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不许开花》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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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折枝贺寿

步霄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过昆仑虚了。

一眼望过去,第一神山还是第一神山,山间仙气蓬勃,不死树翠绿生辉,凤凰和鸾鸟时不时飞过,或往琅玕树上食那美玉,或往碧瑶树上攀那藤蔓,总之就是一副天外桃源,仙中净土的模样。

还没走进去,就一阵一阵的花香果香袭来,生怕旁人不知道这里将有宴会一般。

步霄冷嗤一声,也不知这西王母哪根筋不对头,原来过寿从不叫他,这一次竟遣人过府给他送帖子,谁曾想他刚好不在,对方却不作罢,竟又说动故渊上神眼巴巴的追来凡间,彼时他正在对付一条小蛇,等他将蛇揍趴下,故渊上神才慢悠悠的假装路过似的走过来:“我说你张口闭口什么小蛇小蛇的叫,人家好歹也有一点螣蛇的血脉在,你将它命拿走就算了,尊严还是还给人家的好吧。”

“就这么一点稀薄的血脉也敢出来作怪,学着它那老祖宗吸食凡人惊恐之气增长修为,长此以往,终生祸乱,届时此事还不是落在我身上,倒不如现在就了结它。”

那“螣蛇”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听到这里,竟凝了全身力气,想努力挥动它那被折断了的双翼表示抗议:“大神们,我没有害人,我作乱只是吓唬他们,把他们的惊恐都吸走不也当还他们一片清净了吗?”

步霄面无表情,抬手就是一巴掌:“按你的意思,我该去天帝那里给你要一个解忧神兽的名号当当?!”

“螣蛇”被这一巴掌扇得马上要晕死过去,听却头顶上冷冷传来一声:“我话还没说完,你敢晕过去我就让你再也醒不过来。”

“螣蛇”一激灵,双目竟流下泪来。

故渊上神似也看不过去,劝道:“你好好的,杀它就是了嘛,干什么这么折腾?”

“螣蛇”一听,泪流得更凶了。

步霄看了更嫌弃,厉声厉气的说道:“既然故渊上神替你求情,便留你一命。”

故渊上神听了这话傻了,心想,咦,我刚刚那话是这个意思?!

“不过你且听好了,你这一身邪功我已给你废了,以后不许再作恶,需通过正途走修行之道,修个……嗯,左右你们蛇类都想化龙,那便修成应龙吧,不修成功上至九天下至黄泉我都要把你找出来打死!”

“……”“螣蛇”听罢两眼一闭,泪还未干,已然不管不顾的昏死过去。

“……”故渊上神看着这小山一样遍体鳞伤惨不忍睹的“螣蛇”,忍了忍,没忍住:“你知道螣蛇和应龙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吗?”

“什么?”步霄很诧异,将那“螣蛇”变得同凡间小蛇一般大小,驭术将之随手往林间一丢,一边掐了法诀准备闪人一边随口回道:“小蛇修龙很难吗?”

“……”故渊上神很想说蛇修千年成螣,螣过天劫成神龙,按属性来说,螣蛇属水,应龙属火,只有一点稀薄“螣蛇”血脉的后蛇,怎么也该成不了应龙吧,更何况它们祖上本来就是同级神物……

看着步霄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故渊上神觉得该是怎么都说不通了,下意识的从怀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开始扇,扇着扇着发现这正是西王母的帖子,遂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忙把步霄掐诀的手拦下。

那边厢步霄以为故渊上神还在为此事拦他,遂道:“瞧那小蛇也有翅膀,与应龙原形相似,修起来应当容易一些,你也是闲来无事了,竟要为它烦扰。”

“……”故渊上神在心中默默为“螣蛇”哀悼了几息,便将帖子递了过去:“什么小蛇小蛇的,莫不是在你看来,这世间竟无庞然大物?不说它了,你且看看这个。”

故渊上神正要开口说正题,步霄却一边翻看帖子一边接过话头:“庞然大物自然是有的,我前段时间遇到过一条大蛇,刚好那时得了一把闪光锤,便扔过去瞧瞧威力,谁曾想竟将它一口利齿砸碎了,巧的是,从它口里还飞出了一只鸟儿。那锤真不错,光芒快赶上雷神的雷电了,改日予你瞧瞧。”

故渊上神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纸扇,正在扇,听到大蛇已经在同情不知是哪条历劫归来好不容易化成的龙,是多么倒霉撞上了这煞神,突然听到救鸟这句,将扇击合在掌中,心中了然:“原来如此,想来正是此举了,也亏你还记得,实则,那鸟儿不是旁人,正是西王母随侍身旁的青鸟之一,名唤棠西。”

“哦,不认识。”步霄很快看完帖子,丢了回去:“不去。”

谁不知道西王母历来看不上一身戾气的他,不巧的是,他也看不上这女仙之首,两不往来,互相清净。这九天之上,生而为仙的仙少,生而为神的神就更少了,他区区战神,不才正是其中一位,用不着买谁的面子。

故渊上神接住了帖子,早知道他这反应,一边替那痴心错付的青鸟惋惜一边不紧不慢的跟在了步霄身后。

步霄走了几步,回过身去看着不肯离去的好友:“又来这一招,敢换新鲜的吗?”

“不敢。”故渊上神厚颜无耻的露了一个笑:“新鲜的怕不灵。”

步霄冷哼一声,不发一言,故意慢腾腾的向前走去,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不久,荒山野岭的前面竟有一棵桃树。

人间刚好阳春三月,桃花始开,带着一份懵懂,一份新鲜,和它特有的一份娇艳,就这样缓缓绽放在了来者的眼。

“把你法力收着点,扰了花时,花神不找你麻烦才怪。”

步霄刚收拾了“螣蛇”,一时忘了这茬,这时收起,眼前那一枝桃花已然开到极致了。

“你这些年越发不像样了,西王母的人你也敢去招惹。”

两人相交久了,彼此什么德性都清楚,故渊上神见步霄不说破,便也未解释,看着他一直盯着那桃花看,惊奇道:“我竟不知道你喜爱桃花?!”,言罢正欲伸手去摸一摸,被步霄一巴掌拍下,随后还被瞪了一眼,像是在指责他:可远观不可亵玩。

“你若真的喜欢,听说青丘的狐狸养了一大片桃林,你不若去看看?或者咱们一起去,你去看花我去看狐狸,顺便尝一尝他们的桃花酿……”故渊上神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片桃林,一双素手,一碗醇酒,被自己说得正心驰神往,却听到冷冷两字——“不去”,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虽已习惯了对方总是这样打击人的热情,却仍忍不住的摇了摇头:“你这人,当真毫无情趣……咳,我到底是怎么跟你成了朋友。”

“朋友?”步霄回过头来瞟了故渊上神一眼,不用多说,故渊上神已经知道对方指责的是什么,他假咳一声,道:“我确是早来了,但你堂堂战神,我怎能出手挡你威风,更何况你教训一条区区小蛇我都要相帮,岂不是瞧不起你?!”

故渊上神已然忘了之前为“小蛇”正名的自己,心里想着,我精心收拾了半天是去赴会的,当然不能动手了,那“小蛇”本就一身污浊之气,还被打得那么难看,沾染半分就不好了,是以自然要站得远远的。

若那“螣蛇”知晓这位上神的所思所想,不知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

“你说得有理,上神花名在外,反观我呢,爹不疼娘不爱,宫里一顺溜都是男仙,便连院里的树,我都从未见它开过花……于此道上,我确帮不上上神,上神还是另托人情吧。”

“……别啊,此事你不帮我,便没人帮得上忙了!”故渊上神一边讨饶,一边却忍不住腹议,谁不知道这自古战神便是天生地养,哪来的爹娘……连舐犊之情都不许有,遑论其他……却到底没有反驳,见对方毫不动容,便打开折扇,独独露了一双妩媚的眼抛过去,叹道:“不帮便不帮吧,想来这便是物极必反了,多情上神与无情战神,天造地设的一对,便是那月下仙人也牵不出这么巧妙的姻缘来,我此后再不胡闹,便巴巴伴着你可好?”

