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荣华:悍妃天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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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佬回来了
阳春三月,正是杨柳吐翠、燕子呢喃、万物复苏的季节。
大燕京城,位于玉春坊富贵大街的徐阁老府门前,大红的鞭炮碎屑还没扫去,金字匾额就披了白,灵幡被吹得翻卷飞舞,空气中有香烛纸钱的焦糊味传了出来。
“阁老府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他们家四姑娘今儿回府,是喜事吗?”过路的百姓不明所以。
“是啊,刚才还敲锣打鼓的迎人,怎么眨眼就挂上白了?”
“难不成那位姑娘刚回府就死了?”
“闭嘴吧你,不要命了。”
……
此时,徐家的正堂一片混乱,下人们各个噤若寒蝉,轻手轻脚地布置起灵堂。
地当间黑漆棺材里没有尸首,只摆着一身男子的衣冠,守灵的婆子将纸钱丢进火光明灭的陶盆里,灰烬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徐长宁,你去死!”悲声一片的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哭声骤止,众人皆惊愕地寻声望去。
“老二媳妇,你疯了?”老太君扑过去一把抱住昏倒在门前的白衣少女,用帕子捂着她涌血的额头,“她可是你的亲侄女!”
“我没有这种败家破业的侄女!”
“你……”老太君心口起伏,既恼二夫人的无理取闹,又心疼孙女的遭遇。
见此情景,一旁的二奶奶和七姑娘忙上前一左一右拉着二夫人的手:“母亲,您消消气,千万别惹得老太君不痛快。”
可经历丧子之痛的二夫人根本不讲道理。
她拂开二人,瞪着赤红的眼喘粗气,抖着手点指老太君怀里的少女:“徐长宁这个扫把星,若不是为了她回国,我的定哥儿怎么会战死沙场,连个尸首都没落下?”
老太君怜惜地看着怀中昏迷的人:“宁姐儿被抓走时候才八岁,在北冀为质十年,受了十年的苦啊!定哥儿战死固然伤心,可他是为国捐躯,又与宁姐儿有什么相干?”
二夫人涕泪横流,悲声大喊:“母亲……您的孙儿没了,我的小儿子没了!”
“没了定哥儿,你还有嫡长子,还有庶子,”老太君悲坳地老泪纵横,“你这样闹下去难道定哥儿就能活过来了?非要让我老太婆的孙子孙女一同出殡你才满意?”
众人见老太君的态度,便对徐长宁关心起来,纷纷围上来观察她的情况。
只见面容精致的少女紧闭双目,小巧的樱唇苍白如纸,额角的鲜血沾湿了老太君的帕子,茶白衣襟和领口绽了朵朵红梅,面色惨白的几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
“可怜见的,十年了,才回家,话还没说几句……”长房的韩姨娘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低低说了一句。
老太君闻言,更觉得痛上加痛,悲从中来,伤心的泪雨滂沱。
二夫人却依旧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徐长宁前脚刚进府,后脚便传来她次子徐长定战死的消息,甚至连尸首都没找到,徐长宁多事救了七千战俘回国而被北冀人追杀,却带累她儿子送死,她怎能不恨?
二夫人捏紧了帕子还欲跟老太君继续争辩,就见原本昏迷不醒的徐长宁忽地睁开眼,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变故突发,二夫人唬得踉跄退后,反手撑住方几才稳住身形。
“宁丫头你醒了?头痛得厉害吗?可看得清?”老太君扶着徐长宁关切地连声询问。
徐长宁脑子昏沉沉的,鲜血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滑落,她似毫无所觉,只睁圆了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前走马灯般闪过刚才“梦”中经历的一切。
——暴雨,法场,家人们身首异处的尸体,一滩滩被大雨冲刷的鲜血。一个陌生的英俊男子自称是她夫君,污蔑她与顾九征通奸,她看着母亲滚落的人头,最后心灰意冷,绝望地从城墙一跃而下……
“宁丫头?”老太君见徐长宁双目无神,担忧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徐长宁一动不动,似个被剪断了吊线的精致木偶。
“七姐姐,你看四姐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撞傻了?”旁边的九姑娘扯着七姑娘衣袖小声问道。
“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你瞧她那模样,祖母问话都不知回答,不是傻了是什么?”
“你还说!”
……
老太君听到议论,心里咯噔一跳,急声问道:“大夫呢?大夫怎的还没到?”双手握住徐长宁的柔若无骨的手,“宁丫头,你这是怎么了?你说句话,别吓唬祖母啊。”
手背传来的温度,让徐长宁眼里终于有了聚焦,她下意识转向声源处,入目便是老太君担忧的脸。
徐长宁一愣,“梦”中鲜血淋漓的画面太过惨烈,好半晌才迟疑地道:“祖母……”
老太君一喜,连连点头:“是我,是我,宁姐儿,你怎么样?”
徐长宁垂下长长的睫毛,声音娇软,乖巧道:“祖母,您别担心,我无碍的。”
“啊——老天不公,为什么你要活过来?你怎么不去死?”二夫人尖叫一声扑上来。
“老二媳妇,”老太君护住徐长宁,扭头看着旁人,“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她拉开?”
众人连忙阻拦,却听得二夫人声泪俱下地喊道:“我儿子是为她死的,她凭什么活着?我要她给我儿子抵命!”
刺耳的尖叫扎入耳膜,徐长宁忽然想起母亲被砍头时鲜血喷溅的画面,心脏砰砰狂跳,脑中一阵嗡鸣,她猛地挣脱老太君,起身踉跄向外奔去。
“四丫头,你要去哪儿?”老太君大惊失色。
徐长宁头疼的厉害,脚步也有些虚浮,可她必须现在就见到母亲,立刻,马上!
