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青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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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一章 白龙鱼服
百余年前,秦楚战于西平,秦军大破楚军百万,迫得楚人南迁江南,世人称之为南楚。
三月前,秦之铁骑踏破燕都。
燕帝死,太子南奔,下落不明。
至此,除秦之外,唯有江南之南楚,西北极漠之瀚海与东北苦寒之北辽尚存。
一时之间,江南人心惶惶。
秦之铁骑,威震天下。
……
南楚,鱼龙镇。
富贵巷旁的私塾里,新来了一个教书先生。
巷子取名为富贵,只是而今早已没落,没了昔年的繁华。
已然算是街边的陋巷了。
当年富贵巷里确实也曾出过几个享誉南楚的读书种子,彼时富贵逼人来,便是私塾里的匾额都是涂着金漆。
只是随着那富贵气数一朝用尽,不过数十年间,荣华散尽,房倒屋塌,再没了当年的风流气象。
而今尚存的那座破旧私塾,成了巷子里所有人的希望所在。
最近新请来的教书先生倒是瞧着极好,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每次与人言谈之时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
让人一见之下,如沐春风。
这人一看就是个有大学问的,万一自家孩子哪天开了窍,就算不能有一桩泼天富贵,最少还能当个教书先生,衣食不愁不是?
而且这些日子以来自家孩子每日回家后都会先做学塾里先生布置的功课,不再像以前一般只会到巷子里疯跑。偶尔嘴里还会蹦出几个知乎者也的道理,这些更是让他们提起了不少心气。
苦日子里,也多了些盼头。
穷苦人家的父母,从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另一个自己。
私塾里,新来的教书先生一袭破旧青衫,他眉目清秀,面色微白。
此时这个年轻书生正一手持书卷,一手负后,带着学生诵读书上经义。
他身前坐着十余个七八岁的孩子。左侧,则是放着一个盛水的木盆。
屋上滴水如雨下,只是先生弟子,皆如未闻。
屋漏偏逢连夜雨,对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讲早已不单单是书上一句简单的言语。
一个有些虎头虎脑的孩子道:“朝先生,我娘说要我好好读书,以后做了大官,要带我到那些现在看不起我家的亲戚那里威风威风。可你和我说读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啥的,那你和我娘谁说的对?”
朝姓书生一笑,面带苦涩。
几个月前,他还是大燕的太子殿下,只是国破家亡,昔年的燕国太子燕长歌已是而今的北来书生朝清秋了。
当年他何尝不是满怀壮志,一心苦读圣贤书,张嘴闭嘴就是平秦灭楚,四海承平。
可到头来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母死在秦军的刀锋之下。
朝清秋笑道:“你娘说的也没错,谁也不是天生的圣人,读书识字自然是可以先为自己,再为他人。只是荣华之后,还是要记得独善其身,兼济天下的。”
孩子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朝清秋也不在意,好多道理便是许多大人都不懂,又何必苛求这些孩子。
但有些话就像种子,早些种在他们心里,也许有朝一日就会开出花来。
屋外雨声渐大,不少孩子的家人已经早早到了门口等待下课。
朝清秋微微点头,”今天就到这里了,都早些回家。“
孩子们欢呼一声,连忙收拾起东西奔向门外的家人。
如同春风乍起,草长莺飞。
……
春雨贵如油,路上行人稀。
朝清秋打了几角劣酒,走向不远处的陋巷。
若是还在当年,这些幽幽景致自然会让他喜上心头,说不得还会做几首歪诗。可惜而今时过境迁,心境不再,入眼皆是萧瑟意。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他青衫破旧,一手拎着酒壶,另一手则举着一把油纸小伞。
雨打伞面,发出清脆响声。
如同听了多年的雨打芭蕉,也如当日兵临城下,满朝玉碎。
他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几棵新栽下的鸢尾花含苞待放,角落处,是刚翻好的一小片菜地。
朝清秋叹了口气,走进屋中。
屋中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狭窄木床和一个小桌,桌上放着两盒棋子和一张刻着龙纹的棋盘。
棋盒上,是他新刻上去的两句言语。
昔年奏遍长歌,而今独立清秋。
他微微弯腰,自床下抽出一个方形木盒,盒上以朱色墨迹绘满古怪符篆。
盒子里,是一件绣有五条五爪金龙的雪白蟒袍。
他换上这件雪白蟒袍,将小桌抬到院中屋檐下,独自对弈。
这件长袍是燕帝当年寻无数大燕巧匠花费多年方才制成,论坚韧不逊于世间宝甲,其中更有诸多隐秘。
方才长街之上见到了几个“故人”,想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三掌柜跟了我良久,远来是客,不如对弈一局。”
“太子殿下好雅兴。不知而今殿下用何化名?”
