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无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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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引言
天演清浊,地迁陵谷,人文肇兴。每一个修道者都说,人之身,二五之精;七窍俱备,灵明洞开。
自二气分形,结胚象卵,成就三才鼎立以来。人身自然便能交感天地,会通服气修行之法,迄今已不知几亿万载。
可时至今日,无论哪一家宗派载籍,至多也不过上溯至三十六万年前。
三十六万年,这就像一道无形的铁壁阻绝了一切知见,埋藏了一切秘密,没有留下只言片纸,残垣遗迹。
三十六万年之前,上古时代有着怎样的故事,已经鲜有人知晓了......
第二章 天外之机铸灵形
越衡宗,南屏山,盘炉峰,一等英华洞府,双游洞。
一对尺许高的青铜彩纹养气炉分置于蒲团两侧,两股青烟打着旋儿轻轻腾跃。洞府四壁摆放的八株紫玉珊瑚光彩熠熠,使得洞中景物仿佛沐浴在月华之中。
除此之外,洞府中其他陈设其实颇为简易,不过石床,石几,石凳,一方蒲团,一汪水池而已,以及几枚玉简零零散散的洒落在地面上。洞府内侧有两道石门,想必是别有用途的暗室。
这简约的布置和清冷的明珠光华却相得益彰,反而衬托出一股渺渺的仙家意境。
但如有人进入洞府之中,必然能发现离地三丈之处,赫然还有一枚鸡子大小、深碧近墨的圆珠。此物晦暗无光,极不起眼,一眼扫过洞府很容易将其忽略了去。但是只要人在洞府之内,必然能够感受到一股奇异的不适感。用心体察,定能寻得这不适之感的源头,便是这无名之珠。
此珠晦暗无华不说,甚至没有玉质材料的晶莹润泽之意。反而沉郁滞涩,似乎与这洞府,甚至与这方天地透露着淡淡的疏离。
抬头望去,此珠附近透出点点亮光。这墨珠本不发光,细看竟是这洞府墙壁上被钻了一个洞,隐约看见外面天光透入。洞口大小,居然和尺许之外的这莫名之珠直径相当。
须知修道者洞府乃是自家的根本之地,和凡人寄居山水不同,一有异宝采光,二有地脉灵气周流,更需禁阵周密护持。绝无可能将修道密所,钻透孔洞,作成一个漏风的所在。再看那墙壁上孔洞边缘,细小石片斑驳脱落,没有半点修饰,不似人为。倒像是什么外力击穿了洞府,造成破坏。
归无咎端坐于洞府之中。虽是坐姿,不掩他面容英挺,腰椎笔直。
此时归无咎右手食指于空中虚叩,双唇紧闭,眉头之间拧成一道“川”字竖纹,仿佛遇到什么难以决断之事,无法下定决心。铜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变幻作各种奇态,仿佛正如他此时的心意一般,变幻迷离,莫衷一是。
不知过了多久,归无咎迷幻的双眸中渐渐凝成一点锋芒,由闪烁转为清晰,由纷乱化作刚健,似乎最终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断。
刹那间,如同飞龙点睛、神魄归元,他单薄的身躯中突然焕发出一种矫矫不群、锐意进取的意味。
走出这一步!十二年的约定,今日就是了结之时!
“你是越衡宗的机缘,越衡宗也是你的机缘。”
匆匆十二载,铿锵之声,言犹在耳。
归无咎抬起头,深瞟了悬于头顶的那无名墨珠一眼,毅然转身,盘膝坐下。
他右手无名指上紫玉扳指光华一闪,手中已经现出一只琥珀色的小瓶。
归无咎拔出瓶塞,一连往掌中倒出七枚丹丸。这丹药比龙眼略小,通体绯红,晶莹剔透。上面还有一层仿佛老树年轮般的致密纹理,远望之下倒似是浅浅的花纹。才一入手,一股熏然欲醉的异香扑鼻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七枚丹丸吞入口中,面朝东南,敛息入定。
这一幕若让寻常修道之士看到,必定大为震骇。
此丹名为“碧梧纯元丹”,按照药理来说,本是真气境修士滋养肉身元气的绝品丹药。
然而此丹功效虽然较之任何同阶丹药都要强上三四分,但其主药“碧梧七叶草”本是好几味五品灵丹的主药,因此其炼制成本,比之功能相近的其他丹药高出何止数万倍。须知五品灵丹,可是元婴真人所使用的灵药。
数万倍的成本,只是强上三四分的药效,这“碧梧纯元丹”之华而不实,也就可想而知了。
然而“碧梧纯元丹”另有一奇处,便是性质极其稳定,足以保存万载而品貌不坏。因此在仙门之中,此丹渐渐失去了实用的价值,而是成为一种面值较大的通货,犹如凡间的金银。
归无咎一连吞服七枚“碧梧纯元丹”,好似俗世中把银票当做柴火干草,放入炉灶焚烧,端的惊世骇俗。
过了两三个时辰,归无咎全身气息鼓动,云霞蒸腾,脸色或青或白,或紫或红,变换不定。一袭长衫扑腾腾的鼓胀起来,浑然如鼓足了气的风箱一般,竟然是修行到了关键时刻。
整个洞府中的升腾不休的气流,裹挟着紫玉珊瑚散发出的柔和光线,腾冲东西,层回叠绕,仿佛怒龙吐息,煊赫非常。
修道者踏入仙途的第一步:易筋,锻骨,通脉,感气,号称”淬凡四关”。
这入门第一关,无论是越衡宗这样的玄门巨派,还是四五等的末流宗门,法门都是大同小异。修道者无论上智下愚,一年能破一关。四年功夫,便能跨过入门门槛,正式踏入仙门之列。
完成淬凡,踏入玄门大道后,依次便是真气境,灵形境,金丹境,元婴境。
修行到元婴境界,寿逾千载,就算在一二等的宗门中,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以说天下大可去得。至于元婴之后的境界,对于绝大多数修道者来讲都不甚了然。但是越衡宗修士却隐约知晓,此后要面临一重大抉择与分野。
又过了两个时辰,归无咎周身上下的气息鼓宕愈来愈足,如果说方才像是风箱蒸笼泄气,现在便直如海潮汹涌,气势极为骇人。
其实此时散露出来的只是七窍和毛孔中溢出的些许气息而已。归无咎四肢百骸之内,犹如狂龙怒卷,上下激突,所受冲击力量更要强横百倍。然而这股强横力道尽数被这肉身藩篱所阻隔,不得泻出,只能如此循环往复。
到了这一步,眼前景象已经很是明朗。稍有经验的修道者都能够看出来,归无咎此时的行功举动,赫然是修真第一境“真气境”修炼到第九重巅峰,尝试突破时显现的“真气如潮”异象。
归无咎,正在试图突破灵形境!
