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归藏》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旧谙江南,西山抱绿绮

大魏正统十八年冬,魏太祖李无双南征楚国。

魏军长驱直入,千里奔袭,连下五十余城,将至楚国王城郢都之时,不料天气倏变,雨雪交加,道路泥泞,粮秣运转不济,无奈撤军。不料大军退至大魏南境须弥山时中伏,三十万大军尽殁,李无双身受重伤,幸得龙骧、虎贲两营亲卫悍不畏死,在长子李明月,大将聂惊涛、楚天南、王凌晖、洪剑平等人护卫下杀出血路,方才逃出生天。

此役过后,须弥山以南尽入敌手,李无双壮志未酬,悲愤交加,卧床不起,于正统二十年三月龙驭宾天,长子李明月即位,次年,改国号至正,厉兵秣马,整饬军备,励精图治。恰逢楚文帝新丧,新帝稚幼,国内动荡,便于至正五年腊月初八祭告太庙,倾国之力,举五十万大军再伐世仇楚国。

大军兵分三路,左路由皇长子李守一领军十万,克襄阳、下荆州,由东往西进击;右路由皇二子李存义领军十万,出商於,克成都,经蜀地,由西往东行军;李明月自领中军,渡江淮,收复须弥山以南失地,而后中军直入。三路大军怒焰冲天,身怀国仇家恨,一路以战养战,不守被克之城,只求死战,士气高涨。

至正六年七月初,三军会师楚国王城郢都,于郢都城外筑起高台,三面攻打,日夜不辍,连战五月有余,魏军战死者二十万余,终破楚入郢。

李明月尽屠楚国王族,荡平王城,发掘楚陵,割取楚文帝头颅,在须弥山搭台祭祀,以楚王室三千首级为祭,告慰先帝。

无奈明月帝杀伐太盛,兼之楚风彪悍,在凯旋途中,屡遭楚地剑客刺杀,这些刺客武艺高绝,让人防不胜防,上柱国聂惊涛护驾身死。

圣驾回銮后,李明月改郢都为南郡,封族弟李云林为定南王,驻军十万,尽迁魏南境边民于此,意图以武力威吓楚地遗民,以文化同化楚民。自此,大魏实现南北一统,版图扩张一倍有余,除沿海东越国、塞北柔然、突厥、鞑靼,天下尽为魏土,明月帝矢志一统天下,做千古一帝。

东越多舟楫,塞北多胡骑,明月帝在江淮操练水军,同时开放北境互市,许塞北胡族入关行商,李守一封太子,李存义封晋王,征楚之将,分封各地,加官进爵。

天下暂得太平。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斛律振元骑在骆驼上,喝了一口塞北马奶酒,打着拍子唱起去年在江南听来的小曲。

“族长你唱的啥劳什子?老子可是一句都不明白”,虬髯大汉铁格一脸鄙夷的嚷着,“咱敕勒的汉子可不爱听这南人绵乎乎,哼哼唧唧的调儿。敕勒的汉子好威武唉,持刀枪;铁勒山下的牛马羊唉,多肥壮;族里的小媳妇唉,好鲜亮;阿妈酿好的马奶酒唉,烈又香......”,随行的百十族人哈哈大笑,跟着铁格粗犷的嚎起来。

斛律振元笑骂到:“你这糙货,哪懂这中原人诗词的意境,这会子快进关了,大家打起精神了”,边骂边也跟着唱了起来。

敕勒族世居塞北,人丁稀少,原本生活在柔然草原,受柔然可汗管辖,部落身份低微,常年受柔然贵族部落役使,每逢战事必是急先锋、撞令郎,因此族内壮丁十不存一,妇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到了斛律振元祖辈,趁柔然、鞑靼、突厥部落相互混战之际,悄然举族迁徙,隐居到梳玉河北的铁勒山山腹居住。

由于塞北苦寒,尤其到冬天,碰上灾年更是难熬,年年都会饿死不少族人,到了振元接任部落首领后,便带着族人乘着冰雪消融,将族中去岁囤积的沙金、皮草和马匹贩卖到中原地区,再采购回布匹、盐巴、细面和铁锅等生活必需品,有时候年成稍好,还能捎带些丝绸和书籍,数年的行商经营,加之振元善于交际钻营,与边关守将和周边大小部落均相安无事,部落族人已逾三千,壮丁八百。

振元深知弱族无外交,在漠北甚至没有生存的机会,因此除放马牧羊,淘金打猎,便是领着族人操弓练刀,纵马驰骋,因此敕勒人无论男女,十岁前皆弓马娴熟。

大魏至正十五年,中原王朝在皇帝李明月的统治下,四海升平,李明月堪称一代雄主,励精图治,鼓励农商,天下承平。同时,开放互市之后,允许关外部族入关交易,大魏既能得到塞北优良战马马种,又期望通过互市交易和文化交流,逐步改变关外部落的饮食和生活习惯,使之不至于年年为生计扰边,平白消耗王朝国力。既无法在短期内取之,莫若予以,以中原之底蕴国力,假以时日,尽取其长,一统天下或可在有生之年实现。敕勒族正是由于这项政策,得以入关行商,供养族人,壮大部落,因此振元和族人在谈到大魏皇帝时,均流露崇拜之情。

这日风和日丽,与润州城内相熟的掌柜交接完货物,采买完毕。去年年成较好,这次多采买了些许粮种、十数坛陈酒和绸缎,还置换了些碎银铜钱,敕勒一行人兴高采烈的返程。

行到润州城外翠微山,天色已晚,一行人就在翠微山西麓松林扎营造饭。敕勒族人简朴,不舍得住店打尖,一趟行商需四月余,百十来人均是风餐露宿,日进一餐,只期望多攒些财货,回族孝敬阿爹阿妈,赡养婆娘幼子。

几个精壮族人入林中猎的些野鸡灰兔,撒上粗盐,在火中烤的金黄,振元让族人聚拢过来,“铁格,去车上搬一坛酒下来。”

“得咧”,一听说可以喝酒,虬髯大汉铁格份外勤快。

“兄弟们,咱今年收获格外好,去岁积攒的马匹和皮草都卖出了好价钱,这次采买的吃食用品够全族用两年啦,这次我还买了些适应铁勒山周边种植的豆种,如果栽植成功,以后咱再来江南,就可以多买些水粉胭脂,绸缎成衣,让咱族里的小媳妇也打扮得像皇妃贵妇般,来吧,咱今儿个破例开坛中原出产的好酒,咱也尝尝这醇酒的滋味。”

”真是香煞人咧”,随行族人从怀里掏出各自的土陶碗,小心翼翼的接过半碗,边尝边嚎起欢快的歌来。

“头领,等回去后,你那第三个娃也该出生了”,铁格呵呵的笑道,“到时候我可要讨碗酒喝。”

“可不是,希望是个胖小子,名字我都想好啦,就叫青玄吧”,振元微笑着抿了口碗里的酒。

铁格嘿嘿一笑,内心鄙夷不已,“啥名,拗口又难听,不如铁蛋威武”,这些外族汉子随意撕扯肉食,就着半碗醇酒,仿佛数月的疲惫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月上东山,鸦啼虫鸣,深夜的翠微山格外空濛。

“哗啦啦”,突然,远处传来惊鸟翅膀的扑簌声,敕勒族人惊诧不已,扭头看去,转瞬间,松林那端便传来“咻、咻、咻”的破空之声。

“是箭矢,快卧倒”,振元大喊一声,左手自车上摸出短刀,杂乱挥舞,族人手忙脚乱的纷纷伏在地上,振元的尚未来得及趴下,一枚金钱镖就穿过他右手中的酒碗,酒碗不碎,只留下一个切口整齐的小孔,醇酒顺小孔流下,可见来镖劲力之足。

“嘭”的一声,一人从空中坠下,落在振元身边,身上插着不下十只飞刀、金钱镖,透骨钉之类的暗器。

“无量天尊,好醇的老酒,好香的野味啊!”坠地的原是个邋遢老道,浑身油腻汗臭,身上插满暗器,竟未毙命,还有闲情插科打诨,只见他慢腾腾起身,一振破旧道袍,暗器纷纷落地,振元等族人瞧的目瞪口呆,这老道莫不是妖怪?

松林那边数个黑影几下纵跃,便落到老道和振元身旁,显是轻功极佳。

“你这疯癫老道,一个方外之人,不好好修行,却干些窃玉偷香的勾当,坏我妻女名节,今日不留下一双招子,我唐门誓不罢休。”

“来者何人?不知是唐门哪位长老?”老道不惊不惧,拍拍手,悠悠然问道。

“在下唐傲,你这老道,不访仙问道,尽干些腌臜不堪之事,让人不齿,”当中一黑衣人说完,扭头看向斛律振元,“这位兄台,此事与你无干,若唐门有所冒犯,在此致歉,”唐傲拱拱手,朝着振元和一众尚匍匐在地的敕勒族人示意。

振元眼见这位黑衣人虽是武功高强,倒也不恃强凌弱,顿时便生几分好感,听罢也拱拱手,微微一笑,招呼族人退到一边,静观其变。

“唉,原来是唐门新任掌门唐傲,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倏忽几十载,贫道果真老矣”,老道长叹一声,“唐傲掌门,贫道无意亵渎尊夫人及令嫒,那日途径青城山时,见到尊夫人背影像极一位故人,故拦下马车请尊夫人折节相见,告知名姓,求证则个,”老道黯然应道。

眼见这老道亲口承认,唐傲怒道,“女子闺名岂可轻易告知外男,你拦下马车,纠缠不休,自恃武艺,伤我弟子,岂是君子所为?你这个疯道,拿命来吧,”名唤唐傲的男子一抬手,袖中便飞出一片碧色雾气,笼罩了老道全身,站在一旁的振元暗叹要遭池鱼之殃了。

铁格立马抽出贴身匕首,跃到头领身前。

“咦,”老道惊叹一声,收起黯然戏谑之意,骈指在空中一划,指尖白气氤氲,嗤嗤作响,隐现白芒,让人看着油然生出烟波浩渺的博大之感,老道对着碧色雾气极速出指,空中传来金玉相击之音。

“一剑飞跃洞庭湖?这是击剑诀,你是藏剑山庄的人?”唐傲停手惊道。

“藏剑山庄是什么劳什子,老道不识,唐门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暗器了?”

“这是我唐门自创的碧纱笼,尚未纯熟,见笑了,”唐傲哼道,虽收手罢斗,却心如明镜,碧纱笼威力无俦,剧毒无比,自出江湖,罕有对手。虽说自己只用了七成功力,但老道未持利器,骈指一剑便悉数破去,分明是藏剑山庄最厉害的归藏九剑击剑诀剑意,只是藏剑柳家没听说有道士啊,这倒是费解之处。

“唐门在川中扶危救困,口碑甚好,贫道也不愿多做缠斗,唐掌门,贫道之前所言非虚,确非有意冒犯,的确事出有因,”老道终于一振衣衫,作揖行礼,表示歉意。

唐傲见状,哼了一声,扭头道,“前辈如此人物,不知为何竟干些江湖人不齿之事,晚辈不解,既有缘由,不妨明言,”对手武功虽高,但唐傲为妻女名节而来,倒也并非欺软怕硬之辈,“今日若不道明说清,我唐门就算悉数丧命,亦绝不退缩半步,”唐傲等人全身紧绷,显是准备蓄力一战。

“唐掌门,正好,这些外族商旅在此,不妨做个见证,来,大家坐下说吧”

老道扭过头来,望向振元,“未敢请教?”

“在下敕勒族斛律振元,从关外来大魏行商的,这些都是我族人,我等都是朴实的牧人,无意打扰诸位,这便离去,”振元眼见双方武技高绝,自己这些族人,空有一身气力,真正打起来,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见这外族汉子颇知礼节,官话说的流利,老道倒也有些诧异,“无妨,你且做个见证吧,斛律老弟,敢请您赊碗酒喝?”

“铁格,给各位大侠倒碗酒去”。

铁格收起匕首,不情不愿给这些大爷倒酒。

“贫道虚长几岁,唐老弟,斛律老弟,贫道单号一个‘疯’字,就住这翠微山上听松阁,行止粗鄙,各位见笑了。”

“不敢,”众人拱手道。

“这位长辈乃我门中大管家,单名一个战字,其余皆是我门中好手,”唐傲一指身后诸人,算是引荐过了。

“大管家唐战之名,如雷贯耳,”老道一拱手。

“不敢,”名唤唐战的白发老者回礼道。

“唐老弟,贫道并非有意惊扰尊夫人芳驾,那日见尊夫人背影,确是像极一位故人,贫道四处寻她已逾十载,是以见尊夫人衣着体量形似故人,一时忘乎所以,还请见谅,”老道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册子,翻开一看,册内画着一位绿衣女子,峨眉星目,披纱环翠,尽显玲珑身段,旁书“绿绮”二字,各页神情姿态各异。

“敢情这老道还是个风流种子”,众人心想。

“唐老弟,请过目,”疯道人递过画册,要唐傲亲自掌眼,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唐傲翻看数页,画中人绿纱着肩,额间翠墨淡,眉黛如远山,体量身形确与夫人有些相似,心中便信了七八分。

倒是唐战江湖阅历吩咐,看完画册,皱眉思索良久,朝着老道一揖,:“老夫虚长几岁,只记得多年前似乎有位萧小姐嫁入藏剑山庄,似乎芳名便是绿绮,不知道长所寻之人可是萧小姐?”

老道闻言一惊,很快脸色便又平静下来,微微点头道:“唐掌门、大管家、斛律老弟,我观诸位皆是性情豪迈的汉子,与老道年轻时颇有相似之处,明人不说暗话,老道确是出自藏剑,姓柳名轻舟,只因多年前与拙荆萧绿绮一别之后,寻访数年不得,故才行止癫狂,冒犯了唐掌门,”老道喝下一碗酒。

振元并不了解中原武林轶事旧闻,唐傲听闻却大吃一惊,藏剑柳轻舟在十余年前可说是武林翘楚,倜傥风流,无人不知,不期眼前这老道竟是….?

“前辈,如此说来,竟是误会了,请恕晚辈无礼了,”唐傲起身行礼,一揖到地,端的是位真性情的汉子。

“别前辈来晚辈去的,老道虽年长几岁,唐老弟天纵奇才,必是唐门中兴之主。”

“来,借着敕勒族的酒,我敬各位,”老道就着兔腿,大口喝酒。

“唐大侠,请您的兄弟一起用些简陋酒食吧,”振元递上烤好的兔肉。

“多谢斛律兄弟”,唐傲见振元虽是外族,但谈吐不凡,甚是明理,遇事待人不卑不亢,族人皆面有菜色,却慷慨相赠酒食,端是位好汉,不由生了钦佩之情。

“斛律兄弟,我唐门世居川中,堡垒建在青城山上,他日闲暇,请拨冗一游,我必扫榻相迎。”

“好,多谢唐大侠,只是我等明日即将返程出关,来年若有缘分,必登门拜访。”

“不知你们从哪条路出关啊?”疯道人问道。

“过了此山,一路北上,经济南、洛阳、安定、武威、张掖、玉门、北凉出关”,振元并不隐瞒。

“那敢情好,贫道正好要去北凉,一路同行吧。”说罢又干一碗,“好酒好酒啊”。

“前辈,唐门车马行遍行南北,愿为前辈留意尊夫人行踪,”唐傲正色道。

“如此多谢了,”老道再饮一碗,朝唐傲、振元点点头,打了个大大呵欠,自去林中睡去了。

众人知道老道身份,亦感怀其情意,倒不以为意。

原来藏剑柳轻舟十数年前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为人急公好义,劫富济贫,乐善好施,江湖诸门派大多深受其恩,其时,柳轻舟一人一剑,闯荡江湖,宵小不能近,武林风气为之一清,是以唐门诸人对其佩服不已。

酒足饭饱,唐门诸人起身,与敕勒族人告辞,唐傲从袖中摸出一支六角金镖,交于振元:“此是我门中信物,他日兄弟入川,向任意车马行出示此物,自有人带你来见我。”

振元与唐门诸人告别,仔细端详金镖,中间篆刻一个“傲”字,工艺精美,便揣入怀中,贴身保管。

“头领, 刚才可是吓煞我咧,”铁格颠颠的跟在身后,悄声说道。

振元轻锤老铁格两下,笑道:“你这糙货,以后别冲动护着我,你的心意我知道,你也看见了,就咱那几下子?”振元拍拍铁格的背,安排好族人夜晚轮值看管货物,也去休息了。

倏忽月余,疯道人一路混吃混喝,日日醉酒,醉后便倒在货物上大哭,哭完又大笑,铁格等族人天天在背后咒骂老道疯癫之举,只是碍于老道武功高绝,不敢放肆。

振元自相识那晚起,知道疯道人是思念故人,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寻一人十数载,矢志不渝,可见疯道人癫狂的外表下,却是一颗至情至性的心,不免同情和钦佩,是以一路照顾周到,有求必应。