木门处,一个紫衣老者一手抬起,做叩门状。
他身后又有十余人涌入小院中,占据四方。
黑衣覆面,腰悬弯刀。
秦之暗刃,是为天诛。
若是将秦之铁骑比作大秦利刃,那天诛则像是夜幕下的黑手。
沉沉黑夜里,搅动天下风云。
“三掌柜叫我长歌便好。”
朝清秋执黑先行,轻轻落子。
“杀我这等文弱书生,哪里值得劳动堂堂天诛三掌柜。”
紫衣老者双手微垂,笑眯起眼,“当初我也以为不用,不想当日凌河之上太子殿下这个文弱书生竟然一人斩杀了我天诛十二人,现在想来都是匪夷所思,所以老夫只好亲自出手。”
“先生高看我了,长歌自幼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哪里懂得什么杀人之术。”
紫衣老者挑了挑嘴角。
“我钱缪自朝廷投身江湖也有三十余年了,殿下有什么手段尽管施展,不然等会动起手来,别怪钱某心狠。”
朝清秋落子极快,雪白蟒袍上,金龙缓缓游动。
低垂的面庞之上,双目渐渐染上一层金色。
棋盘之上,大龙将成。
衣上金龙欲抬头。
第二卷 少年游 第二章 几盏劣酒尽天明
院子里,紫衣老者轻轻挥手,示意身后手下,只管杀人。
天诛众人脚步挪动,朝清秋也是落子越来越快。
天诛之中有一种以大秦军阵演化而来的阵法,需十二人方可成阵。一旦成阵,便是三品高手也极难应对。
当日大凌河上他也是依靠身上的隐秘功法,趁其不备斩杀了其中一人,方才勉强全身而退。
钱缪笑容和善,手中金色算盘沙沙作响,宛如一个真正的生意人。
世间传闻天诛之中共有三位掌柜,无官无职,但却手握生杀之权,大秦的高官都要畏惧几分。
而三人之中,只有这个三掌柜经常露面于人前。
院中之战,一触即发。
一把带鞘长剑突然自天而降,笔直落在朝清秋与天诛众人之间。
剑气所致,竟是直接在两者之间划出一条浅浅沟壑。
接着有人懒洋洋道:“都是混江湖的,能不能给兄弟一个面子?”
众人循声看去,一个邋遢汉子正仰躺在墙上,一手拿着酒壶向口中灌酒,另一手背在身后,当做枕头。
钱缪依旧带笑道:“你想保他,你又是谁?燕国余孽?”
邋遢汉子猛然坐起,改为跨坐在墙头上。
此人双目极为明亮,若是拾掇拾掇也算个不多见的美男子。
钱缪皱眉道:“我想起来了,原来是狂剑客,沈醉。”
沈醉揉了揉杂乱的头发,赞许的看了眼那位天诛三掌柜。
“竟然只是看了眼我的相貌就能认出我的身份,不愧是天诛老三。”
钱缪盯着沈醉,向众人说出此人生平。
“沈醉,二十年前独闯北辽军阵,斩将而回。隔年,挑祁云寨,斩杀匪寇千人,无一活口,后携长剑秋雨挑战剑阁,连败剑阁名宿十八人,自此人与剑皆名动天下。”
沈醉重重鼓掌道:“既然知道我的厉害还不退下?真以为三品高手我杀不起?”
钱缪眯起眼,语气森冷:“沈醉,今日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够你杀,不过你要想清楚,你真的要与我大秦为敌?”
