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为尘》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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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蓝衫出镇戟
十四年前,战火硝烟不断。仅两年,柳温方柳大将军平定四方,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战乱平息了十二年后的今天,镇戟城这个祥和小城内人来人往,市井喧嚣,却又有谁还惦念着远在栩城的那位?十二年间,曾经的残垣断壁早已深埋地下,踩踏于其上而无人忆起血腥往事。
怪不得任何人,如今太平盛世,除了依旧忙于斩除地方豪强势力的一些个武将文官,他们这些寻常百姓哪个不是为了生计每天起早贪黑?
今日这小城客栈内却是有些热闹,说书人摆足了架子,左手折扇轻摇,右手不时端起茶碗润润嗓子,嘴上自是不停歇。
一身冰蓝色长衫、头戴遮面斗笠、腰束一柄白剑的公子哥迈步走向客栈,正巧听到那说书人一阵唏嘘感慨。
“···柳大将军忍得?忍得!为将者如柳大将军这般忠心无二,便是圣人要他项上头颅,自提来便是!圣人这一招卸磨杀驴,换做别人怕是当场兵反,柳大将军却是毫无怨言!本该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大将军竟甘愿只做一个震岳武将,传言大将军立誓将那些做着无良勾当的淼洛蛀虫给屠戮殆尽!”
说到这儿,说书人顿了顿,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目光在一个公子哥身上逗留,斗笠遮面,给人生人勿近的警示,即使是坐在那里也难掩修长身材,紧贴在纤细腰间的白色长剑一眼看去便不似凡物,剑鞘竟是玉石制成。
乖乖,来了个有身份的家伙,说书人赶紧收回视线,生怕惹了哪家权贵。一群听客叫嚷着莫要卖关子了,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又开始使出他那看家本领。
“时隔十二年,世人早已忘了柳将军的勇武,那只因无人见识过十二年间柳将军是如何整治地方,如何剿山贼、灭强盗,如何让那一条条地头蛇低头认错!只是苦了柳将军,戎马一生,直至今日也不曾过得如我等这般闲适。偏偏就是这样的英雄人物,引来无数地方豪强记恨,我今日来此之前才探得消息,说柳将军数日前与两家大姓氏族交恶,那两族竟扬言要柳将军一家死无全尸。我只道可笑,柳将军的威名岂是区区两个家族能撼动的?”
一名听客嚷嚷道“可柳将军手上一无大权、二无重兵,如何能抵挡得住两大家族来势汹汹?”
说书人啪一声收了折扇,扇指此人。
“柳将军是何人?即便已隔十二年,即便手无重兵无大权,那一身威名可是空谈?且不说他身边有多少曾经随他征战天下的亲卫死士,单是其子柳晴川,年纪轻轻便已立下战功无数,每逢阵战厮杀,此子一马当先,当之无愧虎父无犬子。”
又一听客似是打定主意要找这说书人的茬。
“可我怎么听说这柳晴川并非柳将军的亲生子啊?”
说书人竖起一根大拇指。
“连这都知道。不错,这柳晴川乃是柳将军的义子,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盖因子随父姓柳,然这柳晴川的名字是他三岁那年入柳家时才取的。说起这柳晴川的身世,也是令人唏嘘不已。那年柳将军奉命攻城,杀了那守城将领,柳将军本想放过那将领之妻和她怀中男童,不成想那将领之妻竟拔剑自刎,临死前只恳求柳将军不杀怀中子。柳将军沙场之上不手软,可柳将军也不是那嗜血魔头,面对失了双亲的小童,却是无法再下杀手。”
听客追问“那柳晴川原名为甚?”
说书人稍稍回忆,答道“全名不得而知,只知他姓冉,其生父名冉洛。”
啪!
一声脆响,白剑公子哥拍了点散碎银子在桌上,起身出了客栈。走到桌边的店小二端着两盘那公子哥点名的菜肴,傻眼了。
琅羽林。
明月皎洁,繁星点缀。夜色下,这片一望无际的密林只闻虫鸣鸟语,只见幽静深远。如果不是有条宽阔土路横穿其间,定会让初来之人误以为此处是无人之境。
疾驰向林间道路的十数骑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其后百丈远正有数百骑紧追不舍。前者皆是狼狈不堪,只有当先五骑在华丽服装的衬托下还保留着些许风度。其为首之人细看之下竟是十五六岁一少年,怪异的是,那身赤金色贵族长袍穿在他身上显得颇为宽大,长袍之下却是粗布短衣。少年眼中说不出是什么神情,恐惧?悲伤?担忧?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没有怨恨。
百余骑急追不停,隆隆马蹄声也遮不住一人嘴上的骂骂咧咧。
“他娘的!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这马真他娘能跑。”
“老大,我们的马快不行了!”
“滚蛋,不用你说老子也知道,前面就是琅羽林,柳温方那老东西肯定是想跑到枍枡去,挑几个轻功好的从林子里绕过去截住他们。”
几道人影从马背上窜出,轻飘飘落在树梢上,又快速隐没。夜间本就视线受阻,再加上一方只顾逃、一方只顾追,两者都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眼看后方数百骑因马匹体力不支逐渐慢了下来,百丈远的距离在慢慢拉大,十数个只顾纵马狂逃的人儿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三少爷,虽然此时暂且无忧,可林中地形崎岖,那数百人中不靠外力能翻山越岭者不在少数,属下请愿,为少爷断后!”
少年怒声道“我不同意!断后、断后、又要去断后!烂命一条,死又何妨?既然跑不掉,不如死在一起!”