真正踏入仙途,门第底蕴的差距便显露出来。
如那散修之辈与没落宗派,尽毕生之力,修炼到真气第九重圆满寻机破关,已经是出类拔萃了。
而越衡宗的低辈弟子,却多半在二十年之内迈过真气境的关口。对于此辈而言,有一句俗语,叫做“廿年踏破九重关”。
修仙门派中法门之高下,资质之悬殊,竟至于斯。
但若以为修行之速无过于此,那也未必。这越衡宗内,有一处所在,尽是资质绝佳的修道种子,突破真气九重的之快,又远非“廿年踏破九重关”的寻常弟子可比!
常人十岁方能入道。若用四载突破淬凡四关,再用二十载渡过真气九重,到了能够冲击灵形境界时,至少也要三十四五。而眼见这正在尝试突破界关的青年归无咎,看他年龄明显不过二十上下。依照“廿年踏破九重关”的说法,此人要从娘胎里开始修炼,方才有这等神速。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在知道越衡宗根底的人看来,归无咎的身份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越衡宗传承三十六万载,宗内有派,派内有家,传承千万代,纷纷杂杂如同一张大网,难以捋清头绪。
修道人之后代,拥有上等灵根的几率远较凡人为高。越衡派作为四洲六海之主宰,所拥有的高阶修士数量比之第一等的宗门也要多了数十倍去,因此俨然就是一个极大的仙苗基地,最是不缺灵秀之才。
但越衡宗并不满足于此。宗门内更有专职的游方长老,云游四洲六海之内,观气运,辩灵机,搜罗灵秀种子。四洲六海中的十大宗门以下,凡是发现四等之上的灵根资质者,一律不得私藏,层层递解,直至越衡宗内。
除此之外,越衡宗更有一异宝“食道灵鱼”,素来归本宗之主执掌。此物对那些英华内藏、璞玉浑金的绝代道种异常敏感。此等异才即便是金丹境、元婴境的长老也可能失察忽略,但却逃不过此宝法眼。此鱼在俗世间逡巡遨游,一发现这等人物,便将其拐进宗内。
这许多良才美质网罗过来,归于一处,名为冲霄阁。
冲霄阁中历来不过数十人规模,当中弟子所修炼的真气境功法,竟然是从本门镇派秘法《通灵显化真形图》演化而来的《九元书》,此书堪称普天之下真气境功法之最。最快三年零六个月,便能跨过真气境,踏入灵形!
归无咎,正是冲霄阁弟子。
冲霄阁在越衡宗的地位非同小可,俨然此宗制度之柱石。
越衡宗的根本之法,是一部诞生于三十六万载之前的秘法《通灵显化真形图》,此法实为无上妙诀,直指大道,堪称镇宗之本,立派之基。其余无数法门,皆为其旁支变化,注解演变,在修习本经的过程中所积累心得,熔成一家。
但是直接由领悟本经入手。了悟玄机证得大道,却难之又难。非有大毅力、大智慧、大机缘者不能为之。
三十六万载以来,不依傍旁人,观览真经,突破至元婴境界的,不过数百人;初窥道韵,臻至元婴之上的大能境界的,不过十余人而已。有许多原本惊才绝艳、资质超卓的修道种子,竟止步于金丹之前,令人扼腕长叹。
因此,因袭前人转注之成法,是绝大多数越衡门人的选择,这是一条容易而务实的道路。但是凡事有利则有弊,既然承袭前人之路,也就难以突破前人桎梏。修习某一位前辈转注的功法,自身修为至多达到与这位前辈相当的境地,无法超越。
如此一来,后来修士所修炼的“成法”是何品级,那就是决定其最终成就的重要关口。意欲一窥大道,就必须修炼开辟道途的真君大能留下的功法。
若所修之法承袭自修炼到金丹、元婴境界的修士,这类弟子被称作“外府别传一脉”。此辈是越衡宗中的绝大多数,“廿年踏破九重关”,说的便是越衡宗“外府别传”弟子。
若所修之法传承自曾修炼至真君大能的修士,那其人的身份便是“内府真传一脉”;此辈人数极少,却是越衡宗传承至今的真正骨干。
若是不依傍旁人,直研《通灵显化真形图》本经,意图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那便属于“求道一脉”。只是这一条路堪称万古绝径,人数之稀有,竟连“代不乏人”这四个字也当不起,譬如以眼下而论,越衡宗就并无一个“求道一脉”的弟子。
须知所修之道愈加高深,所花费的修道外物就愈加庞大。那几乎绝迹的“求道一脉”也就罢了,修习内府真传秘法,意图一窥上境玄妙的弟子,所消耗的资源比之外府别传高出何止千万倍。
若让越衡宗的每一位弟子自行选择,那么毫无疑问,所有人必然只愿修持大能之辈走通道途传下的内府真传功法,无人愿意修持那止步于金丹、元婴境界的外府别传功法。现实当然不能如此。
冲霄阁便是因此而设。
冲霄阁中踏入灵形境界的弟子,在每隔三年一次的“真传铨选会”上优中选优,决出三甲,为真传弟子。
得了真传弟子名分,便能于本门十余家曾经臻至大能境界的道途中,选择最契合己身的一门,从此正式踏入“内府真传”之列。当然,也可选择走那求道之路。不过越衡宗内,已经三千余载没有人选择此路了。
此时归无咎的突破似乎到了极为关键的时候。
洞府之内折冲反复的气息已经渐渐缓和了下来,气流略微淡薄,紫玉珊瑚散发的光华显得明亮许多,一时间朦胧隐耀,如雾中星火。然而归无咎虽然依旧是闭目凝坐的姿势,但眉宇不断有汗珠落下,显然绝不轻松。
外散的气息变弱,是因为其体内博大浑厚的元气进一步凝实所致。归无咎体内所遭受的压力其实何止增加了数倍。原本狂涌不休的真气之潮似乎变成了浑浊厚实的泥沙,又如同一只精铁打造的扫帚不断冲刷着他的肉身,其中的痛苦超过俗世间任何酷刑。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如同泥沙般的真气进一步压缩,仿佛一团铁水,沿着归无咎周身百脉循环游动。所行走之处,筋脉肌肉隐隐现出裂痕。
但归无咎坐姿依旧端凝,脊背依旧提拔,仿佛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道途之中,灵根资质是重中之重,每一关,每一步无不体现。
就以现在归无咎由“真气九重”向灵形境界突破而言,周身积蓄的灵气先渐渐散发,汹涌澎湃;然后渐渐凝练,化成元光。在凝练的过程中,这一团狂暴气息在体内游走,洗刷筋骨百脉,其中遭受的绝大痛苦便是一大难关。
上等资质的修道者,一息之间气行三十六周天,整个突破过程只需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以修道人的大毅力和经历了“淬凡四关”的肉身底子,并不难以渡过。但若是最低等的灵根资质,三十六息行气一周天,突破玄关便长至几天几夜,其中的痛苦绝不是肉体凡胎所能承受。
眼下归无咎体内的真气涌流进一步压缩凝实,却好似一只黑色的小乌龟在体内缓慢爬行。
归无咎此时已圆睁双目,咬紧牙关,周身上下微微发颤。他原本面容颇为俊秀,此时却如罗汉怒目,狰狞可怖,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换作常人,恐怕此时早已昏死过去。
然而归无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跨过这一步,就将迎来命运的转折!