沈醉伸手一招,地上长剑猛然出鞘,被他一手握住,长剑所过之处,剑气经久不散,宛如一座雪白廊桥。
“哪那么多废话,手下见真章。”
钱缪将手中金色算盘甩向沈醉,院中响起一阵拨打算盘时的杂乱响声,如同魔音骤起,乱人心神。
沈醉却是不为所动,手中秋雨直刺,一剑挑中空中算盘,剑气震荡之间,算盘四分五裂。
此刻再看,院中早已经没有了三掌柜的身影,只剩下那些被他带来的天诛黑衣人。
沈醉一笑,一步跃下墙头,单手抹过剑锋,接着一剑刺出,天上细雨宛如汇聚在这三尺青锋之上。
一剑连过十余人,天诛众人脖颈处都多了一条细小伤口。
皆死尽。
沈醉盯着朝清秋上下看了看。
朝清秋笑了笑,伸手扯住鬓角,揭下了脸上的生根面皮。
面皮之下眉目英挺,与原来清秀的模样截然不同。
沈醉笑道:“还好更像你娘亲,要是像你爹,这辈子能不能娶上媳妇都难说。”
朝清秋笑着点了点头。
“父皇经常提起沈叔叔,说你小时候就天资超群,打遍燕都无敌手。”
沈醉撇了撇嘴:“你父皇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只怕他每次提起我都是说粗鄙武夫。”
朝清秋无话可说。
沈醉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皇是帝王,家国衰落寻常事,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朝清秋抬起手,以雪白长袖遮住面庞。
这个在燕都城外听闻国破家亡都不曾落泪的年轻太子殿下,却在这一刻,哭弯了腰。
他想不明白,他大燕抵御北辽数百年,将骁兵勇,尚有甲士十余万,为何这般轻易就败了。
沈醉笑问道:“以后有何打算?”
朝清秋笑了笑,“国仇家恨,自然是至死方休。我想先到大秦东都城去看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沈醉点了点头,“既然他们不知你的相貌,你小心些应该无事。身上的龙气以后尽量不要用,免得被人窥破了你的身份。既然你决意复仇,那便应该想过最坏的结果了。”
当日国破家亡之时,燕帝以秘术将半数龙气渡入朝清秋体内,这也是当日在大凌河上他为何能够杀得天诛十二人的缘由。
朝清秋道:“自然,不过有死而已。我这条命本该早就死在燕都城下了。”
沈醉望向天幕,今日小雨,无星也无月。
“我去看看那个天诛的三掌柜有没有心怀侥幸藏在附近。”
说着,他脚尖轻轻撵地,一个纵跃已经不见了踪影。
朝清秋将桌上棋子一颗颗的收归到淡紫色棋盒中。
他没有回屋,只是拿了一个白碗,喝着那几角劣酒,独坐至天明。
第三卷 少年游 第三章 金刚怒目 菩萨低眉
第二日,小雨初停,风过林梢,呜咽成声。
日从东出,远处天际之间挂着一弯长虹。
朝清秋换回了那件洗的有些发白的青衫。
在他身侧沈醉斜倚着一棵老树,打着哈欠。
这个已然算是闻名天下的剑客,远远看去就像个市井间的无赖汉子。
全身上下恐怕只有腰间那把佩剑最为值钱。
镇前古道上,两人久久无言。
朝清秋道:“沈叔叔,真的不与我同行。”
“我是家族庶出,和你爹娘相交于微末之时。你爹的恩情当年对敌北辽之时我已经还过了,今日救你只是因为你娘而已。”
“我是剑客,此身唯剑而已。自小我就明白要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终归要靠自己。我希望你也是如此。更何况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沈醉双手使劲搓了搓额头,脸上还是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江陵城外有剑庐,剑庐之中住着一个号称天下第一剑客的“年轻人”。
当年此人曾经携剑游历天下,十余年辗转厮杀未尝一败。
游燕都,入北辽,过瀚海,一剑直逼大秦东都城。
更曾在城墙之上以剑气刻字,只是最后却不知为何没有进城。
世人相传天下剑道此人独占八分,可以一剑压服天下。
想到此处沈醉撇了撇嘴角,剑道之巅如何容得下两人,既然而今自己想要上去,那就只好让他下去了。
沈醉问道:“你现在是几品?”