“少爷!”亲卫悲痛欲绝,三少爷越是如此,越是令他悲痛,这样一个人竟被当做弃子!
“进林中不行那就走旷地,能跑多远是多远。”
“不可,前方不远就是仲家的领地,去那里无疑是自寻死路,只有穿过琅羽林,到了枍枡地界才有一线生机。少爷,属下为少爷赴死!”说罢,那亲卫就要调转马头,欲直面追击之人。
少年面露不甘,转瞬却双目圆睁“给我回来!要死!那就共赴!”
他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这一路,原本的近百骑,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少。他眼睁睁看着那些追随他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倒在他身后,只留下一句“为少爷断后!”原本的十数丈距离硬生生被他们拖成了百余丈。那些人中,不乏陌生面孔,他们无一例外在这危难关头愿意为他付出生命。他知道从他做了那个决定开始,一切都已成定局,可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做这个决定。没错,他不是弃子,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三个时辰前。
少年决然道“义父,这样下去谁都跑不掉,我有一计···”
看了眼义母身前因过度疲惫而昏睡在马背上的义妹,他毅然拉动缰绳,绝尘而去。身后一直以来跟随着他的扈从皆慨然赴死。
“属下愿追随三少爷!”
“属下愿追随三少爷!”
林间,一道身影突然从道路旁冲出,泛着寒芒的弯刀直刺而来,目标直指为首少年。一名亲卫迅速出手,长枪横扫而出,带着呼啸声抽中来袭之人腰间,那人却顺势身体下沉,弯刀一挑,一条健硕马腿立时皮开肉绽。下一刻,一支长剑撩过袭击者脖颈,带出一蓬血花。一条人命换一条马腿,似乎不值。
伴随着一声嘶鸣,疾驰了许久的马儿终于停下了它的蹄声。坐骑倒地,少年身形一偏,单手撑地,翻转一圈,站稳身形。
几道人影从林中掠出,目光扫向倒地的马和它旁边的少年,以及将少年护在中间的十数人。少年却是目不斜视,只盯着马腿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原本的棕黄色鬃毛,不复往日神骏。
百丈的距离,在疾驰的马蹄下,快速拉近。
“老大不愧是老大,果然英明神武、有勇有谋······”
“哈哈哈~好,说得好,抓了那老东西,领主肯定给不少奖励,到时分你一成。”
“谢谢老大、谢谢老大,咦,柳温方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走近了看,终于借着月光发现了不一样。
那所谓的老大面部逐渐狰狞起来“屁的柳温方!那他娘的是他的三崽子,柳晴川!你们他娘的眼瞎啦?什么时候调包了都不知道?”
“啊!这这这,肯定是混在被我们打散的亲卫里了,老老老老大,那怎么办啊?啊--”一声响亮的巴掌打了他一个惨叫。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给我杀!活捉了那小崽子!”
第二章:为将者
枪矛相冲,刀剑相击。一个个亲随倒下、一双双目光黯淡、一具具尸体堆在了柳晴川面前。刀光从他眼前闪过,他目不转睛,鲜血溅射在他身上,他不为所动,直到一个目光凶狠的高大汉子向他逼近,他才微微抬头。
眼看着越走越近,柳晴川抽出腰间佩剑。月光下,剑芒分外刺眼,人出、剑动。却是直接被一只大手当空抓住了他的手腕,大手用力一拧。
咔擦
少年被折断一手,剑脱手、落地。
大手拽了柳晴川领口拉到身前,两人对视。
“小崽子,你老子跑哪去了?”
少年痛得面目狰狞,却偏偏咬牙嘴硬“呵,你老子我就在这儿呢,还不快把你老子放了?”
“你!”高大汉子恨得呲牙咧嘴,一怒之下,手臂用力一甩。
嘭!柳晴川应声撞上了一颗大树,又滑落下来。他清晰地感觉到手腕和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可还是嘴角咧出笑容“真是好儿子,说放就放了。”
“呵!哈哈~~”高大汉子指着他怒极反笑“把你当人质,等把你老子引来了再杀你,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谁想他这么一说,原本微笑的柳晴川却是忽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你说把我当人质?哈哈哈····”
“你笑什么?疯了不成?”高大汉子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一个身受重伤的丧家之犬靠在大树旁笑得这么开心,他还是头次见。
这时,他身旁的“智将”出声道“老大,据坊间传闻,这个柳晴川是柳家最不受待见的第三子,还有人说,他、他是柳温方捡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对我们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呃···确实,毫无用处。”费了这么大劲抓了个毫无用处的人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他娘的!”高大汉子一个箭步冲到柳晴川面前,一脚带着风声狠狠踹在了柳晴川的胸口上。
嘭!大树也随之一颤,柳晴川彻底没了声息。
“走,回去请罪,真他娘晦气!”
“柳晴川···柳晴川···”
这是?谁在喊我?是阴间的声音吗?我死了吗?死了吧。死···对不起,娘,我食言了,我没能活下去,我就要和您相见了,您会原谅我吗?会的吧。
“娘,爹爹是做什么的呀?”
“你爹呀,他可是个守城大将军,百姓心目中的英雄。”
“哇,难怪爹那么忙呢,每天都很少见到他。”
“唉,别怪你爹,等天下太平了,我就让你爹每天都来陪你。”
“嘻嘻,嗯,我不怪爹。娘,我以后也要像爹一样成为大英雄!”
“成为了大英雄就可以不用再被娘管着了,是不是?”
“才不是呢!我要一直被娘管着。娘,你的剑舞得真好看,可以教我吗?”