“……”步霄平素不爱多话,也就遇到了这个唯一的朋友才多说了两句,但常常是说不过他的,是以说到最后都只有一句:“你再恶心我,我就要动手了。”

故渊上神往往见好就收,听了这话便收起折扇和眼里的光彩,掐了掐时辰,便道:“走吧,再晚点赶不上了。”

“你这次究竟看上谁了?”

“还能有谁,西王母身边的小青鸟呗,不过你放心,不是倾心你的那一只。”

“哪只?什么鸟?好吃吗?”

“……”

两人说话间,步霄捏了个清风诀,将一身尘土吹散,正打算两袖清风的翻上云头,却被故渊上神一巴掌把法诀拍散了,于是不耐问道:“又怎么了?”

“怎么了?西王母寿诞,你两手空空不说,衣服也不换,一个清风诀就打算这么去了?”

“我去不就是给她最好的寿礼?”

“……”

看着故渊上神年纪轻轻的脸上将要露出一副老父亲教育儿子的神态,步霄念动法诀换了身衣服,一个转身将刚刚开放的桃枝折了下来:“行了,寿礼有了,再罗里吧嗦的我就不去了。”

不等对方答话,步霄果断掐了个诀,两人瞬息便来到了昆仑山下。

这边厢多情上神还在叹息:“刚刚才战了螣蛇子孙,你法力是用不完吗?明明驾个云过去就行了,干什么要用神行术?”

那边厢无情战神一句话就终结了话题:“跟你废话半天,我耐心用尽了。”

“……”知情知趣的故渊上神终是没有再回话了。

一阵酒香伴着清风送来,令人神清气爽又带了点甘甜后味儿,是瑶池仙酿没错了。

步霄的烦躁去了几分,再看着手上娇艳欲滴的桃枝,心情不免好了起来,想这宴会,不也全然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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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神冢出品

宴会办在瑶池附近,远远望去,果如传闻一般“神池浩淼,如天镜浮空”;仙使们忙得连脚都看不见,只听见她们一阵阵的咯咯娇笑声,便又从你眼前飘走了;仙气缭绕间,琼浆玉液一阵阵钻鼻钻心,挠得让人不由加快脚步;却到底不像凡间一般张灯结彩,这里只有珠光宝气,将这宴台照得熠熠生辉,看来宴会主人是不打算分分昼夜了;除了寻常宝物,竟还有许多的稀世珍宝与琳琅法器,让许多仙人驻足观看,爱不释手,有些人不免感叹,把法宝当石头一样装饰,不惧人惦记,也只有这女仙之首了,果然霸气!也有些人看着这些宝贝突然愁苦起来,想着自己带来的寿礼竟不如这“装饰品”,这可如何是好,西王母岂不怪人怠慢于她?!

而真正怠慢之人却浑然不觉,步霄手持桃枝,举步迈进,彼时,凤翥鸾翔,金花玉萼亭亭玉立,缤纷斑斓的祥瑞光在四处时时绽放,看来四海八荒的客人都渐次来了。

“那是什么?”

感觉身边的人运起了法力,故渊上神忙先把人按下,再抬眼去看,却原来是几个花精,正扶着一个碧绿如玉的花盆,其中一个在盆的上空如鱼跃舞蹈,不时,那空无一物的花盆竟长出一株绝妙的花来!那花如少女躯干,虽然透着光让人看不分明,但身姿曼妙,纤纤柔荑凭空招摇间,点点莹光从四处飘去,让被法宝照亮的宴会莫名多了一丝温柔,似是日月同辉般妙不可言。

“却不想这昆仑神山还有妖在,你不是嫌我寿礼不够分量吗,我这便将她们斩下,送予那西王母作寿礼如何?”

故渊上神听到这句恨不能化身捆仙索,吓得嘴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不要乱来!那可是昆仑山的花精,别处的你要斩要杀我管不着,西王母的花精劳你动手?!也不想想,这里是昆仑仙山,没有西王母的默许这些个花精能活下来吗?!”

感觉到步霄将法力收了,故渊上神才放下心来:“不瞒你说,就算她们是花精,在这昆仑山修炼得久了,迟早也是要位列仙班的,你瞧不然她们身上为何没有一丝妖气?!”

“有的,只是极为浅薄。”

“……是是是,就你法力高强能识破。”

故渊上神懒得同他理论,看着花精那莹薄的翅膀和尖尖小小的耳朵,催花成功还手拉着手在一起欢呼跳舞,顿时觉得可爱极了,不由感叹道:“看见这么美丽可爱的精灵你居然动不动就要斩杀,看来你注定是找不到仙侣了。”

“你说这话可要想清楚了,我若是找了仙侣,你第一个就要被天帝拿去保留记忆永世轮回畜生道。”

这话一出,故渊上神调侃的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正经:“……你为何知道?”

步霄看也不看他,盯着自己手上的桃枝:“放着好好的百仙院院首不当,降为无所事事的副职,不就是他让你来盯着我的么,这些年来,但凡倾心于我的仙女不都被你或搅或好了吗,你不用有别的情绪,我说不说出来都并不影响你我的交情,相反我很是感激你给的清静岁月,让你当了许多年的‘风月’上神,我很是过意不去。”

“……”两人相交,却从未谈心,这突如其来的内心剖白让故渊上神很是吃惊,他顿了顿,决定避重就轻,又扯出惯常的笑来:“一开始确实很让人为难……但时间长了,我便觉出这其中的乐趣了,这‘风月’上神的名号确是我自己闯出来的,与旁人无关,你无须挂在心上。”

步霄这才去看他,瞧他不似在说假话,便也如实点头道:“我也这么想的,再者,你与我相交初心不轨,我累你声名狼藉,两相抵消,此事便作罢。”

“……”故渊上神看着步霄没心没肺六亲不认的离去步伐,恨不能立刻与他打上一架,就知道他说的什么过意不去都是屁话!

然而,却到底无法与之生气。

故渊想起命运被更改的那一天,那时战神刚从神冢出世,自己从围观的人群中被秘密叫往玉清宫,无任何赘语,天帝直言道:“你放下手中一切事务,挂个副职,以后便待在战神身边,看着他,守着他……切莫让他沾染情事。”

“……是。”故渊心里虽有疑虑,却还是应了下来,天帝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补道:“上神不用多想,非你有过,而正因你大能,事关重大,此事非你莫属。”

“故渊并无他想,谨遵帝令。”

从玉清宫出来,故渊心里还在犯嘀咕,先战神是在仙魔大战中陨灭的,非为情事,为何天帝如此急迫?倒像是在怕什么似的。

九天的人都知道,若战神陨灭,神冢二十万年后便会诞生一个新的战神,他们无不法力高强,英勇善战,也无不俊美异常,无人可比,仙界有戏言:神冢出品,绝无凡品,必出绝品。

只是,这哪哪都深得造物者恩宠的战神,却唯独没有感情。

也许正如司命星君一般,要掌管天书,书写凡人命轨,便要做到公正无私,而自上古到如今,都证实了一点,那便是只有无情无欲才能公正负责。

如若说司命星君掌管着天下的秩序,那么战神则是维持着天上秩序的第一人,天帝不容有失,倒也说得过去,但此前都不曾有过派专人盯梢的举动,这一次天帝如此作为是否预示着曾经发生过什么?