大概是龙气的缘故他竟然看不出朝清秋的修为。
朝清秋仔细想了想,“在燕都城时是二品,调动龙气之时,可以破入三品。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
沈醉笑了笑道:“不想世人眼中文弱的大燕太子殿下早早就已经是一位高手了,只要你小心些,二品高手已经足以在这江湖中行走了。”
朝清秋原来对自己的武学境界其实并无野心,随缘而已。只是随着国破家亡,他自己更是险些被天诛围杀在大凌河上,那就由不得他不在意了。
“沈叔叔,这天下武学到底如何?当年教我武学的师父也曾说过,只是那时我并未在意。”
沈醉面上再无轻佻笑意,他一手握住剑柄,缓缓开口道:“天下学武之人大概走的都是一个路子,武夫自一品到九品,步步登高。三品可称小宗师,六品则为大宗师,至于其余三境都只是传说而已,便是六品的大宗师整座天下也不过双手之数。诸子百家不善争斗,另辟蹊径,算是以术入道。”
“而武者个人天资不同,自然手段不同。境界低者杀境界高者在这江湖之中也不少见,毕竟以下犯上,成了,也是可以吹嘘很多年的壮举了。”
朝清秋笑了笑,看来自己的江湖之行一定要再小心些了。
沈醉叹了口气道:“可惜昨日跑了那个三掌柜。”
沈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很期待,下次再见面时你能走到哪一步。我相信他和她的孩子,来日定然会名动天下。”
他转过身向南而去,再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语,只是朝着朝清秋轻轻挥手。
朝清秋双手交叠拢在袖中,向着离去的沈醉深施一礼。
鱼龙镇北去二十里,有山名重云。
此时朝清秋正走在山下的密林中,日光之下树影婆娑,反倒是让他心中有了些久违的宁静与祥和。
看着不时从自己身边路过的山跳,他面色温柔。
他想起了今日与私塾里的孩子告别之时,若是当时自己能够送他们几只山跳,他们是不是会开心些?
可惜自己手里只有一些经学讲义,所以只能对不起他们了。
想起那些孩子看着书籍哭丧的脸,他忽然笑出声来。
当日燕都失陷,他一路南逃,身边护卫死尽,独他一人南来。
大凌河畔,以搏命之姿拼杀天诛十二人,硬撑着渡过凌江。
身怀龙气,逃亡天下。
说到底,他还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朝清秋长吐口气,心境之上如有所悟。
……
“和尚,把你的钱财都交出来,大爷可以考虑饶你一条小命。”
前方不远处,一个小和尚穿着一件破烂僧衣,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在他身前,围着几个麻衣大汉,目露凶光,手持利刃。
朝清秋闻声连忙向前掠去,但还是来晚了一步,站在和尚身前的大汉已经挥刀向着小和尚头上劈去。
眼见长刀临身,那和尚也不闪避,只是低下头去,低宣佛号。
接着,小和尚身上散发出微弱金光,直接震飞了汉子手中的长刀。
几人后退几步,却是依旧隐隐成包围之势,将小和尚围在中间。
一个匪人低声道:“大哥,看来是个硬茬子。”
为首的汉子也是个人物,他向前几步,同时一手背后悄悄摸向腰间短刀。
汉子低声道:“大师,今日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咱们就在这小重山上连云营寨,兄弟们有老有小,也都是逼不得已才上山落了草,求大师能饶了兄弟们一命,日后兄弟们定然虔诚信佛,绝不再造杀孽。”
小和尚也不做答,只是转头望向刚刚从林中冒头的朝清秋。
“施主以为应该如何?”
朝清秋双眼微眯,“除恶务尽。”
“施主是有慧根的人。”
小和尚低头宣了一声佛号,然后脚尖一挑,将方才山贼抛到地上的长刀握在手中。
原本和善的脸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
“你们可以先动手。”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而他释空,二者皆修。
第四卷 少年游 第四章 天下谁人配白衣
一炷香后,小和尚蹲在溪边将双手浸入水中,水中游鱼四散逃去。
众生有灵,趋利避害。
斜靠在树下的朝清秋看的有趣。
他一路自北而来,所见僧人无不是满口仁义道德,也许他们真的是好人,但朝清秋却觉的这样不好。
你可以自己不怕死,甚至求死,但却不该以己度人。
今日那些匪人若是小和尚不动手,他们自然会歌功颂德,满口奉承。可是等到和尚哪天离去,他们依旧还会是打家劫舍,杀人截货,到时候造下的又算谁的业障?
“小和尚,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亲自动手的。”
小和尚回过头来,“贫僧法号释空,请施主不要叫贫僧小和尚。再有,那几个人该死,谁动手都是一样的,贫僧一路行来,杀了?”
他低下头去看了双手一眼,显然数算不好,“贫僧已经杀了好几手的恶人了。”
朝清秋望向释空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庞,自己在他这个年纪还在宫中读书。
“若是他们真的如自己所说,家中都有老母幼子,小和尚他日你可会后悔?”
释空毫不退让,迎向朝清秋的目光,“他们有父母高堂,那被他们所杀的人谁又没有呢?”