“你还太小,剑都拿不稳呢,以后吧。”
战乱纷争,尸横遍野,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妻离子散,战火不熄,杀戮不绝。月缺不见圆,城空不见人。
兵起、城破、将死。
最后的守城宫内,士卒如潮水般涌入宫门。宫内,烧杀抢砸,这是胜利者应得的,在宣布着这里将迎来新的主人。
议事大堂,这里是最后的宁静之地,却见一衣着翩跹的靓丽女子静静地等待的,单手持剑,臂弯中抱着不到四岁的男孩。外面传来的声声惨叫令女子握紧了手中剑,怀中男孩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小手伸出轻轻摩挲着母亲面庞。
一队甲兵蜂拥而入,皆是盯着女子倾城姿容上下打量,像是欣赏着嘴边的肉。几人冲上前,欲将她擒下。女子不躲不避,玉臂轻盈舒展,剑锋上扬,看似轻轻一挑,却是瞬间刺向当先一人。外表总是具有迷惑性的,尽管柳将军早就提醒过他们,此处守将之妻剑术不凡,可不到真正面对之时,他怎知“不凡”是何意。大意之下,剑锋已然穿透甲胄。一剑命中要害,不做逗留,拔剑、身体顺势旋转,衣袂飘飘,却杀意凛然!
剑光缭乱,不时伴随着一声倒地士卒的惨叫。大堂内,女子翩然起舞,剑舞所过之处,银辉缭绕,血色纷飞。有了前车之鉴,士卒们小心应对起来,依仗人多之利与之周旋。堂外,数不清的士兵簇拥着一银甲将领向这里聚集。
女子仿佛不知疲倦,独战那么久不但不见丝毫倦色,反而是愈战愈烈,舞动的曼妙身影愈发杀意升腾。可渐渐的,士卒们发现了女子的弱点。数道刀影直袭女子怀中之子,女子急忙应对,挑开一刀的同时侧身避开,两刀堪堪擦身而过,却不防又一刀劈过,森寒刀影带走了一截衣袖。
铿----
几柄长刀重重击在横于女子身前的长剑上,势大力沉,女子立时被震得后退,嘴角鲜血缓缓流淌。
一银甲将领缓步走入堂内。女子看了看那将领,又看了看依旧不断向这里汇集的士卒,横于身前的长剑慢慢放下,斜指地面。士卒见状不再逼近,左右分开一条通道,将领从中走向女子。
女子淡定从容,将门高傲之气尽显。“你就是柳温方?”
将领见此不禁心中暗赞:好一个绝代巾帼!
“不错,想必你就是冉洛之妻,雪若琴。”
女子感觉到怀中人的不安,轻抚着孩子,美眸闪烁,略带讥讽对那将领道“久闻柳温方乃驭下爱民一名将,难不成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
将领笑道“你也不必激我,实不相瞒,我早闻冉洛之名,曾有结交之意。谁曾想战事来临,我与他各为其主,实乃身不由己。你放心,你夫冉洛走时没有受任何罪,他临死前我答应了他,不为难你们。这孩子我带去柳家,我家那婆娘素有仁慈之心,不会为难他,至于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为你安排个住处。”
此话一出,周围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憋着笑,却是没人敢出声。
雪若琴脸色阴寒了下来,柳温方前面的话还算个人话,冉洛之死她已有心理准备,尽管悲痛万分,可现在是想办法保自己的孩子,也就罢了。可那句‘如果你愿意,我会为你安排个住处。’听着好像是做了个大好人,可一个男人背着自己妻子在外面给女人安排个住处是干什么?还能干什么?这摆明了就是在告诉她:要么当我的私会小妾,要么和你儿子一起死!
是的,柳温方从看到这女人第一眼开始就有了这龌龊心思,说这是男人的通病也不为过,哪个男人会嫌自己女人太多呢?
然而,他这龌龊心思不该用在这女人身上,更何况,是这么高傲的女人!
雪若琴慢慢放下怀中爱子,单膝蹲着与他面对面,她捧起他的柔嫩小脸,对视着,之前与敌厮杀时的杀气转眼化作无限柔情,仿佛这个世界只剩母子二人,这一刻、永恒!
“小浱,答应为娘一件事,好吗?”
男孩乖巧地点了点头“娘说的什么事情我都答应,娘也要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小孩子在一些事情上总是有着说不清的敏锐。
雪若琴轻轻将他抱进怀里,眼中泪水滴落。“好,娘不离开你,你在哪,娘就在哪。答应我,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努力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一些事情的真相,不要怨恨、不要报复、活下去。”
男孩不解其意,正欲开口,却忽然感到胸口略疼,随即昏睡了过去。
雪若琴动作轻柔地扶着男孩平躺地面,不舍中起身,扬剑在手,剑指柳温方。下一刻,剑锋偏转,停在了如玉白皙脖颈。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一声如莺啼婉转却又震破九霄。
“我乃名将之妻,岂容尔等亵渎!”傲然而决绝。
剑光闪过,没有溅射的鲜血、没有伤痛的惨叫、美眸带着一丝释然缓缓闭上,死,此时在她眼里真的就这么简单而干脆。
柳温方怔住了,士兵们静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母子。世界仿佛静止,充斥着战火的世界有这样一个时刻,宁静、凄美!
“唉!”柳温方一时有些悔恨,怎么就色迷心窍了,可也仅仅一时,他这般将帅是不会在意这种情绪的。“这一家人还真是一个脾性,冉洛是这样,雪若琴也是这样。”
看了看地上的男孩,他又有点后悔了,这样是不是养虎为患?可转念一想,这孩子最多才四岁,只要教育得当,也不是不可以。再说了,自己已经放话了,此时反悔,让手下怎么想?更重要的是有损声誉,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啊。
又看了看雪若琴,对这女人,他现在只有尊敬。
“这孩子从今天起叫柳晴川,是你们的三弟了。”
“三弟?哪来的三弟?我们不认识他!”