故渊想到这里,便感到不能再想下去,有些事不是他可以探究的。

只是他到底不是司命,也不是战神,他是一个有情到些许泛滥的神仙,跟在步霄身边的这几十万年,他发生改变的不只变为多情的“风月”上神,还有对战神的心软心疼。

故渊知道,或许有一天,步霄真的发生了变化,那么即便是被永世投进畜生道,他也不会拦着他,相反,他还要帮助他,撮合他,让他找到一个合适的仙侣。

不是保留记忆的畜生道不吓人,而是因为步霄……他啊,实在是太过孤单了。

等故渊上神从记忆的漩涡中回过神来,步霄早已经走得没影了。

突然,故渊上神一阵头皮发麻,他内心有个声音狂喊: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随着祥瑞不断降临,四海八荒的神仙也来得差不多了,宴上已起了歌舞,仙女们将仙绫舞得花海一样,各路神仙被仙使引到各自桌前,只见那五彩描金的桌上肝髓唇掌,盘盘珍馐,应有尽有,更有泛着光泽的各色瓜果与不断飘散着香味的瑶池仙酿。

故渊上神找到步霄的时候,他正在品这仙酿,看他无事一般,这才放下心来。

只听一声仙乐长起长落,众仙起身一看,果然,正是西王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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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宴台惊艳

虽是西王母寿宴,她自己却并未如何盛装打扮,还是惯常那般,头戴玉胜,发插步摇,身披霞衣,只是手上所戴饰物多了些上品法器,一身金光灿烂恨不能闪瞎人的眼睛。

众仙向来知道,作为女仙之首,堂堂西王母追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品德高尚,智慧非凡,纤尘不染,高雅脱俗,容貌绝美等寻常仙女竞相追逐的东西,而是堪堪两个字——尊贵。

神仙做到西王母这个位份,没有什么绝美的外形化不出来,可她偏不,她常年保持着一个中年贵妇的形象,脸上挂着不近不远的威严笑容,让人忍不住的敬重于她。

此刻,西王母见众仙起身行礼,她扯出一个淡雅笑容,与众仙寒暄了几句,算是作为宴会正式开始的宣言。

接着九天舞起,众仙宴饮,不多时,便有仙人出来敬献寿礼。

“咦,怎么还要献礼,不是在仙吏那里登记过了吗?”

“什么?!”故渊上神听到步霄这话,连天界闻名的九天舞都不看了,忙盯着步霄:“登记什么?你怎么还知道要登记寿礼?”

“之前你走得太慢,我遇到了引路仙使,顺便问问寿礼放哪儿,她便带我去了,只可惜……”

步霄说得慢腾腾的,简直要急死他一般,故渊连忙三连问:“可惜什么?!你干了什么?!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步霄被他这副猴急样取悦,好心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本正经安慰道:“放心,我送桃枝,他们没收,我就抓了片叶子变了礼帖,自己写上去了,我记着你的话,没强迫他们,也没打他们。”

“……”意思是你还想打他们?!不是,什么叫抓了片叶子?且不说这一件礼用不用得上礼帖,人其他仙家好歹都是用上好的材料做的帖子,你倒好,在人地盘上当人面用树叶变帖子……故渊上神尤不死心的问道:“……你、你没说自己是谁吧?”

“自然说了,就是他们没信。”步霄顿了顿:“但我写礼帖的时候落了款。”

“……你且等着我,不要离席。”

故渊上神说完就离开了,步霄也不管他,径自从怀里拿出桃枝,被步霄加持了法力的桃枝仍保持着它初绽的模样,又是娇羞又是艳丽,让人拿不开眼。

“多好的寿礼啊,还不收……不收……我就自己献去。”

待故渊上神回到宴台,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步霄手持桃枝,从远处的云雾中一步一步慢慢走来,袍边随着他的步伐曳动,浸在缭绕的仙气里像是温柔的水波,因他来得早本没有人发现他,但他这一走动,随着一声声惊呼“战、战神?”,仙乐戛然而止,跳九天舞的仙女们从空中落下,众仙家不自觉的站了起来,垂立两旁,西王母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怔愣,然后复归淡然,倒是她身旁的两只青鸟,脸上飞起了朵朵霞云。

不止是她们,在座的各位女仙都情不自禁的脸红起来。

无他,只因那个徐徐走来的少年眉目如画,两鬓浅浅的额发衬得他越发鲜嫩,仿若不谙世事的孩童;长发无甚饰物,只在发尾系了一根丝线,让青丝不至于散开无状,却到底雅中透着一股慵懒;肩上偶有几股,倒像是不堪重负的青丝找到了一个依靠;那桃枝与之相映,竟丝毫不落下乘,反倒为他增添了一抹艳色。

步霄脸上无甚表情,手持着桃花,就这样一步步的走在点点荧光中,走在众仙的视线中,走进女仙的灵魂中……

众仙一阵一阵的恍惚,明明战神就在眼前,却又好像他在云端,在万里之外,在谁的心上。

一个杀伐果决的战神,很难想象他会有这样纤尘不染的模样,便连他身上那纤软莹白的袍子,也随着仙气鼓动,仿佛随时就要飞走。

故渊呆呆的看着步霄,仿佛看见若干万年前,战神出世的那一天,天帝为首,众仙云集静候,盛况更胜如今,而他也是这般一步一步的走入众仙视线,不同的是,那天的他眼里脸上都焕发出光彩,而如今的他,脸上只余一副寡淡。

故渊还未来得及感伤,便听见身边有人说话。

“唔,战神身上这衣服……怎么看着像是织锦仙子的绝品之作?”

“绝品?”

“你还不知道吧,织锦仙子生了执念,下界化解去了,不过就算等她回来,她再也应该没了当时心境,自然就再也织不出这样美妙的衣服了!”

“哦?我只听说织锦仙子苦恋故渊上神,却未想会到如此地步,既如此,又为何会穿在战神的身上?然则……还穿得挺好看的。”

故渊上神回过神来,本想上去将之一把拖走,见步霄已成为焦点,只得作罢,听得与自己有关的这话,便默默的在心里替几位仙家作了答。

昆仑山下,步霄虽听他的话换了衣服,却换的是他惯常穿的深色袍子,故渊上神忍不住嘲讽道:“穿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你奔丧呢!”

步霄也不生气,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只有这些,要挑剔就不若不去了。

故渊上神想着小青鸟,终是一咬牙,将织锦仙子送的这件“云想衣裳”换到了他身上,步霄却还在嫌弃:“我不穿白的,打一架就脏了,血溅上去特别难看。”

“……那你打架的时候能优雅点不让血溅上去吗?”故渊上神一边忍不住还嘴,一边抬手为步霄换了个发型,成天就知道深色劲装,额发高束,凡人都知道长此以往是要秃头的,偏偏这货什么都不讲究。

我这是当朋友吗?我这是盯梢吗?啊呸,我这是当父亲啊!

故渊上神操着老父亲的心,偏偏熊孩子还不干,嫌这发型影响他打架时的视线。

故渊不得不再次提醒道:“神君,答应我,你这是去贺寿的,不是去灭人全族的,好吗?”

话虽如此,熊孩子步霄还是不干,老父亲故渊败下阵来,发誓允诺许了步霄一个无条件的事件支持,对方才没有对自己身上的装束动手动脚。

故渊上神是这样想的,步霄也许只是需要认可与支持,并不需要他真的为他去无条件的做一件事,毕竟对方战力比自己高出那么多,对方都搞不定的事,那自己肯定也是无能为力的啊,故渊觉得万无一失,丝毫未放在心上。

如今看到众仙看步霄的欣赏眼神,老父亲故渊的心里很是安慰。

“只是可惜了织锦仙子,此衣定然融入了织锦仙子的万分温柔缱绻,让战神超脱了往常的仙人之姿。‘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也不过如此了吧,真是让人可敬、可悲、可叹!”

