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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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死别
“整整十四载,终是寻到你了!王棋锋!”
森冷的月光照在老旧的破院内,正开口说话的,是一个独眼男子。
此人右手提着滴血长剑,脸上挂着狰狞笑容,眼神中则满是掩藏不住的兴奋。
而在这独眼男子面前,有一间残破的茅屋,茅屋门口正站着一老一少二人。
茅屋内透出的微弱烛光,映照着那老者略有些干瘦的身躯。他嘴角鲜血已染红了颌下的髯须,仿佛昭示着他的生命如同那摇曳的烛火一般,随时会熄灭。
身受重伤的老者正是独眼男子口中的王棋锋。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独眼男子,眼神中满是不甘。
王棋锋虽也曾身经百战,但终是旧疾缠身,经脉尽废之躯,实力早不复当年。此刻的他看了看紧握着铁剑的右手,整条右臂已是鲜血淋漓,就连简单的挥剑对他来说也十分痛苦。
王棋锋看向身边陪了他十余年的孩子,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小七,别管我,快走,去找村里的杨大夫!”
被称作小七孩子原本正盯着那独眼男子,心中不断盘算着该如何反击。此刻听见王棋锋的话却是不由得一愣,将脸转了过来。
小七的样貌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长相平平,唯一有些特别的,是他额间有道半指长的黑疤。
小七面对老者的劝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很快平复了下来。他微皱着眉头,眼神却有着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冷静:“不。”
小七语气平静,他便是这般性子。
王棋锋看着这实际只有十一岁大的孩子,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小让这小子养成了这般心性,也不知是好是坏。”
心中想着,王棋锋伸手轻轻揉了下小七微微肿起的右脸,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掌印,这巴掌自是那个独眼男子所扇。
事实上方才若不是小七拿着柴刀冲上来偷袭,老者此刻的右臂应已完全离开自己的躯体了,不过小七也因此被独眼男子甩手赏了一巴掌。
这简单的一巴掌对小七来说,比起任何一次在山中独自面对野兽都更让他心惊。因为方才那男子的随手一巴掌,就让他感受到,此人的力量绝对胜过他曾经面对过的任何一头野兽。
小七谨慎的盯着眼前的独眼男子,那男子此刻桀桀怪笑着开口道:“走?王棋锋,劝你莫要痴心妄想!今日若不交出剑诀,你与这小杂种休想走脱一人!”
剑锋上的寒光映着独眼男子咧开的嘴,说不尽得阴森:“王棋锋,为了一本剑诀,便是仙人所遗,却真值得你连命都不要?”
独眼男子说着,语气忽的一缓,道:“王棋锋,念在兄弟一场。若你乖乖交出剑谱,我或许可饶你们一命,毕竟你如今也没多久可活了。你我结拜之时,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何故定要弄到这般境地?”
王棋锋听到独眼男子此话,却是怒从心起。他眼中闪烁着凶芒,满是恨意,破口大骂道:“狗贼陈晟,我去你娘的兄弟一场。当年我真是瞎了眼,才与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结拜!为了一本莫须有的仙法,你竟然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情,我王棋锋必将你千刀万剐!”
这名为陈晟的独眼男子听了此话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微一笑,对于王棋锋的谩骂倒也不恼,反而讥讽道:“将我千刀万剐?呵呵,王棋锋,若你当年全盛时,说这话我还有三分惧意。但现如今你这一身内功早便让我用断经散给废了,不过是一残废罢了,我便让你双臂,你同那小杂种又能奈我何?”