“就是啊,娘,爹什么时候在外面有了个孩子了?这小野种我们才不要!”
“闭嘴!瞎说什么?这种事情能瞎说吗?不给你点教训是不行了,上家法!”
花园的亭子里,六七岁的男孩在和二三岁的女孩嬉戏打闹,女孩刚学步不久,步幅不稳,男孩不时回头扶起。
“你想好了?”
“义父,我想好了,让我从军吧。”
这就是将死之时吗?感受着回忆的一幕幕,柳晴川心中释然。
第三章:阳浱
“活下去······”
“噗!咳咳咳···”昏迷的柳晴川猛然吐出一口淤血,随即剧烈咳嗽。每咳一声都伴随着血液喷出,血液从暗红到鲜红。
没死?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苦笑两声“这几年的武还真不是白练的,这都没死。”
没死,却也离死不远了。奋力摇了摇头,失血过多造成的眩晕感稍稍缓解了一点,尝试着站起来,可腿上却使不出一点力气,摇摇晃晃着半跪在地上却发现还是趴着舒服点。于是乎,就这么在地上一点点匍匐前进着。轻微的流水声传来,柳晴川费力调整方向,朝着流水声爬去。途中,林中植物为迎接清晨到来而准备的露水被他饮下,地上掉落的不知名果实被他啃食。得亏这里距离道路较近,不像丛林深处多野兽,否则凭他现在的状态,随便一个猎食者就能啃噬了他这残躯。
流水声渐近,眼前出现了一片翠绿竹林,竹林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碧波清潭。看到终点让柳晴川松了口气,紧张的神经一放松,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却是再也爬不动了,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微风袭来,丝丝凉意让柳晴川又提起了一点精神,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却是令他睁大了双眼。
微微荡漾着涟漪的湖面上,白鹭成群结队,或疾飞,或振翅停于水面。太阳像是一半在水中、一半探出水面。晨光在如镜水面上扩散,这片沐浴在霞光的碧水竹林如世外仙境,令人着迷。或许是为了匹配它这仙境之名,一个白点出现在湖面上空,白点逐渐放大,准确来说是逐渐朝岸边赶来。
距离渐近,柳晴川终于看清了白点真相。湖面上,距离岸边不远,一个男子停下了飞行,定在了空中不动。男子白衣白发,面容俊逸非凡,除腰间一支玉箫别无他物在身。他环顾四周,似乎颇为满意此地风景,恬静淡雅的脸上泛着微微笑意。衣摆飘动,男子落在湖面上,踏波走向岸边,边走边取出腰间玉箫。幽静的密林中、平静的湖面上,悠扬的箫声透着与世无争的欢快,这份欢快传达给了花草树木、传达给了碧波翠竹、传达给了白鹭和柳晴川。
看到原本纷飞无序的白鹭群却开始围绕着那男子盘旋,柳晴川心中惊讶无以复加。曾听闻这个世界有人魔妖仙之分,以前也听过凡人资质卓越者通过考核可入仙门,今天终于亲眼见到了仙。
“谁?”箫声骤停,柳晴川发出的轻微声响惊动了白衣男子。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柳晴川,男子单脚轻点,身后拖拽出一条白色匹练,转瞬到达柳晴川眼前。
“咦,原来是受了重伤,难怪气息如此微弱。”男子看到柳晴川的状态,收起了警惕。
“扰了前辈清净,实乃罪过。咳咳···”柳晴川提起微弱的声音道歉着。
男子摆了摆手道“是我惊到你了才对,我还以为有人跟踪我,你伤重,少说些话。”
仔细看了看柳晴川的伤势后,男子微微摇头叹道“师门虽交代过不可插手世俗···也罢。你的伤虽重,却还有挽回的余地,我试试看吧。”
“怎敢有劳前辈,前辈当尊师门交代,晚辈残躯不足惜。”
男子有些惊奇的看着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竟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在他看来有些不可思议。这倒是令他有些犹豫了,人家不愿意让你救,万一再救出个问题来可怎么办。就在这时男子转首看向岸边另一处,嘴角勾勒出弧度。
“看来你命不该绝,我不救、自有人救。我不便多留,说不定有机会还能与你再见。”男子留下了两句让柳晴川莫名其妙的话,而后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消失湖面。
湖畔
豆蔻少女在逐波嬉戏,不时捡起一块漂亮鹅卵石向身后妇人展示,妇人微笑点头,少女满意中跑向另一处。两人一个沿着湖边跑、一个跟在身后追,晨曦静好,其乐融融。
“兰兰,那边有动静,我去看看,你呆这别动。”妇人敏锐发现旁边的竹林里多了什么东西。
“我也去看看嘛”少女大眼睛里充满好奇。
“听话!”妇人露出了个自己认为很凶的眼神,少女噘着嘴不说话了。
走入竹林,妇人看到了远处那个趴在地上的人,怀着警惕慢慢靠近,却发现那人满身的血污,血腥味引来了一些小动物,一只蝎子爬到了他脖颈处,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有偶尔抽动的手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他还活着。妇人走近,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又收回手。看着少年,妇人沉思着,眼中闪过犹豫挣扎,最终把垂死的少年留在了原地,毅然转身离去。
刚转身,就看到自己女儿正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躲在一个稍显粗壮的竹子后面看着自己,纵使竹子如何粗壮,一个少女躲在后面想要不被发现貌似不太可能。
眼看自己被发现了,少女也不躲了,嬉笑着跑向母亲,也看到了母亲身后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
“娘,那人趴在地上干什么呀,身上好多又红又黑糊糊的是什么呀,啊,不会是血吧,他是不是快死了?”