谁知她刚冲出屋门,竟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身上有淡淡的熏香与墨香,一双大手扶着她的手臂,待她站稳后立即退后了一步,声音温柔又担忧:“姑娘?你没事吧?”
徐长宁抬眸,正对上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瞳孔骤然缩得针尖大小。
这不是方才她在“梦”里见的“夫君”吗?!
她在“梦”里见到的陌生人,如今竟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
那她的“梦”,还是梦吗?
“如此粗鲁,成何体统?”一旁传来父亲徐阁老低沉的训斥声。
徐长宁这才发现,这个陌生青年是与他的父亲和二叔一同来的。
轻抿嫣唇,垂下羽睫,将眼中对父亲的恨意掩藏起来,徐长宁一言不发的往内宅跑去。
“宁姐儿!”老太君被女眷们搀扶着来到门前,焦急地跺脚,“哎,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追上去,看看四丫头的情况。”
“是。”众人答应,一路簇拥着老太君往后宅走。
二夫人一马当先,甩开众人先一步追了上去。
徐长宁穿过垂花门,眼里只剩下记忆中的那条路,根本看不见旁人,路上撞翻多少仆婢都不在乎,她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近了,近了!
转个弯,又穿过一道海棠门,入目的是斑驳的粉墙和几畦翠竹,一座淡绿窗棂的屋子藏在竹后,隐约听得几声压抑的咳嗽,还有轻声的对话。
“宁姐儿应该回来了,十年了,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母亲别担心,长安在时就常夸四妹妹过目不忘,她走时都已八岁了,已是记事的年纪,您放心,她一定记得您的。”
“对呀对呀,祖母别哭,四姑姑一定记得祖母的。”
“哥哥说的对!”
……
徐长宁扶着竹子,寻声踉跄走去,转过弯,上了台阶,染血的素手撩起竹帘。
宽敞的屋内摆设无一处不精致,但也无一处不透出冷清。
绕过翠竹色的素面屏风走到里间,就看到一个瘦弱的妇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云锦褙子,斜躺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掩口咳嗽,一个纤细的素衣少妇背对着她侍奉汤药,两个五六岁的男童趴在榻前捧着小脸说话。
“娘……”徐长宁哽咽低唤,母亲身首异处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宁姐儿?”孟氏猛地坐直身子,看着模样精致乖巧的少女,再看她那双小鹿一般水润的眼睛,声音颤抖,“你,你是我的宁姐儿,十年了,我的囡囡长大了就该是这个模样……”
“娘!”徐长宁扑上前,一把抱住孟氏,泪如雨下,“娘我想您,娘,我好想您……”
“宁姐儿,我的儿!”孟氏紧紧抱住徐长宁,“娘的乖囡囡,十年不见,已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回家就好,回家就好……可你大哥他,却永远看不见了……”
想起战死的长子,想起这些年的心酸,孟氏当真心如刀割。
一旁寡嫂阮氏抓着衣襟,捂着脸泣不成声,一对双生子叫着爹,也“哇”的大哭起来。
一家人抱头痛哭,孟氏冷静后才发现徐长宁额头染血,心疼地问,“这是怎么了?谁伤了你?”
“娘,女儿没事,女儿再也不想离开您身边了。”徐长宁再度紧紧抱着孟氏。
不论刚才那个“梦”是怎么一回事,她都绝对不会让那凄惨的一幕发生在她的至亲身上。
正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咣当”一声。
徐长宁回头看去,就见二夫人叉着腰,宝蓝色锦缎绣鞋踩在翻倒的翠色屏风上,眼神恶毒的要吃人一般。
“好个徐长宁,你以为有你娘护着你,我就能饶了你了?”
“二弟妹,你这是何意?”孟氏搂住女儿,面色一冷,“宁姐儿的额头是你伤的?”
“呸!这个丧门星害死我的定哥儿,她才磕破了头你就心疼了,那我家定哥儿的性命谁来赔?我今日就要掐死这个扫帚精,给我儿赔命!”二夫人尖叫一声便冲了上来。
“二婶,你这是做什么,”大奶奶阮氏大惊失色,忙拉住二夫人的手臂,“有什么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
“滚开,谁跟她是一家人!”盛怒中的二夫人一把就将阮氏推得跌坐在地。
“娘——”双生子见亲娘受了委屈,冲过去抱住二夫人的腿就咬。
五六岁的男孩力气不小,二夫人疼得“啊”一声尖叫,就要撕扯两个孩子。。
徐长宁生怕两个侄子吃亏,忙将孩子护在怀里,忽然,她想起了刚才“梦”中看到的画面。
——倾盆暴雨,湿泞的法场,刽子手的钢刀卷了刃,三刀才砍掉一颗人头,那落地的人头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分明是三堂兄徐长定……
三堂兄是被杀头而死的!
如果那“梦”昭示着未来,眼下三堂兄可能根本没有死。
把两个侄子塞进大嫂的怀里,徐长宁一转身,正瞥见老太君一行进了院子。
老太君腕子上的檀香佛珠和领口挂着的青玉佛像十分醒目。
徐长宁灵动的美眸一转,立即拔高了娇软的声音:“二婶,您别这样,菩萨给我托了梦,三堂兄根本没有战死沙场,他还活着!”
第二章 高能预警
“放屁!什么菩萨托梦,只有榆木脑子才会信什么菩萨,谁真见过菩萨了?你见过还是我见过?你害死我儿,现在还想拿菩萨来搪塞,我看你是找死!”
二夫人本就不信菩萨,平日里最瞧不惯老太君张口闭口“阿弥陀佛”,丧子之痛尚未消去,罪魁还敢用“菩萨托梦”来开脱,她怒火更盛,冲上来就打。
徐长宁拉着两个小侄子往后躲,她身材纤细娇小,额头有伤,白衣染血,又护着两个孩子,几次惊险的避开二夫人纤长的指甲,显得十分委屈。看得孟氏和阮氏心疼不已,急忙阻拦。
院中的老太君看到这一幕,回想方才二夫人的话,当即大怒:“老二媳妇,还不给我住手!”