冲霄阁弟子理应是资质万中无一的天才,最低也是四品灵根。依眼下归无咎的突破速度来看,气息凝练冲刷的过程长至数个时辰,推算下来,似乎灵根品质只有七、八品的样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先前洞府中种种气息已经消散无踪,归无咎体内真气进一步凝练,化作一枚龙眼大小的黑团在体内上下游动。在旁人看来,归无咎与寻常打坐入定无异。
实则到了此时,最难熬的时刻已经过去,这已经凝练到极致的黑色气息看起来极为安定,哪里还有半点狂暴肆虐之意?这团气息静静地绕着归无咎周天经脉行走,非但没有继续破坏他的肉身,反而不断溢出灵气,修复他受损的经脉肌肉。只要以心意牵引,导气归元,便可大功告成,成为一名灵形修士。
但是归无咎此时脸色煞白,双目似闭,两道微不可察的目光呆滞无神的看着前方,竟似乎在这数个时辰的苦熬中受了重创,精力耗尽,油尽灯枯。
眼看将要功败垂成的时刻,屋顶那格格不入的无名墨珠忽而飞跃下来,落在归无咎头顶,微微一颤,放出璀璨光华。
只听“叮”的一声,归无咎顿时从浑浑噩噩中醒来,只觉不但身体上伤痕尽数缓和,精神上所受创伤也如泉水洗净泥垢,没有半点踪影。
不但如此,心境更是进入一种万物皆空,诸尘不染的玄妙境界,仿佛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细细审视这具身体上的筋骨血肉,气脉轮转。这身躯中的每一点细微之处,血气丰润或贫瘠,肌理圆满或伤损,如平湖映月,纤毫毕现。
归无咎此时无心多想,以心意徐徐引导体内最后一小团凝练到极致的真气周游百脉。
这团真气缓慢的沿着二十八主脉游走,所到之处,经络血肉所受之伤一一修复,骨骼致密,肌肤莹洁。这团真气也渐渐随之愈来愈细,愈来愈小,最后宛如一只黄豆大小的小蝌蚪。而身躯上所蕴藏的精力生机却似乎愈来愈盛。
归无咎耐心十足,只要依旧能够感应得到这股微弱真气,便依旧运功驾驭,使之周游全身。
终于,这股真气流转了三千六百转之后,在沉入丹田的一刹那,化为虚无。这小心维持、意念导引的气息倏然消散后,归无咎只觉此身突然空空如也,一无所有,无气机,无血脉,无筋骨,无肌肉,无神意。内外通透,了无形迹。
归无咎双眸灵明洞彻,毫不慌乱。心无所住,动静安然。
归无咎在这在这物我息数归空的玄妙境界中不知盘桓了多久,像是三四个日夜,又像是三四个时辰,又仿佛只是三四个呼吸。
归无咎蓦然觉得自身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周身上下虽然依旧是空空荡荡,仿佛全然不存一般,但似乎多了一股生机盎然的味道,再也不是如同混冥般绝对的“无”。
铛!
有归于无,无中生有。
归无咎只觉耳边响起一道极洪亮的金钟之声,眼前光明大放,筋骨节节复生,血肉块块凝结,神意瞬间恢复到圆融至极的地步,仿佛一只水杯被注满清水,随时可能溢出。
丹田之中本已消散无形的气息陡然再次凝实,然后极速扩大,瞬间充盈全身。仿佛是一只小小的气泡被迅速的吹起来,紧紧贴在自己皮肤上。眨眼间自己四肢躯干,无不晶莹圆润,宝光隐隐,仿佛披了一件由溶溶月华所织成就的“膜”。
灵光覆照,形神朗耀,是谓灵形!
第三章 功成旧约引金符
几度辛苦,一番波折,归无咎终于有惊无险的破境成功,一步迈入灵形境中。
归无咎伸出左手,在右手手背上轻轻抚摸,果然感到手上似乎套了一层非丝非棉的薄薄手套,触感奇异。如果此时脱下衣衫,赤身裸体,和寺庙道观中新打造的镀金铜像倒有三分相似。
过了片刻,归无咎隐约感到周身上下的覆体灵光,渐渐被纳入掌控。试着入定调息一番,果然身上的金光异象渐渐消失,身形外貌与破境之前无二。
通常来说,突破灵形境界所产生的“灵光覆体”的异象,会维持一月左右。突破之初,修士往往无法完整的掌握灵形元光,只得任其自便,直到逐渐潜伏,收摄在体表之下。
自己突破未久就就达到了将元光收摄由心的地步......