妇人无奈地听着女儿一连串的问题,这是她不想面对的,可她也明白,迟早有一天也是要让她入世的,类似的事情早一点接触也好。
“这里距离官道不远,应该是被人追杀跑到这里的,受这么重的伤还没死也真够命大的。”
“官道是什么啊?他为什么会被追杀呀?”
看着女儿充满对未知的好奇目光,妇人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心中暗下决定,今后要多教些东西给女儿了。
“走吧,我们回去我再慢慢告诉你。”妇人朝着跑到少年旁边的女儿招了招手,就要走出竹林。
“这就走吗?那他···呀,是男人!”终于注意到性别,少女触电般快速收了在少年身上乱摸的手,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母亲还是教过她的。“我们走了,那谁来救他呀,他会死的。娘,我们为什么不救他?”
妇人摸着她的小脑袋无奈道“我也想救他,可是有关我们的一切,你爹交代过一定要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又何谈收留个外人呢?”
少女不满道“我们只是救他,等他伤好了再让他发誓为我们保密不就好了。”
“唉,你爹也是为我们好,人心难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听你爹的吧。”
少女突然目泛泪光,声音也提高了不少“我当然听我爹的,可我爹一年才来看我们一次,我爹要是在身边告诉我:别救他。那我就不救他。可我不信,我救人难道还有错吗?除非我爹现在来阻止我。”
妇人沉默了,看着倔强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昏沉中即将长眠的柳晴川忽然感觉有人喂了自己什么东西,一丝清凉从嘴里传来,又迅速传遍全身,身体被唤醒,也再次清晰地感觉到了遍布全身的疼痛。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用竹子和藤蔓编织的床上,不只是床,整个房间都是竹子做的,透过窗户,能看到这个房间独立在一个大竹楼之外。
目光偏转,看到了在盆子里摸索的妇人和站在她身旁的豆蔻少女。盆子里是各种各样的植物,其中一种柳晴川见过,是调理伤势的草药。
“醒了?”妇人头也不回的问道
“多谢这位贵人救命之恩。”
“要谢就谢我女儿吧,她要救你,我拦不住。”
柳晴川又看向冲自己嬉笑的少女,回以微笑道“谢谢”
“嘻嘻,我可是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哦,以后我说什么你都要答应哦,明白吗?”
柳晴川愣了愣,又笑道“自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好,不许反悔。我叫木夕兰,你叫什么?”
感受着从窗外照进来的温暖阳光,少年下了一个决定。
“我叫···阳浱”
冉浱已死,柳晴川已死。从此,不问过往。
第四章:世外
“外界把这里称作琅羽林,琅羽林是枍枡和淼洛两大地域的交界地。包括枍枡和淼洛,这个世界一共有五大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各自的城池、村庄和各个家族的领地···”
木汐湖畔,已经可以下床活动的阳浱坐在竹椅上对木夕兰讲述着外界的情况,木夕兰认真的听着记着。两人身后不远处的竹楼内,丘琳瑶通过窗口看着。丘琳瑶,木夕兰的母亲,这也是一段时间的接触以后得知的。
得知木夕兰从出生至今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阳浱是既惊讶又羡慕,木夕兰问起他外界的事,起初他是不想告诉她的,因为他不想这么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沾染世俗污秽。可丘琳瑶却交代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人家母亲都发话了,他也不好拒绝。
“浱哥,你可不可以跟我讲讲你的经历呀。”木夕兰大眼睛中燃起了好奇之火。对于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少年,她起初有和母亲一样的担心,所以保持着强势和距离。随着这段时间的接触,阳浱的为人和性格赢得了她的信任,距离走近之后,她的跳脱性格就完全遮掩不住了。再者,她以前大多数时间都是和母亲过着二人世界,现在终于有了同龄人相伴,两人之间有不少共同话题。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阳浱静默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经历讲给她究竟合不合适。
木夕兰看着沉默的阳浱,突然想到他之前的悲惨情形,以为自己的话让他想起了不好的事,遂摆手道“不愿讲就算了。”她双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膝盖上,喃喃自语道“总不见得比我爹还忙吧。”
阳浱想到了什么,问道“还未见过令尊,不知···”
“我爹呀,想见到他可难了,一年才回来一次,一次最多待十天。我就不明白了,外面的事情真的就那么重要么?就不能把我们带在身边吗?难道在他眼里我和娘就是累赘吗?”木夕兰愤愤不平的诉说着。
阳浱呆呆地看着她,他忽然发现木夕兰和曾经的自己是那么的像,此刻就像是面对着曾经的自己、那个四岁时经历了一场噩梦的自己。
“夕兰,你想知道我的经历对吗?我原本不叫阳浱,我本名冉浱,我的父亲冉洛是守城将领,那一年我四岁···”
不知何时,丘琳瑶出现在两人身后,默默听着,不去打扰。
春去夏至,转眼三个月。
“伤势痊愈了?”丘琳瑶看着来找自己的阳浱问道
“嗯,我想明天就走。”
丘琳瑶略带欣赏地点了点头“有去处吗?”