盛怒之下,二夫人双眼赤红,转身瞪着老太君:“母亲还要护着这个扫把星?她居然敢用菩萨托梦做借口……”
“正是因为你对菩萨心不诚,口出不敬,才会害死你儿子,”老太君气得直跺脚,“孽障,孽障,我就算念一万句经,也抵不过你口出的恶言啊!”
二夫人被气了个倒仰,叉着腰对着老太君尖叫:“都这时候了,您还只想着菩萨,若菩萨真的那么灵验,您去求菩萨让我的定哥儿活过来啊!”
“你……”老太君心口剧烈起伏,显是被气得狠了。
“母亲,您消消气,莫伤了身子。”徐阁老忙扶住了老太君手臂。
二老爷见老太君动了怒,又看大哥面色不悦,当即冲上前,扬手就给了二夫人一个耳光。
“放肆!无知蠢妇!”
“啪”的一声脆响,二夫人被打得一愣,脸上瞬间肿了起来。
二房长子徐长实见母亲挨了打,赶忙拦在她面前:“父亲,您别动手……”
“这个刁妇,竟敢对老太君无礼,哭,你还有脸哭?”
二老爷还要再打,徐长实展臂阻拦,父子俩玩起了老鹰捉小鸡,二夫人捂着脸躲在长子身后哭,拔了毛的鹌鹑似的,全不见方才的嚣张气焰。
徐长宁见状,垂下长长的羽睫掩住眸中的笑意。
二老爷打不到人,只得转身给老太君跪下:“母亲息怒,是儿子没管教好媳妇,儿子这就让她跪在菩萨跟前反省,您千万别动气。”
磕了个头,二老爷瞪着二夫人:“你还有脸哭,还嫌丢人不够?给我滚回去闭门反省,定哥儿出殡之前再不许你出来闹事!”
“你……”二夫人还预争辩,却被长子捏住了手臂,话音便哽在喉中。
“父亲不要动气,老太君也请原谅,母亲也是因为弟弟的事伤心太过了才会如此,我这就送母亲回去。”徐长实给大老爷、二老爷、老太君等人都行了礼,回身扶着抽噎着的二夫人离开了院落。
老太君原本气二夫人不敬菩萨,可听了徐长实的话,面色也缓和了不少,无奈的长叹了一声。
九姑娘徐长兰看了一眼徐阁老身边的俊美青年,想到刚才徐长宁扑进这人怀里的一幕,不由得捏紧帕子,柔声开口。
“二婶也是可怜,其实四姐姐方才若不说那话,二婶也不至于如此冲撞了祖母。”
这话说的长房的人都微微蹙眉,尤其徐长兰的生母韩姨娘,忙偷眼打量徐阁老的脸色。
徐阁老面无表情,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二老爷却面色稍缓,蹙眉看向了徐长宁。
大夫人孟氏斜睨庶女,眼神黑沉,刚要开口,徐长宁却先一步道:
“九妹妹说的是,菩萨托梦的事,我原不想说的,可又怕二婶伤心过度伤了身子,本想着告诉二婶,也好让二婶宽心,不成想却闹成这样。”
徐长宁眨巴着小鹿一般纯净的水眸,懊悔地叹了口气,转而又问:“九妹妹这么说,你也不相信菩萨的话吗?”
徐长兰一噎,见老太君已不悦地皱了眉,脸涨得通红:“哪有,我自是笃信菩萨灵验的。”
“原来如此。”徐长宁点点头,手便被老太君干燥温暖的手握住了。
“好孩子,你说的都是真的?菩萨真的托梦给你了?”
“是,祖母。”
“哎,那定哥儿应该是没事的,”老太君担忧地查看徐长宁额头上的伤口,转身问道,“大夫怎的还没来?”
屋门前的仆妇小心回话:“回老太君,杏林堂的李神医已经来了。”
“那还等什么?快请进来。”老太君声音急切。
徐长宁就与大嫂阮氏一同扶着老太君坐下,两个小侄儿也一左一右的去给老太君捶腿。
“老祖宗,您累不累呀?佑儿给您捏捏就不累啦。”
“老祖宗,宝儿给您捶捶,您别气啦。”
两个小重孙白净可爱,奶声奶气的一口一个“老祖宗”,听得老太君皱纹都舒展开了,笑眯眯的捏捏两个重孙的脸蛋。
“不累,不累,你们四姑姑回来了,宝哥儿和佑哥儿又都这么乖巧,老祖宗一点都不累,也不生气了。”
徐长宁与大嫂阮氏相视一笑,抬眸时,看见父亲已经带着刚才那个青年走远,其余人也鱼贯离开,其中有个水蛇腰的妇人拉着徐长兰凑着头说话,眼神沉了沉。
婢女端了茶盘到门前,徐长宁收了心神上前接过,谁知黑漆方盘刚一入手,她脑中忽然白光一闪,周遭环境瞬间变换,她竟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中!
——灯光昏暗,落地博古架上的红珊瑚摆件泛着莹润的光,男人猥琐的脸近在咫尺,口中喷出恶心的异味,她的嘴被一只带着浓郁烟草气的大手掰开,一个冰凉的药丸被强行塞进来,入口便化了。
沙哑的声音狞笑着:“这是噬心蛊,每月用一次解药才能压制,否则你的心脏就会被一点点吃掉,你若不听吩咐……”
白光闪过,环境骤变,她又回到母亲的卧房。
徐长宁看见阮氏和孟氏近在咫尺担忧的脸,这才发现刚才的茶盘跌落在地,青花茶具碎了一地。
“宁姐儿,可是头晕?快躺下,大夫怎么还没来?”