想到这里,归无咎长立而起,注视着方才破境过程中立下奇功无名墨珠。回想着这不可思议的奇遇,双眸中映射出他复杂的思绪。
七天之前。
那日归无咎如往常一般,正在洞府中用心修持。突然被一声巨大的轰鸣声所惊醒,整个洞府也是摇摇欲坠。他自从进入越衡宗修行以来,从未经历如此巨变。
他睁开双眼,却惊愕的发现,苍穹之上,现出一个巨大裂痕,一股无法言喻的毁灭气息,从那裂缝中狂泄而出,径直朝着越衡宗的方向冲撞而来。
他当时正坐在洞府之内“看”到这一切,因为这整座盘炉峰仿佛瞬间变成一个透明的虚影,他的目光竟然能直透厚厚的山壁,看到整个天穹。随即,整个世界暗淡了下来,归无咎感觉像是在子夜的大海中不知漂浮了多久,才终于重见光明。
正当归无咎以为一切都恢复正常,正要出门搞清楚缘由时,一道光华迎面闪来撞击在盘炉峰上。整个盘炉峰一阵摇晃,竟然是一件异物将他所居住之峰打穿了一个洞,直入洞府之内。正是眼前这深绿近墨的无名之珠。
当归无咎看到这墨色圆珠的一瞬间,心神剧震。立刻宛如泥塑木雕,呆呆站立在原地。再也顾不得出门查问消息之事了。
归无咎完成真气九重的修行已有数月。若说道法通透,解真明澈,归无咎其实堪称这一辈冲霄阁弟子之冠。但是正因为归无咎颖悟超卓,冥冥中却感到自己功行仍有疏漏之处。这些疏漏之处极为细微隐秘,虽然眼下无碍于破镜灵形,但在日后的修行中必定会产生极为关键的影响。
所以这几个月他没有贸然尝试突破灵形,而是闭关入定,静心体悟,以冀完满自身,修补破绽。一连两三个月过去,小处虽有所得,但是距离大功告成还相当漫长。
可是当归无咎的目光接触到无名之珠的一刹那,不由心旌摇曳,意动神驰。这墨珠仿佛一面照见真我的明镜,自己修行中的种种不足,晦涩疏漏之处,如同白纸上的墨团,无比清晰,历历在目。
归无咎当时心意一动,忍不住默念一遍《九元书》,对其中的微言大义、种种玄妙瞬间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归无咎往常自负于此经早已尽通。然而当此珠映彻心灵时,归无咎方才知晓,就算是在见识上,自己也并未达到至善之境。
当时归无咎心底生出一种感觉,这心中念诵的《九元书》仿佛成了实体出现在面前,而自己的双手第一次真正“摸到”了这部经文的边缘,棱角,界限。
不但如此,体内气息蠢蠢欲动。竟然自行游走起来,其所循的经络方位均莫能知其奥妙,但觉随着体内真气流转,自己修行中的种种根基不足之处,飞快的得到弥补,宛如白卷上的墨点逐渐淡化,消散,最终变成洁白无瑕的融融一片。
这道神奇变故维持了三日三夜,归无咎只觉自身的真气九重境修为,竟然已经打磨的圆融无暇,再无半分缺憾。几乎有一种跃跃欲试,立刻就要尝试突破灵形境界的冲动。
这时他才回想起三日之前的惊人异象,于是急忙出府走访同门,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
孰料一连问了数位师兄弟,听了他的问题俱是一脸匪夷所思。诸人无不表示这些天一切如常,从未见过甚么天穹破裂、伟力冲击云云。更有一位师弟怀疑他行功失当,以至于产生种种幻色幻听,劝他求助于本门长老,治此心魔。归无咎不由哑然。
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形,使归无咎隐隐感到这墨珠之中藏着巨大的秘密,远远超出自己目前所能理解的范畴。但他修行日久,于心性上颇能自持,深知缘来无需避让,缘去不可强求。得到无名墨珠之助巩固根基之后,试图以神意操控此珠,却毫无反应。于是也不放在心上,一意做着冲击灵形的最后准备。
沐浴更衣,焚香静气,又过了三天三夜。直到数个时辰之前,将精神肉体气机都调整至最佳状态,归无咎这才服用丹药,正式开始尝试突破。
未曾想方才在冲击灵形的过程中遇到险关,如非这无名墨珠在险要关头自动相助,后果极难预料。
实则归无咎以为,这墨珠前后两次相助自己是有着因果关联的。
由于资质特殊的原因,他破关灵形比同门要困难得多,这一点他早有心理准备。在刚完成真气九重的修行后,归无咎于自身情况有了充分的评估,自忖有了十足把握方才走出这一步。
然而七日之前这墨珠为他巩固提升之后,他隐隐感到这份看似难得的机缘将为其突破境界带来不可知变数。这也是他思虑良久才下定决心的原因。
事实也正是如此,如果没有无名墨珠为他巩固根基,那破境的过程恐怕用不了这么久,自然也不会遭遇到神意涣散的危险。
但若是无有此珠,同样是踏足灵形境界,所夯实的基础和未来的潜力恐怕会有着深远的差别。
归无咎微微一笑,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不必多考虑无用之事。摩挲着这浮游于半空中的无名墨珠,归无咎若有所思,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个念头。心意一动,这无名墨珠仿佛通灵一般,飞到了他的掌中。
归无咎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又一转念,这无名墨珠转眼不见,似乎从这洞府中消失。
突然“砰”地一声,无数丹药玉瓶、竹简卷轴、书册杂物凭空蹦出,呼啦啦的落在地上,倒像变了个戏法似的,瞬间开了一个杂货铺。
而戴在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扳指样貌的紫色宝物,赫然炸的粉碎。
突破灵形境界后,归无咎感觉心神与此珠的联系陡然加深。于是尝试以意念操控此珠移动,果然获得成功。但是试图将其收藏于储物戒中却不成了。这无名墨珠将要进入储物空间的一瞬间,那紫戒登时被炸的粉碎。
归无咎弯下腰,于那紫玉扳指爆裂后所倾泻于地上的“杂货摊”中轻轻拨弄,取出一物。
此物通体淡白,一尺长短,寸许粗细,四五分厚薄。似玉非玉,似木非木,似铁非铁。似玉笏而稍窄,似戒尺而稍短。一面甚为滑溜,除了一些淡淡的花纹与光泽,再无其余。另一面虽然色泽相同,但凹凸有致。仔细抚摸那凹陷的痕迹,似乎是疏密离合、庄重雄浑的四个古字:引诏金符。
归无咎面露复杂之色,似乎陷入了一段难忘的回忆。步入越衡宗的入道机缘,修道以来的种种甘苦,超脱凡俗的全部希望,似乎尽在这枚牌符之中。
良久,归无咎右手中灵形元光透出,将这块牌符折成两段。
归无咎折断此牌符之后,盘膝而坐,似乎在静静等候着什么。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洞府中安安静静,一切如常。
归无咎双眸中现出意外之色,随即起身在洞府中轻轻踱步,脸庞上那份突破灵形之后的从容惬意也陡然消失了。他嘴唇翕动,但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如有擅长唇语的人倒是能分辨出归无咎自言自语的是三个字:
为什么?