阳浱摇头道“淼洛是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我想去枍枡闯荡一番。”
对此,丘琳瑶也不意外,从得知他的名字从冉浱到柳晴川又到阳浱,她就明白了,这少年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明明生活了十五年却十分陌生的地方了,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偿还了那一段恩情,就像他自己决定的那样。
次日,在母女二人的目送下,阳浱再次穿过那片竹林,爬着进来、走着出去。少年独自离去的背影,无畏、坚强,木夕兰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才回过神。
回到竹楼,木夕兰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了湖边,三个月来,那里是她和阳浱在一起谈天说地、嬉戏玩闹的地点。
丘琳瑶走来,轻抚着女儿耳边的长发“等你成年了,我就带你去枍枡游玩。”
“真的吗?说话算数哦,要是不算数怎么办?”木夕兰眼中欣喜难以掩饰。
没等丘琳瑶开口,忽闻两人身后一声大嗓门“不算数我就让她吃我女儿做的饭!”
听到这声音,母女两人皆是惊喜莫名,木夕兰转过身乳燕投怀冲向来人。
“爹!”“重山!”
来人正是木夕兰的父亲、丘琳瑶的夫君,木重山。木重山面庞略显消瘦,身材结实而挺拔,一身灰蓝长衫凸显卓尔不凡。
感受着女儿的亲切热情,木重山有点不知所措。以前女儿见到他总是带着点怨意,他不主动、女儿就不回应,有时闹得尴尬。可今天着实惊喜了一把,甚至有点惊吓。
“好好好,咱们总算有点父女之间的样子了。”木重山欣慰中又看向笑意盈然的丘琳瑶“琳瑶,不会是你欺负她了吧?”
木夕兰急忙道“才不是呢,是我长大了,知道父亲的辛苦了。还有,爹,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嫌我做的饭难吃吗?”
丘琳瑶微笑附和道“兰兰的厨艺可是进步了不少,既然你得罪了兰兰,今晚我就不下厨了。兰兰,交给你了。”
“呃···”木重山心中叫苦,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难得回来一次却要品尝女儿的黑暗料理。
当天,木重山证实了女儿的厨艺确实有了一点进步。一点···
饭后,母女二人互相眼神暗示,木夕兰撇撇嘴、丘琳瑶瞪瞪眼。一旁的木重山一时间搞不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最终还是丘琳瑶败下阵来,向自己夫君陈述了有关少年阳浱的事。
第五章:世俗
作为枍枡的边界城,阳浱本以为橼憩城守卫森严,也已经准备好了被盘查时的说辞。然而橼憩城颠覆了一直以来他对城池的认知。
不同于战乱的淼洛,一个琅羽林仿佛隔绝了战火的蔓延。在这么一个枍枡的城镇,阳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祥和。
入城没有任何阻拦,城门两边站着的几个守卫只是象征性的看了看,没有询问,直接放行。这让阳浱诧异不已,难道这里的守备力量强大到让他们如此自信?
城中的繁华让一直以来处于神经紧绷的阳浱自我反省了起来。他开始明白了,自己这是推己及人了,这里是完全不同于淼洛的另一个世界。自己不能以同样的眼光看不同的世界,在这里,人们过着和谐安定的生活,没有战乱,至少自己还没看到这里的明争暗斗。那就应该欣赏这里的繁华、融入这里的淳朴。
想通了这一点,阳浱突然觉得心情舒畅,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下了,不同于在木汐湖畔养伤的那段时间,那时只是身体上的放松,现在是真正的从心灵上解放。这一刻,在街上闲逛的阳浱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人家跑出来玩耍的少年。也是这一刻,阳浱蓦然发现,自己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普普通通的生活,再看向街上游走闲聊的人群,不由得有些羡慕。心道:我要是出生在这里就好了,那样的话···阳浱眼神一黯。
城外围多民居,中心多是商铺、茶楼、摊位。
街上,阳浱边走边留意街边门店和叫嚷商贩,他想谋个行当。嘈杂声吸引了阳浱的注意,此时他就像是一个市井小民一样挤了过去看热闹。如同阳浱一样看热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远远能看到热闹的中心是一群人和一个女子的争执。一群人以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为首,那看上去二十出头的青年正涨着通红的脸对着一名十八九的美丽女子诉说着什么。
“范青,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承认我以前有过不少女人,可哪个男人不是这样?我对她们只是玩玩而已,对你是真心的,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向你证明,我均子岚一定会一心一意对你好,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青年不顾这么多人在场,只为将这女子追到手。
范青却像是被他搞的惊慌失措,一边后退一边苦苦哀求“均子岚,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一个出身卑贱的歌姬,不敢高攀,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不要再来纠缠了,我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均子岚不死心,环顾四周,又看向范青道“我真的不能再等了,相信已经有人听到了风声,我昨日去找游行使鉴定出了修行天赋,一年后我就要随游行使去仙门参加考核,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嫁给我?”
听到这番话,范青怔了怔,围观的人更是一片哗然。
“什么?城主家老二去找了游行使?还测出了修行资质?”
“这均子岚以前不是对仙门不屑一顾吗?记得以前游行使来的时候他都是嗤之以鼻,怎么现在年龄大点了反而又要去修行了?他这年纪,仙门能收吗?”
“怎么不能收?只要有修行天赋,就能参加仙资考核,不过这考核可不是谁都能通过的,据说万中无一,这纨绔子弟能有那么好的资质?”
议论声嘈杂,所有人都忘了他们围观的主人公中还包括那女子。
范青回过神来,神情决然,紧绷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我不喜欢你,不想嫁给你。你满意了吧!”
