,他教会了南凌读书写字,传授了他功法,又教他通晓世间哲理,明晰宇宙万物运转的规律。
但是,五百年里,却从未让他走出过广袤的土地。
在北极蛮荒近乎永恒的白夜之中,他总共见过五次太阳。南凌对外头的世界毫无概念,只知道北极的南面是大海,大海的尽头是一个名叫中州的地方。
而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坐在北极蛮荒南边尽头的悬崖之上眺望亮晶晶的海面。
要不是可以看到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之色,南凌的世界大多数时候只有黑白。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要离开北极,也不去想为什么会有一个神秘的男人这样培养自己,南凌的世界里只有师傅,可是话说回来,他连师傅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名字?代号罢了,有必要知道么?硬要问的话,便是没有。”
每每南凌好奇的问时,师傅捧着书慢条斯理地回答着的样子仍历历在目。
北极蛮荒的风雪每日不停,灿烂的白夜仿佛是永久的象征。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无奇。
十年前,师傅却突然提出要带南凌去万里冰川之下千米深的禁地之内。小时候的南凌十分调皮,总是爱到处乱跑,为此,师傅为他设立许多禁地。
这些禁地大多数都是些险地,闯了就闯了,只要不受伤倒也没什么。唯有这冰川之下师傅洞府后的冰穴,是不许南凌踏入半步的,冰穴之内不单有着很厉害的结界禁制,还有师傅设置的通灵的阵法,如果南凌“一不小心”闯了进去,师傅马上就能知道。
这个冰穴在南凌眼中一直个十分神秘的地方,他曾经设想过冰穴里可能隐藏的东西――什么法宝啦、秘籍啦之类,或是师傅年少时候写的情书也说不定。
但是当师傅亲自带他进去时,他万万没想到这冰穴之内藏着一个人。
“凌儿,见过师母。”
在那片冰晶森林的深处,师傅温柔地笑着,看着树下的那女子。
师傅说,师母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封印一件东西。
那是足以改变神州大地命运的东西。
“凌儿,你过来。”
那日,从冰穴之内出来后,师傅将南凌招到身边。
“为师传授你的功法,近来修习的如何?”
南凌恭敬地回答:“回师傅,您的教诲凌儿莫敢不从,修习一天也未曾落下过。”
师傅满意地笑着:“甚好,甚好。”
“可曾有不明白的地方?”
“是略有一二处不明白,近来修习自觉茅塞颇多,请师傅指教一二……”那日下午,也是一个颇为晴朗的天气。师傅认真细致地解答了南凌疑惑,师徒二人又一时兴起坐而论道,行云流水般地侃侃而谈,一直到金黄色的太阳爬了出来,南凌方觉已经过了一夜。
“凌儿,今日又是北极蛮荒百年一遇的日出之时。”
清晨金黄的阳光从侧面洒了进来,师傅的笑容温暖又明亮。
“是的,师傅,这是凌儿第五次见到日出了。”南凌温和地笑着。
师傅看了南凌片刻,仿佛是第一次见他那般仔细地端详。
“凌儿,为师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要好生照看你的师母。”
师傅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段时间里,每隔七日的三更时分,你便到我洞府内侧室去,挖出一个玉坛,供奉到师母面前。另外,三更之后,五更之前万万不可进入冰穴,一定要切记。”
第六章 冰晶森林惊变
南凌一向是很听师傅的话的。
所以师傅离开的这十年里,他依照吩咐,每隔七日便在师傅洞府的侧室内挖出一个玉坛,在三更十分带着玉坛潜入水底的冰晶森林之中,好生将玉坛供奉在师母面前。
十年时光里,每隔七日,南凌去送玉坛的时候,都会发现上次送来的玉坛已经碎成数块儿,散落一地。
久而久之,南凌供奉玉坛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渗透了似的,颜色颇深,有一回南凌好奇地去闻,竟隐隐有一股腥味。
坛子里难道是……
南凌不止一次猜想着。
不知不觉,又是数日过去,距离师傅回到北极,已经足月。
这段时间里,师傅日日早出晚归,不见踪影,很是神秘。
南凌像往常一样日日修习功法,打扫洞府,备好饭食,当然,那送供奉的活儿已经交还给师傅了。
只是每每等到饭菜都凉透了,也不见师傅来吃。
某天的清晨,当南凌像往常一样备好早饭,送到师傅洞府门口时,却听得洞府之内传来了痛苦的又隐忍的呻吟之声。
南凌心下十分疑惑,猜想可能是师傅发噩梦,便放下手中饭食,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哪知偌大的洞府之内,根本不见师傅的身影。
阵阵时有时无的痛苦呻吟从侧室飘出,南凌心头一沉,闪身至一旁,轻轻地靠近,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头发阵阵发炸:
披头散发的师傅无不虚弱地瘫坐在地上,身旁扔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
一小缕清泉般的殷红血液从师傅手腕儿翻开的伤口处泂泂流出,汇集到身下的白净的玉坛里,像是浓稠的墨滴在宣纸上一般,明晃晃的,形成鲜明的对比。
南凌痛心疾首,扑通一声下跪在地上,声音略带哽咽:“师傅……”
师傅猛地回头,嘴角枯渡,糜颓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修长的身子略显单薄,玄色的长衫上滴上了几点血污,已经变成干涸的黑色。