“老太君,李神医来了。”门外有小丫头子脆生生的回话。
阮氏扶着徐长宁在一旁的贵妃榻躺下,老太君和孟氏都去客气的寒暄了一番。
第三章 刀子终于落下
李大夫年过古稀,须发皆白,颇有道骨仙风之态,干燥的手指搭在徐长宁腕上,才让她从震惊之中回过神。
“外伤无碍,将养些时日便好了。只是姑娘心思过重,忧虑过甚,又自小亏损伤了根本,若想养好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孟氏忧虑地皱着眉:“老神医可有办法为这孩子调养?”
李大夫沉吟着:“无妨碍的,且吃两副方子再看看。”说着便去桌边开了个方子,命小童去照方子抓药,又来给徐长宁清理伤口。
徐长宁配合着包扎,待绷带绕着她额头缠了两圈,忽然问:“李神医,您知道什么是噬心蛊吗?”
李大夫一愣,惊讶地笑道:“老朽虽医术不精,这类传说倒是听过一些,这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姑娘怎么想起来问的?”
“我从前听人说起过,忽然间想起,觉得好奇的很。”徐长宁眨巴着小扇子一般的长睫毛,大眼睛里满是求知欲。
她本就是天生讨喜的样貌,当她忽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人时,总能让人心里柔软,不忍拒绝她的要求。
李大夫看她与自己的孙女差不多年纪,便禁不住更多了几分耐心,笑着道:“这噬心蛊是一种金色的蛊虫,听说服下后会遭噬心之痛,若不定期服用解药,便会被吃掉心脏而死。”
“竟是如此可怕?”
“正是呢,”见小姑娘白了脸,李大夫又好心的解释道,“不过万物相生相克,这噬心蛊再厉害也有天敌,它最怕烈酒了,遇上烈酒就会迅速死去。”
“那中了噬心蛊,岂不是吃些烈酒就没事了?”
“并非如此,它只寄生之前怕烈酒,若被人服下后,用烈酒就没用了,不过宿主一死,噬心蛊也会一起死去,所以噬心蛊也还有个别号,叫‘同生蛊’。”
“原来如此。”徐长宁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说话间,李大夫已为徐长宁包扎妥当。
见徐长宁还有心情与大夫好奇的问这问那,并无异样,老太君、孟氏和阮氏也都放了心,客气的奉上诊资,亲自送了李大夫出去,又围着徐长宁嘘寒问暖。
徐长宁心里藏着事,面上却不露分毫,安慰了母亲,又送老太君回去休息。
见徐长宁面色苍白,满脸疲惫还在陪着自己说话,孟氏心疼不已。
“宁姐儿快去休息吧,你大嫂已吩咐人将陶然园整理出来给你住了,院子里也安排了人伺候,娘这里冷清,就不留你了,你才进家门就受了伤,身子又亏损的厉害……”说着话,孟氏的眼泪便在眼圈里打转。
徐长宁心里一片柔软,抱着孟氏的手臂安慰:“娘别担心,女儿年轻着呢,好生调养很快就好了,您的身子不好,才要好生休息。”
孟氏不愿女儿担忧,笑着擦净了泪,点点头。
徐长宁又笑眯眯地与两个小侄儿挥挥手。
两个孩子动作整齐划一的歪着头,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她,也都腼腆的笑出小酒窝,朝着她挥手。
徐长宁屈膝告辞,由高嬷嬷送回了阁老府内宅东北角的陶然园。
她头疼得厉害,脑海中都是方才离奇的经历,无心观赏阁老府的景致,更无心与四名陌生的丫鬟们说话,便先回房休息。
正房的菱花格扇糊着明纸,屋内光线十分柔和,外间的玫瑰椅上铺设了成套的淡绿色锦缎坐褥,绕过一扇四君子屏风,便到了内室。
徐长宁疲惫地抬眸,视线正撞上黑漆博古架,那泛着亚光的红珊瑚摆设与方才看到的画面重合在一处,一股寒意猛然攀上了背脊,直袭心底。
这房间,正是刚才她刚才在白光之后身处的房间!
两次了,现实印证了她在“梦”里经历过的人和事,转眼就在现实中遇见。
所以那不是梦,而是某种预警?
真的会有人在夜晚闯到这个房间,强行将噬心蛊喂给她?
会是谁派来的?是她的上峰,还是有人发现了她回国是来执行“潜匿”任务的,所以要利用她?
徐长宁手脚冰凉,抱膝坐在床头,面上却依旧冷静,沉思片刻,忽然高声吩咐:“来人。”
“奴婢缨萝,听姑娘吩咐。”一个脸上带了小雀斑,模样周正的婢女走了进来。
“缨萝,给我预备一壶烈酒来。”
“烈酒?”