均子岚紧紧盯着范青,脸上痛苦之色难掩,更多的却是凶恶“好好好,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一个小小歌姬怎么会不想跟着我享受荣华富贵,难不成你真以为你自己有多厉害?我告诉你,如果不是我罩着你,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过到现在?像你这样除了点姿色外一无是处的女人,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人收为禁脔了!我要是走了,你可就没那么好的条件了,今天,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给我上,把她绑了!”说罢,便朝左右挥了挥手。
眼看动起手来了,围观之人纷纷跑开,生怕殃及池鱼。阳浱也从旁走开了,他初来乍到,最好是少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他刚才也听到了,那人是城主的二儿子,要是把他给得罪了,还怎么在这混。
眼看均子岚身边的几人就要上前绑了范青,谁知范青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刃,直接抵在了自己细嫩的脖子上。刚走开两步的阳浱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脚步。
范青眼含泪珠道“别过来!我不会跟你们走的,不要逼我!”
“哼哼”均子岚冷笑两声,一步步逼近道“嘿嘿,你可不能死,你要是死了,你家的老母亲会怎样我可不敢保证。”
范青看着均子岚的笑容却觉得像是看到了来自地狱的恶魔,最终无力地放下了短刃,哀求出声“求求你们,别难为我娘,我跟你们走。”
几个拿着绳子的随从看向均子岚。
“我说绑了就是绑了,言出必行,再说了,万一他身上还藏着刀呢?”
几个随从无语,你都那样威胁她了,还怕她自杀?不过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主子的纨绔他们也不是第一天见识,照做就是了。
眼看一条绳子就要套在范青的脖子上,异变突生。
均子岚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一个随从踉跄后退着撞到了街边的货摊。
在场众人闻声看来,只见一个少年已经和均子岚身后一群随从扭打在一起,一个个随从冲上前,又被一个个打退,少年一路冲撞,直奔均子岚。擒贼先擒王!既然做了就要做彻底。均子岚心下惊讶不已,不敢怠慢,偏头示意了一下身边两人,这两人始终跟在均子岚身边,这时却有点搞不懂均子岚的意思。
“愣着干嘛?上啊,我爹请你们当我的师父,难道只是请你们教我打架的?快点,我的人挡不住了。”均子岚说的心安理得。那两人却是一阵苦笑,当师父的居然变成了弟子的打手,可人家就是势大。
那两人也是心惊,头一次看到一个少年竟然单挑一队人,还是一边倒。殊不知阳浱也心惊,心惊于这里的人真是和平太久了,随从竟然这么弱。是的,心惊于这里的人太弱。在淼洛,随从都是要有些本事的武师担当,这里应该也是如此,可这些随从和淼洛的武师真是没法比。淼洛重武,像他这样的武功底子在淼洛只能算是一般,可在这里却能把一群随从当猴耍。
眼看两个明显更难对付的武师一左一右逼近,阳浱一路躲闪往一侧冲去,避免被包饺子。离他最近的那名武师一步跨出,出现在阳浱身前,拳影直袭面门。阳浱右手看似轻飘飘上抬,实则头偏向一侧,避开了那一拳的轨迹,左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握拳狠狠打在武师腹部,动作一气呵成,武师大意之下被一拳打得捂着腹部侧卧在地。另一边赶来的武师已经惊呆了,能被称为武师,自然都是武林中的精英,普通人想伤到他们是不可能的,可如今就这么被一个少年一拳打倒在地。
有了警惕之心,武师不再鲁莽行事,开始小心地和少年周旋着,配合一群随从阻止少年靠近均子岚。武师越打越心惊,他发现少年其实论力量和速度各方面都不如他,可他就是无从下手,少年所依靠的是纯粹的技巧,可怕的技巧。这种技巧绝不是靠锻炼能练出来的,而是靠一次次的厮杀积累的经验。
“奇怪了,这小子不觉得累吗?”一直旁观的均子岚发现了这点,那名和阳浱周旋的武师已经有些气喘,可阳浱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不过身在其中的阳浱是不知道的。
第六章:世事难料
均子岚看到自己的人被打得一路后退,便起了逃跑的念头,脚刚抬起,却看到了一旁焦急又无措的范青。范青感受到均子岚的目光,心下一凉,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谁知均子岚只是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范青怔了怔,回道“不认识,是不是你的仇家?”
均子岚不屑道“你高看我了,我哪有本事惹到这样的仇家,他明显是想要挟我放过你,难道你不想嫁给我是因为他?”
范青有些哭笑不得,这纨绔子弟竟然吃醋了。她正欲开口否认,却看到一道突破重重阻碍的人影忽的冲向均子岚。
“二少小心!”紧跟阳浱身后的那名武师急忙出声提醒,却还是晚了一步。
阳浱一把掐着均子岚的脖子,迅速绕到其身后,另一手指着众人大喝道“再往前一步我就捏碎他的喉咙!”说着手上加力,均子岚瞬间难受得直翻白眼,想说话,可却发不出声音。
之前那名倒地的武师直到现在才捂着腹部挣扎着站了起来,依旧有些心有余悸,听到阳浱的威胁声,他这才赶来和另一名武师一起跟阳浱对峙着。
“快去请老爷来。”随从里有人出声,又一个随从跑开,找他们大主子去了。
两名武师此时脸色很难看,他们是被请来教均子岚习武的,此时却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均子岚劫了,不管事情会怎样,他们这份饭碗是保不住了。
阳浱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并不急着谈条件,他也看出来了,这里的人没有说话的分量,他在等最有分量的人来,这样才能有保障。
不多时,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身材略显富态、小眼睛宽鼻梁的男子焦急地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不知何时,看热闹的人也再次聚集了过来。
男子看到均子岚无事时松了口气,又看到了一边的范青,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开口却是大骂自己儿子道“你这不孝子!又在这里惹是生非,非要惹出个大事来才甘心是不是?现在好了,活该!”