“唉,说起来这故渊上神从前可是严明的百仙院院首,不知为何竟堕落成了‘风月上神’!”

为何堕落,你倒是去问天帝啊……等等,我怎么就堕落了?!眼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故渊上神不想再听,忙从众仙背后走过。

想那织锦仙子也是,明明心灵手巧,聪慧可爱,两人也说好从此往后手牵手,谁动真情谁是狗,怎么到了最后好像只有他是坏人了?!

不行,要回去理论一二。

故渊上神想到这里,又掉转回去,那两个仙人正巧说道:“也不知道织锦仙子受了什么刺激,下界硬要投畜生道,你说一个好好的仙子,为什么非要这样作践自己?!”

“……”故渊上神连忙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再一个急转弯,继续绕背,步子无意识的都加快了。

他步子加快了,眼睛却还是盯着步霄,后者还在他后面,从云上走到席面,走得那叫一个慢慢吞吞,偏生竟没有人催促他,众仙看诗看画一般的目光打在他身上,他却不管不顾,一派坦然。

啧,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如此做派,太高调、太浮夸了!故渊上神摇了摇头,痛心疾首,未曾想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白菜居然学坏了!

这一摇头一扶额的,瞥见了几个仙女交头接耳,反正等也是等,便绕到背后,又竖起了耳朵。

“这是战神吗?他是战神吧?他……该不会皮囊里是别人吧?!这一身从头到脚的装扮,似是故渊上神的风格,该不会……他将战神摄魂夺魄了?!”

人站在背后,锅从天上来,故渊上神是彻底无语了,也不想想,他堂堂战神,武力值天上天下第一的人!谁能摄他的魂夺他的魄?!这仙女怕是失了智了。

“咦,我记得从前远远的看过他一眼,他那英挺的眉目不是一向剑拔弩张的吗?为什么突然感觉柔和了不少?不不不,一定是我的错觉!他可是战神啊!”

故渊上神于是凝神去看步霄的眉目,还是那般目中无人啊,只不过那花精弄出来的花散发出了太多荧光,步霄走在其中,轮廓显得柔和罢了,于是他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位仙女的话:是错觉!

“……我一定是疯了……我竟然会觉得此时此刻的他俊美无俦……天,我竟然觉得他美而不是凶!是我昨日修习功法的时候不小心走火入魔了吗?”

“……他刚刚是不是若有似无的瞟过来一眼?没有吗?那我们是被无视了吗?啊,可我竟一点也不觉得气恼!他没有一身煞气用刀子似的眼光看人我竟然觉得很是感动!”

“……”无力吐槽,故渊上神决定换一波人偷听。

“……为什么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会让我觉得迷人?我眼睛是不是坏掉了?啊,不行,我觉得我的心也不大好了,你且看看我的眉心,是不是已然生了执念朱砂?”

吃瓜的故渊上神顺着话去瞧她的眉心,并没有朱砂,想来也是,执念朱砂怎会那么容易生成?!正待转过头,鬼使神差的他又回头细细看了一眼,这一眼便让他震惊得如遭雷击!那女仙的眉心竟真的隐隐有红光,怕是不久就要心生执念,化为朱砂!

九天之上,除了生而为神为仙的神仙,大多数的神仙都是各界历经修炼之苦天劫之痛才成为神仙的,他们看透一切,一般是不会轻易生出执念的,但难免有个别仙根不稳的,生出的执念便化形为眉间一点朱砂,如此,则要被送去司命星君那安排下界化解执念,不管轮回几世,只要眉间朱砂消失,就可回归九天。

故渊上神不免唏嘘,往常的战神一身煞气,莫说女仙,便连男仙见了都想绕道,自己今天非让他打扮成这样,也不知是对是错。

正感慨,突然听见了一句“一直以为战神是个三头六臂的威武大汉,如今他竟……我们是不是……发现了战神不为人知的一面?我们是不是……要陨灭了?”,说话的是个男仙,由此可见,男女思维的不同,即便是神仙也不可避免,虽然,在天界性别已然没有意义。

故渊上神虽早已不主事仙院,这学究思维却难能避免,他很想安慰这位颇具危机意识的男仙,其实步霄还是很好相处的,他根本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只不过偶尔言行有点简单粗暴,这才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想完又看了一眼步霄,耳旁听得女仙的倾慕,不免又觉得,也许,是十分的可怕。

正在此时,步霄终于走到王母面前,说道:“凡人香草配予己身,鲜花却是赠予美人,我感其心意,特静守枝头,只待摘下这初春绽放的第一枝桃花,献于最尊贵的女仙之首,愿您如桃夭,灼灼其华,年年岁岁如今日般光彩耀目。”

“……”

看来,是十万分的可怕才对!他到底在说什么?!

等等,怎么有点耳熟?!

故渊思索间,众仙怔愣,便连西王母的脸上都出现了呆滞的表情,故渊上神于是顾不上再想些什么,忙从众仙背后快步走出,站在步霄身边,趁着众仙愣神的功夫传音问他:“我才一个恍惚,你都说了什么?!”

步霄不以为然的传音回去:“放心吧,我都是按照你的方式来的。你上回盛装去见那个什么仙子的时候我刚好路过看见了,你明明早就到了,却又重新从远处走来,慢慢出现在她面前,我看她很是欢喜,所以我才不辞辛苦从席末走过来的,还有刚刚的那些话,我挑挑拣拣了些,怎么样,是不是学得很像?不过你夸人容貌的那些词实在太过肉麻,我说不出口,所以跳过了。”

“……”故渊上神看见步霄那隐含着骄傲并嫌弃的小表情,内心翻江倒海,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他闭上了眼睛,神识不停的哀嚎:“天帝陛下,故渊有负所托,对不起您啊!”

值此当间,步霄还在示意仙使来收桃枝,西王母反应过来,尴尬的唤了人过来,故渊上神见众仙也都慢慢回过神来,忙清了清嗓子,行了一个大礼,才道:“战神是看众仙拘谨,与大家说笑呢,望王母娘娘莫要见怪,其实战神早已备好了稀世奇兵作为寿礼。”

说着取出了刚刚离席去登记处拿来的神剑,本来已经给步霄登记好了,想着他刚刚闹了那样一出,日后还不知有何风言风语,还是让他当场献礼比较合适,便将礼簿上两人的痕迹抹去,将剑取了出来,谁曾想他竟先他一步真的把桃枝献了出去!

答应步霄若他不说话,便放他自由离去不再跟随后,故渊上神忙把熠熠生辉的神剑献上,顺便嘴也没闲着的将之夸了个天花乱坠,西王母虽不爱兵器,但是战神所送,那又另当别论了。

本来,天界众仙都只能炼就一件本命法宝,其他神兵便是拿在手上也不能发挥其全部威力,但战神却不受限制,什么神兵利器在他手里只会成百上千的发出光芒,是以战神送出的这一件,便相当于他人可用的第二件本命法宝,叫人如何不羡慕唏嘘!

西王母果然面有喜色,没叫旁人触碰,却让的是身边的青鸟亲自来收,足见重视与满意。而后果然也不再追究被冒犯之事,笑盈盈的让人给他们桌添些瓜果仙酿,故渊上神这才放下心来,带着步霄回桌,彼此九天舞重新跳起,仙女们重叠在空中摆出一个“寿”字,引得众仙称赞不断,西王母更是心满意足,宴会又其乐融融的开了下去。

两人才刚坐下,步霄看见张口欲言的故渊上神,截道:“你是不是想说,以后再也不故作姿态,花言巧语了?”

“不,”故渊上神悲愤的喝了一口仙酿:“我想说的是,以后约会再也不能给你撞见了!”