徐长宁点点头:“我习惯吃酒才睡。”
缨萝诧异瞠目,怎么也想不到这般精致漂亮的人还会有如此爷们的嗜好。不过想到徐长宁在北冀国长大,那边民风彪悍的很,缨萝也就了然了,快步退了下去,很快便送回一壶酒来。
徐长宁将酒壶放在枕边,打发了上夜的丫头,将门窗都从内锁死,含着一口烈酒,睁着眼一夜没睡。
接下来的两天,徐长宁只清早去给老太君和母亲请安,在灵前给三堂兄上香,便被允准回房养伤。
二夫人被罚禁足反省,倒也没再来捣乱。
徐长宁眼下的黑眼圈却越发浓重,头上缠着白纱布,更增了几分病容。
三堂兄出殡的前夜,徐长宁含着一口烈酒,抱膝坐在拔步床上,戒备地盯着紧闭的门窗。
忽然,她听见拔步床后的净房里传来“吱嘎”一声,她立即起身,尚来不及动作,便有一个黑影冲到了她面前。
一张眼熟的猥琐面容就在眼前,那是个瘦得骷髅般的中年男子,留了稀疏的胡须,带着烟草气的大手一把就捏住了她的下巴。
徐长宁奋力挣扎,看到了她在“梦”中看到的相同画面,不等反应,嘴缝里就被强行塞入了冰凉的药丸。
她怕被人看出端倪,别开脸闭紧嘴,尽量让烈酒与之接触。
沙哑的声音嘿嘿笑着:“这是噬心蛊,每月吃一次解药才能压制,否则你的心脏就会被一点点吃掉,你若不听我的吩咐,就让你被噬心而死,你定不信我说的话?那就先让你体会体会,什么叫做痛不欲生。”
话音方落,那黑影如狸猫一般闪开,迅速消失不见。
徐长宁抿紧唇,确定人走了,忙吐出口中含着的烈酒,又对着净桶抠着嗓子催吐,直到吐出胆汁才喘息着松了口气。
悬着的刀子终于落下,她熬了两夜没合眼的疲惫也终于席卷而来,强撑着倒回床上,终于昏睡过去。
第四章 炫技
徐长宁是被吵醒的。
悠悠地睁开眼,就看到屋内还是一片幽夜的深蓝,有人在外头敲门,缨萝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四姑娘,您该起了,待会儿三爷就要出殡,若去迟了怕是不妥。”
“知道了。”徐长宁揉着眉心应了一声,疲惫地起身,开门让婢女进来服侍她盥洗更衣。
黑漆云纹条几上点了两盏绢灯,柔暖的桔色光芒驱散黑暗,仿佛昨夜从未出现过什么可怕的人。
徐长宁坐在妆奁前,看着西洋美人镜中的自己,任由缨萝和君桃一左一右的服侍她梳头。
行动之间,她忽然看到镜中自己的左耳上有金光一闪。
她不曾佩戴金饰,怎会有金光?
疑惑地摘了耳坠子,就见水滴状的小巧青玉坠子上,竟嵌着米粒大的金色宝石。
那宝石流光溢彩,在灯下熠熠生辉,竟比她在北冀皇宫见过的金刚石还要耀眼夺目。
她的耳坠子上,几时嵌了这个?
徐长宁凑近了绢灯去看,心下倏然一惊。
这哪里是宝石?分明是一只圆形的小虫!
徐长宁忽然想起李大夫说的话——噬心蛊是一种金色的蛊虫。
难道这就是噬心蛊?
烈酒果真起了作用,阻止了此物融合进她的身体,此时将它泡进烈酒里,是不是就可以彻底消灭它了?
这念头刚一起,徐长宁便感觉到一个陌生的存在,同时感受到了愤怒、惧怕和潮水一般汹涌的杀意。
莫名的,她知道那是噬心蛊的想法,它在威胁她!
徐长宁心下震惊,面上却依旧是清晨未醒的表情,低垂着长睫,掩藏着眸中波动的情绪。
她竟然与一只蛊虫心意相通了?
缨萝和君桃仔细绕开包扎在额头的纱布,为她梳好双平髻,并未选用配饰,只用素色的缎带固定,见她朦胧娇慵的模样,不由都笑起来。
“姑娘,好了。”
“嗯,清晨有些冷,我想再加一件披风。”徐长宁抬眸,与镜中的两婢女对视。
那双眼澄澈温柔,二人都感觉似被一汪清澈温暖的泉水包裹住,面对这样一双眼,没人会喜欢不起来。
“是,奴婢这就去给您取来。”二人快步去了侧间翻找。。
徐长宁迅速将青玉耳坠子收回木盒,密密实实锁进妆奁,心里这才安定了一些。
悠哉取了一对白玉的水滴状耳坠戴上,对着妆奁看了看,却清楚的感觉到噬心蛊的愤怒和憋屈。
忽然与一只虫子心灵相通,能感受到除了自己以外另外一个东西的情绪,这体验着实称不上美妙。
“姑娘,这是大夫人命人送来的,您穿上试试,合身不合身。”缨萝抖开一件石青色云锦披风。
徐长宁起身穿上,披风略长了一些,但十分暖和。
她垂眸浅笑,白皙如新雪初凝的手轻抚过泛着亚光的锦面,眼中一片温暖:“母亲有心了。”
缨萝和君桃都禁不住笑起来。
“姑娘,时辰不早了,咱们快去前院吧。”
“好。”
徐长宁与两婢女出了门。
谁知就在关门的一瞬,徐长宁眼角捕捉到一闪而逝的金光,旋即就感受到一种得意洋洋的情绪。
下意识摸上左耳垂,一个米粒大的小凸起正贴在她的白玉耳坠子上。。
噬心蛊竟跟过来了。
徐长宁不禁去用指甲抠,噬心蛊纹丝不动,她感觉到意洋洋的情绪在她心里越发放大了。
“姑娘,可是耳坠子戴着不适?”缨萝疑惑地问。
“没有,方才只是觉得脖子有些痒。”徐长宁笑笑,只能戴着它出门。
陶然园外是一条甬道,右转不过二十步就是母亲孟氏的清欣园,上前问过,小丫头子毕恭毕敬地道:“回四姑娘,大老爷方才来接大夫人,已一同出去了。”
“知道了。”徐长宁听到“大老爷”三字,心下便似堵了什么,神色却不露分毫,回头对缨萝与君桃道,“看来是我耽搁了时间,咱们快些走吧。
两婢女笑笑,便提着灯引着徐长宁沿着冗长的甬路走向垂花门。
黎明前的天色更显幽深,远远近近的灯光闪烁,就像一只只萤火虫。
垂花门前,有婆子笑着行礼:“四姑娘。”
徐长宁微微颔首,迈步过门槛时,她忽然感觉有些不对,摸向左耳坠,噬心蛊竟然不见了。
难道它逃走了?几时逃走的?