这日终于抵达北凉,振元将些丝缎、银钱赠予北凉关守将,上下打点完毕,一行人终于出了关,疯道人自出关,便坐在骆驼上一言不发,只是遥望着关外远山发呆。

众人行了三四个时辰,天色已黑,便停下脚步,埋锅造饭,疯道人跳下骆驼,命铁格把随身的葫芦灌满酒,把振元叫到一边,“老弟,一路同行,承蒙照顾,贫道虽疯癫,但知老弟情意,在此谢过了,如今我到了目的地,就此与你别过啦。”

“关外荒凉,仙长欲去何方,不如与我等同行吧。”

“我要去燕然山一趟,与你不同路,贫道遍寻大江南北,仍寻不到故人,今次出关,欲去燕然山麓看看,如仍无所获,便回返,安心做个疯癫道人吧。”

老道神情落寞,望向远方,“振元老弟,我观你族人都是彪悍力士,却习练不得其法,须知人力有竭时,贫道有几句口诀,你用心记下,闲暇时细细揣摩,虽无甚大用,勉强能强健体格,增长气力。”

“心神丹元字守灵,肺神皓华字虚成。肝神龙烟字含明,翳郁导烟主浊清。肾神玄冥字育婴,脾神常在字魂停,胆神龙曜字威明。六腑五脏神体精,皆在心内运天经,五味皆至善气还,披发行之可长存。”

“老弟,口诀记牢了,北地之兵多使战刀,关外北胡尤甚,我教你一招刀法,让你救人自保,瞧仔细了,”老道随手抽出振元腰间弯刀,慢腾腾的挥刀,“虽只一招,却含三式,撩、回、挑”,弯刀在疯道人掌中竟如陀螺般,转圜如意,招式虽简单,但出刀的角度和方向竟让振元匪夷所思,振元来不及细想,只能强记下来,以求日后慢慢习练。

铁格这时提着酒葫芦过来,疯道人伸手接过,向振元说道:“如此,贫道就此别过了。”

“多谢仙长指点,这是一点碎银铜钱,道长但做酒钱,”振元从贴身褡裢里掏出置换的全部银钱,并包好烧饼馒头等干粮,双手递与疯道人。

疯道人虽桀骜冷漠,知道这些胡族经营不易,褡裢内约莫是振元全部银钱,不经意流露出些许温情,却也并不客气,一股脑儿塞入怀中,叹了口气,从云袖内拿出那本泛黄的画册给振元。

“老弟,贫道此去路途遥远,死生未卜,所授刀法配合心法习练来事半功倍,这本画册暂交你代为保管,请老弟在关外及行商时帮贫道留意,如见到画中之人,将画册转交给她,务必转告她去翠微山听松阁等贫道,山水有相逢,老弟,再会。”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章 雪夜迷途,战阵识明月

与疯道人作别后,敕勒族一行人沿着烽火台一路往北,骆驼行走缓慢,走了几天,才看到乱石林,过了乱石林的一线峡,再行十数天,便到梳玉河,百里之外,便是铁勒山啦。

塞北尽管苍凉空旷,却是众人熟悉的家的气息。大家伙十分高兴,眼见天黑,便寻了一处背风所在扎营休息,年轻一点的族人更是兴奋,围着篝火跳起祝酒舞蹈。

振元安顿停当,也坐在篝火旁,却感觉今年关外天气冷的异常,本该是秋高气爽、天气初肃,忽的就乌云密布,风寒刺骨。不觉尽飘起雪花。

“铁格,快招呼族人,用些饭食,这天气反常,别是遇到异常的白毛天了”。

铁格一听,汗毛都竖了起来,出行不怕苦和累,最怕遇到白毛、流沙和游盗。大雪一下,天地一色,最容易迷失方向,积雪过厚,负重的骆驼根本无法行走。“快快快,孬娃子们,起来赶路了”。还有十数天脚程,得赶到梳玉河,看到铁勒山才能保证今年准时到家。

众人冒雪走了大半夜,出了一线峡,疲累不堪,风声甚紧,均冻得耳目通红,“头领,要不歇会吧,大家伙累的够呛咧”,铁格快走两步说道。

“不行,咱们得晚上赶路,所有人下骆驼步行,雪地湿滑,得节省牲口的脚力,到天明歇脚,不然若是太阳上来,雪色晃眼,回到家一双招子可就费咧。”

众人踉跄前行,雪势渐大。寒风呼啸,这时,风声中隐约传来隆隆的声音,渐渐清晰,急促密集,一行人均变了脸色,“不好,是马蹄声,快,快,快戒备,骆驼,骆驼伏地,围起来,围起来,别炸了窝”,族人们立即抽出藏在货物箱底的短刀和弓箭,伏在骆驼后面,盯着马蹄的方向。

一众约莫三百骑,均是黑衣铁甲,跨硬弓,覆羽箭,手持长刀,当先骑士手持号旗,上书大大的“李”字,看衣甲旗号,显是魏军精骑,铁骑后缀着不少胡骑,发出嗷嗷的叫声,羽箭如雨,不时有人落马。

敕勒族人大惊失色,心中均想“完了”,不意误入军阵之中,不管最后结局如何,自己这百十来人均逃不了被洗劫一空,成为胜利者的俘虏。

待“李”字大旗走到离骆驼商队一箭之地,双方终于看到彼此的面貌,来骑均风霜满面,铁甲长刀鲜血未干,人马口鼻白气氤氲,阵中一人忽的挥手,大喝一声,“收”,来骑同时拉缰止步,宛若一体,显出极强的控马之术和严明号令,“御”,号令刚止,铁骑同时将马上铁盾摘下,回转马身,护住战马头脸,“弩”,哗哗哗,骑士们从战马右侧抽出铁弩,一阵攒射,一弩十矢,身后胡骑顿时爆出一蓬血花,追势立减,“弓”,挂弩抽弓,又是一阵密集箭雨,数十胡骑栽倒马下,剩余的发出嗷嗷叫喊,却逡巡不敢进,颇为忌惮。

这时铁甲骑兵中快速飞出六骑,三骑无视敕勒众人,径直向一线峡方向疾驰而去,余下三骑向敕勒商队奔来,振元立时握紧短刀,族人控弦引箭,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奔来三骑射翻,“且慢”,振元大声呼喝,“来骑未带兵刃,且看他们意欲何为”。

“在下大魏边将李三,前面的朋友,请做主的出来说话”,中间那骑渊渟岳峙,体量雄壮,眉目英朗。

“我们只是过路商旅,不期误入战阵,请将军慈悲,几日前刚从北凉关出关返乡,已得到潘霜潘守将签得出关文牒,望将军放我等离去吧,我敕勒族世代拥护大魏,望将军开恩”,振元起身作揖,掏出文牒双手举过头顶。

“敕勒人?”马上那人低声道。

“既得潘将军首肯,想来所言不虚,只是后方有柔然千骑 ,料来你等也无法全身而退,莫若与我等共同御敌,兴许尚有一线生机”,来将下得马来,走入敕勒族众人之中。

来人器宇轩昂,身后战阵不休,却丝毫不见怯意和颓丧,端的是一位好汉,来将随意走到一块大石上坐下,另两人一左一右,护持戒备。

“铁格,打开一坛烈酒,给三位将军斟一碗取暖”。振元料得无法轻易善了,只期望来将喝完放族人离去。

“好”,三人接过酒碗一口干完,自称李三的边将叹到:“倒是我朝正宗的秋露白,不想在这塞北还能喝到如此烈酒,痛快”,来将拍拍振元的肩膀,“想来一路运来代价不菲,不知共有几坛烈酒?”振元和铁格等族人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好容易从千里外花重金换的些好酒,先是被疯道人一路牛饮数坛,这下可全要孝敬这帮军爷啦,天可怜见,算啦,保命要紧,当下言道:“将军见禀,拢共十数坛”。

“存义,速将将士们水囊收集归拢,装满烈酒,快,再将商队中棉麻布匹悉数搬来”,李三转头吩咐,不容置喙。

“喏”,唤作存义的年轻将领立即快马回返,不一会带着二三十骑快马奔来,一面命令敕勒人装酒,一面将骆驼上的棉麻布匹全部搬出来打开,振元和铁格恨不得钢牙咬碎,急的浑身颤栗。

“这位头领,未请教...?”

“敕勒族,斛律振元”,振元答道。

“好汉子,斛律头领,今日战况紧急,不得以暂征贵部财货,若侥幸渡过此劫,朕...本将承诺给予贵族千百倍补偿,柔然人凶狠噬杀,据本将所知,你敕勒可是受尽柔然欺压,你既拥护大魏,更当同心勠力,请贵族众人,将布匹满浸烈酒,展开后五匹一起拧成绳状,拉紧之后两端分别扎在骆驼脖颈之上,列成十队,待我令下,点燃后驱赶前行。

“嗯,好”,振元无力应允。

另派十人,带上我军随身的号角,往一线峡,在路口吹响号角,那边山谷狭长空旷,回音甚响,可营造声势。周边若有魏军,兴许闻声赶来助阵,剩余人员跟我一起上阵杀敌,此间事了,若留的性命,必与斛律头领煮酒论天下”。李三语速甚快,不容置疑。

“看来明哲保身,全身而退几无可能了,唉,只可惜了我的骆驼和这些精壮,这是部族的命啊”,振元边想心头边在滴血。

“铁格,孬娃们,听李将军的,最年轻的十个孬娃带上号角去一线峡,其余的年长的在前,年轻的在后,铁格跟我在最前列,如果咱们不幸战死,孬娃子们各自逃命,好歹留个活人回铁勒山去报个信,让我婆娘给我那小崽子说道一声,他阿爹回不去啦,若觑得空隙,务必抢马溜走,保全性命要紧,记牢了”,振元悄声暗暗吩咐。

族人们尽管茫然,但听头领这般说辞,知道首阵若不拼命,几无生理,十来年轻族人用力点头,带上号角,快速往一线峡赶去。

“儿郎们,抽出咱敕勒的弯刀,带上咱敕勒的强弓,赶跑柔然的强盗,李将军,无论胜败,请天朝务必善待我的族人,他们住在铁勒山腹地”。

“好,斛律头领,我答应你”。李三摔碎酒碗,振衣上马,“等我号令”。

李三返回军中,将装酒的水囊快速分发众骑。

雪越下越大,落到振元脸上,立时融化,众人头顶蒸腾出袅袅白气,天地仿佛一静。

“天地本无际,南北竟谁分,此战正需雪,一洗北尘昏。大魏威武”,李三将长刀在胸口一击,放出“哐”的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

“大魏威武”,众人同时以刀背击打铠甲,声震寰宇,铁血雄浑。

三军听令,“裂”,李三大喝一声,众骑齐声呼应“裂”。三百骑迅速从中分开,让出一条道,后边柔然胡骑不明所以,立时有数十前哨“嗬呼,嗷嗷”的驱马冲杀过来。

“斛律兄弟”,李三长刀一指。

振元立即点燃骆驼之间紧系的布匹绳索,刀背一拍骆驼臀部,骆驼脖颈被火烤的甚疼,朝前亡命奔跑,族人两人一骑,伏在驼背之上。

柔然阵中立时“蓬”出一阵箭雨,十来个族人哼都没哼一声,落地毙命。

终于与前哨接兵,火绳将奔驰在前的数名胡骑撂下战马,振元等人立即抢拉缰绳,几下兔起鹘落,跃上战马,回马抽刀,将落地胡骑一刀斩杀,李三等人见状,暗暗喝彩。

柔然胡骑见状,终于觉察出不对劲,稍整阵型,便有百来骑当先飙出,数十头骆驼因被火烧,疼痛难忍,左冲右驰,毫无阵型可言,两只骆驼之间燃烧的火绳将一众胡骑捋掉一片,敕勒人趁机纷纷抢马,随着振元连连呼喝,如平时训练般,逐渐归拢阵型。

振元一马当先,敕勒存活的八十来人阵如新月,两轮抢射过后,挂弓摘刀,依靠战马蓄力冲刺的惯力,跟着带火骆驼,冲入柔然阵中,敕勒族人均持双刀,左右轮转,砍翻逡巡不进的胡骑前哨,斩杀被骆驼撂倒的骑兵,刀刀过颈,甚是利索,疾驰过三箭之地,振元已斩杀数人,此时马力已竭,立即呼喝连连,拨马回转,以待再次驻马蓄力,回转时候挂刀摘弓,回弓轮射,力阻胡骑追截。

李三于战阵中,眼见敕勒族人弓马娴熟,奔袭有序,甚是爱惜马力,油然生出敬佩结交之心。

那边柔然胡骑,原以为大魏铁甲骑士虽装备精良,但兵微将寡,一日一夜拉锯式杀伐,均已人困马乏,本待让前哨百来人不停袭扰,余众稍歇马力,待大魏箭支殆尽之际一鼓作气,将之吞掉。谁料忽然冒出些不要命的骆驼,还有群罗刹恶鬼般的胡人,竟主动冲锋,一下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等振元等人回马之际,方才回过神来,再厉害不过三四百人,己方尚有千余战力,顿时嗷嗷呼嚎,号角传讯,千骑列成四队,准备梯级冲锋,充分发挥战马冲刺的惯力,前排将衰未竭之际,后排蓄力冲杀,四次轮番冲杀,确保将对方一网打尽,悉数屠戮。

李三眼见柔然胡骑如斯列阵,知道到了生死关头,梯级冲杀方阵在如此开阔地区,在兵力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确是最好的阵型,几乎能确保对手无一幸免。

“起”,李三长刀一指,魏军动了,在柔然先锋前哨阵脚大乱之时;在敕勒回撤,柔然将追未追之际,三百铁骑同时催马,“杀”,三百人齐声爆喝,迎着回撤的敕勒族人就冲来。

敕勒众人被魏军视死如归的气势震惊,原来打算乘马溜走的铁格等人也被激起血气,“呸”的吐出一口血沫子,“狗日的柔然,头领,看来跑是跑不掉了,柔然那帮孙子矮马奇快,老铁我今儿个要交代在这边啦,本打算这回买了丝缎布匹,回家好生疼爱那桑格婆娘,就请铁勒山神护佑,来世和她还生在同一部落吧”。

呜...呜...呜....柔然人终于吹响号角。

魏军不待振元等人回转,迎面冲出,数十骑竟口衔火箭。

魏军马速渐疾,绕过回转的敕勒族人,李三喝道:“振元兄弟,紧随我来,”长刀一举,“锥”,话音刚落,魏军顿时错落控马,变成锥尖阵型,提马冲刺,敕勒族人原地停马,战马长嘶人立,拨转方向,随着魏军再次向柔然人冲去。

“掷”,魏军将装酒的皮囊漫天抛出,正迎上对面冲刺而来的胡骑。

“上,弓”,蓬的一声,羽箭均朝着酒囊而去。第一拨柔然胡骑迎来的是一阵酒雨,不少人一尝,好香的烈酒啊。

“火,箭”,蓬的一下,敕勒人终于明白酒囊和火箭的用途。

“嚎,哇,啊...”三百余胡骑浑身浴火,烈火碰上柔然人身披的皮毛,如干柴遇烈火,迅速灼烧蔓延开来,三百火马炸营了,四处乱窜,顿时搅乱了柔然冲刺的阵型。

“御...刀...”摘盾抽刀,李三虽为将军,却始终位处锥尖,左右数人护持,此时战马已至极速,如疾风闪电。

“保持阵型,左右相护,杀”,锥型战阵犹如利刃,迅速割开胡骑的第一轮三百人,长刀入体,敕勒人紧随魏军,左右冲杀,双刀不停挥舞,振元甚至能清晰听到长刀入肉碎骨的“咯吱”摩擦声,阵型过处,一片断肢残臂。

烈火只能让柔然第一轮冲杀一滞,随后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就来了,三队胡骑分别相隔一箭之距,迂回截杀魏军,渐渐形成包围圈。

“振元兄,弓”,因敕勒数十人在锥形阵中间,闻言便奋力引弓发箭,连矢而发,所赖众人弓马娴熟,箭无虚发,直将两壶箭支射尽,才弃弓提刀。

双方俱杀红双眼,柔然兵力占优,以千余对三百,优势明显,尽管魏军战力超群,怎奈人困马乏,一昼夜水米未进,体力渐渐不支,忽左忽右,不停突围、被围、再突围、再被围,力求不让胡骑收缩阵型,合围成功。

风紧雪大,数轮厮杀,血流盈野,很快又被大雪覆盖,空气中弥漫血腥气息。魏军仅剩五十余人,敕勒一族死伤大半,只余二十余人,振元和老铁格等人均身被数箭,背腹中刀,伤痕累累,满脸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李三扯碎披风,将右臂伤处一裹,换做左手执刀,“勇士们,今日与子同仇,并肩杀贼,好不痛快,敌酋虽众,然我等以寡敌之,毫不示弱,无愧于大魏男儿,现敌酋尚有半百,你们怕不怕”。

“不怕”。

“敢不敢再杀他一回?”