朝清秋笑着点头,“将心比心,便是佛心,小和尚你的佛法可以的。”
释空低宣佛号,“施主果然与我佛有缘。”
朝清秋面色僵硬。
于是北去之路上朝清秋不再孤单,甚至有些后悔长了个耳朵。
“朝大哥,你穿着青衫,你是个读书人?”
“读过几年书。”
“朝大哥,我师父说读书人都心黑,你说是不是。”
“你师父说的对。”
“朝大哥,咱们接下来去哪?”
“阳城。”
“朝大哥,你为什么要将耳朵堵起来。”
“朝大哥,你入我佛门好不好?”
……
阳城相距小重山不过几十里,也就是半日的路程。
日暮时分,两人已经来到阳城之下。
城池高耸,墙壁之上满是刀枪刻痕,年岁日久,深入其中。
昔日阳城本就是为阻挡秦军而建,号称东南第二高城,而第一高城则是与秦仅有一江之隔的镇江城。
一河分隔南北,楚人南来已有百余年。
“朝大哥,咱们要进城?这城里的东西可贵,我一路都是绕着城池走的。”释空嘀咕道。
朝清秋看了他一眼,“你的数算之术我是知道的,做的没错,不然你可能都走不到这里。”
城门前,两个官差正无聊的打着哈欠。
一个官差问道:“你们两个想要进城?”
“正是。”
朝清秋笑了笑,从袖中划出一个小钱袋,轻轻抛给这个官差。
“小子懂事。”官差掂了掂钱袋。
远处,一个穿着官服的大髯汉子见到这一幕也没有上前阻止,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进得城来,在街上随意游荡。
大街之上人来人往,阳城而今也算是江南的名城,前有镇江为他遮风挡雨,已有许多年不曾经历战乱之苦。
楚人自来以诗书传家,便是沿街叫卖之声也带着些楚韵。
吴人软语,如同莺声婉转,醉人心神。
不时也会有些尚未到蒙学之龄的孩子,沿着摊子随意的玩耍。
两人正小声交谈,突然前方杂乱起来,一匹雪白骏马直直闯入人群之中。
马上的锦衣公子呼喝不止,显然马匹已经失控。
路上行人见状纷纷躲避,只是路中间有个孩子被吓的惊慌失措,愣在了原地。
路旁一个青衫书生飞扑出去,只是已经来不及躲避,只能把孩子紧紧压在身上。
朝清秋正要出手,已经有一个白衣青年一步跨出,直接去到马前,一手按住马头微微下压。
整匹白马被压的前肢着地,躺倒在路边,马上的锦衣公子被狠狠从马上甩下,摔倒在了一侧。
朝清秋微眯起眼,这人的身手不差,只怕已经有了二品的修为。
“柳白,你找死?”马上的锦衣青年狼狈起身,朝着方才拦下奔马的白衣男子怒喝道。
“秦烨,我怕你不成?”白衣青年柳白针锋相对。
“二位,我惹不起你们,只是这里怎么说也是我的地盘,你们要打就出城。”
接到消息的大髯汉子从不远处赶来。
秦烨怒哼了一声,阴沉的望了柳白一眼,甩袖离去。
柳白则是转过身,看着当时挺身而出的青衫书生为孩子擦去眼角的泪水。
书生挠头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让公子见笑了。”
柳白笑道:“是非之前,挺身而出,先生已经是个不错的读书人了。”
释空望向一旁的朝清秋,“朝大哥,此人也与我佛有缘。”
朝清秋笑了笑。
柳白又朝着大髯汉子拱了拱手,转身走入人群里向南而去。
大髯汉子问道:“小兄弟,你可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那书生依旧是在为孩子擦拭面庞。
汉子叹了口气,“那锦衣公子秦烨是大楚丞相的幼子,白衣公子柳白则是金陵柳家的独子。”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人也都听的真切。
金陵柳家,在江南也算是家喻户晓。
二十年前大秦南下,发动对南楚的灭国一战,当时楚国上下人心惶惶,是新登基的楚帝力排众议,任命当时不过二十余岁的柳易云为将。
少年将领,独镇孤城。
以十余万楚军将秦人三十万大军横拦在江北。
相传当日北岸联营纵横,一到夜间,灯火如龙。
秦军连攻三月最终无功而返,金陵柳家,由此扬名。
柳易云更被称为南楚第一名将,常被与大秦第一名将白信相较。
柳易云书生出身,每临战阵,手不释卷。白信则是出身将门,每战必亲自擂鼓。
楚人爱风雅,大战之后,常于堤岸载垂柳,以念柳易云的功绩。
其人又喜好穿着白衣,每次出征,手下七千精锐必然皆是身披白袍。江南百姓称之为白袍军。
凡战事,白袍必先登。