陈晟讥笑地看着王棋锋与他身边的小七,抚了抚手中的银剑:“我原还担心,你虽经脉尽废,若苦练仙法,倒不知我胜不胜得过你。不过现在看来,废人终究是废人,再好的仙诀,摆在你面前也没用了。啊哈哈哈哈哈……”
王棋锋看着得意的陈晟,忽的泄了一口气,摇头叹道:“早便与你说过了,当年我在洞府中看到的壁画早已尽数抄录给你,并未藏私。你我一同研究许久,也未曾看的明白,看出什么仙法心诀来。除此之外,那壁画上的一些精妙剑招,我也尽数教授给了你。却没想到我一番赤诚,你竟能干出那般猪狗不如的事来。倒如今时隔十余年,你却还要如此冥顽不灵!咳咳咳……”
“老王头!”小七一声轻呼,扶住了重重咳嗽的王棋锋。
王棋锋身受重伤,满腔恨意致使胸中一口闷气难以下咽,忍不住咳出了几两鲜血。小七在一旁看着心忧,却也束手无策。
而那独眼陈晟听见王棋锋之言,竟忽然歇斯底里地怒吼道:“你放屁,冥顽不灵的是你!”
也不知是真不信王棋锋之言,还是不愿承认自己之过,陈晟语气激烈地辩说道:“你休想骗我!仙人遗物,怎可能仅是本普通的剑诀!休想蒙骗我!他人都当你王棋锋是个义薄云天的好大哥,可实则你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只想自己成仙的小人罢了!
我当年低三下四地垦求你受我仙法,你却只借些没用的壁画推脱。你当我好骗,可我怎会看不出?若你真没得到仙法,为何你自打那秘境回来之后便实力大进。?”
王棋锋无奈:“我早与你说过,虽无心法,但那余下地剑招着实精妙,你却不愿练好。我之实力,全是借那精妙剑招,才得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哈哈哈哈哈哈!”陈晟放声大笑,似乎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王棋锋!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又怎可能未去苦练过?当年你内功大增,气血之强,显然不是剑招之益,死到临头,你还想骗老子!”
这陈晟说道此处,似乎失去了耐心,忽的一挥剑,神色变得狠厉起来:“既你如此冥顽不灵,我今天便再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当年我当着你的面,奸淫了我那楚楚可人的大嫂,也没逼得你松口,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陈晟挥手将剑指向小七:“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着我,一刀一刀剐了那小杂种,这次你想逃也逃不了!”
“咳咳咳咳……”王棋锋气上心头,又是一阵咳嗽,紧咬着牙关,似是用尽了全力吼道:“畜生!我杀了你!”
话音刚落,王棋锋一把推开小七,奋不顾身地朝着陈晟冲了上去,手臂上剧烈的疼痛也没有让他有半分犹豫,当着陈晟挥剑便斩。
“呵!”那陈晟怪笑一声,似是讥讽,又是不屑,抬手便搁开了这一剑。
王棋锋手臂吃力,又是迸出不少鲜血,但人却是发了疯似的拼命挥砍。
陈晟脸上虽是挂着得意的笑容,但手间也不敢托大。困兽犹斗,王棋锋拼尽全力之下,力量不可小觑。
金铁交击之声连响,短短数十息,两人便过了十几招。但王棋锋毕竟无有内力在身,两人实力相差过甚,剑招均被陈晟一一挡下,未能伤到其分毫。而王棋锋自己身上的伤口却随着交手越来越多,疯魔之下暴涨的气力也很快褪去,剑招使得越发无力了。
小七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地老王头岌岌可危,但他依然保持着冷静,没有冒然上前。因为他知道,以他的实力,上去只会给老王头添乱。陈晟是个谨慎狡诈之人,小七明白,他要帮忙,只能继续等待时机。此刻的他如同蛰伏的猎豹,冷静地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又是一番交战,忽听“乓”的一声,那陈晟瞅准时机,运足内力一剑击向王棋锋手中铁剑,原本便锈迹斑斑满是缺口的铁剑,当即应声而断。
王棋锋受此倾力一击,强提的一口气自也再难为继,立刻露出了破绽,胸前空门大开。
陈晟见此机会,怎愿放过?还未来得及收回长剑,当即左手翻掌运功,一掌朝着老王头胸前拍去。