“杀...杀...杀....”众人刀背击胸,锵然有声,战马鼻息浓重,不少已经口吐白沫,皆到马力极限。

“下马、列阵、御...”持盾的在前,提刀的在后,准备战斗。

柔然胡骑也损失过半,战圈中尽是双方将士残躯,以及头颅撞击碎裂的数十只骆驼和数百战马,柔然人好狠噬杀,虽对魏军战力忌惮,但对方仅剩数十人,誓要将之杀绝。

“嗬呼,杀啊”,胡骑的千夫长呼喝连连,弯刀前指,再次结阵杀来。

魏军阵中人人屏住呼吸,握紧刃口已卷的残刀,均是一脸壮烈之情。

“呜呜,呜呜,呜呜,”,魏军后方传来号角之声,声势隆壮。

“褪去战甲,节省体力”,李三号令,幸存魏军皆褪去沉重铁甲,“杀”,李三持盾提刀,轻装前冲,众人随他杀入阵中,只见李三矮身躲过两把长槊,一刀劈死一名胡骑,左脚勾住马镫,一跃而上,抽出胡骑上的弓箭,快速控弦,一弓双箭,迅速射干两壶箭矢。

“好”,振元不由赞叹,左手格住一刀,右手从下至上反撩,一刀劈死一人,双手颤抖不止,和老铁格背靠背,互相扶持,皆有脱力之症了。“仙长曾言我需耐心体会吐纳,习练刀法,可强健体魄,不至于短时力竭,如留的性命,真要好好体会一番了”,振元喘着气想道。

“头领,你看一线峡那边,似有火光,好像是火把啊,不知道那几个孬娃子是否已经溜走啦?”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不停,火光渐进,李三胸腹皆被刀伤,浑身浴血,状若疯魔,振元等人皆勉强支撑,将后背交予同伴,竭力杀敌,能站立的已不足三十人,还有人在不断倒下。柔然人将之团团围住,不停用弓箭压制,然后用长槊击杀,眼见一刀砍向李三头颈,李三长刀被两条马槊压着,无法抽出,眼看不活。

忽的一支铁矢飞来,贯穿胡骑头颅,然后“咄、咄、咄”弩箭入肉声传来,渐进的火光下终于隐现一支精骑。

“终于赶来了,我儿守一总算还是赶到了,哈哈,天佑大魏,哈哈”,李三仰天长笑,驻刀而立。

来骑全部轻衣简从,人马不覆甲,显是长途奔袭而来,虽风霜满面,却气势沉稳雄浑,径直绕开李三等人,弩箭开道,弩止弓射,弓停戟出,浑然一气,更让振元等人惊叹的人,约三千轻骑,人人皆持长戟,这些兵器三面开刃,可劈可刺,绝对是疆场雄器,造价昂贵,可不是一般军队能配备的。

只见来骑中一人快速跃下马来,解下大氅披在李三身上,双膝跪地,泣不成声,“父皇,孩儿总算找到您啦,真是上天垂怜,可是急煞孩儿啦!”

“守一,起来吧。你尘土满面,显是寻朕有时,孝心可嘉,见过这位斛律头领,若非他族人相助,朕几乎丧命于此啦!”

“守一谢斛律头领高义”,李守一跪地行大礼,叩首三次方起身。

“守一,龙骧、虎贲营现驻扎何处?”李三问道。

“禀父皇,暂驻乱石林东二百里,此次北巡,龙骧、虎贲各三千精骑随驾”,北凉边军十万在关外百里处连营,以备不时之需,怎奈前日父皇出行后,天色忽变,天降大雪,孩儿立帅三千精骑轻装简行,四处寻找父皇,一个时辰前遇到龙骧营随驾的斥候,方知出事,赶至一线峡,见十数胡人吹号,一问这边已接战多时啦。”

“不错,朕昨日巡视之余本想勘察一下乱石林西北三百里外的地形,怎知忽的变天,迷失了方向,不想竟遇到柔然部落的骑兵,一路追杀,朕派出多路斥候,希望有一路能找到你们,所幸,咳..咳...”李三吐出一大口血,受伤不轻。

“父皇,请到背风出暂歇,然后回营疗伤要紧,”李守一赶快扶住父亲,焦急的命令亲随到背风处搭设临时帐篷,生火备水。

“传旨,着龙骧营全力剿杀这批胡骑,务需全部击杀,不留活口;传旨虎贲营移营一线峡北,着北凉守将潘霜见驾”。

“诺”,一将得令上马而去。

战马潇潇,龙骧营轻骑简从,装备精良,迅速以弓、弩压制,三刃大戟、长柄战刀,俱是杀人利器,且以三千对几百强弩之末的伤兵,雪停天明,已尽数斩杀,回马复旨。

魏军临时军帐之中,振元、铁格及五名幸存族人受伤甚重,头胸背腹伤可见骨,此时俱已被魏军随行军医包扎严实。

忽的大帐帐门被掀开,李三等一众人走入,随从捧着一坛好酒。“振元兄弟,如何?能饮酒否?”李三微笑相询。

振元赶快起身,拉着敕勒族人,跪地行礼,“草民斛律振元领族人见过大魏皇帝陛下”,听得那驰援的将军称呼父皇,振元知晓那李三的身份。

“你我同历生死,便是兄弟,你一线峡的族人我已派人寻回,正在军中用饭,战死的族人已派人将尸首寻回。此战若非振元兄弟相助,我等早已战死啦,来,尝尝我军中烈酒。”

“谢斛律首领援手活命之恩,”进账的诸将皆单膝跪地行军礼。

振元双手接过酒碗,一口喝干烈酒,忙道:“我的天,不敢当,不敢当”。

“振元兄弟,朕本名李明月,初始不便告知,请恕罪啦,来,再干一碗。”李明月亲自给振元和敕勒诸人倒酒,敕勒诸人皆面面相觑,受宠若惊。

“守一,传旨,斛律振元从龙救驾有功,百余族人力战酋虏,披坚持锐,悍不畏死,实为三军楷模。自今日起,敕勒一族入籍大魏,赐国姓“李”,赏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战马千匹,牛羊万头,茶叶一千斤 、瓷器一千箱、棉麻绸缎各一万匹,其余米面油粮,炭火盐糖,着北凉守将潘霜按五千例配给,战死的敕勒族人及龙骧营将士同以参将礼厚葬,此战壮举在一线峡崖壁之上勒石记功,家属抚恤百金,钦此。”

“振元兄,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朕欲封你个官职”,李明月扶起李振元说道。

“不,不,不,陛下,我哪能当官,我只想让族人过上好日子,吃饱穿暖即可,我可不会当官咧,族中妇孺还等我回去呢”,振元一下被忽如其来的恩赐惊得不知所措,从塞外部落变成中原大魏帝国的贵族,这是想都不敢想的。

“朕观你全族弓马娴熟,进退有序,确是栋梁之才,理当为朕分忧,朕准备封你为镇北侯,替朕镇守北疆,如你愿意,子女皆可入宫,跟皇子公主一起生活,朕当视如己出,好生培养如何?”

北凉守将潘霜出列:“皇上,这.....似于理不合?”

“不必多言”,李明月挥手打断。

“陛下,非我不愿为您分忧,我族人数千,习惯了游牧渔猎的生活,冒然迁入关内,恐水土不服,怕会引发事端。我管理族人尚且自顾不暇,如何能担负您交的重任啊,我等不过适逢其会,稍作援手,况且陛下赏赐丰厚,封侯之事,万请陛下收回成命。”振元搓搓手,向皇帝说道。

“朕意已决,既然振元不愿入关,朕也不勉强,朕这几日仔细研究塞北地形,柔然、鞑靼、突厥等族从漠北草原袭关,最便捷之路,便是经过一线峡,穿过乱石林,经二百余里,便可抵达北凉关,一线峡和乱石林虽非天险,但若好生利用,可当十万兵卒。朕决意在一线峡北新筑一城,钉在塞北,在一线峡、乱石林处建设哨所、烽火台,并设立市场,开放互市,这样,关外部族就无需入关采买,大魏北疆又可多一重屏障,进可攻,退可守。朕意此城交由振元兄弟镇守,互市所得税赋暂交振元打理,朕随后会从武威、洛阳、张掖等处迁入二十万民众,你就帮朕做这个新城的侯爷,如何?”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章 筑城北孤,十载历春秋

至正十七年冬。

“圣上见禀,历时两载,新城终告完竣,高二丈八尺,长十二里,设四门,北三南一”。

“奉圣谕,外城形‘山’,内城似‘凸’,马道相连,可带甲十万,此诚北疆雄关也,臣僭越,窃以为雄关孤立塞北,‘北孤’是名,臣募军于边民,然建制未明,互市新开,获利充盈。今岁,柔然、鞑靼、突厥等部落袭扰数次,虽皆为潘将军所败,然北凉边军亦死伤逾万。臣观边军善守,非长久之计也,拟于铁勒山下,培育战马,为圣上建善战之铁骑,化守为攻,奔袭敌后,以求肃尽北酋,换大魏万世太平。臣振元携拙荆、长子青霄、长女青鸾、幼子青玄叩首百拜。”

李明月在长安城勤政殿打开李振元的奏报,既欣喜振元未负圣恩,筑城有成,又感叹这位兄弟眼光独到,不负所托,能看清北军劣势,北军善守,虽依靠互市能换取马种,但不善培育,故战马奇缺,训练不足,不善奔袭,而今育马塞北,实战练兵,兼之有大军相护,不日便可新增助力,他日荡平北境,指日可待。

思忖良久,朱笔御批:“爱卿所言,朕俱知悉,城名北孤,甚合朕心,建军十万,赐名铁衣,战马军备,皆允卿意”。

在回复的密函内,李明月又与李振元约定,北孤之军仅受天子节制,是为天子亲兵,特赐御用战刀为凭,调兵之令,必加盖皇帝“明月流风”私印,任何人私调铁衣军,杀无赦。

至正十八年。

李振元募流民、牧民及敕勒族人共计十万,建立铁衣军,放马铁勒山下,实行军民一体制。大军分左、中、右三营,轮流操练、屯田,并将互市中收益,尽数用于军备,敕勒族人大半进入北孤城,余众仍居于铁勒山山腹,除照顾培育战马,还因部分族人惯于游牧生活的自由自在,不愿入城,虬髯大汉铁格便在其列。潘霜领关内守军退回北凉关,潘霜与振元相约守望互助,同心戮力,共守北疆。

受雪夜之战的影响,铁衣军皆逐步配备连发硬弩、铁胎强弓、三刃长戟、制式战刀,且人马覆甲,更受草原骑兵战法启迪,其中两万中军俱配备三柄桦木标枪,黑衣铁甲,来去如风。

振元更是日日细细体会疯道人传授的口诀,虽未尽数参悟,却也勤加练习,收益匪浅,更挑拣口诀及刀法中易懂之处,教授全军训习,以求强健体魄,增强战力。

每年秋末冬初,出军数万,袭扰漠北,一路以战养战,劫掠柔然、鞑靼、突厥等部落,以消灭胡骑战力为目标,并不恋战,以实战习练阵法,以热血磨炼铁衣军魂,大雪封山之前,经梳玉河回返北孤城。

振元幼子李青玄自七岁开始,便跟随父兄出关征战,虽年幼力弱,却也在战阵之中多有磨砺,更别提如今已是十二岁少年。今年的出关之战由大哥青霄统军,仅带一万铁衣中军亲随,南北纵横八百里,甚至一度奔袭至距突厥可汗王帐仅五十里的部落,若非大哥命令撤军,青玄正想会一会号称“草原幽灵”的王帐亲卫铁骑。

这一万铁衣中军是全军军魂,百夫长以上的将领皆为敕勒族人,装备精良,纪律严明,雪夜之战中幸存的五人现下俱为万夫长,随军的袁纥力便是其中之一,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中军族人皆从小看着青玄兄弟几人长大,一直都以部落头领之礼相待。

这日抵达梳玉河,青霄命令主力部队回城,青霄青玄兄弟、袁纥力与百余族人带着劫掠的战马回铁勒山马场,见过铁格老叔,交接完毕,陪铁格畅饮一番。

“铁格老叔,今年入关的商队回来了吗?”青霄问道。

原来,尽管北孤城开放互市,敕勒族人入关行商的队伍却未取消,振元年年如是,安排铁格带着族人入关采买些书籍、成衣、酒食,让铁勒山腹的族人不入城也可过上好日子,更在金陵、常州、扬州、润州等地悄悄设立粮油商行,派心腹族人常年驻守经营,方便族中少艾能入关读书习字,传递讯息,同时,联合唐门,顺带帮着疯道人打听画中女子的消息,怎奈十余年来没有打探到一丝信息。

“早就回啦,少头领,这是头领要的书籍,你捎带回城吧,只是画中人还是没有讯息,唐门门主那边也传来消息,他们的车马行也未在江湖中打听到画中之人。”

“嗯,我会传回消息的”,众人与老铁格畅饮一夜,次日返城。

“袁纥大叔,下次您出征一定得带上我,这回我夺得千夫长战刀一柄,父亲再也不敢小觑我啦,”青玄在这次的出征中,亲手斩杀千夫长一名,兴奋莫名,一路唧唧喳喳,好不快活。

“好,好,我的小头领,刀法不错,力气见涨”,袁纥力从小宠爱这个小头领,一路相护,早已待如亲子,巴不得这孩童早日长大,成为真正的敕勒勇士。

振元两子一女自幼便跟随父亲习武,振元更是将疯道人所传尽数教授,尤其是刀法,更是数年如一日从不止歇,早已习练纯熟。

一行人放马驰骋,迎着风雪,淌过梳玉河,朝着北孤城方向驰去。

“前方有人,青霄忽然右手握拳,轻叱一声,收”,百余骑战马立时驻缰歇马,拔弩抽刀戒备。

只见不远处几株胡杨树下,聚集约有十人,人人持刀拔剑,八名持刀黑衣蒙面汉子将两名白衣持剑年轻人围困其中,两名年轻人背向而立,白衣溅血,身边倒着数人,不知死活,显是交手有时。

双方眼见铁骑铮铮,不由的停手对峙,暗自警戒。

“哎,你们是什么人,”青玄有兄长、族人相护,毫无怯意,马鞭指向黑衣人。

“点子扎手,来骑是大魏边军制式,一并解决,”当中一人右手在脖颈处示意,顿时有几人跃起,向青玄他们兜头斩来。

李青霄与袁纥力见状不好,举弩便射,“咄、咄、咄”,铁矢破风而来,四名黑衣人空中腾挪,提腰跃高,避过弩箭,此时空中无处借力,借助重力下落,一人眼见便要将青玄劈于马下,同时将少年退路尽数封堵,力求一刀毙敌。

殊不知铁衣军素来训练有素,青玄虽幼,却也一身铁血,更兼习武有年,丝毫不惧,双脚一踢马镫,只进不退,“铮”的抽出战刀,不顾来刀,刀锋迅疾向来人脖颈横抹,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来人“咦”的一声,左脚踩在马首上,格刀一挡,借力跃回,其余黑衣人皆如是,显是爱惜性命。

“弓”,青霄大喝,百余人抽弓疾射数轮,压制住七八名黑衣人,却被他们腾挪躲过;“刀”,抽刀立阵,摆出攻击阵型,青玄一马当先,疾磕战马,刀借马势,轮刀便斩,战马冲力何止千钧,众人武技或许不如黑衣人,但均久历战场,势大力沉,黑衣人武艺高强,领头之人一个后仰,避开数把战刀,一刀斩断四条马腿,千夫长梵摩诃一头栽下马来,黑衣人手腕一抖,长刀在掌中轮转如月,便在梵摩诃脖颈一抹,却带出一溜火花,仅溅落数滴热血,原来铁衣中军全身重甲,这一刀却是划断铁护颈,端的是惊险异常,梵摩诃倒也彪悍,一个鲤鱼打挺,拦腰抱住对手,便要往后倒栽葱式将之摔个脑浆迸裂。黑衣人吐气出声,振衣一抖,便将梵摩诃震开,回身一掌,便将之击出一丈多远,梵摩诃“哇”的喷出一蓬鲜血,倒地不起。

两名白衣人见状,趁机跳出包围圈,其中一人抄起伤者,便往青玄队列处跃去,另一人仗剑跃起,与黑衣头领交上手。

白衣人左手捏决,右手长剑划圆,啸声铮鸣,幻化出五朵剑花,剑尖嗤嗤作响,朝着黑衣人刺去。

“归藏九剑?”黑衣人腾挪数次,长刀铛铛格挡数次,“你是藏剑山庄的人?”