均子岚一脸委屈地低着头不敢吭声,阳浱却是诧异,头一次看到这么教育儿子的,危机当前却要先骂一顿。
男子骂完均子岚又对阳浱和颜悦色道“这位少侠,我儿子总是这么不着调,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教育他,还请你放过他吧。”
阳浱有点明白了,刚才骂均子岚也是为了更好说话。“我与均子岚无冤无仇,放自然是放得。不过···”
来了,要谈条件了,男子捏了捏衣袖,他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这边条件谈妥,他那里就有人把银两送来。
“不过我看这女子同样与均子岚无冤无仇,不知贵方可否放过她?不只如此,她还有个母亲,我要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誓,绝不为难她们母女,你发誓,我就放人,如何?”
“呃···”原来只是冲这女人来的,男子无奈,看了看自己的二儿子,不知说什么好,他和这女人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本以为这少年是想趁这机会打着英雄救美的名头狠狠宰自己一笔,可看来这少年仅仅是想救这女人罢了。
“好,我均阑发誓,绝不为难她们母女分毫。在场这么多百姓为我作证,还请你放了我儿吧。”均阑看着阳浱的眼神中是尊敬和佩服。小小年纪面对这么多人却是丝毫不显惊慌,路遇不平出手相救丝毫不图回报,真乃侠士。
阳浱点了点头,松开了对均子岚的束缚。均子岚恨恨瞪了他一眼,赶忙跑到了均阑身边。随后,阳浱便看到均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着均子岚一顿批评怒骂。
范青莲步轻移,对阳浱深施一礼“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还请恩公移步寒舍,小女子愿献歌一曲。”
阳浱摆手道“不必了,歌姬哪有为一人唱歌的道理,那样传出去岂不是坏了你的名声?”
他这边推脱着,眼角余光瞥到那边两个武师走向均阑,像是在自责自己的过失,而后只见那两人对均阑拱手告辞,均阑挽留不下,两人就此另寻他处了。均阑失落地摇了摇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直勾勾盯向了阳浱。
阳浱心道:不会要来找我算账吧。却见均阑笑容满面地走来,身后跟着低着头的均子岚。
均阑先是回头对均子岚喝到“向她道歉!”
均子岚语带不甘地对阳浱身旁的范青道“抱歉···多有得罪。”说罢便径直跑开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周围人群也渐渐散了,只留下均阑、阳浱、范青。均阑的随从们也被遣退了。
均阑这才又笑着对阳浱和范青两人道“我这不孝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是抱歉,少侠,作为赔礼道歉,我在飘香居订了桌位置,还请赏个光,范姑娘也一起来吧。”
阳浱细想了想,应该不是为了算计自己,怎么感觉倒像是有求于自己?不过能去见识一番他也是乐意的,既然是出来闯荡,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范青有些犹豫,她去过飘香居,不过是以歌姬的身份为众人献歌,以客人的身份是从来没有过的,她是不愿意去的,可受了阳浱这么大的恩情,她不好意思不陪阳浱去。
阳浱观察到了范青的为难,遂开口道“范姑娘若是不方便,我自去便是。”
被看穿了心思,范青红着脸道“今日大恩,范青铭记于心,今后若有用得到小女子的地方,小女子绝不推辞。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阳浱”
目送范青离去,均阑看了看阳浱戏谑道“范姑娘至今未嫁,阳小兄弟若有意,我可居中撮合。”
阳浱震惊看着均阑,惊为天人“我没听错吧,那可是你儿子喜欢的人,你就这么撮合给我?”
均阑摇头苦笑道“唉,我这两儿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走,我慢慢跟你解释。”
阳浱和均阑两人一路走到飘香居,飘香居就是橼憩城最为高档的茶楼。红木雕栏、金丝垂帘、在二楼视野广阔,此时正是傍晚,透过这里,街上忙碌了一天后各自归家的人潮一览无余。在这里,两人相谈甚欢,虽然两人年龄相差甚大,可阳浱是比较偏老成的,而且懂得许多大家子弟的知识,毕竟从小在那种氛围里。
均阑的苦恼源自两个儿子的明争暗斗,偏偏他两儿子都自以为瞒过了他这个当爹的。他的大儿子均子枫一直将继承其父均阑的城主之位视为己任,可不得不说,均子岚虽纨绔了些,却是比其兄长更能胜任城主一职。于是均子枫处处费尽心机想要挫均子岚的锐气。只是他们兄弟总归还是有些感情的,倒不至于互相置对方于死地,但是一次次的失败让均子枫恼羞成怒,最终想出了个损招。均子枫精心设计了范青和均子岚的“偶遇”,促使均子岚对范青产生了感情,然后又威胁范青不让她来真的,适当的时候拒绝均子岚。
或许是因为还没到那个年纪,阳浱对这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只当是听个新奇。均阑却是一点不把他当成是小小少年郎,根本就不考虑这些琐事讲给他合不合适。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到阳浱的过往,他总是刻意回避,均阑也就不多问了。终于,阳浱问到了点子上。
“听说子岚有修行天赋,不知何时能入仙门?”这是阳浱最感兴趣的,他忘不了那天在木汐湖看到的一幕,那个翱翔天际、潇洒飘逸的身影。
“说到此事,我有一事相求。”均阑说着起身对着阳浱便要行礼,阳浱见状赶忙相扶,开玩笑,这位可是城主,他的礼可不是谁都能受的。而均阑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令阳浱僵在原地。
“还请阳少侠留我府内为子岚传授武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