而便在陈晟出掌的刹那,一个瘦小的黑影身形一闪,扑向了陈晟。
这身影不是他人,正是小七,他终于在陈晟出掌的那一刹那寻到了破绽,此刻如一头蛰伏了许久的野兽一般,猛然扑向了自己的猎物。
不过陈晟并非庸俗之辈,小七动手的瞬间他便已然察觉。然而心中虽是察觉,但他先前右手倾力一击,打碎王棋锋的兵器,此刻还未回上力来,并无暇抽回长剑抵挡。而左手当下距离王棋锋胸口不过数寸,他若现在收回便就失了一招解决王棋锋的好机会。
陈晟看着挥拳冲来的小七,心念急转,片刻便做了决定:“哼,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便是受你一拳又如何。”
陈晟先前就遭到小七偷袭过,知晓小七有些许功夫在身,但小七那点本事并入不了陈晟的眼。跟何况一个孩子罢了,气力终究有限,因而陈晟并不放在眼里。心中一横,他便一掌继续拍向了老王头。
此事说来话长,但实际只是顷刻之间,只听“咯噶……”,一阵胸骨碎裂之声响起。老王头嘴中一口鲜血应声喷出,当即便倒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小七也在此刻扑至了陈晟身前。只见他对身旁受伤的老王头连看都没看一眼,却是挥起拳头朝着陈晟锤去。
陈晟见此早已做好准备,他掌力用老,无暇收招,但却运足了内气,护住腰腹,意欲硬吃这一拳。
陈晟这般做法,本是没什么差错,以小七的功力,一拳两拳确实难以伤他。
然而,便在小七拳头将要落到陈晟腰间之时,只见他干瘦的小手下白芒一闪,忽然手中出现了一把骨质的匕首。这匕首最多一掌大小,一直藏于小七腕下,陈晟却是未曾注意。
小七掏出匕首的瞬间,便化拳为刺,将匕首扎入了陈晟腰部的要害。
陈晟做梦也没想到此节,他原本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倒飞出去的老王头,却忽觉腰下一阵剧痛。当即,低头一看,却见小七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匕首,扎在了他腰间。
陈晟感受着腰间的刀锋,心头大怒,而小七此刻双手一拧,正欲拔出匕首。
然而,盛怒下的陈晟岂能给他这个机会?只见陈晟左手一挥,小七还未看清,便发现一只粗糙的大手抓出了他的手腕。与此同时,一股剧烈的疼痛从手腕上传来,小七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右手腕骨碎裂的声音。
剧痛让小七一瞬间脱力,松开了手中的匕首。但即便如此他也未曾失声叫喊,而是尽力控制着自己保持冷静。小七眼见右手挣脱不开,本能想用左手掰开陈晟钳住他的五指,但奈何陈晟功力深厚,气力起码也有小七的十数倍,被陈晟抓住后,又岂是能轻易挣脱地。
另一边陈晟控制住小七后,右手收剑,立刻在腹下穴道连点,运功调息止血。陈晟毕竟经验老道,数十年来刀口舔血的日子并非白过的,这般伤势,虽说在要害,但片刻间便能稳定住。
小七见状心头却是一急,饶是他原本就已经尽可能高估了陈晟的本事,却也没想到陈晟片刻间便能稳定住伤势。要知道他这一刀可是刺在了他腹间内脏的部位。
小七眼见如此,自是不愿让陈晟缓过伤来,他强忍着手腕间的疼痛,左手挥拳朝匕首柄端砸去,意欲再奋起一击让陈晟伤上加伤。
可陈晟怎还会允小七这般施为,只听他鼻中一声冷哼,左手挥手便是一甩。而小七则是眼前一恍惚,便觉下盘一松,人就已经被提至了半空,拳势自然也被化解。
“小七!”被一掌击飞到一边的王棋锋一声惊呼。方才那一掌也不知断去了他多少胸骨,此刻王棋锋也只能勉强站起身来,却无力救援。
而这边被抓着手腕提起来的小七,只觉右手腕骨又断了几分,已然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陈晟则是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看着普普通通地小孩,陈晟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两次偷袭,一次救下了王棋锋,一次竟然还伤到了他。
陈晟快速调息平复了内气,随后却是突然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可笑,我竟被你这小杂种伤到了。”