“藏头缩尾,非我族类,看剑,”白衣人并不应答,一剑接着一剑,速度甚快,地下被剑气划出一道道痕迹,所过之处,花折草断,但却未能伤到黑衣人分毫。

“江湖传闻,归藏九剑,九九归一,一剑便尽破世间武学,看来不过如此,看招,”黑衣头领左手拳掌,右手长刀,长刀破风,自上而下,忽劈忽刺,白衣人回剑紧守中宫,百招过后,便渐渐不支。

敕勒族人一轮冲锋后勒马回转,十名黑衣人武功高绝,族人已伤数人,眼见黑衣人并不追赶自己,只将白衣人围在中间,青玄见状,大喊道“大哥,救下白衣公子”,“枪”,青霄令下,顿时百余柄白桦硬杆的长枪飞出,但尽数被黑衣人格挡落下。

“弓、弩压制,切莫近身”,青霄已将受伤的梵摩诃扶上战马。

这时,圈中的白衣人在一轮抢攻后,被黑衣人长刀架住长剑,胸口被一掌击中,顿时哇的喷出鲜血。

“这是观星台的落月掌,你到底是谁?”白衣人倒地后问道,双眼紧盯对方。

“不平,你怎么样了?”另一名白衣人赶来扶起倒地的同伴。

“哼,本座便让你死个明白,本座是观星台七星主之一,天玑星主许梦阳,哼,以为藏剑山庄便能护得了你?本座追踪你俩一月有余,今日就送你们上路吧。”

许梦阳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的左掌,扭头看着青玄等人,大笑道:“别以为你们铁甲快马,我便奈何不得你们,趁本座心情尚好,尽快滚回城去,就你们这几只蚂蚱,还不配脏了本座的宝刀。”

青玄大怒,拔弩便射,许梦阳忽的提身纵跃,形如鬼魅,眨眼间就到了青玄马前,青霄在旁见到,大惊失色,忙伸出左臂,提着幼弟的腰带拉到自己马上,嘭的一声巨响,青玄的战马被一掌击爆了头颅,立时倒地暴毙,鲜血喷了敕勒诸人满头满脸。

青玄虽未言语,却也吃惊不小,许梦阳却在原地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左掌,众人都未看清他是如何袭击,又是如何回到的原地。

李青霄纵马上前两步,大声说道:“我等本无意干涉诸位事务,但贵派以多欺寡已是不妥,幼弟无礼,却罪不至死,我等虽不堪神功一击,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铁衣军,列阵,”青霄一喝,袁纥力等人已经摘下铁盾,抽出战刀,准备一战了。

“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一剑飞跃洞庭湖。好孩子,不愧是我大魏男儿,”一个邋遢老道躺在胡杨树枝上,捧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往嘴里灌酒。

“谁?给本座滚下来,”许梦阳大喝一声,右手长刀脱手飞出,朝树顶斩去。

老道不避不让,待长刀及颈,右手小指轻轻一弹,长刀竟原路返回,插在地上,直没至刀柄。

老道一翻身,便从树上掉下来,摔倒在地上,竟还在喝酒,摇摇酒葫芦,似是喝干了。

众人都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老道竟是直接摔下来的,不是跳下来的。

袁纥力定睛一瞧,第一个跳下马来,从马上解下酒囊,快步走上前去,“仙长,是你么?”说罢将酒囊递给老道。

“你这糙汉又是哪个?”

“仙长,十二年前,在翠微山西麓松林,我与振元头领见过您啊,咱可是一路出关的,”袁纥力大喜过望,有疯道人在此,凭着交情,两位少主可保无虞了。

“哦,是了,你们是振元老弟的族人吧。”

“青霄、青玄见过仙长,”青玄兄弟二人上前跪下磕头行礼,百余铁衣军均下马行军礼,这些年来,父亲早将疯道人的事迹讲过多次。

倒地的白衣人挣扎的起身,见这老道背影身形,似曾相识,跪行到老道面前,仔细打量着老道,忽的皱眉,忽又摇头。

“不平,你这混小子,不在天荒湖孝敬父母,跑这儿来做甚?”

“仙长,您是?您认识小子?”不平摇摇头,眼前这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疯癫道人,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谁。

“岂无平生志,牵拒不自由;一朝归渭上,泛如不系舟。不平,你老父服侍我长大,后老来得子,你名字亦我所取,”老道落寞的说道。

长风起,吹散老道蓬松凌乱的须发,老道身量颀长,撇开衣着不论,端是位潇洒风流的人物。

“啊,您是….?”名唤不平的白衣人一念至此,终于想起老道身份,竟忘乎所以,伏在老道脏兮兮的脚上,双手紧紧搂住老道的左腿,嚎啕大哭。

“观星台的许星主是吧?原话奉还,趁贫道今日心情尚可,带上你的人,早些滚吧。”

“放肆,”许梦阳从地上拔出长刀,左手呈掌,右手挽出刀影,左手一式“落月摇情满江树”,右手一刀“素手亦可摘星辰”,均是杀着。

“落月掌,摘星刀不过如此,何况你小子还没练到家,一起上吧,”老道竟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其余黑衣人见状,担心老道必有所恃,绝非虚张声势,无暇顾及江湖道义,齐抽长刀,揉身而上,以许梦阳为首的十人,从不同角度,朝疯道人攻来。

“不平,瞧仔细了,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疯道人一边念道,同时骈指一挥,与柳不平相同的招式,两指挽出五朵剑花,以指为剑,两脚未动,骈指疾刺,众人瞧在眼里,只觉招式圆融,动作轻盈柔美,竟无丝毫对阵的戾气,空气恍惚一滞,剑气纵横,宛如雨后轻虹,绚烂荼蘼。

观星台十人,冲在最前的三人闷哼一声,重重摔下,左胸一个血窟窿,显是人在空中就已毙命,其余几人皆口喷鲜血,许梦阳双手颤抖,左掌被剑气刺破,右手连刀都握不稳,以他的修为,竟看不出老道如何运气出招,似乎只是随意一挥手,同样的招式,竟有如斯威力,他到底是谁?

“撤,”许梦阳一声令下,黑衣人驾起三名同伴的尸体,快速北撤,疯道人似未尽全力,从阵型上看,轻轻巧巧一招便击杀观星台三人,重创余人,令人瞠目结舌。

北孤北门洞开,百余骑飞奔入城,行至镇北侯府,早有门将通禀,青玄可等不及,到门口就大喊:“老爹,我们回来啦”,振元哈哈大笑,快速跑出,一把接过跃起的幼子,“早听高参将回来说,小子斩杀千夫长一人,让为父看看。”

“见过父亲,”长子毕竟二十有余,沉稳的见礼。

“阿霄今次统兵有方,威震北酋,咦?”振元看到长子身后的两名白衣年轻人和一名喝着酒的老道,“仙长?”,振元大喜过望,连忙快步上前,以侯爷之尊,躬身便行大礼。

柳不平不足为奇,另一个白衣年轻人微微皱眉。

“快请进,快请进,振元竟如门童一般,把住老道双手,在前引路,旁若无人,径直引着疯道人入内堂。”

“两位,请,”青霄毕竟是长子,代父邀请柳不平和同伴入内。

“李侯爷,小子有礼了,”两名白衣人拱拱手。

李振元并不以为忤,扭头听完长子陈述,急命为伤者疗伤,这才转头微笑的拱手道:“两位亦是风尘仆仆,一起喝杯热酒驱寒吧,”右手做请。

众人也不客套,进入内堂,见酒菜早备,不等相邀,径自入坐,喝酒吃肉,风卷残云。

铁衣行军,战饭多生冷,白衣人一路逃亡,难得进餐,疯道人更是难得吃顿饱饭,是以众人一通胡吃海喝,直至打着饱嗝,品了口香茶,才终于找到家的感觉。

府里早备下热水,让众人盥洗,振元亲自伺候疯道人进入内室更衣,细细为疯道人梳洗整理须发,伺候疯道人穿上全新的棉衣长袍,这才让到书房喝茶。

疯道人在振元的侍候下洗尽尘土,用心装扮后,端是位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兼之身材颀长,肤色甚白,若非眼角几道细纹,咋一看,俨然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美男子。

“仙长,你所授口诀武技,多年来让我受益匪浅,更让铁衣军战力大增,我代全族全军多谢仙长。”

“雕虫小技不值一哂,”疯道人虽如斯言语,内心却一片温暖,斛律振元受封国姓,目前身居高位,乃北疆第一人,待自己却能始终如一,就凭这份赤子之心,已属难得,更兼之镇守北孤,训练铁衣,以全族性命抵御外侮,值得让每位大魏之士钦佩。

“仙长,这是您的画册,十余年来,我与唐傲门主一直在关内和塞北打听消息,却始终没有得到画中人一丝信息,辜负您的信任与托付啦。”

疯道人接过,“振元老弟,我知你尽力了,十年来,我走遍燕然山、天山诸地,从北疆走到西域,更数次潜入观星台,与其楼主萧无尘交手数次,据他所言,根本不知绿绮是何人,是以贫道决意回返江南,去会一位老朋友,二十余年了,若仍无讯息,唉,兴许便是天命。”

“头领,白衣公子有请,”门外族人禀报,尽管振元已贵为镇北侯,但敕勒族人仍喜欢以头领相称。

振元和疯道人携手走到内堂,白衣少年亦已盥洗干净,换上洁净新衣。

“咦”,这年轻人好生面熟,振元眉间轻蹙。

“侯爷,请屏退左右。”

“公子,这倒不必,座中皆是我至亲族人,但言无妨”。

“至正十五年,大雪之夜,一线峡北,千骑救主,”少年轻声说道,似在追忆。

振元闻言一惊,挥手道:“青霄,关上大门。”

“臣李振元见过太子殿下,”振元终于想起来人身份,跪下行礼。

“侯爷快快请起”,原来其中一位白衣少年便是当朝太子李守一,十余年未见,加之一路风尘,振元竟未认出。

“这位是勤政殿父皇的贴身侍卫柳不平。”

柳不平却双眼含泪,紧盯着疯道人。

李守一从怀中掏出一枚羊脂白玉的小印,在左手上轻按,一副“回风舞雪,明月姣姣”的图案呈现眼前,图案中暗藏小篆“明月”二字。

振元大惊失色,这是他和大魏皇帝约定的私印暗记,当世确无第三人知晓,今太子携印来访,必有大事发生。

“侯爷,年内我随驾领水军征讨东越,想必你已知悉,圣驾凯旋后,父皇命我携亲军留在东越处理善后事宜,一个月前,我在东越王城泾州听闻父皇归途遇刺,回京后旧疾复发,便卧床不起,十分担心。怎料柳侍卫忽的携印而来,带来金漆密函,口谕须由您亲启,柳侍卫是父皇贴身亲卫,大内第一高手,素来不离父皇左右,如今却千里传讯,我便知兹事体大,当即便领东宫亲军百余骑一路北上,刚出越境,便受黑衣人一路追杀,这些人武艺高强,围追堵截,不让我等进入城区市集,哨所军营,我等且战且退,故布疑阵,绕关而行,原想全速赶到北孤城,一路命人快马传讯,怎奈对方在关内各处,关外乱石林、一线峡等多地设伏,百余勇士尽殁,我们只能向西绕行数百里,翻过雪山,过梳玉河寻你,想必传讯斥候亦被截杀。我和柳侍卫一路潜行,终被十数黑衣人发现行藏,天幸得遇仙长和霄兄贤仲昆。”李守一从怀中掏出密函,双手递与振元。

李振元珍重接过,向南三拜,打开密函:

“振元吾弟,朕年前亲征东越,连下五十余城,十月克泾州,入泾后,获越主国书信札若干,不意竟发现东越、柔然、鞑靼、突厥、皇二子已于去岁定盟,共谋大魏。朕适逢其会,先下东越,彼南北合击之势遂破,然外患易拒,内乱难防,朕之所虑,皆在尺布斗粟,萧墙之祸。皇二子存义,功封晋王,驻军武威,辖北境兵马,竟私通敌虏,觊觎九鼎,彼于北境经营十余载,恐边军不奉朕令,皆为其私军矣。今朕旧疮新伤,知时日无多,恐宾天之日,便是外虏内患起事之时,南军虽众,鞭长莫及,京兵虽悍,杯水车薪,唯弟手握十万铁衣,乃堪一战,望弟勿忘情义,襄助守一,抵御外侮,靖清宇内,匡扶大魏。兄明月绝笔。”

振元阅完,涕泪悲泣,守一见状,急忙上前快速阅罢,既惊且悲,抽剑斩断案桌,叫骂:“竖子安敢。”

院内族人闻声,刷的抽刀,喊道:“头领”。

“没事,”振元快速打开房门,“击鼓,传千夫长以上将领速来大堂议事,快。”

三通鼓罢,将领齐集。

“各位,此为当朝太子殿下,”振元请李守一居中上坐。

“见过太子殿下,”众人行军礼。

“圣上抱恙,已着太子传讯,柔然、鞑靼、突厥结盟,三军即日起,全员戒备”,振元并不言明皇二子之事,恐消息外泄。

“父亲,此次关外之战,我与袁纥大叔奔袭八百里,甚少遇见敌骑主力,我们很是诧异,这些胡骑竟让我军孤军直入,直到王帐五十里外,现在想来,非是我军马快,而是他们主力根本就不在部落之中”,青霄将心中疑惑说出。

“既能避开我军袭扰,又可集结兵力而不被我军察觉,必是提前得知我军行军路线,青霄,速召回铁勒山下全部铁衣右营将士,战马粮草全部返城,命铁格带领族人速回山腹,封堵入口,非召不出。”

“得令。”青霄知道非同小可,箭射而出,将领们皆不明所以。

“袁纥力,高车羽,铁莫其,周贵仁,你四人速领一个万人队,增防四门,多备箭矢、擂石滚木,城外三十里范围内按训练之法撒下铁蒺藜,即刻起进入战备状态,北门非奉令不得入,防止敌军细作提前混入城中,同时命四门自今日起关闭,互市暂停”。

“得令。”

“青鸾,你带府中十名族人,前去北凉关,带上为父拜帖,请潘将军携夫人前来叙旧,就说今年于关外获得不少好马珠玉,同时商谈潘家公子与你的婚事,请他务必拨冗赏光。”

“父亲,我也想去”,青玄一听没他的事,很不乐意。

振元并未搭理幼子,“阿鸾,你的任务非常重要,若办得好,可抵十万大军,你即刻便出发。”

“如今年末,大雪即将封山,胡骑不得出,我等尚有数月时间准备,明岁冰雪消融之际,恐便是胡骑压境之日。

“梵摩诃、梵摩吉两兄弟,各领万人,于城北三十里处东边高地扎营,如发现敌情,烟火传讯。”

“得令,”梵摩诃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手靠胸见礼。

“孝贤、孝正两位侄儿,各领万人,于城北二十里西侧高地扎营,与梵家兄弟互成掎角之势,守望相助。”

“各位族中父老,铁衣将士,胡骑此来,必有所求,此战关系天下苍生,王朝正统,我等久仰圣恩,必当以死报之”,振元向各将领行大礼。…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章 千江独钓,骑鹤下扬州

“抵达北凉关后,切勿透露我身份,铁骑护卫送至北凉关后即返,我与柳侍卫轻骑简从,更为隐蔽,”李守一在马上交代。

北凉城开,两骑径直南下,铁骑回返,青鸾携十数族人奔城守府而去。

“阆儿,我与你母亲过几日便前往北孤拜谒侯爷,北凉暂交你镇守,军政要务务必请示郭叔叔,此行还要为我儿提亲,哈哈。”潘霜交代独子潘阆。

潘阆悄悄拿眼瞧了一下青鸾,欣喜难当。

“将军放心,北凉一切妥当,且多年无战事,市井祥和,我会协助少将军,直至将军回返,”副将郭开山抱拳回话。

“那就好,有劳贤弟。周大棒槌,点齐一万亲卫,押上十万石粮草,带上咱家的聘礼,咱去北孤城娶了儿媳妇,换取战马啦!”