故而如今天下从军之人皆听过一句市井之间的言语。
“中原路上躲战鼓,江南道上避白袍。”
第五卷 少年游 第五章 湖海平生豪气
“朝大哥,没想到咱们碰到了个大人物。”
释空摸着那颗光头感慨不已。
朝清秋也有些感叹,自己还是亡国的太子,不过想想现在也确实不如人家来的名声显赫。
“咱们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他带着释空向附近的酒肆走去。
酒肆不大,只是在里面摆着几张桌椅而已。酒肆外的幌子上以红色墨迹写就的“天下第三”迎风飘扬。
掌柜的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岁月不只让他多了阅历与见识,也让他变得大腹便便。
“话说这小重山上连云寨自从换了寨主,突然变的暴虐无比,只要与他们稍有仇怨就会被不断报复,不死不休。”
“我也听说了,当初这连云寨还不伤人性命,最近突然转了性子,只要路过小重山下被他们盯上了,不管逃到哪里,都会被他们追杀。”
几个酒客在那里窃窃私语,看似小声,其实酒肆里的人都能听见。
“小心祸从口出。”另外几桌有人按住桌上的长刀。
释空只是低头吃着素菜,朝清秋饮着酒肆里的劣酒。
原有的几个酒客匆匆付了酒钱离开。
有个书生忽然从酒肆外走了进来,坐到朝清秋他们对面的桌上。
一身破旧青衫,显然手头并不宽裕。
正是今日他们在街上见到的那个读书人。
朝清秋虽然也是一袭破旧青衫,只不过他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亡国太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太穷。
“先生不如与我们同饮。”朝清秋向书生举杯。
书生几次推辞,最后还是和朝清秋他们坐到了一桌。
“施主与我佛有缘。”
释空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翻捡他的素菜。
书生一头雾水。
“还不动手?而今的山贼都有如此好的养气功夫了?”
朝清秋望向剩下的几桌“客人”。
“嘿嘿,小子,是你自己找死,竟然敢杀咱们连云寨的兄弟。”
几个汉子都是抽出长刀,向着他们逼近过来。
“几位客官,能不能给小的个面子?不要在我这酒楼里打打杀杀?”掌柜的笑眯眯的问道。
“那就连你一起杀了。”为首的汉子大喊一声,一刀捅向酒肆掌柜。
朝清秋正要出手相助,那掌柜的却是已经自己动手,右手以双指扯住刺来的刀锋,手上微微用力,长刀寸寸折断。
肥胖身躯极为灵活,身法挪动之间如同鬼魅,不过一个眨眼之间,连云寨的匪人已经全部扑倒在地。
望着血迹斑斑的酒肆,掌柜的叹了口气,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而今的江湖果然不比从前了,这些后生太差劲了,一点也不讲武德。”
掌柜的朝着目瞪口呆的几人笑了笑,“怎么,江湖儿女,没见过死人不成?还不来帮忙,不然收拾的银子你们出?”
几人见状连忙上前帮忙,书生和释空一阵手忙脚乱,反倒是朝清秋最为从容。
掌柜的问道:“小子,吃过大苦头?”
朝清秋没有言语,有些事本就不必与他人多言。
人生苦难书,世人皆不同。
“动作还挺麻利,我还以为你多年不动手已经废了。”
今日他们已经见过两次的大髯汉子径自走进酒肆,此时他已经换了一身青衣短打。手里提着一把长弓。
他只是随意瞥了眼地上的几具尸体,然后自己走到后面去拎了坛酒,自顾自的喝起来。
胖掌柜苦笑一声,“老大,你现在才来就有点不仗义了。”
“当年的身轻如燕林飞鱼还干不掉这几个山贼不成?”
大髯汉子痛饮一口,酒水倒是有大半洒在前胸,他也并不在意。
“林飞鱼。”朝清秋看了胖掌柜一眼。
身轻如燕林飞鱼在十余年前也算是个响当当的名号。
传说他在武道之路上另辟蹊径,专修轻身之术。一般武者只有修到中品的武道四品才可勉强御风,而据传林飞鱼武道三品之时已经凌空如飞渡。
“嘿,咱现在哪里还说的上是什么身轻如燕。”掌柜的一手扶着突出的肚子开口笑道。
大髯汉子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大人,这连云寨如此嚣张,官府也不管?”