不过陈晟虽是脸带笑意,但说话的同时却是抽手握住了小七的左臂用力一拧。
只听“咯噶……”一声,小七顿觉左臂传来剧痛,饶是忍耐力惊人的他也不由得叫出了声。而陈晟捏断了小七左臂却还不罢休,只见他右手提着小七,左手曲掌为指,在小七胸腹上飞快的连点了数下。小七只觉一股阴冷的气流顺着穴道涌入了他的身躯,他虽不知发生了何种变化,但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陈晟此举乃是废了小七的周身经脉,他向来是个谨慎之人,因而既然小七有威胁,废了他武功便是。不过此刻他还不打算杀了小七,毕竟王棋锋显然十分疼爱这孩子,想要他交出仙法,说不定还要落在这臭小子身上。
“小七!咳咳咳……”一旁的王棋锋看在眼里,却以无能为力,他只能挣扎着骂道:“陈晟!你这畜生!快放了小七”
陈晟闻言微微一笑,自不会听从。只见他单手掐住小七脖子,提着小七开口道:“王棋锋,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若将仙法秘籍交予我,我可以饶了这小子一命。”
老王头死死地盯着陈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而陈晟见老王头不做反应却是有些不耐烦:“老东西,你若是想这小子少受些苦,就快些交代了。”说罢他便伸手在小七左臂上又是一拧。
此刻的小七深深的感受到了任人宰割的无力,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晕了过去。
“住手!我说!我说!咳咳咳……”老王头捂着胸口焦急地叫住了陈晟,伤势牵动下又呛出不少鲜血。
老王头瞥了一眼陈晟身后的茅屋,同时有气无力地说道:“那,那仙法……就……就藏在……藏在……在你棺材里!”
只是他话音还未落,便突然甩手便将断掉的铁剑朝陈晟甩了过去。铁剑速度虽说不慢,但老王头身负重伤,自也没了准头。
陈晟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铁剑直接从他身边飞过,压根也没蹭到他。
陈晟见此摇了摇头,随即不怒反笑道:“老东西!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只是你这般不听话,我却很难办啊,这孩子不过十来岁,你真忍心让他在我手下折磨致死?我的手段,你不会不知道吧?当年嫂嫂在我身下死得有多惨……”
然而陈晟话还没说完,老王头却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陈晟见此自是一愣,心中不明所以。然而突然传来的焦臭味却是提醒了他,他猛然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茅屋内,竟然已经燃起了大火。
陈晟见此,心中一紧,立时反应了过来。原来方才老王头仍铁剑,并非是拼死一击,而是以此打翻烛台,烧了茅屋。也就是说功法就在屋内,王棋锋想鱼死网破,毁了仙法。
“贱人!”陈晟边怒吼着,一边将小七随手一甩,闪身往屋内冲去。此时火势已经大了起来,他只能抢时间看能否先搜到功法。
“呸”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小七双手骨骼断裂,他只能强忍疼痛撑起了身子。
好在双腿没什么伤,小七不顾自身伤势跑到了老王头身边,二话没说想搀起老王头逃跑,但老王头却制止了他。
“小七,咳咳……你听着,这法子骗不了那狗贼多久,你快跑,跑去村里,咳咳……去找杨大夫。好好活下去……”老王头双手握着小七的肩膀,有气无力向他叮嘱着,每说一个字,嘴中都会有鲜血不停地流下。
小七回了口气,眼神坚毅,没有犹豫,回答道:“一起走。”
老王头见此心中焦急万分,陈晟万万是不会放过他的,若小七拖着他一起走,那他们一人也逃不了。
老王头无奈,双手抓着男孩的肩膀,郑重地对男孩嘱咐道:“孩子你要好好活下去,我心脉已断,就算逃了也没命可活了,可你还能活下去……”
老王头顿了顿:“况且!如果你若是死了,谁来给我报仇?对不对。小七你得好好活下去!活下去为我报仇!快跑!去找杨大夫,活下去……”
说罢,老王头一推小七,反身往茅屋里冲去。
小七看着老王头奋不顾身的身影,脑中回响着老王头的声音。
“快跑!活下去……为我报仇!”