“得咧,”周参将名大棒,兵器为铁齿狼牙棒,军中都戏称大棒槌。

青玄道别父兄族人,便跟着疯道人,却不走官道,而是先向北过了梳玉河,折而向西,绕过北凉关,多行数百里后,再寻路南下,青玄一路并不多言语,只是跟着疯道人赶路,疯道人也不理会,两人各怀心思,信马由缰,不急不缓的赶着路。

临近春节,腊月里的关外一片萧索,白雪茫茫,这日沙洲城在望,再行便是进入河西走廊,算是入关了,疯道人停下脚步:“青玄,你父亲既将你交给我,你便算是我弟子,世间多有不平,不如疯癫过活,贫道号 ‘疯’,自今日起,青玄两字便不可再提,为师赐你道号‘癫’,你再回头看看这塞北光景,兴许此刻一望便是永别。”

青玄闻言,忽又想起父兄亲姊,母亲去世数年,一直是父兄亲姊照顾着成长,前几天还在一起喝酒打闹,怎的忽然就成永别了,眼泪不禁漱漱而下,再也止不住。

“癫儿,走吧,过段时间,兴许你父兄便会来接你回返,凡事无绝对。”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江南,会一位老朋友,塞北江南,皆无消息,这位老朋友整日的在江海中行走,或许能带给为师一点讯息。”

“师父,您在找什么?哦,是了,师父在找师娘吗?”

疯道人闭目不语,坐在马上,宛如雕塑,青玄只能悻悻闭口,独自发呆。

疯、癫师徒二人日进一餐,入关后,快马疾驰,沿着河西走廊,迎着大雪从西门进入帝都长安城,疯道人带着徒弟在城中买了件棉道袍,一包干粮,打了十斤烈酒,便穿城而过,从南门出城,继续南下,并不做停留,青玄眼见帝都繁华,却无甚心情玩乐,随着师父快马赶路。

疯道人师徒到达长安时,李守一和柳不平也正好从北门入城,二人马不停蹄,一路疾驰,往皇宫奔去,“父皇,你可千万要等我回来。”

“来者何人,皇宫内城,下马检查,”宫门守卫眼见两骑飞来,立时大喝道。

“太子殿下奉诏见驾,速开宫门,”柳不平自马上丢出令牌。

“原来是柳大人,臣见过太子殿下,圣上偶然风寒,已传下旨意,由贵妃娘娘侍疾,如太子殿下回京,宜先返东宫,待旨见驾。”

“放肆,本宫有紧急军情面秉父皇,滚开,”守一哪管一个小小值卫,纵马闯关入城。

待入得内城玉桥,急急下马,一路朝寝宫狂奔,柳不平紧随其后,待行到寝宫暖阁,只见一位宫装女子袅袅婷婷,站在门外。

“儿臣见过贵妃娘娘,”想来一路动静甚大,早有耳报神入宫禀报,守一虽心急如焚,在此女面前,却不得失了礼数。

“太子殿下,圣上已服药歇下了,明日再来请安吧,”贵妃举止优雅,目光如炬,不卑不亢,倒也是个厉害角色。

“不行,本宫奉父皇口谕,需即刻面圣,片刻耽误不得,”守一扭头看下眼柳不平,点点头。

柳不平会意,紧握宝剑,并不出鞘,挡住试图上前阻止的一干宫人,守一快步上前,推开寝宫暖阁大门,快步走到龙塌之前,“父皇,孩儿回来了,父皇….父皇,”李明月趟在龙塌上,似已熟睡,并未应答。

守一掀开帷帐,但见父亲眼神面色黧黑,嘴唇苍白干瘪,气若游丝,赶紧上前扶起,“父皇,儿臣回来了。”

李明月蠕动嘴唇,似要言语,守一赶快凑耳上前,“守一我儿,朕旧疮迸发,迟迟未见好转,此次只怕回天乏力,万幸等到你回返,此行见镇北侯了?咳…咳..”,李明月连连咳嗽,几句话竟感觉耗尽气力般。

“父皇,儿臣已与侯爷尽述厉害,侯爷建议尽快北军南迁,南军北上,南北换防,以除北境之患,铁衣军先御外侮,再靖宇内。”

“咳…咳…好,好,龙骧、虎贲两营四万精锐亲军屯于南郊,龙塌之下暗阁有内庭堪合及调兵虎符,你速凭内庭堪合及朕私印,去内藏司接管皇宫暗卫,在暗卫护卫下凭虎符调兵入宫,接防九门,朕…朕…即刻传旨,由你即位。”

“父皇,”守一早已泪流满面,曾经的一代天骄,披坚持锐,身先士卒,令四夷闻风丧胆的大魏之主,此刻宛如风中残烛,李守一不由得悲恸莫名,却仍依父皇所言,在龙塌上摸索数次,找到机关。

所谓机关原来是个圆盘,圆盘上有六圈文字,每圈皆书乾、坤、震、巽、离、艮、兑、坎。

“从内至外,分别是坎、兑、震、离、坤、乾、艮、巽,拨动至龙首位置,咳….咳….,” 李明月连连咳嗽喘气,身体佝偻蜷曲,显是难受之极,“儿啊,存义早已回京,他与其母刘贵妃早已将寝宫宫人撤换一空,他之所虑,不过朕之暗卫亲随,只是城内形势如何,朕已不知,事不宜迟,需早做准备,”李明月一口气说完,大口喘着粗气,同时抬手指指干瘪的嘴唇。

守一打开机关,将暗格中堪合及虎符郑重揣入怀中。

“暗卫何在?”李明月轻唤一声。

顿时从屋顶及屏风后悄然飘出几个黑衣身影,守一见状一惊,竟不知这些人平时是如何隐匿行藏。

“速去内藏司传朕旨意,由太子即位,接掌暗卫,汝等务必效忠新主,”李明月说罢摆摆手,暗卫也不应声,仿佛影子一般,又没了身形。

守一见父皇连连咳嗽,便赶忙起身,将玉壶中的参汤倒了一碗,扶着李明月,缓缓喂下,轻轻拍着父皇苍老的后背。

哗的一声响,寝殿大门被推开,刘贵妃、李存义及一干大臣出现在门口,刘贵妃戟指指着李守一骂道:“你这乱臣贼子,方才强闯圣上寝宫,拉扯帝妃,是想造反么,今日诸位殿值大臣均在,正好做个见证,”守一扭头看着刘贵妃,心想这女人莫不是疯了,在父皇面前竟敢如此放肆,再看向站在刘贵妃身后的二弟李存义,存义嘴角渗出丝丝冷笑。

兵部尚书刘夏全从旁挤上前来,一脸惊恐的吼道:“圣上,圣上啊,”像见鬼一般的匍匐在地。

其余殿值大臣见状,朝殿内一瞧,皆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齐齐跪倒。

李守一惊诧莫名,感觉右手有温热之感,回身一瞧,大魏之主李明月竟七窍流血,乌黑的血滴答滴答的溅在自己的右手和衣襟之上,这下惊的他魂飞九天,“父皇,父皇,你这是怎么了?来人啊,快传御医,快,快传御医啊,”当朝太子不顾一切朝门外吼道,殿外黄门及侍卫竟无一人听命。

“来呀,李守一闯宫辱母,弑君杀父,人赃并获,着御前亲卫将之及其同党速速缉拿,”柳贵妃面带悲愤,却干练的下达命令。

“喏,”门外早有数位体量魁梧的大汉将军和御前亲卫持枪提刀进入殿内,朝李守一扑过来。

“放肆,本宫乃当朝太子,尔等竟敢无礼,以下犯上,该当何罪,我奉旨入宫,聆听圣谕,是谁?是谁在父皇的参汤中下毒?是你这毒妇,”守一明白刘贵妃起初不刻意拦着自己面圣,原是请君入瓮,此刻柳不平生死未卜,自己匹马单枪,万敌不过眼前这些人,必须寻机去内藏司,接管暗卫,先出城,可暗卫又有多少人呢?

“休要狡辩,我与晋王及诸大臣皆亲眼见你鸩杀圣上,这还能有假?”

守一冷哼一声:“刘夏全是你族兄,存义是你亲子,今日当值皆是你等朋羽,该是早有不臣之心,父皇早已知悉你这毒妇有不臣之心,却未想竟有此通天贼胆,参汤藏毒,弑君篡逆,”转手铛的一声,抽出寝宫床前悬挂的皇帝佩剑,“今日有谁附逆,本太子誓斩之,”边说边往外冲去,一跃出殿门,便与侍卫交上手。

“不平何在,”李守一提身一跃,跨过玉阶,拼命朝内藏司方向杀去,百余名大汉将军及侍卫亦拼命截杀,金瓜、斧钺、长刀从不同角度杀来,分明是要将太子击杀当场,来个盖棺定论。

李守一左臂被一记金瓜击中,疼痛难当,宝剑虽利,怎奈侍卫层层叠叠,武器势大力沉,渐渐抵挡不住。

“殿下,当心,”只见一人跃过众侍卫,回身一剑,剑啸如雷,剑势大开大阖,汉白玉的铺就的广场上顿时嗤嗤的被划出数道剑痕,十余名侍卫或断臂或断腿,被一剑之威逼退数步,柳不平终于赶到,把李守一往角门方向一推,“殿下先撤,我来挡住他们,”只见柳不平披发跣足,衣衫尽裂,显是鏖战有时,“微臣原在殿外侯着,发现寝宫内外侍卫尽数撤换,臣去院墙外查看之时,竟被数个黄门偷袭,这些黄门竟皆是观星台高手假扮,臣只能抵挡一时,殿下速寻路出宫。”

李守一含泪撞出角门,一剑劈死门外两名侍卫,发疯似的朝内庭奔去。

“大公子,不平愚钝,今日方领悟归藏剑的些微剑意,可惜,竟是在这绝境之中,”不平仰天长叹,长剑轻柔的在身前一划,揉身上跃数丈高,剑走空灵,并不见有什么繁复的招式,却一剑幻化成九剑,然后从空中跃下,剑指众侍卫,忽的迅如流星,极速下落,侍卫中迸发出一片白芒。

“啊,啊,”前排截杀的侍卫倒下一片,挣扎数下,却无法起身,脚筋被这一剑削断,柳不平踉跄落地,一剑耗费太多内力与心神,这时,后面跃来数名持刀的黄门,太阳穴突出,显是内家高手。

李守一一路狂奔,身被数创,鲜血淋漓,终于看到内藏库小门,内藏库位于内庭最深处,门前冷落,一片萧索,阴气森森,寻常宫人不敢近,守一不顾一切,撞门而入,摔倒在地,后面追兵随后掩杀而来,小门却从内快速关闭,刚才喊杀雷动,倏然安静下来。

“奉圣谕,由本宫携内庭堪合接掌暗卫,速去南郊军营,”李守一受伤甚重,左手支地,右手高举龙形堪合。

身侧青砖忽的掀开,飞出两名蒙面黑衣人,左右架起太子,快速进入内藏库内堂。

“老奴见过太子,请示下堪合切口,”内堂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一道沙哑的声音如来自九幽,让人遍体生寒。

“坎、兑、震、离、坤、乾、艮、巽,”此为明月流风印,守一自怀中摸出父皇私印,也不知对方看不看得见。

“堪合无误,老奴见过新皇。”

“奴才叩见新皇,”周遭传来一片叩头之声。

“燃问天香,艮、巽两部留下断后,香尽身消;震、离前方开道,准备车马;乾、坤、坎、兑四部随驾,立即赶往南郊大营,”沙哑之音果断传令。

“喏。”

两人扶起李守一,快速往内堂更深处跑去,只见内堂深处传来吱呀厚重的钝声,一扇铜门缓缓打开,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待守一进入后,又缓缓关上,这时,院内已传来刀剑相之声,守一回头一瞧,原来门后有百余人绞动机关齿轮,这门竟是从内部打开,一条幽深地道如通往地狱,仅有数盏星火,所有人均黑衣黑袍,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行人在地道中疾行约一个时辰,只听前方又传来吱呀之声,又是一道铜门开了一道口子,众人鱼贯而出,门又重新关闭。

阳光刺眼,守一睁眼一瞧,竟到了城南白云观,出口竟在真武大帝坐像后面。

门外早有车马候着,暗卫皆不言语,纷纷上马,黑衣头领亲自为太子驾车,朝南郊大营疾驰而去。

“宗主,南郊大营四面被围,约十万兵马,来意不明,”一骑飞来。

“再探,”赶车的黑衣人手一挥,来骑立即回返。

“圣上,大营外有重兵围困,请示下。”

“冲进去,”黑衣人闻声,略略迟疑,答道:“遵旨,请圣上下车上马。”

李守一在黑衣人伺候下披挂上马,持盾握刀,结阵迎着营北的人马冲去。

“乾部护卫圣上,余部截住来敌,不惜代价,火速进入南郊大营,”黑衣首领马鞭一指,其余五部人马约五百人,守一竟不知这暗卫平时是如何藏匿行藏,如今又是如何集结的,索性也不多想,便随着战马,一声不吭,纵骑狂奔,朝大军压去,一百中军拱卫着李守一拼命朝着大营而去。

“轰”的一声,前方战马相撞,交上手了,双方箭雨如飞,战马长嘶,李守一持盾挡住箭矢,挥舞长刀,毫不留手。

“龙骧、虎贲营速来迎接圣驾,”中军边冲边齐喝, 接着,六部暗卫跟着齐喝。

龙骧、虎贲营未动,战阵中皆是大魏将士,营内将士不知谁是敌谁是友,营北有两万多铁骑,五百暗卫如沙入恒河,转瞬间湮没其中,各自为战了,眼见着中军的百余暗卫不停栽落马下,黑衣首领竟毫不在意,随手抚落箭矢。

前方敌军层层叠叠,似永无止境,暗卫所剩无几,黑衣首领自马上摘下铁枪,挥手掷出去,一连刺杀数人,奔马近前,拔出铁枪,依样施为,竟无人敢正缨其锋,待冲至大营近前,大营方向射出一阵羽箭,守一和黑衣首领等人只得驻马在羽箭射程外。

“来人止步,”箭楼上传来警告。

“请楚、王两位将军接旨,”李守一高举虎符。

“是圣上虎符。”

嘭的一声,营寨箭楼射出一阵连发劲弩,将追截李守一的敌军射倒一片,

营门大开,一支铁骑如风飚出,绕过暗卫,截击追敌,两骑近前,“末将龙骧营楚天南,虎贲营王凌晖见过太子殿下,请赐虎符。”

楚、王两位将军将虎符一合,确认无误,单膝跪地,交还虎符,“龙骧、虎贲谨遵太子号令。”

“两位将军应改口称圣上,先帝已传位于太子,”黑衣首领冷冰冰的说道。

“什么?”

“父皇已龙驭宾天,贵妃及晋王谋逆,戕害先帝,罪不可赦,着两营入宫勤王。”

“遵旨。”

“请两位将军召回大军,紧闭营门,敌军十万,我军需从长计议,”李守一命令道。

回返的暗卫不足十存其一,营外大军仍四面围困,只围不攻。

“圣旨到,楚天南、王凌晖接旨,”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太子李守一犯上作乱,窥窃国器,私盗虎符,叛出皇城,妄图弑君自立,今着皇二子存义帅北军十万,收编京营,楚、王二将功封公爵,接旨即押解逆臣李守一回京,不得有误,钦此。”

“来人,将来使推出去斩了,传首三军,”守一躁怒欲狂,好个李存义,竟拥兵自重,矫诏谋逆。

“圣上但请宽心,龙骧营向来只奉圣上虎符,”楚天南一挥手,早有左右快步走出,不时帐外便传来一声惨呼。

李守一瘫坐椅上,六神无主,李存义早有准备,边军势大,且兵部尚书刘夏全是其舅父,多年经营,京中守卫已尽数安插其党羽,母后早逝,内宫皆在其母刘贵妃控制之下,欲靠四万亲军入宫勤王,无异于以卵击石,如何是好啊!守一长叹一口气,无助的看向黑衣首领。

“圣上,北境除北孤、北凉外,皆在晋王辖下,长安目前亦在其党羽掌控之中,晋王当是谋划已久,当此局势,不宜硬拼,南境诸城皆先帝从龙之将,不如挥军南下,暂驻军于南境,老奴与圣上再行召集南境诸将,徐图之,”黑衣首领说道。

“大人所言甚是,控制住南境富庶之地,依托长江天堑,徐图关中之地,大事可期,”楚天南附议道。

“对了,不知宗主如何称呼,别以老奴自称了,”守一扭头说道。

“老奴聂惊涛,贱名不值一提,”黑衣首领跪地回禀。

“聂惊涛?上柱国聂惊涛?二十年前你不是?”楚天南、王凌晖闻言惊道,却忙不迭单膝跪地行军礼,“见过上柱国,上柱国乃我大魏战神,二十余年前便跟随先帝南征北战,战功彪炳,楚魏须弥山一战,护卫太祖,而后以随先帝领大魏精骑,尽戮楚军主力百万,名动天下,传言后为保护先帝,被刺客流矢所伤,不治殉国,怎的…..?”