“呵。”步霄被逗乐,刚笑了一声,却听到一阵吸气声,他望了过去,是几个女仙聚在一起,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这边,步霄连忙收了笑,皱起了眉头。

故渊上神注意到这些,叹道:“让你在人前少笑,否则会惹来许多麻烦,我从前是这般说的吧?”

“我本来也不爱笑。”步霄饮了仙酿,因被人盯着,他也不知该看向何处,想摸出桃枝来看,手刚探进怀里,才想起桃枝已经作为寿礼被献了上去,想起那把神剑,步霄问道:“你将我送你的剑转手送了西王母,可是想着我还会再赠你?”

故渊上神知他是想转移话题,这次却不想再如他的意:“我从前说你不要这样笑……”

“我知道的。”步霄接过话头,给故渊倒了酒,用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毕竟,我也不想惹得一身情债,还要累及女仙去轮畜生道。”

此话一出,故渊上神很是震惊:“……你都听见了?!”

“嗯……”步霄却没有在这话题上继续,他沉默片刻,又喝了两口酒,才道:“他们……说我好看。”

“嗯?”故渊上神正等着对方嘲笑呢,等了半天却等来这么一句,不免有点懵。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好看。”

步霄依稀还记得有一天,一个女仙不知道如何绕过故渊到了自己面前,还未张口便被一个雷劈得冒了烟,然后一个老仙出现,施了个礼,二话没说便扛起人,奢侈的用了神行术走了,步霄被这行云流水的系列操作惊呆了,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他竟这般吓人么?!垂了垂眼,还来不及感慨什么,听见有人来,便又冷起脸来。

后来他才知道,当日劈晕女仙的正是她的父亲。

“……”

步霄顾自回忆,却不知道此话一出,故渊上神也沉默了。

因为出身特别,步霄身上的一切又都是最顶尖的,所以自他踏出神冢来,就是九天重点关注的对象。回想起他从神冢走出来的那一天,脸上挂着恣意的笑容,齐脚的长发乱舞,步伐洒脱明朗,未曾想,如今他已不复当时心态,天界的人尊他敬他畏他,却没有一个人敢爱他,本该是肆意生长的少年,他却将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一心只想把自己活成最普通的样子。

不引人注目,不张扬不放肆,不存在。

“……我刚刚想说的是,”故渊上神扬起笑脸,拿着杯子碰了碰步霄的:“我从前说的都是混账话,你便忘了罢,从今以后,你想笑便笑,想如何笑,便如何去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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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桃枝飞升

宴会过后,西王母颇有兴致的带着众仙家游园。

昆仑山不负盛名,自是风景迷人,但西王母向来爱好些奇花异草与珍禽神兽,寻常人是难以得见的,因着今日特殊,她才拿出来与人分享。一入林间,犹如置身幻境,沐浴在奇花异草散发出的七彩光芒下,听着仙家们不断的交口称赞与惊奇感叹声,西王母的心里很是受用。

这样的热闹,步霄却是不屑去凑的,他看着西王母端着个架子就觉得拘谨,不免下意识觉得,还不如她从前豹尾虎齿的样子在玉山上欺负胜迂和狡时可爱,这个想法一出,他自己却疑惑了,西王母从前如何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并未与之有过交情!

想来想去,既然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那或许就跟神冢有关吧。

只是神冢有灭神禁制,无人能进,便是战神,一旦出世,除非魂归,否则再也无法回去。

不过谁想回那个黑漆漆的地方。

趁着故渊去私会青鸟,步霄本想掐个神行术回仙府,可回去左右也是无事,不知这西王母传说中光怪陆离的后花园比起故渊说的青丘桃林又如何,不若看看。

转了一圈,便是步霄也不免咂舌,这西王母的后花园果然是不养凡花的,只是奇花异草看得多了,便又觉得不过如此,看得久了,更觉眼花缭乱。

因觉得喧闹,又怕女仙追随,他尽量避着人择路,走着走着,基本上已看不见人烟,步霄索性找了块儿假山靠着坐下,下意识的往怀里摸了摸。

西王母人不怎么样,她的酒还是好喝的。

只是明明是同样的话,为何故渊说出来能讨人欢心,而自己说出来却是冒犯呢?

原来这便是情感的不同……

四周很静,花香怡人,步霄透过茂密的繁花望着他守护的九天,就这样望着想着,便不由合眼休憩起来。

突然一物落在了脸上,只听得上空一句:“咦,是谁这么不开眼竟将此凡物当真放进了寿礼中?谁不知道战神送的真正寿礼乃是一柄通体透亮的大宝剑?”

送了“大宝剑”的正主将那物从脸上拿下来一看,竟是他用法力封存花期的那截桃枝。

上空的仙使犹自议论着战神的风流之姿,扔了桃枝后却是早已飘走,步霄却是有点愣愣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能跟“风流”二字沾上关系?!

“该不会是你?”步霄拿着桃枝,对它说道:“一定是你,凡人总说,人面桃花相映红,定是你让我有所不同……”

桃枝当然不会回答他,步霄细细看着那桃枝,喃喃道:“你虽为凡物,其实也不比那奇花异草差到哪里,相反,你还挺好看的,当然,更重要的是,你遇到了我。”

“是了,他们既然嫌弃我的寿礼,我便偏要将它种在这昆仑山上,让它受此地精华仙气滋养,长成参天大树,届时年年花开,不但将你这花园里的花树尽皆比下去,更要将此地占据变成桃园,看谁还惦记什么青丘狐狸的桃林!”

步霄想到便做,四下无人时,他总是不自觉的露出少年心性,他择了个荒僻的角落,将桃枝插在土里,两手结了个阵法,四周灵气顿聚,他想了想,又为桃枝注入了不少法力,那桃枝竟发出莹莹的光来,虽无甚大变化,至少看起来不再是个凡物了。

步霄心满意足,正要掐诀回府,却想到若是被人发觉,免不了要再被扔一次,于是又施法设了一个结界,结界不破,旁人便看不见这桃枝,此事作罢,他便果断离去。

到底只是一时意气,回去没多久,他便在打打杀杀中将此事忘在了九霄云外。

而那桃枝,在昆仑山的花园里吸收了一万年的仙气,才堪堪开了灵智,它有意识的吞着灵气,终于在一万年后长成桃树,每年三月便是一树繁花,只可惜落英飘不过结界去,便都留在了桃树下,步霄那“占山为王”的算盘算是彻底落空了。

桃树终日浑浑噩噩而又新奇无比的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世界。

一日,结界附近的地洞里,传出了个声音:“喂?里面有人吗?”

“有的有的!”桃树连忙回答:“我叫桃枝枝,你叫什么名字?”

“咦?你还有名字?”

桃枝枝听得那脆生生的声音,似乎是个小童,疑道:“怎么,你父母并未给你取名?”

“父母?我不记得了,你这边空气好闻,我就过来住了,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开了灵智,会说人语。”

“是吗?那我们真是太有缘了!我也是这般因缘际会才有了神识,我的名字都是我自己取的呢!”

“诶?那我也要自己取一个吗?”

“要的要的,不然我们聊起天来多不方便啊。”

“……可我只是一只地鼠,不通什么文化……”

“无妨,我也不懂,我帮你取吧,唔,你看我是桃枝长成的桃树,所以叫桃枝枝,你是地鼠,那便叫鼠地地吧?”

“……”地鼠精听得桃枝枝那软绵绵的声音,好听到它有点无力反抗:“叫弟弟不好吧,我是母鼠……算了,还是我自己琢磨吧。”

两人莫名做了邻居,倒也不再寂寞,岁月在两人的絮絮叨叨中无声走过,五万年后,两人终于可以化形了,这意味着他们不但可以见面,还可以手牵手去别的地方玩耍。

只是,当他们都一头撞在了结界上,才发现了梦想与现实的距离有多大。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还以为是我法力不够才进不来呢!”