书生上前几步,走到大髯汉子对面。
汉子叹了口气,没有言语。
“管?现在是什么年月?你以为是太平光景?阳城整日里的稽查治安都忙不过来,这几日我大哥倒是也提过几次要去平了那连云寨,可是那郡守也是惜命的狠,就怕万一不成,那伙贼人潜入城中要了他的小命怎么办。”
掌柜的讥讽一笑,手上的活计却是不闲着。
书生气愤道:“如此贪生怕死,如何做得父母官。”
“也许正是怕死才做得父母官。”
“小兄弟,你一定是屡试不第吧。”
胖掌柜望着书生笑了笑。
“学生许望,确实是考了几次了。”许望面色发红。
“嘿,读书人,有了良心还当什么读书人。”
大髯汉子轻喝道:“三弟,慎言。”
“大哥,这么多年了,你还维护他?当年要不是他横刀夺爱,你又怎么会沦为天下笑柄,又怎么会落魄南来,在这里当什么捕快?”
掌柜的脸上没了笑容,显然十分气愤。
“当年的事不必再提。”
大髯汉子名叫陈烈,到阳城也已经有了几个年头,只是他的出身从来不曾提及。
陈烈喝了口酒,“其实我观赵太守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这当中只怕是另有隐情。”
林飞鱼拎了坛酒坐在他身边,“大哥,你何必再维护这个昏官。”
陈烈摆了摆手,“你们可知道那连云寨上都是些什么人?”
陈烈自问自答,“连云寨上大部分都是些无国之人。”
释空一脸迷惑。
朝清秋略一沉吟后道:“听说当年秦与南楚之战最激烈之时,秦曾经越过阳城。”
陈烈点了点头,“不错,他们都是战乱之下出生的人。已经分不清是秦人还是楚人了。”
乱世之中,好像谁都有错,好像谁都没错。
朝清秋笑了笑,“如此说来就说的通了。当初陈大人没有执意要剿灭连云寨也是动了恻隐之心。而今连云寨乱杀无辜,所以陈大人想要自己去灭了连云寨?”
大髯汉子面上一惊,显然被他猜中了心事。
“大哥,你?”林飞鱼指着大髯汉子,却是说不出话来。
“我陈烈虽然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但起码是非还是能分清的,只是你怎么会猜到的?”陈烈好奇道。
“方才在城门见大人时还是一身官服,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大人就换了身短打,这是江湖人的装束,这个时节也不该外出狩猎才是,大人是不想牵连阳城之人和赵太守?”
陈烈一笑,“不错,心思缜密。你这般做派倒是有点像我那个兄弟了。”
“大哥还认他做兄弟,咱可不认。”林飞鱼嘟囔一句。
陈烈没言语,饮酒而已。
朝清秋笑道:“不如我与大人同去?”
释空低宣了一声佛号。
陈烈望了他一眼,以他的修为自然看出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那个僧人都不是寻常人。
只是那又如何?
他陈烈做事,快意而已,何必牵连旁人。
当年在北国之时,他可是江湖闻名的大髯客,留取江湖意,一诺千金重。
“小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们去了只是会碍了我的手脚而已。”
朝清秋笑道:“那咱们就各奔东西?陈大人可不要随着我们去小重山。”
大髯汉子大笑一声,“而今的年轻人都是这般狡诈了不成。那你们就随我同去,有我在,自然会护你们周全。”
林飞鱼赶忙道:“大哥,你可甩不掉我。”
陈烈望向林飞鱼,“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条鱼还能不能飞上天。”
他看着眼前几人久久无言。
俱是江湖人,热血豪气皆未冷。
路见不平事,抽刀而已。
第六卷 少年游 第六章 此身漂泊无定处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渡香腮雪。女为悦己者容,世间女子梳妆自然皆是绝美。
只是阳城之外小重山的由来却与这些都无关联。
小重山地处江陵与阳城要冲,山势也谈不上如何险峻。平日里连鸟雀都没有一只,所以又得了个鸟不飞的绰号。
据说老寨主当年是听了一个被绑上山来的落魄书生的鬼话,才会选了这里来开山立寨。
只是立寨之后,除了最初几年受到过几次讨伐,后来倒也是相安无事。
暮年之时老寨主总会想起那个姓李的书生,不知道当年他最后有没有考上了状元,有没有衣锦还乡,有没有再见到那个在家乡等着他的姑娘。