第四章 半为同门半为师
茫茫海天之间,孤峰峭拔,云雾缭绕。一百零八座大山回环阵列,成苍龙之象。
其中艮位之上,有一宏伟山峦,名为南屏山。
一道瀑流从南屏山主峰碧云峰倾泻而下,喷雪奔雷,腾空振荡,如玉龙乱舞。聚成水流,沿着白莲峰、墨烟峰、盘炉峰等一路南下,直至第七峰紫雾峰方止,汇成方圆千丈的一泓深碧如黛。
现在正是卯时三刻,旭日初升,水面上亦泛起点点清光,滉漾不定。湖心深处隐隐约约有飞鸟栖息,只是为茫茫雾气所阻,看不得分明。唯有断断续续的清亮鹤唳,与长喙啄水之声昭示着它们的存在。
湖边是一片半圆形宏阔道场,森严宁谧。此时隐隐约约可见近百个人影面向东方,盘膝而坐。若有深明道法之士,一眼便能看出天地间的灵机正在产生极其微妙的变化,眼前这些人实在服气餐霞,吐故纳新,炼化天地精气。
《原始经》有云:一气冥运,万物化生。
自上古以来,各家各派的修真法门如同天上繁星,不可胜计。
但修炼到练气驻形的圆满之境---金丹境之前,服食天地灵气都是修炼的最重要环节之一,所差者不过是法门精粗不一,高下有别。
越衡宗冲霄阁弟子迈过“淬凡四关”之后所修炼的《九元书》,由直指大道的根本经典《通灵显化真形图》演化而来,堪称真气境修行的至善法门。
修习这一功法者,要求每隔十四日,朝阳初升之时,采取一元之气在这十四日内徐徐炼化。如果过关,即为一转轮,十四日后依照生克变化,阴阳五行之次第,炼化第二道元气。如道法的领悟有所偏差,或心境有所错乱,或气机不能相续,行功未成,则要多费上十四日功夫,重新来过。待天干之数一一遍历,历时一百四十天,十转轮首尾相续,可以突破一重真气之境。
如果每一步都未曾行差踏错,历时三年零六个月,便可令一名迈过“淬凡四关”、初踏仙途的修行者,修炼完真气九重,进而准备冲击灵形境界。这种以最快速度步入灵形的天才,又称为“小自在境”修士。
失败的轮次愈少,自然意味着道法愈纯,领悟愈透。突破灵形境界后根基也就愈佳。
冲霄阁弟子灵根卓异,悟性也大都超凡,领悟这《九元书》的道法当然也不算困难。再者即便道法理解有未能尽圆之处,只要勇猛精进,多半也能够勉强破关。因此多数弟子只偶尔在有限的几个的转轮内偶遭挫折。
由古至今,十之六七的冲霄阁弟子均是能够把失败重修的轮次控制在十二次之内,用四年不到的时间完成真气九重的修行。即便偶有受挫较多的,失败的轮次也不会超过三分之一,历时五载得以完功。至于那所向披靡、以“小自在境”完成修行的卓异人物,也并不罕见。
半个时辰之后,天光遥遥,交映左右,随着“铛”的一声悠远钟声映彻山谷,众弟子皆从入定中醒来,昭示着今日的行功时间宣告结束。
道场上的身影一个个长身而起,由静而动,错落有致,只是均在道场中转悠,并不离去。
按照往日,行功时间一到,众位弟子各自自便。要么赶着回洞府修炼,要么钻研道册,交流心得,要不漫步山水,陶冶道心。更有关系要好的三三两两小聚一番,联络感情。只是今天不知何故,众人只在近处走动,却并不脱离道场范围。
片刻功夫,道场中的人物渐渐分开,分成两拨。
约莫二十余人汇成零散一片,这一群人看似年纪未满双十,有男有女,稀稀落落,有的相互致意攀谈,有的默然独立,有的悠悠漫步。
这一群人虽然表面看去互动交流还算频繁,但是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每一个人都像画卷中的一座山峰,构成一个峥嵘的个体,与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保持着广漠的距离。
另一拨人人数稍多,约莫三十余人,面貌明显要稚嫩一些,大约十六七岁上下。只见他们当中十余个围成一个半圆,将一人拱立当中。另有十余人三三两两站在周围,目光注视着这小圈子。看似来倒有些像茶馆里听评书的架势,只是那正中的“说书先生”也太年轻了些,赫然是个清秀俊逸、器宇轩昂的青年。
只听得一个声音道:“请教归师兄:师弟我行功时,无论哪一转轮,前三日道心通明,物我两忘;再三日淡漠枯寂,不得圆满;再三日外缘内扰,纷纭不定;最后二日心游万仞,难以复归于静。虽然屡次侥幸强行破关,但终究是道法有所偏差的征兆。如此下去指不定哪一道关口就要跌一跤。望师兄有以教我。”
说话的是一个眉目清明、鼻梁贯挺的素袍少年,这人面相极佳,若行走于坊市中不知有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为之倾心。只是他一开口声音却显得软嫩,颇有些稚气未脱的样子。
此刻他正站在的内圈的位置,被他称作“归师兄”的显然正是这位众人围在正中的青年。
那归师兄闻言笑道:“并不碍事。墨师弟深明行功时藏虚守空之理,只是用力过猛,犯了过犹不及的忌讳。须知真意往来无间断,知而不守是功夫。无法之法,是谓真法;不空之空,是谓真空。倘若用意过甚,守空反成守拙。领会到这一重要旨,必定能首尾无碍,一以贯之。”
这“墨师弟”面露感激之色,拱手一礼,不再说话,显然是在慢慢消化。
又有一位身材挺拔、面色白皙的少年问道:“请问归师兄,师弟我自今日起的十四日,行的是真气境第七重的庚金轮的功法。以往第四、五、六重境界时,每次均坚定己心,凝聚无俦锐气斩破此关。小弟自问心法无差,但不知为何历次破关竟有愈来愈难之感。若不寻得症结,恐怕今次未必能够顺利过关。”
这次“归师兄”尚未开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什么未必能够顺利过关,明明是一定不能过关。今年二月你的第六重庚金轮转到了第十四日子夜方才险险成功,谁又不知道了?若果真是每层境界愈来愈难,你这次有一成的把握能够一次成功吗?”说罢围观众人中响起一阵轻笑。
开口的是一个意态闲舒、轻轻把玩手中玉佩的圆脸少年。
提问的白面少年听他讥讽,却似乎并不生气,只是一笑作为回应。显然他们关系甚佳,并非真的语出刻薄,只是损友之间挖苦抢白罢了。从始至终,这白面少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围在正中的归师兄。
归师兄低头思索片刻,道:“庚金带煞,刚健为最。宁师弟以一股锐气迎之,道理上是不错的。只是法不外求,道不远人;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所谓锐气者,当是静心默念,体察自身灵明自性中的一点刚健之意,充实壮大。一味鼓勇直进,恐怕有其名而悖其实。”
这白面少年显然就是“宁师弟”了,闻言之后似乎有些愣神,好像这答案颇出他意料之外。
墨师弟、宁师弟二人之后,不断又有人向那围在正中的“归师兄”发问。所问的问题都是修道中的种种疑难。那归师兄来者不拒,一一决疑,少有窒碍。如非在场之人均口称其为“师兄”,这场景不免让人误以为是师生聚会,传道授业。
突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道:“无咎师兄,我腰腿酸软,头晕眼花,金星乱冒,你说是《九元书》哪里练错了?”