往日那英姿勃发的伟岸身影一去不复返。
南凌责问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呢?要是自己细心一点,也不至于现在才发现……
那日,师傅并没有和他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他只是叫南凌好好修习功法,别的,一概不许插手。
可是事情的结果总是让南凌的心坠得生疼。
师傅回来之后不知为何变得太过虚弱,加之伤病久积,还要每隔七日放一次血,终于在某一天支撑不住,昏倒在了地上。
南凌将师傅好生照顾,不由得师傅同意便代替其师傅做起了那供奉鲜血到玉坛里的工作。
刚开始南凌也是觉得十分诡异的。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为了师傅和师母,南凌甘愿付出生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做出这个决定时,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悄然改变。
数日后。
今日,是南凌供奉玉坛的日子,但是好死不死,他竟然给忘了。
这也不能怪南凌的,师傅倒下之后,洞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清扫、洗衣、做饭、看护冰穴、照顾师傅,加上每周放一次血,南凌着实是累的不轻,脸色也苍白了不少。
下午时分,将师傅服侍着用过药膳之后,头昏脑涨的南凌累得抱着刚刚盛满鲜血的玉坛睡着了。
长长的梦里,南凌梦到了许多杂乱的,无意义的事情,幽幽地醒来之后,他顿觉浑身清爽,脑袋也轻快了许多。
南凌大口呼着气站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随后发现了那件让他头皮发炸的事情——脚下的玉坛还乖乖地放在原地,没有送到冰晶森林中去。
南凌急匆匆地跑出洞府一看,根据星星的位置,他判断已经是四更天了。
“三更之后,五更之前,万万不可前去冰晶森林,切记,切记!”
师傅的话回想在南凌的耳边。
可是今日是供奉玉坛的日子,师傅又卧床不起,该怎么办呢?
数百年来,这玉坛怕是不曾断过的。
眼下已经是第八日的凌晨了,怕若是再迟一会儿,会坏了师傅百年的心血也说不定!
如今这冰穴之内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全仰仗着自己了,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再出什么岔子,还怎么向他老人家交代?
可是师命难违,若是无视师傅的告诫,事后定然又要挨骂……
挣扎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还是抱起玉坛,向寒池飞奔而去。
南凌心急如焚,脚下生风。
他抱着沉甸甸的玉坛,从悬崖之上一个猛子扎进寒池。修长的身子在水下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水花的尾巴,片刻之后便到达了冰晶森林。
永恒的寒池底部,冰晶森林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两样。
南凌屏气凝神,提心吊胆,仔细观察周围,发现并有什么异样之后,才一步三跃地向着冰晶森林的中心游去。
森林中心,冰晶巨树之下。一切似乎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照例将玉坛摆放好,将七日前所供奉的玉坛的碎片收拾干净,微微朝着巨树的方向做了一辑,便打算返回。
“南凌……”
一声轻柔的笑声冷不丁地响起,把他的脚步留住。
是一个柔柔的女音,如梦似幻,空灵无比。
偌大的冰晶森林静悄悄。
“南凌……”
声音从冰晶巨树之下飘了过来。
南凌心下大惊。难道……
猛地抬头,南凌赫然发现,原本闭着眼睛正在沉睡在巨树之下的师母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带着神秘的微笑,正看着自己!
师母的美丽的眼睛是诡异的红色,额前的神离魔珠正闪着耀眼的猩红光芒,南凌本能地感觉到毛骨悚然。
但是师母的笑容却十分温柔,声音充满了异样的诱惑力:“南凌……过来……到这里来…”
“师母……是你吗……”南凌感到十分疑惑。
“南凌,是我……乖凌儿,到这里来,让师母好好看看你……”
南凌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
恍惚之间,他感到十分安心和舒适。
“我的好凌儿……师母每天都在想念你……”冰晶巨树之下的师母面容亲切,笑容温暖。
那双血红的双眼仿佛就像是无底洞般神秘。
“师母,你终于醒了,你可知道师傅每日都在想念你…他——”南凌哽咽着扑在了师母的怀里。
师母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师母知道,师母都知道……”
在师母轻柔的呵护之下,南凌诉说着自己与师傅的近况。
他不知道的是,一丝诡异的光芒从师母血红的眼中闪过,她不知不觉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南凌吃痛,想挣扎却已是动弹不得:“师母,你这是——”话音未落,南凌便看见师母的脸早已变成了狰狞可怖的样子,她血红的眼睛散发出兴奋又诡异的恐怖光芒,嘴里疯狂地喃喃自语:“血……好新鲜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