“我也不知道啊!自我灵智初开它就在这里了!这可怎么办?你连打洞都试过了,哇!我是不是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了?!”

两人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对方化形的样子,可隔着结界,硬是相闻不相见,两人各自在各自的阵地里大哭了一场。

只是哭的目的有些许不同,地鼠哭的是寂寞,桃枝枝哭的是真怕永远出不去。

然后五万年都没有想出名字的地鼠说:“这样吧,我到外面的世界去走走,打听打听这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撞得我头疼的东西是什么,然后想办法救你出来!”

“地地你真好,我太感动了!”

“……枝枝,我突然想到名字了,你是桃,我是鼠,为了纪念咱们的友谊,又显得我们亲密,我就跟你姓,叫桃酥吧。”

“酥酥你真好,你快点回来啊!”

两个小姐妹泪眼婆娑的话别,桃酥一去三回头,两人搞得像生死离别一般,却不想桃酥不过三百年就回来了。

桃酥确实长了见识,她直接出了昆仑山,外面的世界乱花迷人眼,她却时时记挂着受困的桃枝枝丝毫不敢耽搁,在了解到结界非法力高强者不可破之后,她便网罗了凡间各种修仙书籍,到处寻仙问道,也是她造化,在这个过程中竟真的遇到了仙人,得了指点,便匆匆赶回来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修成神仙才可以破了这个结界?”

“是的,只有如此,”桃酥学着那仙人的模样严肃道:“待你飞升之时,九天神雷突降,方能助你破开结界。”

“……什么,还要被雷劈?你遇到的是什么仙人啊,莫不是骗你的?”

“肯定不会,他人很好,还告诫我早日回山,说外面多的是除妖的道人,我一点道行也没有就敢出来混,再不回去好好修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嗯,我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

“……可酥酥,我不想被雷劈。”

“放心吧,仙人掐指算了,说你自有机缘,只要一心向道,肯定飞升成功!而且,我也会好好修炼的,到时候一定会帮你的!”

桃枝枝心里觉得温暖安定,两个化形不久就妄图修仙的妖精终于在十六万年后迎来了飞升天劫。

虽是由桃酥拿着修仙书籍照本宣科,桃枝枝跟着修炼,照理来说当是桃酥领会更多,但桃酥见过外面的世界,心有杂念,不如桃枝枝心思纯明,所以这飞升天劫乃是桃枝枝的。

听说是听说,真实见了却是另外一回事,九天神雷响彻云霄,两人觉得光听这声,灵魂都要出窍了,桃酥不断喃喃自语:“这仙我不修了,不修了,修不得,小命重要……反正仙人说我没有仙缘,莫强求方为上策……”

只是雷声过大,她的声音桃枝枝听不分明。

实际上仙人虽说桃酥并无仙缘,却可强求,并给了她一颗仙丹,她本来也是打算与桃枝枝一起飞升,却被眼前这漫天神雷吓得屁滚尿流,她决定还是将仙丹留给桃枝枝,说不定关键时候还能救她一命。

前面几道神雷下来的时候结界都未破,桃枝枝一边按仙人指点的法子渡劫,一边轻松与桃酥议论着往后要去哪里玩耍,还未商定结界便措不及防的碎了,那道雷被化去大半力量,只剩余威打在桃枝枝的身上却仍令她痛得跳脚,桃酥又怕又怒:“跳什么跳,躲什么躲,按照仙人的法子,聚起全身的灵力!”

桃枝枝鸡飞狗跳的狂喊救命,桃酥将自己灵力输送过去,顺带将仙丹驭术送入桃枝枝口中:“这是仙人送的保命仙丹,你吃了一定可以扛过去的,静下心来!”

吃下定心丸,桃枝枝终于冷静下来,盘腿打坐好,运起功法,其时结界虽破,聚灵阵却并未坏去,幸而此地乃昆仑仙山,桃枝枝和桃酥用这取之不尽的灵气终于承住了最后一道天雷,彼时风云散去,天空复晴,方圆十里落下桃花雨,桃枝枝全身发光,慢慢腾空而起,天尽头霞光顿起,斑斓间有仙使袅袅而来,桃枝枝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桃酥便被接走不见,桃酥眼巴巴的忘了半天,挥手挥到手抽筋,直到一片桃花瓣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她才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急忙气沉丹田冲那天尽头吼道:“狗富贵莫相汪,猫富贵喵喵喵,你千万别忘了回来找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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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位列仙班

桃花雨洗净昆仑山的时候,彼时的西王母正在教导青鸟棠西:“……你可知当年我为何非要宴请步霄?”见棠西光听到战神的名字就红了脸,西王母暗恼她不争气,摇头道:“非是想如你所愿,事实却正好相反,你随我多年,我自是不想看你为情所误,他既救你一命,你当面谢过他便两相抵消,此事便该作罢了,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一直不曾点破,你却执迷到如今!”

情之一事,越是阻拦,越如野火,西王母当初本来是打算叫棠西看看战神那副充满煞气冷漠无情的莽夫样子,好叫她死心,可谁知这战神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在宴席上大出风头!事后棠西表面上风轻云淡,实则情势更一发不可收拾,王母按了按额角,见棠西低着头不说话,一副你说得都对,但我就是不听的样子,遂想了想又苦口婆心道:“你当往年我为何单单不请他来?是因为他来了,这席上便不会有女仙在座。你是不知道,当年雷公的女儿也倾慕战神,寻了机会见了战神一面,还未说上话便被雷公劈晕带走,雷公的真雷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万余年间也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不行,听说他女儿几千年才堪堪下得了床!这充分说明雷公起码用了五成力,那可是他唯一的女儿啊,你当这是为何?”

棠西摇了摇头,面有惊异之色,西王母语重心长的叹道:“只因为他是战神!他从出世到陨灭都只属于九天,不能不可也不会只属于某一个人。这是九天默认的规矩,谁坏了,谁就是这天上天下共同的敌人,你,可当得起?”

棠西听完吓得小脸刷白,咬着唇只哆嗦了一下便腿发软的跪了下来,她想求又不知道求谁,要放弃却心有不甘,只得无语流泪,西王母看她这样,感觉唬得差不多了,只需再好好安抚一番,此事就算了了,心事一空,人也松弛了,还有闲心闻到了花香。

嗯?怎会突然有如此浓郁的花香?西王母正欲走出去看看,想起棠西还跪在那里,便道:“实在不甘,便当他是大家的吧,毕竟,你也是大家中的一个。”

说完走出屋外,看见漫天桃雨,不由惊讶道:“这,发生了何事?”

有仙使立马出现回道:“似是后花园有人飞升……”

西王母:“谁的后花园?”

仙使:“您的。”

西王母激动了:“哪株奇花?”

仙使:“正在查询,还未可知。”

西王母点点头,也不再问,毕竟自己的后花园不是一点半点的大,她伸手接住了一片桃花瓣,仔细看了看花瓣的形状,又数了数那一眼就能看清的花瓣数目,呆了一呆,后花园什么时候有桃花这种凡物了?难不成从蟠桃园飘过来的?唔……那也飘得太远了点。

不过还未多想,便听见唱喝声起,云端若隐若现的袅袅仙裙袭来,仙乐声中,西王母不由想道,看来此次飞升的是个女仙,所以才要先来谒见自己,于是西王母捏了个诀,换了身衣服,回了大殿。

坐了一会儿,看见另一只青鸟棠梨侍立在旁,西王母这才发觉棠西还没有过来,也不知刚才那番话有没有点醒她,料想单方面的情感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更何况仰望得久了,即便万万年的时间不能消除旖念,脖子也还是会酸的不是?!