“腰腿酸软,头晕眼花......”归无咎一沉吟,随即回过神来,抬首笑道:“谢师妹破境过关无往不利,《九元书》自然是不会练错的。师妹未曾领会怕是《食货书》中“衣食足则知礼”一章。想必是闲得无聊无人作弄,才到师兄这里无理取闹。”此语说完,四下里笑声不断。
问话的俨然是一个眉似新月、聘婷秀雅的少女。身着一袭黑衣,却收不住浑身上下跃跃欲试的好动气息,她翻了翻白眼,柔声道:“师兄嘴上可真是刻薄。师妹我只是看归师兄今天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呢。所以开个小小玩笑罢了。”
说起来,这归无咎在冲霄阁众弟子眼中算是一个奇人。
冲霄阁弟子一旦入门,四载过“淬凡”,至多五载过真气九重,定能进阶灵形,准备冲击“真元铨选大会”,一争那真传弟子之位。
而这归无咎,在进入冲霄阁前便因为意外机缘突破的“淬凡四关”,等若在起跑线上就领先了别人四年时间。可是他在真气境中却一连蹉跎一十二载,似乎至今尚未破境。和他同时入阁的那一批同门,修行最慢的也已经离开三载了。
《九元书》练了十二年,破了越衡宗立派三十六万载的一大记录。
第五章 启争只在旬月间
冲霄阁同门眼中,归无咎有三奇。
第一奇,打破了冲霄阁弟子《九元书》修行至多不超过五载的先例,困于此境一十二年之久。
如果是俗世小宗或散修之辈,休说十二载,就是一百二十载,也属寻常。可是对于一界英华之荟萃的冲霄阁,这便显得有些荒诞。
最常见的一种猜想是,归无咎的灵根品质其实颇低。
这种猜想有一定依据,因为归无咎只是修行速度较其他人缓慢数倍,而非卡在某一关口长期不得突破。若此猜测为真,资质如此之差的弟子竟然被冲霄阁选中,倒也是一大奇闻。
第二奇,归无咎对于道法的理解极为深刻,几乎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闲暇之际互相交流道法和修行理解,众人渐渐发现,这修行进境缓慢、似是灵根低劣的归无咎,于《九元书》的种种领悟,实在非同凡响,每每为同门排疑解难,指点迷津。
一开始有人以为,归无咎或确实有一二真知灼见,但不足为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或许他见识精到的地方,恰巧是他人所不足,因他好为人师,一来二去倒博得一个不小的名声。
更有人猜测,这归无咎灵根低劣,却是越衡宗某一位辈极重的长老的后裔,因此得以进入冲霄阁。未免遭人看低,于是从长辈处预先学得许多精妙见识,给自己安一个博学明道的光环,显露人前,不至被同辈耻笑。
不过但凡对冲霄阁的重要性有清醒认识的人,无不对此说嗤之以鼻。
直到三年之前的“真传铨选会”,一举夺得头名、晋升真传弟子的文晋元师兄,在与冲霄阁诸位师兄弟的告别宴上坦然相承,若无归无咎之助,自己决无法步步不差,以“小自在境”之资完成对《九元书》的修行。
文晋元此语,在冲霄阁上下引起震动。后来,连冲霄阁掌阁真人都渐渐默许阁中弟子,有修行疑难之处去请教归无咎。渐渐地,归无咎道法纯粹为众人所公认,竟几乎成为冲霄阁的代理教师。
至于这最后一奇么,和前两奇相比就不足道了。指的是其人调用外物之多、身家之巨。冲霄阁弟子虽然身份显赫,供给丰厚,但是并未能如真传弟子那般,得到门中不计成本的培养。
而归无咎,明明并无任何世家背景,许多人却见他肆意服用诸如四象合气丹、碧梧纯元丹之类的珍贵丹药,令人侧目。
这一行人在道场中晃悠了半个时辰之后,一道青濛之气裹挟着两片白云从碧云峰瀑流之中闪过,落在紫雾峰道场半空。
遁光显出一只鹤影,鹤背上坐着一个方脸道人,此人头戴纯阳冠,峨冠博带,大袖飘飘,手持拂尘,腰上系着一只大红葫芦。身后随侍童子高举着两座云罗混金伞。原来是冲霄阁掌阁真人周敏桢到了。
这周真人却并不从遁光中跃下,而是把手中拂尘一摇,顿时足下生出一座方圆百丈的八角楼台。二十四道玄拱玉柱围成一圈,角上各有一座精巧飞檐。更可见云气隐隐,芳草兰芝点缀其间,十分清奇瑰丽。
此时光华闪动,金台之上延伸出四道紫雩如同浮梯,直落在道场正中。
众位弟子更不迟疑,依次踏上那虹霓阶梯。
这倒不是这周真人处处彰显自己元婴真人气派。而是他所修之功法奇异,一日之中除了子、午两个时辰之外,须头不顶星,足不履尘。因此每次出行不得不将云罗混金伞与落尘金台两件法宝随身携带。
不过片刻,周真人于金台上中庭主座坐定,庭下众弟子站成两列。细看这左右两班人影分布,归无咎位于左一列上首,身后大多是方才道场环绕提问的那一群人。那谢师妹在第三位上站定,只是她此时面容严肃,哪又半分古灵精怪的样貌。
右侧一列二十余人,自然便是方才冷冷清清、疏疏离离的那一拨了。
见人已到齐,周真人身后一名道童,举起一只玉磬轻轻敲击一下,发出一声清脆悠远之音。
众弟子拱手一礼,肃然而立,并无丝毫失礼。虽然他们均是天才横溢之辈,但若说将来定能修行到元婴境界,那也未必。
周真人横摆拂尘,开门见山道:“十日之后便是真传铨选之会,想必你们有消息灵通的已然知晓了。”
距离上一届真传铨选之会已有三年。每届法会只定在秋季举办,并不明确具体日期,但人人均知左右不过是在这月余时日。这是冲霄阁的头等大事,甚至冲霄阁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这三年的一争么?