“当年天下甫定,老奴自感杀伐过多,鉴于楚地剑客频频行刺,于是先帝与老奴约定,借此遁入内庭,建立暗卫八部,拱卫天子,八部仅效忠大魏之主,先帝待我恩重如山,早将聂氏族人安置妥当,迁居世外,老奴残躯尚能供驱使,将终身侍奉新皇。”

“有上柱国在,吾心安矣,”李守一一扫颓唐,“如此,便依聂卿所言,龙骧、虎贲两营,一更造饭,二更拔营,三更突围,楚将军,派出军中心腹,持我令牌金箭,速去东越王城,令东宫亲卫统领苏长风引军接应。”

龙骧、虎贲皆皇帝亲军,随李明月南征北战,装备精良,号令严明,全军倏忽南撤,以有心攻无备,突破营南的北军封锁,不待北军合围,更得聂惊涛居中指挥,待日出天明,便如龙归大海,全军南归。

“圣上,全军宜全速行军,尽速南下,王凌晖将军与苏长风将军会师后,便径直入泾,控制局势,楚将军与老奴随圣上去招抚南境,”聂惊涛在马上禀告守一。

“去哪里?

“去扬州,扬州乃长江以北第一重镇,民富物丰,进可攻、退可守,龙骧营并扬州守军可扼守江淮,北军不得下,然后圣上以正统之名,招抚南境全军,控制漕运,财货钱粮不得北上,建立防线,假以时日,徐图北伐,则天下定矣,北孤十万铁衣皆忠于先帝,且镇北侯与潘霜将军即将结为姻亲,圣上北伐之日,南北合击,收复山河指日可待。”

“甚妙,驾……去扬州。”

大魏明月帝驾崩,长安帝都内一片哀恸,皇二子李存义即皇帝位,昭告天下,前太子李守一弑君谋逆,论罪当诛。

李守一在聂惊涛的授意下,及时以新帝名义,传檄各州府,皇二子李存义勾结北酋,弑君篡位,其母族皆附逆之臣,檄文加盖明月私印及新皇印玺。

一时天下震惊,两道圣旨前后下达,州府官员惊诧莫名。

京军分师之时,疯、癫师徒俩亦在官道快马疾驰。

“师父,咱这是去哪里?”青玄不解。

“去扬州,去会一位老朋友,”疯道人轻叹道。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章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除夕之夜,爆竹辞旧岁,桃符贺新春。

“癫儿,我们入城吃杯酒去,”扬州城北,疯道人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两个古朴的大字,轻磕马腹,走入城中。

约莫一个时辰,师徒二人便行到瘦西湖畔一座大宅门前,疯道人吩咐青玄下马敲门,自顾自坐在马上喝酒。

大宅内一个精壮汉子推开大门,朝疯道人拱手道:“不知是道上哪位兄弟除夕之夜到访,请告示名姓,在下好禀明帮主。”

“翠微山疯道人携弟子到访,还请小哥通禀一声。”

“仙长稍后,”汉子哐的关上门,进内堂通报而去。

片刻工夫,门内脚步纷至沓来,大门从中敞开,一锦袍中年人当先行来,后面跟着数十位精壮,皆锦帽貂裘,腰悬利刃,一路小跑到疯道人马前,拱手作揖,“我道是哪位故人,洪天波携漕帮众人见过大公子。”

“公子二字切莫再提,贫道单号疯字,这是我徒癫小道。”

“见过疯….癫….两位仙长,”洪天波及漕帮诸人听闻这师徒二人的道号,均腹诽不已,这是什么称号,师父叫疯道人,徒弟叫癫道人?年轻点的帮众,想笑又不敢,脸憋的通红。

“外面冷的紧,公子,进去吃杯热酒吧,”洪天波伸手做请。

疯道人也不客道,当先入内,只见桌上酒肉皆备。

“大公子,今儿个是除夕,各分舵兄弟正喝着酒呢,请上座,”洪天波把疯道人师徒让到上首,转头吩咐帮众,一时海陆珍馐轮换,添酒回灯重开宴。

“诸位兄弟,除夕之夜,漕帮迎来了一位贵客,这位仙长便是我常向你们说起的大公子,也是咱漕帮的恩公,没有大公子昔日援手,便不会有漕帮的今天,我们一起敬恩公。”

“敬恩公。”

“洪帮主,不必客气,”疯道人起身,碗中酒一饮而尽。

“大公子,待我向您引见帮中诸位兄弟,左手是我帮两护法,四长老,右手诸位乃我帮十一位分舵主,今年除夕,唯有京师梅舵主及润州徐舵主尚未回返,想是有事耽搁,未及赶回总舵交接。”

“贫道与小徒正是从京中赶来,京中或许有变,贵帮梅舵主必是有事耽搁了,洪帮主,我拜托您的事,是否有眉目了?”

“喝酒喝酒,大公子,我敬您,”洪帮主并不搭话,只频频举杯,疯道人闻言,眉间微皱,却也酒到杯干,不再言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洪天波吩咐帮中长老妥善安置青玄,便将疯道人让到书房喝茶,疯道人满腹心事,不置可否。

待两人在书房坐定,洪天波遣散侍从,紧闭房门,收起席间的谈笑晏晏的做派,从暗格中拿出一件物事,双手递与疯道人,“大公子,席间人多眼杂,您交待漕帮的事,老洪一日不敢忘却,三个月之前,本帮润州分舵传来消息,我接报后,吩咐帮中兄弟遍寻江湖,却未能寻到公子踪迹,因此未能及时通报,润州分舵的兄弟跟进两月,却在腊月中旬失去了联系,老洪担心席间人多口杂,若言明徐舵主失去联系,恐引起惊慌,故此刻方才回禀公子。”

“洪帮主情意,贫道铭记于心,这十年,贫道皆在关外,是以洪帮主寻我不着。”疯道人接过手中物事,是四块薄木板连成的信函,漕帮多混迹江河,为防信函受潮淋水,皆采用木板,用利器刻字传讯。

展开四块木板,第一块上却是一副画,从衣着上看,画中一位老者带着一名女子,数名仆人,乘船从扬州南下,另三块木板分别刻着“途径润州,谒金山寺、北固山,背影身形甚似;途径扬州,谒大明寺,与老者争执,武技不低;途径常州,谒天宁寺,隐见真容,大船南去,终点不明。”

疯道人双眼紧盯着画中女子,虽只刻着寥寥数笔线条,但从背影身形来看,极似朝思暮想的人,至于洪天波说些什么,却一字也未听见,双手颤抖的递还木片,拉着洪天波的手,用几近疯狂的语气喝道:“老洪,人呢,后来人呢?”

“大公子,过了常州,船只应该是一路南下,润州分舵派出一只快船,一路尾随,徐舵主功夫了得,知兹事体大,亲自压阵,怎奈数十天没有一丝消息传回,分舵帮众均十分担心,这也是席间不便明说的原因,以免帮中人心惶惶。”

“大公子,还有则消息,武林盟主顾梦白于年前广发英雄帖,邀天下英雄于新年二月初二齐聚须弥山,共商新一届武林盟主人选,据闻此次不仅中原诸门派,连不世出的少林、武当,甚至关外观星台的萧无尘皆在被邀名单内,老洪今日正与帮中兄弟商议此事,准备正月初五便出发前去须弥山。”

“洪帮主,多谢你多年来费心帮携,请受贫道一拜,”疯道人一揖到地。

“大公子,万万使不得,且不说大公子于本帮有活命再造之恩,昔年大公子仗剑靖清漕河沿线十八寨水匪,活命无数,老洪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当不得公子如此大礼,”洪天波忙回礼道。

“洪帮主,贫道立即启程,前往金山寺、大明寺、天宁寺一行,请贵帮在常州城大观楼稍等数日,癫小徒就麻烦贵帮照拂几日,贫道求证后便去常州与贵帮汇合,一同南下。”

“公子放心前去,我观画中之船亦是南下,恐与此次武林大会有关,还请公子速去速回,兴许在去途之中能有收获亦未可知,敝帮在常州大观楼恭候。”

正月初五,扬州守备府外,数骑驻马。

“请通传一声,请扬州守备洪剑平接驾,”聂惊涛一展手,将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牌抛与守备卫兵。

“请大人稍后,”卫兵一见来人高马衣锦,不敢怠慢,接过令牌,急急入内通报。

片刻后,一人急急从府内一路小跑出来,锦袍官靴,出门后,正衣扶冠,低眉顺目,跪在马前,“微臣扬州城守备洪剑平见过上官。”

“洪将军免礼,入内叙话吧,”聂惊涛一扬手,接过令牌揣入怀中。

守备府内,聂惊涛介绍新皇,洪剑平忙不迭行大礼见过李守一,这才让到上座,命侍女奉茶。

洪剑平是至正年间因战功封到扬州的守备将军,算是京军中的嫡系了,也是聂惊涛昔日的老部下,因此见到昔年上柱国死而复生,涕泪悲泣,以军礼见过聂惊涛,发誓将捍卫正统,唯李守一之命是从。

“洪将军,圣上此行,将以扬州为根基,招抚南境,圣上拟留下楚天南将军及龙骧营将士协助守城,楚将军与你皆是先帝亲随,望你二人不负圣恩,合力镇守扬州,扬州事务仍由你统领,楚将军做你副手,待天下大定,你二人皆是首功之臣,圣上,您看如何?”聂惊涛不忘行礼请示李守一。

“上柱国安排甚妙,从龙之臣,朕绝不相负,”李守一起身相扶,亲手为其掸落衣襟尘土,洪剑平受宠若惊。

“洪将军,听闻令弟执掌江南漕帮,还请代为传讯,自今日起,扼守漕河,江南之物不允北上,尤其是钱粮,江北各分舵帮众即日起隐匿行藏,漕帮十万众,熟稔水性,或许北伐之日,将是不可或缺的一支奇兵。”

“遵旨。”

“圣上放心,舍弟虽是江湖中人,却也明辨是非,臣即刻派人将旨意送达,”洪剑平恭敬回禀。

“如此甚好,洪将军,近日还请代为引见,朕须与令弟详谈。”

“回圣上,不巧,晌午前有家人前来通报,舍弟已出发前往南境须弥山,说是应顾盟主之邀,去参加武林大会,此去须得数月方回。”

“圣上,据报,顾家祖上疑似是楚国遗民,虽早已迁居魏境,但如今身为武林盟主,不妨留意些,从此次逆贼谋逆来看,观星台应是早已与李存义勾连,更是屡次追截圣上,此次大会怕是不简单,老奴想去须弥山看看他们葫芦里倒底卖的什么药,”聂惊涛拱手言道。

“朕与你同行。”

“不可,”聂、洪二人齐声说道。

“圣上,您是万金之躯,不宜涉险,且南境事务繁多,请圣上移驾郢都,安抚军心,苏、王两位将军刚合兵一处,尚需磨合,且东越王城平定不久,正是需要圣上广施雨露,恩泽越民之时,使越民仰慕天恩,誓死相随,扬州自有楚、洪两位将军镇守,圣上应以社稷为重,颁下旨意,逐步招抚润、常、苏、杭、楚、道六州,再图金陵,尽取江南富庶之地,扩充兵备,老奴去去就回,请圣上宽心。”

“自即日起,聂卿恢复上柱国封号,加定国公,暗卫八部众编入御林卫,聂卿,守一不才,忝居其位,文治武功差父皇多矣,武林多有奇人,且帮派、人数众多,望卿能借此次武林大会东风,招揽人才,为新朝寻可战之将,守一即赴泾州,整饬军备,望卿在冰雪消融之时回返,以防北军南下,”李守一扶着聂惊涛双臂,重重一握,点点头。

“遵旨,老奴即刻启程,必于三月底前回返,”聂惊涛只带十名暗卫,余众跟随守一,与洪、楚两将告别后,分别赶路去了。

江南富庶,因此各州守备多是明月帝昔日亲随旧臣,因此见私印皆愿臣服,何况守一原本便是太子,坐镇东宫,早晚承继大统,万无弑君谋逆之理由,因此李守一旨意一到,便大多递表追随。

疯道人纵马狂奔,先去扬州大明寺,再一路南下去润州金山寺、常州天宁寺,每至一处,便拿出画册请寺中和尚、主持反复确认,这日从天宁寺出来,失魂落魄,也顾不上看这“八邑名都,中吴要辅”的常州城内风光,沿漕河水道疾行,忽听得人声鼎沸,抬头一看,原来走到了大观楼了,这大观楼又称“三吴第一楼”,此楼临水而建,门前一块石碑,上书“登斯楼也,东南西北俱可见百里外,城郭市肆隐然在目,烟云树木,帆樯车骑…..往来络绎其间…….诚洋洋乎大观也哉。”

“请问掌柜,可有一位姓洪的官人在此歇脚?”疯道人走进大观楼,询问店掌柜。

掌柜眯眼仔细瞧了瞧疯道人,“请问您可是洪帮主所说的仙长么?”

“正是贫道。”

“这是漕帮洪帮主留下的信,言明由您亲启。”

疯道长展信一瞧,只见字迹潦草,看得出写的十分仓促。

“大公子,老洪有负所托,罪该万死,不慎于初六晚间与贵徒癫道长走散,正携帮众全力找寻,请公子见信速往城南百里外天目山,敝帮自有人接应,洪天波。”

“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啊,”疯道长摇摇头,回身上马。

“快跑,快跑,躲进山里,那些坏人便难追上咱们啦,”一个小道士拉着一个青衣小奴弃马往山上跑去。

“只可惜了这匹好马,要是咱卖到集市上,兴许值不少银子呢!”青衣小奴撇撇嘴,却也顾不得去看那偷来的骏马,缀着小道士往那林茂草深的山上跑去。

“我说,小道士,你放开我的手,我自己会跑,”青衣小奴甩开小道士的手,“你身上臭死了。”

“啥?你这家伙真不识好歹,我救你一命,你还嫌我臭?我看你浑身臭汗,一脸的尘土,比我可脏多了,我这身衣衫可是师父刚置办的,”小道士当然就是李青玄,回头不满的哼了一声。

原来,正月初六晚间,洪天波等人在大观楼歇脚住店,一行人用过晚饭,包下顶楼一层所有客房。洪天波与几位舵主在房中,临窗远眺,小酌几杯,交谈着武林中一些奇闻轶事。青玄在房内无聊,便下楼去看那漕河沿岸风光,顺便瞧瞧店家所说的“东阁西楼夜景”,东阁是漕河那侧的仰苏阁,西楼便是这大观楼了。

青玄独自步行到那仰苏阁,看那漕河上桨声灯影,热闹非凡,时不时传来阵阵动听的丝弦歌声,眼见那阁楼灯光辉煌,花艇、行船在旧梦般的梅影里穿行,都是在关外从未见过的景致,一时瞧的呆了。漕帮一行人在大观楼上临窗远眺,均能见到青玄,只嘱咐不要走远,便随他玩耍去了。

青玄正倚着阁前水边的汉白玉栏杆,听着一艘花船上传来的“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玉笛,唤起玉人”的唱词,兀自出神。

忽然双脚被一双从河里伸出的手拖住,吓得他“啊”的一声大叫,以为被水鬼拉住了,接着哗啦一声,一个青衣小奴钻出水面,一下将青玄撞倒,河心飞来一艘快船,船上数人大喝道:“贼人休走,”接着几枚飞刀便在汉白玉栏杆上擦出几道火花。

“小道长,那船上贼人欲劫财害命,快拉我起来,”青衣小奴忙不迭的想要起身,许是在冰冷的河水中浸泡多时,挣扎几次都没能起身,手脚都冻得僵硬了。

青玄回过神来,见那小奴眉清目秀,不似坏人,忙拉起他来,往大观楼方向跑去。

“错了错了,咱往城外跑,城内都是他们的人,”小奴挣扎着起身,不由分说,将阁边一匹骏马缰绳解开,想要上马,怎奈人小马大,上不去。

青玄自幼在军营长大,敕勒族人马术尤佳,见状潇洒的一跃上马,拉起小奴便往城外跑去。

大观楼上的漕帮诸人听得外间嘈杂,临窗一看,眼见青玄驾马往城南疾驰而去,不由变了脸色,洪天波立即吩咐左护法下楼追赶,自己草草留字后也跟上去追青玄。

常州城南百里便是天目山,山下大湖名天目湖,天目山绵延百里,两名少年拼命往山上跑,纵马狂奔了半夜,又在山中跑了许久,青玄与青衣小奴实在跑不动了,只能倚靠在一刻大松树下稍歇,大口揣着粗气。

“我说,那些人干嘛要追你?我看你也就是一名普通家丁,身上该是没什么值钱的物事啊?”青玄扭头看着青衣小奴,这一看不打紧,只见那小奴双颊嫣红,头发散乱,露出如云的鬓发,敢情还是个小姑娘。

“你…….你是女的?”