老寨主原本是个浪荡江湖的游侠,根骨一般,不是什么天生奇才,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底子极差的二品武夫。
当年在江湖里,他最喜欢的就是喝高以后站在酒桌上,高声嚷嚷几句,喊出几个江湖和朝堂上大人物的名姓,然后言之凿凿,自己当年与某位豪侠或者某位高官曾经在一起喝过酒。那些江湖朋友还会捧场两句,只是不当真就是了。
他还喜欢看那些漂亮的姑娘,有时听说了哪个门派又出了漂亮的仙子,哪怕不远千里,只要兜里有银子,他也是要去瞅上一瞅的。
那年,天武攻燕。当今楚帝尚未登基,柳易云还是个弱冠少年。
那一战,楚军大败,天武兵锋越过阳城,直抵江陵城下。当时若不是瀚海出兵偷袭了天武后方,可能楚国而今已然灭国了。
天灾人祸,军无法纪。
于是就多了许多大髯汉子口中的无国之人。
既无故乡,也无他乡。
楚国之人自然不喜欢这些人,每次见到他们就会想到当年的战败之耻。有些人也会可怜这些孩子,可又敢怒不敢言。
最后是他这个江湖浪荡子,远游的异乡之人,抓了个读书人,最后选了小重山开山立寨。
立寨之初他就定下了只取财,不杀人,钱财只取一半的规矩。
所以在养大这些孩子的那些年里,老寨主的日子并不好过。
本来想着等到这些孩子都长大成人,他就可以安然离去。可是孩子大了,总要成家立业不是?
所以一代又一代,他终究再也没能离开这里。也再没有机会喝醉踩在酒桌上,吆喝着认识某某人,更没有机会远游千万里去见一见那些年他曾经朝思暮想的姑娘们。
这一年,一个二品武夫死了。
整座天下,不知道。
小重山头立着一个小坟冢,坟里埋着一个老人。
一个年轻人立在坟前,虎背熊腰,目生重瞳。
他是老人生前收养的孩子,无国之人。
他为自己取名武楚,各取一字而已。
武楚转过头来,重瞳之中满是寒光,“李云卿,答应我的事你可能做到?”
他身后,正是当今丞相李恪的次子,李云卿。
一身白袍的李云卿以手中折扇拍打手心,“武楚,我好歹也是丞相之子,安排些人去天武算不得什么大事。”
原来这些年,随着天灾不断,连云寨反倒是壮大了不少,有不少别的山寨被官军打破了山门,或者实在难以为生,便投了连云寨。所以连云寨此时其实已经分为两派,当年的无国一派和后来的匪人一派。
当初老寨主在时,还能以威望压下这班人。而今老寨主一去,这些人又开始故态复萌,下山为恶,打家劫舍。
之前朝清秋他们遇到的就是这些人。
李云卿笑道:‘武楚,你的二品底子打的不弱,那班人的首领不过是个三品武夫,底子打的稀烂,你要是搏命一战,至少应该有五成胜算才是。”
武楚道:“别的兄弟在山上过惯了安稳日子,动起手来,必然不是那些家伙的对手,我不想山寨里的兄弟们再有损伤。想来老寨主应该也是这般想的。”
李云卿打开扇子微微扇动,“所以你才要先送他们走?送走他们之后又如何人?”
武楚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笑意,“然后自然各安天命,老寨主半生的名望,能让他们毁了不成。”
李云卿笑了一声,手中折扇翻转不停,“如此才有意思。”
小重山下,朝清秋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们在等天黑。
此时陈烈已然为他们讲完了老寨主的生平,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爱恨情仇,生离死别。平平淡淡而已。
生前无名,死后也无名。
最后大髯汉子自嘲了一句:“和老寨主相比,老子算个屁的北国豪侠。”
他们藏身的密林里没人言语。
小和尚释空盘坐在树下低声诵念着往生经文,想要为老寨主求得一个来生好报。
朝清秋斜依在一棵树旁,听完了大髯汉子的言语,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气闷不平,如有雷霆激荡心胸间。
他本以为自己一路行来,所见已经够多,不想还是乱了心神。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骸骨。
世事如此。
只是世事如此那便对吗?
有朝一日,若是可能,他想和这座天下谈谈。
只是他很快又苦涩一笑,家国两不在,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无国之人?
此身漂泊,尚不知他日归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