“报仇。”小七喃喃了一句,随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身逃向门外。他几乎用了他这辈子活到现在最快的速度,瘦小等身形很快便没入黑暗。
小七不要命地跑着,却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了陈晟的怒吼:“你这王八蛋!给我松开!我杀了你……”
小七脚下没停,但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老王头正死死地抱住陈晟的腰,茅屋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焰,浓烟笼罩了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陈晟一拳又一拳地捶打着老王头的背,每一击,老王头的嘴中都会喷出许多鲜血。
但小七似乎看到老王头微微笑着,似乎他嘴中还轻声喊着,“快跑……活……活下去……”
小七坚毅的眼神中,第一次涌出了泪水:
“老王头!”
“老王头!!”
“……”
第二卷 第二章 少年
“老王头!”
骤然间一声惊呼,少年从梦中惊醒。
“咳咳咳……”
他费力地撑坐在床上,剧烈地咳嗽着。一直持续了半刻,才缓过气来。
方才的梦让他惊出了一身汗,汗水打湿了身上唯一一件棉衣。半湿的衣服贴合在他身上,能隐约看见他匀称的肌肉。
这少年名叫叶七,他便是方才那梦中的小七。
缓缓坐直身子,叶七看了眼手掌心内殷红的血迹,叹了一口气。时常的咳血已经让叶七习以为常,那是自被陈晟打伤以来的后遗症。
约莫又调息了半柱香的时间,叶七才渐渐从紧张情绪中缓过来。他轻轻揉了揉眉心,皱起的眉头挤得额间的黑疤更深了。
三年多来,叶七时常会做梦,在梦中回到那个三年前的夜晚,梦见全身被鲜血浸红的老王头要他活下去为自己报仇,梦见面目狰狞的老王头死不瞑目。
叶七已然记不清最后是怎么逃到杨大夫家的了。只知道等自己醒来之时,老王头已经被杨大夫埋了。但是那夜老王头的面容和声音,却始终历历在目。
叶七起身望了眼窗外,此刻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也无心再睡,便下床略作了梳洗。
凉水冲过脸颊、身躯,让他清醒了许多。
梳洗过后叶七将方才的种种情绪藏回心底,穿上了一件粗布制的白衣,他如同往常一样来到了院中,开始了清晨的功课。
清晨的太阳升起得很快,阳光没一会便洒满了院子。
院子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大磨盘。
而叶七此刻腰上已绑上了带子,正不紧不慢地拉着碾子。
磨盘边的老驴悠闲地吃着杂草,不时还会抬头瞥上叶七一眼,那咧着的嘴似是在讥笑拉磨的担子没落在驴身上却落在了人身上。
不过叶七对此自不会在意,只自顾自地拉磨,这磨盘里还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
细说来,这药材一直让叶七觉得有些奇特。叶七自小在山中长大,跟着老王头砍柴打猎。老王头还在世的时候是村里的砍柴人,小庙村中炊事用的柴禾全凭老王头一人从围山上砍来。因而叶七认识的毒草、药材实也不在少数。但这些杨大夫带来的药材,叶七却不曾认得一样。不过从品相来看,叶七明白这些药材实非凡物。
“或许这些是仙药吧……”叶七一直这么认为着。
虽是有过疑问,但叶七向来是个不爱多嘴的人,杨大夫不说,他便不会多问。因此他只按部就班地认真练功。
天亮的很快,只一会儿阳光便热烈了起来。
叶七额间的汗水顺着他的鼻尖脸颊一滴滴落下,这碾子乃是特制之物,重余千斤,拉磨自是极耗体力的。
只是叶七虽是汗如雨下,但双腿却如磐石一般,没有半分难以支撑的样子。他的步伐更是平稳老道,三重五轻一定,九步一轮。