心下疑惑,徐长宁却悄然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的经历太过离奇,她周围的环境会莫名变换,让她经历完全陌生的人和事后又闪回到现在,而那个陌生青年和噬心蛊的存在,更证明了她的“预知”能力,这对她十八年的人生来说着实是不小的冲击,着实不想再多一个刺激了。
正如此想着,徐长宁的左眼忽然出现了一个她根本不可能看见的画面。
由上向下的视角,二夫人梳着高髻,斜插着银凤钗,行走时凤钗上的流苏和身上宝蓝色的锦缎被子呼应着冷光,她一手搭着二奶奶狄氏的手臂,有四个丫头在她前头提着灯引路。
随后,徐长宁的左耳听见了二夫人的咒骂声:“那个小贱人,引我在老太君跟前出丑,我早晚要弄死她!”
画面和声音忽然消失,眼前又只剩垂花门外的小院和引路的婢女。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徐长宁面容镇定,心里却已经惊涛骇浪。
她感觉到了噬心蛊那种得意又炫耀的心情,刚才她左眼左耳看到听到的,就是噬心蛊所见所闻。
原来与一只虫子心意相通,竟还有这个意外收获?
这想法刚一冒出来,她就感觉到了噬心蛊的怒意,仿佛在怪她嘲讽它是只虫子。
出殡的过程复杂冗长,因没找到三堂兄的尸首,也只能立下衣冠冢。
整个葬礼的过程,噬心蛊都像炫技一般,让徐长宁看到了不少她原本不可能看见的画面,听到了不少人的低声耳语。
回去的途中,徐长宁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缨萝将一个温度适中的黄铜雕花暖手炉放在她手边,徐长宁便微微一笑,将手炉抱在膝上。
温暖隔着一层锦缎浸入手心和指尖,徐长宁理清了思绪,心内一片豁然。
小蛊虫,既然你还有一个名字叫同生蛊,你我便同生吧。
念头刚起,她感受到另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平和与认同。
额头上一直隐隐作痛的伤口泛起一阵清凉,纱布下的伤口竟不疼了。
回府后,徐长宁趁左右无人时掀开纱布对镜查看,发现伤口竟好了大半。
感受到噬心蛊那孩子气的炫耀情绪,徐长宁不由得再度震惊。
原来噬心蛊还会疗伤?
或许,她还要感谢那个意图操控她的人。
徐长宁将纱布重新包好,唇边泛起个玩味的笑。
三堂兄出殡后,阁老府的一切都走上正轨,日子并不会因为少了二房的一个少爷而过不下去。
徐长宁安心又养了几天伤,每日只跟着孟氏去给老太君晨昏定省,就被允准回到清欣园一家子团聚,与母亲和大嫂谈心,与两个可爱又调皮的小侄子一起玩耍,日子过的无比舒心。
唯一让她心里不快的是她的父亲,当朝阁老徐滨之,一直都没有露面。
这个当年口口声声说最疼她,却在关键时刻抛弃了她,一手将她推给北冀国的罪魁,如今也毫无愧疚,根本就没将她这个女儿放在心上。
三月初四,殿试放榜的第二天。
老太君的荣鹤堂桃花儿开得粉霞一般,热热闹闹的粉红了半边天。
徐长宁额头的伤已经痊愈,一手牵着徐天佑,一手牵着徐天宝,笑眯眯地在桃树下玩,左耳和左眼却探查着屋里的动静。
穿着墨绿色比甲的婢女将白瓷茶碗端给老太君。
坐在下手位的三夫人李氏笑着道:“陈公子高中榜首,得了个状元,说不得要来个双喜临门的。”
老太君笑着点头,啜了一口白瓷茶碗中的蜂蜜水。
二夫人一身宝蓝褙子坐在另一边,只阴沉着脸不言语,老太君见了,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二奶奶狄氏见婆婆如此不合时宜的冷脸,急忙打圆场:“三婶说的是呢,‘金榜题名时’陈公子都占了,大伯父是陈公子的恩师,想来必定会亲上加亲、锦上添花了。”
第五章 状元郎
一屋子人就都看向了面容清瘦、精神不济的孟氏。
孟氏也只是笑着点点头。
徐长宁左眼的画面一转,噬心蛊越过了一道鲤鱼戏莲的镂雕插屏,屏风另一侧,二房的七姑娘徐长绯,用肩膀撞了一下长房的九姑娘徐长兰。
“九妹妹,我看陈公子一直对你有意,说不定你很快就要做状元夫人了。”
徐长兰脸色羞红,嗔道:“浑说什么呢。”
“我看未必,”三房的八姑娘徐长蔓嗤笑了一声,“没见那天四姐姐不小心撞上陈公子,陈公子那眼神吗?”
徐长兰的笑容立即僵硬起来。
徐长绯冷着脸低声道:“男子自然喜爱她那样的容貌,可娶妻娶德,纳妾才纳色呢,陈公子是正经人,又怎会娶一个德行败坏的女子?。”
“德行败坏?”年纪最小的徐长媛不赞同地道,“七姐姐别乱说,四姐姐人又可爱又随和,哪里德行败坏了。”
徐长绯嗤笑,将声音压的更低:“你们别天真了,北冀国那群蛮夷过的都是茹毛饮血的日子,那里的男人一只胳膊就能赶得上我的腰粗,你们只想想边城被那群野蛮人劫掠了多少就知道了,徐长宁一个异国抓来的质子,却能在那样的地方活十年,她靠的是什么?”
徐长兰掩口压下惊呼,眼眸中迅速蓄满了泪:“七姐姐,你是说四姐姐早已经……”
徐长绯点头,低声道:“她若不靠着伺候男人,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陈公子是金科状元,怎会娶一个残花败柳做夫人?”