“怎么,我不能是女的吗?真不害臊,一路又是搂腰,又是牵手的,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小奴呸了一声。

“我那是救你,事急从权,真不知好歹,”青玄哼了一声,转头一想,“糟了,还未来得及告知洪大叔。”

“小贼,哪里跑,”三名玄衣人从大树树冠上一跃而下,随之数枚短刀破风而至,小奴见状大惊失色,青玄铮的抽出随身战刀,奋力挥动,几枚飞刀被尽数格挡,弹射到旁边树干上。

“小子,此事与你无关,我唐门不伤无辜之人,今日只想拿住这青衣贼人,”其中一名玄衣少年说道。

“喂,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凭什么小子小子的唤我,”青玄原本尚有疑惑,听那玄衣少年出言无状,不由有些恼了。

“那便手底下见真章了,看招,”玄衣少年两手在袖中一拢,顿时漫天黑影将青玄二人笼罩其下。

那青衣小奴从袖中也抽出一柄短刀,腾挪翻转,倒也伸手颇为敏捷,青玄的战刀舞的滴水不漏,跃到一颗树上,左脚一蹬,长刀连劈带削,竟越过暗器向那玄衣人攻来。

“雕虫小技,”玄衣少年右手从靴中抽出一柄短剑,左手一扬,射出三枚牛毛细针,短剑紧随其后,将眼前这个小道士的退路尽数封堵。

青玄也是久历战阵,对方武艺远胜自己,便一咬牙,右手一挽,转起一阵刀影,硬挺着挨了三枚细针,长刀一挺,便是那不惜命的打法。

“咦,”玄衣少年一侧身,原本短剑前送,可重创小道士,见这小道士这般拼命的打法,便是伤了他,自己也不免挂彩,顿时短剑回收一格,后跃一步,“你这小道士,到底是何人,这是边军陷阵时的战法,你手中这刀怕也非中原制式。”

“哼,要你管,看招,”青玄一跃而上,双手持刀,刀锋在上,侧身以一记撩刀攻过去,这招曾力斩一名千夫长,也是青玄习练最为纯熟的一招。

“好小子,”玄衣大赞一声,一个后空翻,双脚不停,飞上身后松树,而后如风车般头下脚上的腾空跃起,双手不停,接着从腰间摸出一枚铁齿圆盘,左手一弹,铁齿圆盘如陀螺般激射而下,右手仍擎剑下刺,直往小道士右肩而去。

青玄双手举刀一磕,圆盘改了方向,转过一个弧线后,朝青玄背心射来,手中刀仅能与来剑力拼两招,眼见铁齿圆盘往后心扎去,这时忽的从树林中卷来一阵风,刮得树叶、尘土飞扬,待众人睁开眼一瞧,一名黄脸大汉两指捏住圆盘中心,铁齿圆盘兀自嗡嗡旋转不停。

“乌大叔,”青玄一见来人,激动的跳了起来,原来黄脸大汉便是漕帮左护法乌东临。

乌东临朝青玄点了点头,转头朝玄衣少年说道:“唐门的出岫轮果然了得,你一个少年使来竟也有如斯威力。”

“你又是谁,快还我兵器,”玄衣少年怒喝道。

这时,三名玄衣人中的一名年长者上前拱手道:“清风徐来,幻海无波,原来是漕帮的幻波指乌护法莅临,老夫久仰了。”

“您是?”乌东临回礼道。

“在下唐门唐战,这两位分别是我门中少主唐惊羽、小姐唐惊鸿,我等只为追截贼人而来,与这位小道长却无仇怨,一场误会。”

“哦?原来是唐门大管家无影手唐战唐老前辈,久仰大名,这位癫道长是我帮中贵客,如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乌东临双手将出岫轮交还老者。

“哪里,只是这青衣小姐偷盗我唐门密宝,只要交还宝物,唐门看在漕帮各位英雄面上,必不会为难,”唐战拱手道,“还望乌大侠不要偏私。”

“癫道长?”唐惊鸿毕竟年少,闻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唐战扭头一瞪,少女羞赧的别过头去,不过仍忍不住轻笑不止。

“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小道长,您过来,帮主他们一会就到。这位小姐,还请归还唐门之物,这便离去,唐门大管家一言九鼎,诺言千钧,”乌东临对那位青衣小奴说道。

“你当我稀罕么,不就是个破球嘛,”青衣小奴从袖中掏出个破球,朝地上使劲一扔,转头就要走。

“当心,”唐惊羽大惊失色,大声喝道,李青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的看着唐门诸人。

忽然,远处一人从奔驰的马上一跃而起,几下纵跃,贴地横飞,右掌成爪,“呔”的一喝,掌中似乎生出一股极强的吸力,将那即将落地的碧色圆球吸入掌中,右脚蹬地,凌空一翻,稳稳落地。

“见过帮主,”乌东临拱手行礼。

“洪大叔,对不住了,是我贪玩,连累诸位长辈为我奔波,”青玄一脸郝然。

“唐门唐战见过洪帮主,”“晚辈见过洪帮主,”以唐战为首的唐门诸人上前见礼。

“各位有礼了,老洪见过大管家,两位少主年级轻轻便有如斯修为,唐门当真人才云集,出青胜蓝,”说罢将手中物事交还唐战。

“洪帮主客气了,碧涛掌名不虚传,让我等大开眼界,”唐战接过后小心翼翼转交给少主,方才拱手道。

“不要脸,一帮大男人互相吹嘘,”青衣小奴努努嘴,一脸不屑。

“这位小姐,若非老洪及时赶到,你怕是早已玉陨当场,唐门碧纱笼纵横江湖,实乃天下第一暗器,且剧毒无比,老洪自忖尚无十分把握应对,似你这般随意敲砸,若不小心触发机关,后果可想而知。”

“哼,谁知真假,”青衣小奴话不饶人,心里却万分紧张。

“这位小姐,你快走吧,这圆球如此危险,万勿招惹的好,”青玄转头对那青衣小奴说道,“这是一枚宝石,你拿去换些吃食,买匹劣马,回家去吧,”青玄身无长物,便拿匕首在父亲赠予的战刀刀鞘上抠下一块红宝石,赠予小奴,此刀乃魏帝李明月所赐,端是华丽无比。

“你叫什么名字?”青衣小奴见这小道士这般厚道诚恳,不仅拼命救助,还将贴身刀鞘上宝石摘下相赠,讥笑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我叫青玄,不过师父唤我癫道人,你快走吧,”到底是少年心性,青玄拿眼瞧了一下眼前的小女孩,脸不由的红了。

“你对我的好,我记着了,我韩轻罗终会还你这情,”说罢头也不回,下山去了。

漕帮和唐门诸人不觉好笑,这小妮子不过十来岁左右,口气却又如此老成,倒像是个老江湖似的,洪天波摇摇头,大手一伸,“走吧,小道长,你师父该打你屁股了。”

“且慢,”唐战上前拦住青玄。

漕帮诸人不明所以,不知眼前老者何故拦住小道士。

唐战上前解下青玄衣襟,快速在其胸前连点数下,随着青玄痛呼数声,一扬手,手中多了三枚牛毛针,唐战朝众人点点头,漕帮诸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为小道长拔针的。

漕帮诸人拱手道别,正准备离开,唐战指向青玄胸前所挂金镖,问道:“不知小道长此物从何而来?”原来青玄胸前悬挂着父亲赠予的金镖,上刻一个“傲”字。

“老爷爷,这是我父亲相赠,有何不妥吗?”

“此乃我门中掌门信物,敢问道长高姓大名?”唐战不由弯下腰,细细打量金镖,确认无疑。

“我姓李,敕勒族人,”青玄不疑有他,直言不讳。

“敢问道长可识得北孤城斛律侯爷?”

“正是家父。”

“原来是世子,唐战见过世子,”唐战轻声道,上前行礼,疑惑尽消,“世子,侯爷与敝派掌门乃故交,青城山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双方微笑告别,一同下山,路上惊鸿、惊羽得知小道士身份,俱是惊讶。

“轻罗,轻罗,嘿嘿,”青玄边走边默念,嘴角微微上扬。

一行人结伴下山,刚走到山腰,见两骑飞奔而来,却是右护法魏文昌带着疯道人上山来了。

众人互相见礼,唐战上前,对着疯道长一揖,“老唐见过仙长,十余年不见,仙长风采依旧,”唐战昔年曾随唐傲在翠微山麓与疯道人一战,疯道人一剑便破去唐门绝技碧纱笼,是以形象深刻。

“原来是唐门的故人,”疯道人下马行礼,“请大管家代贫道向唐傲门主致谢,多年相助,贫道有愧。”

“仙长客气了,举手之劳,不敢言谢,不知仙长欲往何处?”唐战询问道。

“贫道欲与漕帮诸位共赴须弥山。”

“如此甚好,我与两位少主既追回失物,本也是去须弥山与门主汇合,若能与诸位同行,幸何如之。”

众人哈哈大笑,下山后一同南下,行至天目湖边,漕帮的船只早已等候多时,漕帮做东,置…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章 乾坤颠覆,热血覆铁衣

潘霜自节前受邀前往北孤,便随振元前往马场,为自己一万亲军挑选战马,并在北孤北城操练,北凉无战事,因此振元建议北凉一万亲军便随铁衣军日日操练,暂不回返,同时两人商定二月初六为潘阆迎娶李青鸾,届时一万亲军便作为护卫,与新人同返北凉,潘霜认为甚妥,便在年节前带着振元赠予的财货先行返回北凉过节。

二月初二,龙抬头,是个好日子,关内天气转暖,不料中原武林迎来一场浩劫,关外仍萧索一片,积雪如绸,李振元独坐城守府,想到密函所言,暗想该来的总会来的。潘霜父子如约而至,携潘阆前来下聘,迎亲队伍绵延十里,喜气非凡。

酒宴早设,塞北珍馐驼峰、熊掌、鹿唇、雁翅应有尽有,众人推杯换盏,直至深夜,待随从散去,振元独自将潘霜请入内室品茶。

“潘兄,你可知圣上征越归途即染病不起”?

“听说一二,听说晋王殿下先行回京侍疾,似已继承大统,奇怪的是,新皇登基,却尚未有旨意送抵边关,且听闻先太子亦不知所踪,朝野物议如沸”。

“潘兄,你我相知互守十余年,早已是刎颈之交,且小弟一直有意高攀贵府,结为儿女亲家,我只想问兄长一句,国有难,当何如”?

“捐躯赴国难!”潘霜轻捶案桌,坚定的说道。

“好,愿与兄共赴国难”,振元从怀中掏出金漆密函,递与潘霜,“潘兄,节前弟不便明言,多次出言相探,亦派人前往北凉查探,确认确未有来使造访北凉,方敢出示此密函,我预估胡骑不久便会来犯。”振元瞧潘霜阅罢密函,惊诧不已,不似作伪。

“侯爷放心,我等既已结为儿女亲家,且潘家世受圣恩,绝不相负。”

翌日正午,振元正与潘霜撇开迎亲之事,商议御敌之策,府外传来一声清脆尖锐的喊声:“圣旨到,镇北侯李振元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皇骤崩,归于五行,朕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奉大行皇帝之遗命,属以伦序,入奉宗祧。内外文武群臣及耆老军民,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仰迫上玄之睠,俯惟亿兆之心,天命不可以久淹,宸极不可以暂旷。遂逼群议,恭兹大礼。猥以寡德,托于兆民之上。镇北侯李振元,功在社稷,孤守塞北十余年,功勋卓著,擢升镇国公,着接旨后速回京见驾,钦此”。

“潘将军,奴婢刚从北凉关来,另有一道圣旨给您的,来使微笑的将圣旨交给潘霜。

振元与潘霜目光一接,看来这新皇按捺不住,终于在开春之时发动了,“大魏终于变天了”,老哥俩互视一眼,暗自叹息。

“天使驿馆稍歇,待我备上薄酒,为天使洗尘,”振元一挥手,早有家将送上托盘,金珠玉璧,好不晃眼。

“谢国公厚爱,奴婢恭喜了,”来使笑眯眯的接过,自去驿馆歇脚。

“报........,梵摩诃将军斥候传讯,城西北百里,有敌来袭”。

“报........,李孝正将军斥候传讯,城东北百里,有敌来袭”。

“报.........,梳玉河北岸,出现敌骑。”

李振元、潘霜伸出右手一握,“来的真巧,来的好快,与子同仇”。

“来人,着公子即刻回返北凉传讯郭将军,北酋寇边,全军戒备,见令来援,”潘霜转头吩咐,北凉斥候立即通报潘阆,飞马南去,原本喜气洋洋的迎亲队伍,即刻便成了战时斥候。

“击鼓传讯,三军戒备,升狼烟,通知城北左右两营备战,斥候出北门,另着百人,盯紧驿馆,来使若有异动,杀无赦”,振元一通命令,与潘霜披挂上马,沿马道直达北外城城墙。

振元登上北关箭楼,遥见敌骑漫山遍野,怕不有数十万之众?看来关外胡族当真摒弃前嫌,早已结盟,力求毕其功于一役,吞下孤城了。

“传令,梵家兄弟,且战且退二十里,孝正、孝贤且战且退十里,在城北十里外集结,击鼓,开中门,中军出。”

原来北孤城外城形似“山”字,北边三门,南边一门,东西依山而建,北城的城墙,能将来敌分割为三部,城上军士可左右回援,甚是巧妙。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齐鸣,四万铁衣军已与来敌前锋交上手了,“杀啊”,一时城北黄尘直上九霄,大地颤抖,箭矢如蝗,数万铁骑哐的撞在一起,顿时长戟、战刀,尽数朝对手身上招呼。

“战鼓,速击,”北城千面巨鼓响起三长两短的鼓声,让人热血沸腾,战马狂躁不安。

眼见敌骑渐渐归拢,“中军两万接应,长枪利戟拒敌,勿恋战,拉开阵型”。

“呜呜,呜呜,”号角一响,两万铁衣中军早就欲欲跃试,齐声大喝“嗬”,缓步催马,待马速渐均,阵型归拢,齐喝“嗬、嗬”,骤提马速,顿时去势如电,“裂”,两万中军齐喝“裂”,城头战鼓马上变成两长两短,急促有力。

四万前军边绞杀,边往东西两侧横移,曲线回防,且战且退,为蓄势而来的中军留出冲刺空间。

“枪,”两万杆长枪如雨倾下,数千突厥先锋如麦子一般倒下,胡骑在极速奔驰中,刚看清铁衣军左手持长戟的轮廓,就被利枪贯颅而过。

“枪,”第二轮长枪如影随行,又是一轮枪雨,追击的胡骑阵型顿时一滞,倒下一片,接着,铁衣军的三刃长戟,连挑带劈,借着奔腾的马势,一寸长一寸强,所过之处,残肢遍地,如风卷残云。

“哐,哐”,城头鸣金,“收”,中军统领李青霄大喝,接着一传十、十传百,直至万人齐喝“收”,声贯三军,中军顿时驻马。

“弓”,回撤之时,弓箭齐发,六万铁衣汇合,回马结阵,振元和潘霜全副武装,走下箭楼,出城拒敌。

“请可汗阵前说话”,振元语罢,三军齐喝,声势雄壮。

胡骑中奔出十数骑,停在箭程之外,振元、潘霜、青霄等五骑上前,毫无怯意。

只见突厥可汗莫贺咄,柔然可汗达曼,鞑靼可汗阿思摩俱在阵中,双方皆未配兵刃。

“三位可汗安好,北孤微城,竟劳远征,振元不胜惶恐”,振元拱手道。

“李振元,我们草原年年受你攻击,早就想杀你的头下酒,抢你的牛羊过冬,不要跟本汗瞎扯”,莫贺咄一甩络腮胡子就嚷起来,“我们三个部落已结盟,推我为王汗,以后我们就亲如一家兄弟,有女人一起抢,有肉一起吃,有狗一起打,就你们这些破铁烂铜,很快就会被草原勇士踩死在马下”,哈哈。

“对,没错”,其余两人也附和。

“铁衣军北征只为自保,况年年皆将鞑靼与柔然的财货送予王汗,此时王汗可曾向柔然、鞑靼言明?若可汗不南下劫掠,我等亦不会北上,我可与三位协定,只要王帐后撤百里,胡骑不过铁勒,我十万铁衣亦不会北上袭扰,塞北草原,任由处置,至于米面油盐,王汗可以战马、牛羊互市置换,如何?”