叶七边行步,双掌边缓缓周天运行,同时臂随身动,掌间气流攒动,使得叶七周身微风环绕。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可不是简单的拉磨,显是在练习极高深的功法。
而且杨大夫教授的这门功法,既可用于修炼气力孕养内力,其形又是一套不错的身法,三重五轻交替施展,拥有十数种变化。听昕儿曾提起,杨大夫没有学过什么内功,这功法是杨大夫根据一套身法修改的。这事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叶七是断然不信的,但一想到是杨大夫,似乎也便在情理之中了。
“啊——”
一声慵懒的呵欠声打破了院中的平静。
一个少女身着青衣,提剑从一侧厢房推门来到了院中。这少女长了张鹅蛋脸,柳眉星眼,长发如黛,白皙的肤色称的她宛若出尘的玉女。这少女名叫李昕玦,正是杨大夫的孙女,方过十二,比叶七小了三岁。
不过这个年龄的少女已是慢慢开始长开了,因而个头也不矮,长年的习武使得她身材也极为匀称,双腿纤长有力,气质出尘。
说来杨大夫并非小庙村土生土长的人,昕儿自然也不是。杨大夫约是六余年前来的村里,来时怀里便抱着个婴儿。
杨大夫其实本也不是大夫,起初没人知道杨大夫是何方来的又是做什么的,只知其院子里时常有浓郁的药味,却极少与村中人来往。不过小庙村的村民多是热情淳朴之人,虽是杨大夫性子孤僻,但家家户户若有什么收成总也会给杨大夫留上一份,而村中若是有何事也从不会忘记杨大夫家,日子久了,杨大夫见人也并不全然拒之于千里之外。
第一次知道杨大夫会医术,是有次村里吴老汉的儿子吴永安在干农活时被蛇咬了,说是尖头的毒蛇,很少见,几乎只有深山里才能偶尔见着。当时吴永安的情况,派人到镇里去请大夫已是来不及了。一家人哭天喊地的,几乎就等着办后事了。但最后杨大夫出手救了吴永安一命,吴老汉一家感恩戴德,把当年的收成送了许多给杨大夫道谢,不过杨大夫收没收确是不知晓了。
自那之后,村里人都知道了这位面冷心热的杨大夫。只不过后来叶七才明白,杨大夫救人的手段可并非普通的医术,而是仙法。
“叶七哥哥,早呀!”少女笑着向叶七打招呼。
“嗯。昕儿,早。”叶七看着还在伸懒腰的女孩,微笑着点点头,语气温和。
昕儿打完招呼,也没有多说,径直便走到了院子中间,开始练剑,这则是她晨间的功课。
三余年来,日日清晨,昕儿与叶七二人都是如此。一人练剑,一人拉磨,两人早便习以为常。
杨大夫这会儿并不在家中,而且白日里他时常外出,不见踪影。
叶七与昕儿虽不知杨大夫具体去了何处,但大致也能猜到杨大夫干嘛去了,毕竟给他们二人用的许多药材也不是凭空变来的。
“嗖嗖嗖……”昕儿在院中不断地舞着剑,各路剑法她均可信手拈来。少女的身形飘逸灵动,剑式流畅犀利,舞的院中风声咧咧。
叶七多看了眼院中的少女,看着少女飘逸挺拔的身姿,不禁回想起三年前初见时,那个个头还只到他腰间的小萝莉。
三余年前的那天,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
那夜他离开茅屋之后,便不要命的跑。老王头家虽住的偏,但村子拢共也大不到哪儿去,叶七迷迷糊糊地便寻到了杨大夫家。
那天杨大夫回来的很晚,却刚巧遇到了他,只是叶七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晕了过去,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老王头早已被杨大夫埋了,而陈晟也已经不知去向。
杨大夫花了七天时间,才将叶七从鬼门关带回来,但那也只是勉强续上一命罢了。
叶七从小便体弱,若非跟着老王头习了些武艺,恐怕都活不到十岁。而陈晟极为阴毒,他不仅废了叶七一身经络,甚至以内力震断了叶七的心脉,因此叶七能活着逃到杨大夫家都已经算是奇迹了。