画面不见,声音消失。
不多时徐长宁就感觉到噬心蛊回到了自己的耳坠子上。
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说的话虽不好听,但也是有因由的,徐长绯是二夫人的嫡女,她能说出这些,可见二夫人背后嚼舌了多少。
不过不打紧,收拾这些背后嚼舌的都是小事,她可以慢慢清算,只当是内宅生活的调剂。
只是,想到“预兆”中全家身首异处的画面,陈青宣分明脱不了干系,这人竟还是她未来的夫君,徐长宁就觉得危机临头。
她不只自己不能嫁,就连陈青宣要娶徐家其他的姑娘,她都必须尽力阻拦。
“四姑姑,四姑姑,你蹲下呀,蹲下嘛。”
裙摆被拉了拉,徐长宁回过神,配合地蹲下:“怎么啦?”
一枝桃花被簪在了她的鬓间,徐天宝搂住徐长宁的脖子:“四姑姑真好看。”
徐长宁心都要化了:“我们宝哥儿和佑哥儿才最好看。”
徐天佑一扬小下巴:“四姑姑好看就够啦,爹爹说了,我们是男人,男人要好看没用,我们将来都要做大英雄!”
“我也要做大英雄!”徐天宝也信誓旦旦握拳。
五岁孩子要当英雄,徐长宁被逗得禁不住笑,可想起战死沙场的兄长,心里不免一阵闷痛,母亲生了一儿一女,取名“安、宁”,可她和大哥,谁都没有得到安宁。
正当这时,院门前传来仆从的问候声,旋即就见徐阁老与二老爷、三老爷,一同带着陈青宣走了进来。
徐长宁笑容依旧,只是眼中再无情绪,看着那一直对她避而不见的父亲,起身恭敬地远远行礼,宝哥儿和佑哥儿也都憨态可掬的跟着行礼。
徐阁老看见徐长宁脚步一顿,面色冷沉。
倒是三老爷笑着开口道:“宁姐儿怎没进屋去?”
“回三叔,老太君允我带着佑哥儿和宝哥儿出来走走。”
三老爷便笑着点了下头。
一旁的陈青宣望着粉白桃树下容姿明艳的白衣少女,听着那娇莺出谷一般柔软的声音,有一瞬的恍神。
徐长宁察觉到那有些冒撞的眼神,不悦地蹙眉垂眸。
陈青宣这才回过神,急忙低了头,耳根通红地咳嗽一声,跟上了徐阁老、二老爷和三老爷的步伐。
徐长宁心中对这位新鲜出炉的状元郎越发不喜,想离他远点,索性继续带着两个侄子在外面玩。
谁知不过片刻,屋内就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脚步声纷至传来,正屋湘妃竹帘一撩,女孩子们说说笑笑的走了出来。
八姑娘徐长蔓远远地看到徐长宁,便笑着道喜:“恭喜四姐姐,要做状元夫人了。”
“什么?”徐长宁一愣,心下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徐长兰挽着徐长绯的手,抿着唇泪盈于睫,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徐长绯气不过,咬牙切齿的走到徐长宁跟前,压低声音怒道:“好个不要脸的狐媚子,你用了什么办法,竟让青宣哥哥与大伯父求娶你?你才刚回国来便要抢别人心上人,好歹毒的心思。
徐长宁惊讶的抬眸,事情来的竟这么快?
想到她在“预兆”中经历的一切:全家斩首,自己惨死,徐长宁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七妹妹这话,也是闺阁女子该说的吗?”徐长宁不悦地沉下了脸。
“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四姐姐做出了龌龊事,还怕有人当面问你不成?”徐长绯肤色偏白,愤怒时双颊桃粉,吊梢丹凤眼眯起,更添几分凌厉。
“闺中女子,素来不与外男私相授受,”徐长宁背脊笔直的端立在原处,剪水双眸中冷意森然,气势迫人,“你左一句‘狐媚子’,右一句‘心上人’。敢问,是哪一位将外男当做了心上人?”
“你……”徐长绯被问的一噎。
徐长兰听得心头剧跳,拉着徐长绯的手道:“七姐姐,算了吧……”像是惧怕极了,压低声音凑在徐长绯耳边续道,“七姐姐不要如此,当日就连二婶都吃了她的亏,你不是她的对手,咱们快走吧。”
徐长兰的“劝解”,彻底勾起了徐长绯怒气,想起母亲受的委屈,再想想死去的二哥,愤然的点指着徐长宁:
“好个不要脸的东西,强词夺理倒是厉害,我只问你,我二哥好歹是为了营救你才会战死沙场,你内心毫无愧疚不说,反去坑害我母亲,难道这就是你长房嫡女该有的规矩和气度?”
徐长宁水眸眨了眨,满眼的疑惑:“我又几时坑害过二婶了?当日明明是二婶伤心过度着了魔,言语鲁莽冲撞了老太君,二叔才会罚二婶反省,这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若不是你说什么菩萨托梦,我母亲怎会冲撞老太君?”徐长绯气得跳脚。
第六章 亲就这么定了?
徐长宁诧异:“菩萨托梦是真的,菩萨说过,三堂兄真的还活着。怎么,难道七妹妹也不信菩萨?”
“你……强词夺理!”徐长绯语塞。
徐长兰适时地抽噎道:“四姐姐还是少说几句吧,三堂兄战死沙场,已够凄惨了,那一战三千兵马遭遇敌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数逃兵死里逃生,四姐姐难道是在暗指三堂兄做了逃兵不成?”
“正是,你难道在讽刺我二哥是逃兵?你好歹毒的心肠!”徐长绯越想越气,声音也越发尖锐起来,“你别想将北冀蛮夷的那一套带回家来,没的将全家女孩儿们都带累坏了,如此粗鄙无礼,你根本就不配做徐家的女儿!”