西王母想到这里,心下大定,却听见软绵绵如在耳边呢喃的声音响起:“小仙桃枝枝拜见王母娘娘。”

西王母立马坐正了身子,端庄起来:“抬起头来。”

于是一张粉嫩娇俏的脸庞便出现在了西王母的眼前,西王母看见这粉面桃腮的脸,竟与刚刚才摸过的桃瓣一模一样,于是不由自主伸出手想去摸摸是否也是同一手感。

棠梨:“咳。”

于是西王母的手顺势往下,将桃枝枝亲自扶了起来。

桃枝枝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面写满了受宠若惊。

桃枝枝心想:原来西王母如此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西王母心想:眼睛这般水灵灵的,里面竟像有个小泉!她刚刚说她叫什么,桃子?我原本以为是个花妖修成的,未曾想竟是个果子?!

谒见完毕,西王母将桃枝枝留了下来,话也没说,只是细细打量着桃枝枝,桃枝枝又是紧张又是迷茫更多的是好奇,一会儿看看西王母,一会儿看看棠梨,一会儿又看看西王母宝座上的花纹。

棠梨:“咳。”

西王母回过神来,将手上捏的诀掐了,问道:“你是在我昆仑山飞升的?”

桃枝枝答了个是,西王母面有喜色:“那便都是自家人,你不用拘谨,本宫且问你,我昆仑山灵气充沛,这万万年却只孕育出些许花精,你是如何修炼的?”

桃枝枝眨了眨眼睛,一脸娇憨:“就那样……每天关着修行……”

西王母点了点头,明白自个后花园怎么说也是光怪陆离,能不分心坚持修炼就不错了,还把自己关起来修行,这份毅力和魄力确比他人要强!

感受到西王母的赞许,桃枝枝十分开心,为了早日冲破结界和桃酥外出玩耍,她确实心无旁骛,修炼得十分用功。

“你的真身乃是……”

桃枝枝正要作答,棠梨又咳了一声,西王母立马接了回去:“不要说出来!本宫方才就是考验你的,你既从我昆仑山飞升,本宫少不得要多叮嘱你几句,你日后去了仙班学习就会知道,成仙后再面对世界,其实更加凶险,你若将真身诉之于人,被有心之人利用,会伤你根本,届时仙法再难精进,要知道,仙力衰竭神仙也是会陨灭的。当然,用法力强行探知也是可以的,但天地规则使然,探知者需付出至少一半的功力,若不是有仇,谁会虚弱好久去换取别人的秘密呢,呵呵。”

棠梨想起刚刚西王母掐的诀,不由仰天翻出一个白眼。

但桃枝枝并不知道,她还在想陨灭是什么,听出西王母在关心她,便展开颜来,冲着西王母就是一笑,笑得西王母眼睛都花了,才听到对方软软糯糯的应了一声。

西王母觉得桃枝枝这个样子一看就很好吃……哦不,很好欺负,应该再提点一二,于是问青鸟棠梨:“你喜欢吃果子吗?”

棠梨说喜欢,西王母又转回头来看桃枝枝,眼里透出“鸟喜欢吃果子,这下你明白了吧”的意思,桃枝枝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跃得这么快,但她也很能跟得上,正要说自己也喜欢吃果子,西王母已有了倦意,挥手道:“罢了,就提点到这吧,棠梨,送她出去吧。”

棠梨应了声是,正要将桃枝枝带出去,一日操了两回心的西王母又抬手道:“等等,让棠西去送,也叫她出去走走,省得成日里就知道胡思乱想。”

棠梨知道西王母用心良苦,桃枝枝却是全然不懂,西王母瞧见了她懵懂的样子,觉得好玩又可爱,于是安了安她的心:“放心,本宫的青鸟你大可亲近。”

于是桃枝枝怀着一颗更加不懂的心跟着棠梨退了出去。

等换了棠西带她出昆仑山的时候,桃枝枝也没分辨出来,才谢了一句“棠梨仙子”,棠西就变了脸:“你看清楚了,我不是棠梨,我是棠西!我和她有那么像吗?”

“……”桃枝枝表示很为难,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对人没有概念,为了记住桃酥那一张脸就已经费尽心思了,她该怎么说她还觉得棠西跟西王母很像呢?!

“最讨厌别人说我像谁谁谁!我就是我,是独一无二的我!”

于是桃枝枝将到了嘴边那句“其实我看你们都长得一样”的话咽下了肚皮,棠西抱怨完想到棠梨说西王母很是看重她,遂又和颜悦色起来,拉着桃枝枝的手道:“棠梨都对我说了,你出自我们昆仑山,我们自然就是姐妹了,我那般说话你可别恼,是自己人才会说真话的……况且认错人对一个神仙来说是很失礼的,虽然大多神仙都将自己化得绝美,但在昆仑山,王母娘娘是不许我们这般做的,所以你见到的便是我的原貌……”

见到原貌却认作他人,岂不是说这容貌很是普通?这搁哪个仙女身上能忍受得了?!

棠西想表达的便是这意思,但又觉得刚刚发作了一顿,不好太直白,见桃枝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便叹道:“左右你不日就位列仙班了,往后自然懂得。”

“仙班?”桃枝枝模糊的感到今日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于是问道:“是桃酥说的那种人间学堂吗?”

“人间学堂?”棠西确定了桃枝枝的土包子身份,素手朝着九天一指:“当然不会是区区凡人学堂,传说创世神开辟天地后,天上的神仙不过百来位,后世神仙一为纪念,二来也为维护天地秩序,叫你这样飞升上来什么都不懂的小仙学学九天规矩,所以才开了百仙院,到如今已是数不清多少万万年的光景了……总之,从仙班顺利学成出师,你才可领到仙职,有了仙职,你也才算得上在九天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吧。”

棠西说了一大堆,回身只从桃枝枝的眼里读到了四个字:不明觉厉。她放弃得重又拉了一回桃枝枝的手:“罢了,你到了九天,若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可要来同我说说啊。”

总算听得懂一句话的桃枝枝兴高采烈的答应了,却没听到棠西声音低低的呢喃了一声:“特别,是有关于他的事……”

棠西满含浓浓的眷恋,桃枝枝顺着她仰望的方向看着九天,对未来的神仙生活,也莫名的有了几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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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何谓牺牲

仙音阵阵,宫殿林立,九天绝大多数时候处于一种祥和的静谧。

自西王母寿宴后,步霄又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零,而故渊的眼皮却从未停止过跳动,他总想起那个眉心隐隐发红的女仙,更总觉得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暴风雨来之前总是特别的宁静,这让他感到害怕。

而果不其然,他如今就被天帝叫到了灵霄殿,等了许久天帝才慢慢踱步进来,显然是故意要晾着他的。

天帝看故渊一脸的阴郁表情,以为他已经得到深刻的反省,故而开口安抚道:“自新战神出世以来,已过……”

说到这,他背过身去,曲起两根指头掐了几下,皱了皱眉,平静的继续道:“已过了许久,这些年你确如本君所想,将战神培养得很好。本君没看错人,上神劳苦功高,当属首功。”

“……”故渊心中其实一直有个疑问,既然天帝都说到这里了,便顺便问一问:“陛下当初为何选了小神?”

“上神也应该看出来了,步霄跟从前的战神都不一样,他缺少了太多的认知……”说到这,天帝显然不愿在此话题多说,转道:“却是本君最满意的一届战神,就如一张白纸,汝可徐徐图之。”

说完缓步走向宝座。

若要说法力高强却不愿化绝美外形的仙人,除了西王母,大概就是天帝了。

留着些许美髯,如玉的脸上丝毫不见皱纹,但却是个凡间中年人的模样,天帝为了宝相庄严,鲜露笑容,眼下他端坐高台,居高临下的看着故渊,却露了几分笑容:“你做百仙院院首也有些年头了,除了法力,自然是博闻强识的第一人,本君用你,撇开这些,自然还有心性坚定的缘由在里面。”

心性坚定?要论心性,谁坚定也坚定不过司命星君去,怎的不找他?!