听周真人此言,右列之人个个不露声色,显然无论是否提前得到消息,眼前这件事都算不上突然。好几人双眸中精芒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归无咎之下的这一班人,却似乎兴趣十足的样子。
周真人于场内扫了一眼,见右侧行列比上次中多了四人,曼声道:“唔,宁素尘,张炫隆,冯天星,宋平筌,你们四人也晋升了灵形境界。”
听得周真人唤其等之名,这四人中均是出列为礼。
其中宁素尘是一个长发披肩、凤目修眉的女子,在这四人中风采尤佳,颇有一股婉娩流逸的气度。
周真人解开腰间大红葫芦,拔开木塞,顿时酒香四溢。
痛饮了一口,周真人静静道:“想必没有人未过“返照”之关。那就作出决定吧。”
冲霄阁弟子晋升灵形之后、参与真传之会前,并不修习下一阶段功法。而是有一段时间调理功行,夯实基础。这一关被称为“返照”。这个过程少则数日,多则数月,全依各人资质而定。
因此冲霄阁弟子晋阶灵形后,可以选择不参加首届真传铨选会,等上三年时间。当然,机会只有一次。
右侧上首与归无咎相对而立的是一个头戴金冠,魁伟雄壮,气度恢弘的青年。他听得周真人发问,毫不疑问的第一个上前道:“弟子成不铭,决意一争真传之位。”
成不铭在两年以前成就灵形境,实力隐隐约约为众人之首。真传弟子的三个名额,不出意外的话,他应当占了一个名额。
虽然多数弟子并不愿意暴露自家底细,但仍可以从许多细微之处找到线索,从而分出大致高下。
首先《九元书》修行顺遂于否便是一个谁也瞒不过的标尺,谁用时较长,谁用时较短,众弟子之间无不暗自留心计算。
其次是平常多少会有一些同辈之间的斗力、论法、演术的比试。虽然这些通常都是针对修行中某一个较小的环节,但是管中窥豹,也能够见出高低。
成不铭是冲霄阁这一届灵形弟子中唯一一个半步不差,以“小自在境”修完《九元书》的灵形修士。平素论道演法,也不在任何人之下。
成不铭话音未落,他下首排行第二、第三的两名弟子同步抢出:“弟子乔修广,容常治,决意一争真传之位。”
除成不铭外,并无一人有把握敢说定能夺得一真传弟子之位。但乔修广、容常治也是众人心目中可能较高的二人。
乔修广人如其名,身材瘦削。但举手投足颇有几分峥嵘之气;容常治却青面薄唇,面色阴沉,动静间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意。
乔修广在真气六重丙火轮、真气八重戊土轮各多用了十四天的功夫;容常治却是在真气五重乙木轮、真气七重葵水轮遭遇小挫,均以三年六个月二十八天的完功速度并列众弟子第二。
周真人略一点头,这三人毫不迟疑的表态,也在他意料之中。
片刻,绝大多数弟子没有过多犹豫,纷纷出列:
“弟子审玄永”
“弟子甄少华”
“弟子叶疏影”
“弟子钟子昌”
......
“决意一争真传之位!”
一时间,就连最近半载内成就灵形的张炫隆,冯天星,宋平筌三人,也是决意参加本届真传铨选之会。
作为越衡宗冲霄阁的弟子,不仅资质,心性也是不差的。
众人均知,尽管有一次弃权的机会,但修道之途中所遇到对手非此即彼,无人能绕开全部对手。唯有坚定信念,正面应战,才能赢得一线成道之机。承袭一家上等的外门别传,同样有很大机会成就金丹甚至元婴,但必定失却了追逐大道的可能。
本届中虽有成不铭这样的“小自在境”修士拦路,但历史上同一届中有两名、三名“小自在境”修士也是屡见不鲜。就如场内,归无咎下首曲伯玉、谢月屏二人,修行到真气八重,似乎尚未出过差池。如果不出意外,又将是下一届的两名“小自在境”修士。
就算实力不算靠前,争夺真传机会渺茫,也无外乎尽力一试,不负本心而已,无故畏畏缩缩,反而让人看轻了去。
周真人见众弟子面对道途之争,无有半分迟疑,心下甚悦。抬首望去,尚有二人还未做出决定。
周真人也不催促,只是双帘微搭,静静等待。
约莫半刻,一个青白色襟裙束腰,秀目樱唇、长发及肩的青年女子纤足踏出,轻声道:“弟子宁素尘,愿意一争真传弟子之位。”
第六章 含苞菡萏新为邻
宁素尘其实年纪未满双十,但姿容端庄绰约,行动间有一股安娴淑静的从容韵味。再加上她身着一袭白裙,腰间绣两朵青莲,少了少女的青涩,给人的第一感却宛如二十四五。
排在这一列第三位的容常治见此情景,不由微微一哂。
这宁素尘,平时不显山露水。但无人不知,她直到真气八重境修炼完成时仍是完满之资。半年之前,众人均以为她将是成不铭之后第二个“小自在境”灵形修士。
孰料她最终完成真气九重的时间,竟然比众人料定之日晚了四十二天。那就意味着,她在第九重境的修行中一连出了三处差错。
在多数人同门看来,本届除了成、乔、容三人,尚有宁素尘、钟子昌、染冬菱较为出色,乃是一个六进三的局面。但在乔修广、容常治二人心目中,宁素尘却是唯一的变数!钟子昌、染冬菱虽也较为出色,但还并不在乔、容二人眼中。
此时见宁素尘犹疑寡决的模样,容常治不由将此女看轻了几分,道途之争,首鼠两端,不是真人本色!