徐长宁娇软的声音却依旧慢条斯理:“粗鄙无礼?难道在祖母的院中拦着人大呼小叫,便是徐家女儿该有的规矩吗?二婶只有你一个嫡女,倒将你教导出几分个性来。”
又看向一旁的徐长兰,徐长宁面上挂了个微笑:“九妹妹知道的不少,可见韩姨娘也没少私下里教导你?”
“你……”徐长绯被说的张口结舌。
徐长兰则委屈的红了眼眶。
正当这时,正屋的锦缎夹竹门帘被撩起,老太君身边的蔡嬷嬷笑着走了出来。
“姑娘们都在呢?小厨房预备了甜汤,才刚老太君还说若姑娘们回去了,就叫奴婢去给姑娘们都送上一些呢,如今姑娘们既还没回去,正好一起来用甜汤。”
蔡嬷嬷几句话的功夫走到近前,看向徐长绯的眼神多了几分警告:“小姐妹们说说笑笑,也不要伤了和气才是,吃一些甜汤,甜甜嘴也好。”
侧身做请的手势:“几位姑娘,一同到花厅来吧。”
蔡嬷嬷这么说,便是屋里听见他们此处的动静了?
徐长宁无所谓,事情不是因她而起,她也未曾高声说话,反倒是徐长绯越吵声音越大。
看了看已是脸色惨白的徐长绯,徐长宁便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小侄儿的手,笑道:“多谢蔡嬷嬷,那我与佑哥儿、宝哥儿就厚颜留下,再蹭祖母一顿。”
蔡嬷嬷听得噗嗤一声笑,一面在前头引路,一面道:“四姑娘您若每日都来,老太君才喜欢呢,您在北冀国受了这么多年苦,老太君每每想起就要伤心地哭上一场,这些年不知求了菩萨多少次,如今您平安回来了,还能得菩萨托梦,老太君直说您有佛缘呢。”
一句话,就将后头的徐长绯打击的脚步又缓了一些。
看来老太君是当真听见了。
三房的三位姑娘便都凑趣的跟徐长宁闲聊,说说笑笑的先进了花厅。
徐长兰与长房的十一姑娘徐长颖,一左一右的拉着徐长绯的手,低声安慰着,也随后进了门。
不过片刻,甜汤便被端了上来。
徐长宁喜甜,双生子也不例外,只是平日阮氏管得严,不许他们吃多,徐长宁便也依着大嫂的意思,不给宝哥儿和佑哥儿多吃,吃过甜汤,还监督他们漱口。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错杂的脚步声。
徐长宁白皙素手端着白瓷茶碗,肌肤与白瓷交映着柔光,抬眸看去,便见对面的徐长兰正伸着脖子往外看。
晃动的珠帘外,几个人影渐渐走远,想是那位状元郎告辞了。
不过片刻,老太君屋里的大丫鬟喜桂就来门口回话:“姑娘们,老太君请几位去正屋说话呢。”
徐长宁将茶碗放在手边的黑漆方几上,笑着拉住两个小侄子的手:“宝哥儿,佑哥儿,跟姑姑去给老祖宗请安了。”
“好!”徐天宝和徐天佑异口同声,一左一右的拉着徐长宁走在前头。
其余姑娘也都跟随在后。
老太君屋里只剩自家女眷,显然外客已由男丁送了出去。
姑娘们进了门,规矩地齐齐行礼问候。
徐天宝和徐天佑也都憨态可掬的行礼,随后就小猴子一般蹦跶到老太君的跟前,缠着她往榻上爬。
老太君原本还有些恼,方才徐长绯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她听得清清楚楚,正打算狠狠训斥她一番,可如今重孙在怀中,再一想二房毕竟没了一个嫡次子,老太君也不想给二儿媳难堪,就只叹了口气。
“老二家的,绯姐儿也不小了,眼看就要及笄,之后便要成婚了,趁着这段时间,你还是好生教导绯姐儿一些规矩,免得将来去了侍郎府中吃亏。”
二夫人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脸色涨得通红,恨恨地瞪了徐长绯一眼。
徐长绯红唇抿着,面皮紫涨,眼中已蓄了委屈的泪,低着头倔强地一言不发。
二奶奶狄氏见情况不妙,生怕小姑和婆母吵嚷起来,搅合了长房大好的日子,赶忙暗地扯了下二夫人的袖子。
二夫人压下火气,想起丈夫背地里对自己说的话:“往后在府里,也要小心一些,我刚得了摄政王的重用,却不似大哥早已是摄政王身边的红人,能不开罪长房的就不开罪……”
“是,媳妇谨遵老太君的吩咐。”二夫人恭敬地行礼。
“嗯。”老太君笑容又柔和了几分,笑望着徐长宁道,“如今,宁姐儿也算是有了好归宿,想必你也知道了,你父亲的门生陈公子乃是今科状元,他登门求娶,你父亲也已经答允了。”
苍老的手拉着徐长宁细白的手拍了拍,“初十那日咱们家要做定亲宴,你放心,祖母一定叫他们办的红红火火的,不叫任何人小看了你去。”
“老大媳妇,你身子不好,定亲宴的事便交给韩姨娘去安排,你看可好?”老太君拉着徐长宁的手,笑着去问大夫人孟氏。
屋内众人就都不着痕迹的打量孟氏和韩姨娘的神色。
韩姨娘是老太君的侄女,太君不曾苛待过孟氏,但孟氏常年体弱,早有过短寿的传言,人人都知道将来孟氏若去了,韩姨娘将来是会被扶正的。
徐长宁望着母亲,着实心疼的紧,父亲为了自己所谓的“忠义”,十年前亲手将她送给了北冀国,最痛苦的应该便是母亲。
甚至在内宅中,父亲也不能对母亲从一而终,年轻时就纳了三房妖娆的美妾,其中一个还是地位超然的韩姨娘,后来又出了大哥徐长安战死的事,若母亲事事都能顺心,又何至于四十几岁便如此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