故渊腹议归腹议,却到底没有答话。

天帝也不管他,话锋一转道:“只是,西王母寿宴……”

故渊心里一叹,到底还是这事,遂道:“王母寿宴是小神思虑不周,其时臣已发现有女仙恐生执念朱砂,却心怀侥幸期盼时间或能冲淡一切,却不想情之一事,到底没如我愿……”

“本君找你来就为此事,”天帝抢过话头,道:“已有好几个老仙来向本君诉你渎职之罪,不过爱卿放心,都被本君压了下来,找你来一确为提点一二,二嘛……此事你先不要告知司命星君。”

“……”故渊在心里同情了司命几息,也知道这司命星君的职位特殊,只要人间不覆灭,天帝怕是都不会过问天府宫里的半点事儿,便连司命星君的继任人选都全权交付了出去,就怕他一个不顺心就要请辞。

咦,请辞?故渊想到这里,心念一动,跪了下来,天帝眉毛一跳,问道:“本君虽说要提点你,但还未说你什么不是,爱卿何故?”

故渊行完大礼,才说:“大错已铸,故渊不堪大任,望陛下另择他人守护战神。”

天帝用鼻子“哼”了一声:“说真话。”

“……”故渊垂了垂目:“战神,他不该是一把剑,他明明是一个人啊!陛下,能不能让他活成……”

天帝截道:“你还是说假话吧。”

“……”这些年来,每每想到是自己将步霄变做如今模样就内疚悔恨得不能自已,故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了一遍轮回各种牲畜死亡时的痛楚,终是叹了口气,便连一向温柔腼腆的云锦仙子都敢轮畜生道,自己怕什么,不就保留神识多了层精神折磨嘛,咬咬牙或许就过去了,反正话都说出去了,收也收不回来了不是?!

这时天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理,说道:“你还是想好了再说,刚刚那些话,本君都可以当作没听见。”

没听见?!那步霄说从没有人夸过他好看时的嘲讽和落寞,他也可以当做没看见吗?!故渊只觉一股气直冲头顶,被这三个字深深刺痛的故渊终于忍不住道:“陛下上掌三十六天,下辖七十二地、四大部州以及凡间亿万生灵,座下有八大元帅,五极战将,三十六天将,万万天兵,便不说这些,三尊帝君也都还在,就算九天没有战神又有何妨?!九天的安危秩序怎可系于他一人?这些年来他是如何过来的谁想知道?先战神那般恣意妄为,可步霄呢?他连笑都不敢笑!陛下您说得对,他是一张白纸,可上面要写画些什么难道不该由他自己选择?!其实于他的内心而言,他更像是一个纤尘不染的少年!可是如今,是什么让他变得沉默寡言?!又是为什么要让他承受他无法承受的沉重?!这是不公!这是强……”

“够了!”故渊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天帝脸色都快跟不上的变幻,气得美髯都抖动了:“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你如此说道,将从前的自己置于何处?!本君且问你,你那万万年的百仙院院首所教所授的都是些什么?”

万万年么,那确是太遥远了,只是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还是让故渊如实答道:“责任和使命。”

但不等天帝再训,故渊便直着身子大声接道:“是,臣从前总是教人责任和使命,好让仙人各司其职,共同维护好天地秩序,但,离开百仙院的这些年里,臣才明白了何谓牺牲,臣说天道不公,是因为战神从出世开始,便是为着牺牲,敢问天帝,这是何道理?!”

“天道不公?”天帝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更有点怀疑眼前这个义正言辞的神仙还是不是那个严明公正的百仙院院首?!从前若是有人胆敢挑衅九天秩序,他可是打击制裁的第一人!

“你跟本君讲不公?”天帝气得拍了两回桌子,顿了顿,却打算循循善诱:“本君做这天帝,诸事繁多,何曾有过片刻安宁?便不说本君,就说镇守南天门的天兵天将,他们苦修飞升,难道就是为了当一个看门的小兵?!他们就没有牺牲?这九天,就是通过众仙的牺牲才能换来万世的太平,你难道不曾明白?!”

你做天帝不是自己的选择?要是觉得委屈,其实可以换我做一做的……故渊很想这么顶一句,但考虑了一下后果,还是选择说小兵:“便是做天兵天将,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百仙院授仙职可从不勉强,再者说,他们飞升之前好歹也经历良多,不像步霄,连对人示好该用哪种情感都分不清楚!”

“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君该把战神送去跳一回轮回井体验体验七情六欲?!”

故渊摸了摸鼻子,客气道:“那就不必麻烦了,让他卸下重任,活出自己就行了,至于七情六欲,顺其自然嘛。”

“……”天帝气得拿起桌上的砚台就要砸过去,一看竟是他平素最喜欢的那台,那可是万年澄泥所制,于是不动声色的放下,换了个不那么要紧虽然喜欢但不是必不可缺的物件扔了下去,听见声响才吼道:“你放肆!无知!大胆!”

看见故渊抖了一下,天帝很是满意的想道:就该如此,怎么忘了他从前去西天法会,几个菩萨都讲他不过,我同他一个百仙院院首辩论什么?况且凡事都用说的,那还要权力做什么?!

故渊不知天帝所想,他抖那一下完全是因为他察觉到天帝怒气,想要跪一跪缓解下气氛,身子一动才发现早就跪下了,幸得当这“风月上神”久了,练就了三心二意的毛病,故渊方能分出一份神思去看那破碎物件,分析了下材质,不过千年的玩意儿,感觉到天帝虽动了真怒,但应该不会将自己投进畜生道了,于是没心没肺的悄悄松了口气。

果然,便听天帝下了结论:“本君看你是越活越不如从前了,既如此,你便暂且放下战神之事,重回百仙院授课,与其想着让别人活出自己,不如先好好找找你自己。莫忘了,当初是谁执意让洛河永世不得回归九天的,这天府宫你如今可还进得半步?!”

“……”

提起洛河,故渊的脸才真的白了。

洛河贵为水神之子,司命星君亲选之徒,完成继任试炼,就可成为新任司命星君,这于天界,也是一桩大事,天帝亲自来看,却不想洛河试炼失败,身受重伤,只看了一眼司命星君,便自废仙身,堕下凡去,后来听说是去了魔域。

那时众仙去看司命星君,他的脸色也难看得很,却勉强向众人解释,说试炼内容由天定,除了洛河,谁也不知其内容,而当时的自己呢,洛河当时的举动确实挑衅了九天秩序的权威,造成了不良的影响,是故他力求天帝下令让洛河永废仙籍以示惩戒,天帝碍于众仙都目睹了这个事实,只好应下,但又怕动摇司命星君心性,让在场众仙咒愿加身,不许九天再议此事,否则神雷加身,生死不管。

如今天帝重又提起,不过是告诫自己,曾经做下的,再也无可更改,自己再如何变化,也得不到认可,不若从一而终。

是了,此事他亦有悔,回想起洛河废弃仙身前看司命那最后一眼,若他这些年“风月上神”没白做的话,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那么沉重复杂的一眼,自己当时竟以为是洛河在向司命求情!

该,真是活该啊!

故渊再无话可说,垂头丧气的一拱手:“谨遵帝令。”便退了出去。

天帝看着故渊的背影,摸着心爱的砚台,也叹了口气,虽满脸都是“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的疲惫感,但想到战神,却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他虽断了传承,却并不痴傻,关于牺牲,你未必就比他懂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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