宁素尘出言之后,周掌阁虽仍是一副悠然模样,但场上所有人却把双目投向最后未表态的那人。
这人排在右班十五六位,圆脸黄袍,面容和善。他似乎是吃不住压力,不得不出列道:“弟子于平日打磨功行中,嗯,自觉道法气机尚能进一步精纯精益,想必返照一关尚未完全渡过。弟子决意放弃资格,精修三载,参加下一届真传之会。”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偷偷瞥了座上周掌阁一眼,尴尬一笑。
自成不铭以下,诸人无不腹诽。这韩太康成就灵形已然九个多月,说什么返照一关尚未完全渡过,简直岂有此理。不过其人修习《九元书》历时四年八九个月,相对而言算是冲霄阁中资质较为靠后者。一时心怯不敢参加真传会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次不敢参加,三年之后迟早也躲不过去。如这等弟子,参加完真传法会,选择一较善的外府别传,也就是其最终归宿了。
所有人都已作出决定之后,周掌阁并不评判,道:“历来真传铨选之会,本阁真气境弟子也可随同旁观。尔等凭借各自的冲霄阁法器铭牌,可以去飞灵殿领一枚观会牌符。三年之后,你们之中的大多数也将亲身下场比试。旁观一次,想必多少也有些感触。”
闻得此言,归无咎下首的一些年轻弟子中,有不少面露兴奋之色。但也有入真气境三年以上的弟子,显然早知成例,并不惊讶。
真传铨选之事交代完毕,就在众弟子本以为今日集会就此散了时,周真人却道:“不忙,还有一件小事交代了便散了。”把手一伸,拽住身后一名道童的袖口,将其轻轻拉到自己身前。
众弟子大为惊异,抬头打量,原来这“道童”明眸善睐,娥眉琼鼻,樱桃小口,竟是个十岁上下、清丽可人的小女孩。只是她原本穿了一袭半大道袍站在周真人身后,多数人都并未在意。只有几个眼尖心细的弟子方才到奇怪,怎地今日周真人身边的随侍道童多了一个,而且颇不安分的样子。
只听周真人微笑道:“她名叫木愔璃,自今日起便是你们小师妹了。你们做师兄师姐的要多多相亲相爱。”
不过听得周真人这番说词,众人心底狐疑不但未释,反而更觉奇异。历来新进入冲霄阁的弟子,先用四年之功过那“淬凡四关”。经历这四年的熟识,到了能够一同修炼《九元书》时,自然就和阁中师兄师姐有了几分交情。从无冲霄阁阁主一一引荐的道理。
果然周真人又道:“她有些机缘,已经过了淬凡四关。半个月之后便同你们一齐修习《九元书》。”
众弟子心中一动,有几人更是把那目中余光瞥向归无咎。
冲霄阁所择的,都是未涉道途的至真至纯的修道种子。这从零开始的第一步,若踏的不够纯正坚实,接触了杂派功法,足以动摇根基。至少这数十年来,事先过了淬凡四关再入门的,就只听说过归无咎一个。
周真人面色和善,伸手指着右侧的这一列人,捉住木愔璃脑后的小辫子轻轻拽了一拽:“这些人虽是你的师兄师姐,但也无需有什么交情。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十日之后你多半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又指了指归无咎这一列:“这一群人要好好亲善。往后三年要和他们一起练功修行。若是得罪了他们,你这娃娃小胳膊小腿的,可打不过人家。到时候被人欺负哭鼻子,千万不要来寻老道,老道只管你们修行,不管你们打架。”
周真人为人亦庄亦谐,有时一派师长风范,有时出语诙谐,落拓不羁。他这一番言语看似戏言,但众弟子中有心思灵敏的,玩味出周真人实际上是暗示众弟子多照应这小丫头。心底不由啧啧称奇,细细审视这小女娃,暗道以后相熟了须得探问出她的来历。
突然见到这许多陌生人,木愔璃开始有些拘束。方才周掌阁与下面这些弟子交代真传会的事,她却自顾自玩弄道袍上的镶嵌的花花绿绿的珍珠。到了这一刻,她才睁着大眼睛上下打量。
木愔璃顺着周敏桢的指头,仔细端详的右侧一列人影,只觉得他们各个气度不凡。虽然相貌各异,衣着不同,但那一股坚如磐石的意蕴却十分相似。可是绝大多数人之间,却有一股生冷相斥的气息,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歪过脑袋,又扫视看了左侧这一列人,他们明显较为年轻一些,神色间的坦然自信之意与右边这一班人异曲同工,但却多了一股掩饰不住一股飞扬洒脱的韵味,蓬勃而有朝气,与自己在寨子里玩耍的时候也差不多。
与这一群人打交道......似乎确实容易一些。木愔璃想到。
周真人想了一下,指着左侧下首道:“这人叫归无咎,以后你修行中遇到什么疑难找他便是。”
五六年前,冲霄阁中便有传闻,有一弟子修行缓慢却见道甚深,但周敏桢并不在意。直到三年前经文晋元郑重宣扬,归无咎声名鹊起之后,周真人方起了好奇之心,召之前来,暗含查问考较之意。
然而这一见之下,周真人大为震惊。这归无咎对于《九元书》道法理解的透彻洞明,几乎到了显微无间、应手圆净的地步,甚至不逊于自己这元婴境界的修士。
周真人自己,是经历了灵形、金丹、元婴境界的修行之后,时常审视自身道途,拨乱反正,弃假归真,站在今日的高度蓦然回首,才对真气境的功法《九元书》有了堪称至纯的理解。这本身才是真气境的归无咎,在修行之中就能够做到这一步,简直是匪夷所思。
修道到了金丹境、元婴境之后,道法愈来愈艰奇,愈来愈玄。悟道一关,本就是天意阻人道途。但是在最基础的真气境,道法望文生义,人人可解;练气按部就班,无人不能够踏足灵形;看起来似乎纵然小有窒涩也无伤大雅。
然而《九元书》别有玄机,其中道法领悟,不在至繁至难,而在至真至纯。很多时候你以为你已悟通透了,实则犹隔了薄薄一层纱。一点微妙差别,便是盘中之迷,似是之非。不但行功时便导致顺逆快慢的差别,一旦步入灵形之后,根基深浅、底蕴厚薄便会显出差距。
周真人甚至出言试探,这归无咎是否是那般人物。未曾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但周真人对归无咎反而更看重了一眼。自此以后,周真人便把真气境弟子排疑解难之事甩给了归无咎。
木愔璃睁大眼睛望去,左侧排在最前的是个身着云纹道袍,俊逸英挺的青年,只见他眉目清朗,双眸中透出一股率真通达之意,此时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好像察觉到自己的注视,转过头来,迎着自己好奇的眼神,微微一笑。
周真人略一沉吟,正在考虑如何措辞,不着痕迹的暗示归无咎扶助木愔璃修行稍微用心些。数日前掌门南宫真君的化身将这小丫头带到自己处,谕示将其在冲霄阁中妥善安置。
冲霄阁在越衡宗虽然重要,但选拔弟子均有专门长老负责,决不至于由掌门真君亲自插手。越衡宗掌门,修为早已到了那等境界,数百年没有动作也是常见之事。若是一有动静,必然上下震动。
虽然掌门只是一道化身来临,并且没有半句多余交代,但“妥善安置”的指示已经说明一切。周真人也不敢怠慢。
周真人言词酝酿妥当,抬头注视归无咎道:“归无咎,你......”
周真人双目中陡然射出一道精光,把准备好的一番言语收回,以一种不确定的口气道:“归无咎,你已是灵形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