“笑话,你也不用挑拨,现在我们三十万大军,你不过区区十余万人,凭什么跟我们讲条件,这样,你先准备三百美女,一千坛好酒,百万石粮草,万两黄金,三天内送到王帐,本汗尚可考虑”,莫贺咄有恃无恐。

“哈哈,潘兄,你看如何?”振元微笑着看向潘霜。

“给,当然给,我给他个大棒槌,哈哈”,潘霜与振元双掌互击。

“既如此,放马来战吧,”振元等人不待答话,拨马回转。

“北凉勇士,让铁衣军看看我北凉军的军魂,”潘霜回转阵中,对自己一万亲卫吼道,所有亲卫全部新配战马,甲胄森明。

“大帅,让俺先去干他娘奈,”大棒槌一马当先,高举铁齿狼牙巨棒,带一个千人队飓风般飚出,“嘿哈,嘿哈”。

鞑靼处于右翼,顿时阿思摩手下一个千人队迎了上去,战阵第一场交锋,最振士气,因此千人混战,不会有旁人助拳。

双方相向疾驰,未到箭程时便同时发出一轮箭,鞑靼人快速抽取第二支箭时,北凉军已经抽刀了。鞑靼人惊讶的发现己方倒下二百多人,而北凉军只零星落马数人。

原来这支北凉亲军是潘霜的内军,是北凉军精锐中的精锐,抢射时均一弓双箭,全身重甲,且面部皆覆镔铁面具,只留下一双眼睛,是名副其实的重甲精骑。

“振元兄弟,这支铁骑是当年雪夜之战后,受你敕勒勇士双刀拒敌启发,我花重金打造,此军皆配备一长一短两把镔铁战刀,久战不钝,全身重甲,寻常箭矢难伤,今日就让这些北酋尝尝鲜,”潘霜哈哈大笑。

果不其然,周大棒领着重甲北凉军周旋厮杀,铁齿狼牙棒上挂满鲜血脑浆,千人队全部拨出双刀,左短右长,肆意劈刺,很快形成一面倒的屠杀,重甲骑兵十人一队,十队成小方阵,始终保持阵型。

铁衣军见同伴骁勇,长刀击胸,“大魏威武、大魏威武”,气势如虹,首阵完胜,士气达到巅峰,振元急命传令兵挥动帅旗,城头铁鼓三长两短的鼓点震动全军。

战机稍纵即逝,振元长刀一举,中军两万“锥,击”,青霄大喝一声,“锥”,一把尖锐利锥破阵而出。

“两万左军,一字阵,击”,袁纥力长刀一指,第一梯队五千人绝尘而去,接着三队紧随其后,充分发挥梯级冲杀的优势。

“两万右军,一字阵,击”,高车羽长戟一磕,分四个梯队出击。

“来人,城中留万名步卒防守南门,烟火传讯,调南门守将周仁贵帅全城精骑增援北门。”

“传令北城守军,敌骑进入弩床攻击范围内,不惜箭矢,全力射杀,回回炮、投石机亦如是,居高临下,攻击敌后精骑。”振元连连传令,疆场立时沸腾。

“潘兄,北凉重甲乃是利器,然甲胄过重,不耐久战,就请兄在铁衣中军数轮冲杀后,突厥王旗下的幽灵亲卫军出动时,全军突击,中军直入,直奔突厥王旗,如何?”

“好,”潘霜扭头,“棒槌,列阵,听李帅号令”。

李青霄独领中军,率先与突厥军接上,突厥中军十五万人,列成十个方阵,为节约战力,李青霄充分发挥铁衣中军装备精良的优势,三拨桦木标枪开路,十矢强弩攒射,六万杆长枪、二十万支铁矢以拔山填海的威势直接击杀突厥一个万人队,铁衣军气势燃至顶峰。

铁衣中军人马覆甲,突厥人除将军外,仅穿戴皮甲,青霄知突厥人马众多,初始不宜力战,便呼喝连连,依靠锥字阵型,挂弩拔弓,以铁胎硬弓不停略阵,射杀敌军,突厥人弓箭虽强,怎奈铁衣全军带甲,防御甚佳。

莫贺咄见铁衣军以数十人为代价便屠杀了己方一万精锐,大惊失色,惊叹铁衣军装备之精良,必须发挥草原骑兵的优势,合围之,短兵相接,依靠弯刀,才能将这群铁衣军逼入绝境。

“咄吉,速带你的兄弟,领五个万人队,迂回包抄,以强弓压制,把他们引入包围圈,一锅炖了这群蛮子,”莫贺咄急忙安排长子。

“得咧,父汗,”丑陋彪悍的咄吉跨上战马,呼喝几个兄弟,便带队准备合围。

左军袁纥力迎来的是柔然铁骑,除第一梯队以一轮强弩,三轮箭矢开道外,其他梯队均双手握戟,伏在战马上,袁纥力身在第二梯队中,在第一队三轮箭矢结束后,喝道:“错”,第二梯队遽然提速,从第一梯队的间隙中穿过,迎上柔然人,长戟入肉,挑上半空,再重重砸下;第一梯队趁机搁下铁弓,抽出长刀,摘下铁盾,盾击刀劈,朝前赶去,并与漏过长戟的柔然敌骑交上手,长刀收割性命,战阵如同绞肉机,不停绞杀双方将士。

右军高车羽战法与左军相似,对上鞑靼骑兵,只是高车羽威猛高大,身先士卒,一轮弩箭后,便不问阵型,直接兜头迎上,靠的是铁衣军的锐气和耐力,车轮似的厮杀,长戟挥舞如风,高劈平刺,俨然是一尊杀神。

李青霄感觉压力越来越大,箭矢消耗大半,面对十数万的突厥精骑,即将形成包围圈,如蝗般的箭矢,全军只能摘盾抽刀,压缩阵型,短兵相接。

“冲,”两万铁衣以铁盾护住头脸,升出狭长的战刀,“嘭”的一声巨响,前排的铁骑撞上突厥人,战马互撞,刀来槊往,第一排将士蓬出耀眼的血雾,随着哀鸣的马声和愤怒的嘶吼,两军短兵相接,拼的是勇气、血气、士气,铁衣军士气高昂,为守土而战,怒气冲天,工作整齐,盾挡刀劈,只伤要害,务求毙敌,悍勇无匹。

前面两个突厥方阵顿时被斩倒一片,突厥后军开始催马,咄吉王子旗帜已见,迂回包抄的队型基本形成,将要把两万铁衣中军围而歼之。

“咻、咻,嘭、嘭”的巨响接连响起,原来北城城头的弩床瞅准突厥后军催马时发射了,刚好进入的弩床和投石车的远程攻击范围,弩床一弩十矢,箭矢杆粗如儿臂,箭头如利斧,一矢击出,连杀十数人,投石车更是包裹硝石的铁蛋,外涂燃油,落地爆开,杀伤十数人。

北城的武器虽非大范围杀伤武器,但声势惊人,给予突厥人及战马极大的威吓,不少突厥战马骤闻巨响,火光霍霍,顿时成了惊弓之鸟,百马炸营,导致一个方阵因为炸营而混乱不堪。

李青霄身处包围之中,无法抽身,这时瞅准时机,长刀一指,全队继续向北冲杀,全军风一般刮过炸营的方阵,长刀划颈,抑或透胸而过,留下咄吉几兄弟的五万人嗷嗷叫着尾衔其后,青霄向着突厥王旗所在,拼命冲去,一路不停有人截杀,但是铁衣军不能停,四处皆是重兵,一旦停下,铁骑失去机动优势,立时便陷入重重包围。

“呜呜,呜呜”,北孤城下接着冲出两万骑,周贵仁引军向着突厥方阵而去,形成了铁衣军与突厥交错夹击的阵型,周贵仁此军为求杀敌,沿用了敕勒族的战法,全军手持双刀,左右轮转,不避流矢,为的就是在短兵交接时多杀敌酋生力军,两万铁衣缀着咄吉的方阵厮杀,咄吉军进退两难,追击李青霄的节奏稍缓下来。

这时,北孤城头的战鼓传来连续三短声的鼓点,密集急促,号角长鸣。

李青霄闻声,忽然拨转马头,往回冲去,迎着咄吉杀来,丝毫不顾北方截杀而至的突厥。

莫贺咄慌了,咄吉几人包抄李青霄,不料四万铁衣军目前只前后夹击咄吉的万人队,咄吉是长子,亦是他的左膀右臂,不容有失啊。

“呜....呜....”,突厥王帐号角吹响,一直按兵不动的亲卫铁骑动了,号称草原幽灵的最强的战骑挥舞着雪亮的弯刀朝李青霄追来。

李青霄听到身后如雷般的铁蹄声,不管不顾,“刀,击,”铁衣军全力催马疾驰,李青霄铁盾挡住一把弯刀,右手长刀轻松的绕过一名突厥兵,一刀撩过咄吉肥硕的身躯,在其脖颈一划而过,跟着的一名铁衣军丢下左手盾牌,直接轻松摘下咄吉的首级,如摘朵鲜花一般,往马首上一绑,咄吉空腔里顿时射出漫天血花。

李青霄穿过周贵仁的队列,“弓”,回身射箭,箭雨截击衔尾而来的突厥人,周贵仁趁着这波箭雨,大喝一声“收”,全军勒马回转,向北孤城方向奔走。

草原幽灵如一阵风,马术超群,追速极快,很快就越过其他突厥方阵,向着铁衣中军追击而来,箭矢雨下,射倒大片铁衣军。

这时,北孤城方向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北凉的重甲骑兵终于出动了,李振元就是要利用北凉这一万重甲铁骑的优势,重创突厥最精锐的幽灵铁骑。

幽灵骑共有四万,除一万拱卫王旗,其余三万及三个方阵突厥精骑全速追杀,北凉一万重甲迎头接上,双刀擎出,肆意搏杀。

“呜呜、呜呜,”号角齐鸣,紧接着,城头巨鼓传来一长一短的急促鼓声,城头守军齐喝“分,击”。

袁纥力和高车羽虽在左右两翼吃力拼杀,听到号鼓传讯,也跟着爆喝:“分,击”,左右两翼立时分兵,留下一万继续阻击柔然、鞑靼,剩余兵马由两位万夫长带领,也朝着突厥中军杀到,李青霄、周贵仁拨马回转,迎着突厥方阵,咬住绞杀。

李振元按住潘霜的手,:“潘兄,你速上北关箭楼,命令弩机不停,待看得被阻击的左右两翼溃败,立时鸣金,我去襄助霄儿。”

振元立时将剩余全部铁衣军尽数押上,誓要给予突厥中军重击。潘霜快速登上城楼,关闭北三门,遥见左右两翼的铁衣军冒死搏杀,寸步不让,明白这是李振元要用左右两万铁衣军的性命拖住柔然和鞑靼,防止三部落汇合,然后毕其功于一役,绞杀突厥最精锐的中军,此举过于大胆,但确是绝境之中妙招,可叹左右两万铁衣,不知能坚持多久。

李振元率领最后的两万铁衣军与长子汇合了,八万铁衣、一万北凉重甲铁骑绞杀六万突厥精骑,战场如沸,刀枪剑戟、斧鞭锤锏,漫天飞舞,铁衣军配合北凉重甲铁骑,一路截杀,北凉军虽寻常刀剑不惧,但幽灵骑中不少使用重锤和战斧,钝击之下,北凉军亦损失惨重。

一时,空中流矢和弩床巨箭不停,截击着突厥后方援军,这边十四万大军混战,铁衣军稍占优势。

战时一久,铁衣军的优势明显,铁衣军之悍勇,除弓抢马快,更在于耐力,战到黄昏之时,铁衣军虽伤痕累累,仍战刀如飞,形成一边倒的屠戮,六万突厥中军几近全殁。

这时,城头“哐、哐、哐”的鸣金之声传来,左翼破了,右翼岌岌可危,“退”,三军随着鸣金之声,快速后撤,鏖战一日,柔然、鞑靼、突厥也不敢多做追击,担心重新入瓮。

一日血战,北凉重甲仅剩三百骑,铁衣军左翼阻击柔然的一万骑全部战死,右翼阻击鞑靼的一万骑战死九千余,中军战死约两万,伤者无算,铁莫其、周贵仁、李孝贤、李孝正四位万夫长皆战死疆场,振元父子全身浴血。

李振元退入城中,清点完毕,登上内城城头,全城居民及族人早已齐聚,“儿郎们,塞北胡族联军来犯,号称三十万,今日初战,我军战死四万人,但他们,却留下了十数万尸体,铁衣军魂犹在。不日将有更严酷的战斗,城内的守军将全部列阵北城,与敌酋决一死战,凡我敕勒族人,请出族中战刀,上阵杀敌,有愿同心御敌者,不论贵贱,一律视为铁衣亲卫。”

“杀、杀、杀”,敕勒族的居民不论老幼,回家翻出战刀,十年城中生活并未浇灭重新燃烧的战斗血液,恍若随着头领,又回到游牧战斗的岁月,是夜,整个北孤城都是霍霍的磨刀之声。

“天使,您亲眼所见,非振元不愿入京见驾,如今胡族联军寇边,战事日紧,请天使立即入关,回禀陛下,待敌酋稍退,振元即刻入京请罪”,振元像送瘟神般打发使者入关。

城守府灯火通明,振元叫来一子一女,“阿霄,你我父子同心,誓死镇守北孤,你可后悔么?”

“随父征战,无悔,”青霄磕头道。

“你是族中长子,更是铁衣中军领袖,战阵缺你不得,为父预计不日将有最后一站,此战后,我军胜,胡族联军必退,我军败,则北孤休矣,”振元长叹一声,先帝若安在,北酋何惧。

“儿愿死战,”青霄、青鸾皆磕头道。

“阿鸾,初六本是你出嫁的好日子,怎奈战事吃紧,你稍后去见见潘世侄,请他命人快马去北凉调兵;阿玄已随仙长南下,不知近况如何,如有机会,你兄妹二人务必保全性命,寻得幼弟,安度余生。

“阿爹放心,小弟自幼懂事,我们一家必有重聚之日,”青鸾强忍泪水,“大哥,战阵凶险,务必注意安全,你还未给我找个嫂子呢,”青鸾说完,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连续几日,胡族联军虽数次攻城,均被擂石滚木击退,却毫无退意,似有所恃。

这日,郭开山终于领十万北凉军赶到,入驻北孤,其中三万铁骑,七万步卒,北孤城的实力大大增强。李振元与潘霜召集将领,商量退敌之策,众人分析时势,眼看万里彤云,关外天气多变,二月飞雪亦是常事,一致商定于大雪之日,全军出击,铁衣军以逸待劳,号令统一,在极端天气下以劣势兵力作战反而能增加胜算。

二月初六,本该是个喜庆日子,怎奈鞭炮变为战鼓,唢呐换为号角。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

千鼓齐震,号角连营,六万铁衣军从北三门开拔,三万北凉铁骑随后,七万步卒列成方阵,在城外压阵,号称三十万大军的柔然、鞑靼、突厥联军集结完毕,只有不足二十万兵力,双方兵力相当,周大棒槌率领仅剩的三百北凉重甲骑兵和城中敕勒族人一起,编入铁衣军左翼,周大棒槌暂任万夫长。

这是决定胜负的一战,李振元在中军帅位,回首遥见潘霜与郭开山屹立在北关箭楼,挥手示意。

战鼓擂,号角响,双方投石车率先发动,试探着最远射程点,李青鸾爬上城墙,躲在北城马道角落的一个箭垛后面紧张眺望。

“铁衣将士们,北凉军已至,我军何惧?当此之时,北酋寇边,三军奋力,必能荡平北境,为国、为家,唯死战,”振元高举战刀,呼喝连连。

“死战、死战、死战,大魏威武、大魏威武、大魏威武,”三军怒喝。

战鼓三长两短,“前军,击”,李振元长刀一指,高车羽带着两万人以锥形阵动了。

这或许是最后一战,友军已至,铁衣军几乎搬空了武库,所有军械悉数装备,只求毕其功于一役,全军皆带双弩,一弩十矢,发完即弃,皆背负三枪,皆配两壶羽箭,握长戟,挎战刀,挂铁盾。

“左军,周大棒,击”,“右军,袁纥力,击”,左右两军各出动一万人,均以锥形战阵出击,李振元父子及四万中军待时而动。

两军风驰电掣,充分利用武器的射程与杀伤力,双方尚有三箭之地,铁衣三军齐喝“弩”,漫天铁矢击出,“枪”,一轮长枪飞出,“戟”,枪出戟挺,伏低身体,蓄力冲击,由于双方相向疾驰,胡骑刚被一轮铁矢弩箭带出数千蓬血花,漫天的标枪从天而降,连人带马贯胸透颅而过。

双方骑兵插身而过,长戟既长且锐,胡骑的弯…

↑ 返回目录

← 返回《万剑归藏》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