而且照原本算来,叶七的伤势,便是天下最顶尖的医师来了也根本无力回天。但或许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吧,叶七遇到了杨大夫,杨大夫并非常人,而这一次的遭遇,也最终彻底的改变了叶七的人生。
第三卷 第三章 暗伤
正想着,忽然传来一声调笑。
“小七哥哥在偷懒哟!”昕儿一边收剑,一边笑着道。
叶七闻言愣了一下,原是方才思绪飞得太远,他停下了手中的修炼。
叶七朝女孩笑笑,微微颔首,方继续拉起磨来。
这磨他已足足拉了三年有余,从那次伤势痊愈之后便三年如一日,未曾断过。
杨大夫所授内功远超老王头教给叶七的功法,进境极快。
不止如此,杨大夫还会将叶七每日拉磨所研磨的药物,炼成药汤,为叶七锻体。因此短短三年,叶七的气力,内力都有着长足的进步。
三年前的叶七练了老王头数年所教的功法,也还停留在外家功夫上。
但当叶七修行杨大夫所教的功法之后,短短数十日,他便已感受到一口内气自心房而生。而这口内气在这三年间,随他每每行步练功之时,便会随之而动,游走全身,缓缓壮大。初时小指大小的内气,在三年的积累之下,已是小腿粗细。如今这内气在他丹田中行起时仿若一条游龙在体内运行。
内功的日渐强大,让叶七明白了为何当年他面对陈晟时,是那般的无力。只是叶七很想知道,如今的他,却不知有没有资格寻陈晟报仇。这功法帮助他活到了现在,只是三年过去,还能活多久还是个未知数,也不知能否来得及为老王头报仇。
“唉”
微微叹了口气,思绪回到了当下,叶七没有再多想其他,想也无用。收敛了情绪地他看了眼正在练剑的昕儿,眼神平静。
“噌——”的一声,
院中的昕儿已经收起了剑式,转手归剑入鞘。她长出了一口气,随后一改一丝不苟的面容,蹦跳着坐到了叶七一旁的石阶上,叽叽喳喳与少年聊天。仿佛刚刚英气勃发,剑招凌厉的女孩不是她一般:
“小七哥哥,我差不多都把爷爷教的剑法练完了,而且我已经练气境啦,等我把引灵诀都练会了之后便偷偷传授于你!”
叶七闻言摇头笑笑正欲开口。
然而,“咳咳咳……”
一阵咳嗽后,少年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白色手帕,擦拭血迹。手帕是昕儿送的,但原本纯白的布料,如今已有些斑驳。
叶七望向女孩没有说话,而是投去了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身形再度动了起来。
叶七身体的事,女孩很早便知道,虽然见少年咳血会不免担心,但三年来,也算习惯了。
事实上,叶七因为先天体弱,三年前那次伤势又直接去了他大半条命,所以如今他的寿元并无太多。因此少年只能尽可能强健体魄,靠杨大夫所授功法吊着性命。只是,咳血这个后遗症已经纠缠了他三余年。
其实为了此事,昕儿曾数次求杨大夫帮帮叶七,但老人只说时候还没到。昕儿还是孩子心性,不明白无所不能的爷爷为何不愿救叶七,曾今也闹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叶七同昕儿好好说道,才让她不再纠结于此。
“叶七哥哥……”
昕儿练完了剑,当下三言两语地与叶七说着话。其实她每每练完剑或是练累了,便会坐在石阶上同叶七讲话。
叶七不是个善谈之人,但却是个善听之人,他很少开口,多半是在倾听。
女孩话很多,说了许多事给叶七听。比如杨大夫告诉昕儿剑是她母亲留下的。比如杨大夫有次曾说昕儿她爹是个废物,她母亲瞎了眼。又比如昕儿学了种种剑法……
两个人,叶七多是静静的听,女孩则自顾自地说。
每日,便是如此平淡的练功、诉说和倾听。
然而,另叶七没想到的是,今天看起来一样是平平无奇的一日,但这平静却忽然结束了。
今日,叶七与昕儿行完功后,便如往常一般打算去准备午食了。
但恰巧外出归来的杨大夫却叫住了二人,特地将二人唤至了里屋,似是有事要说的样子。
刚进屋,杨大夫挥手间桌上便出现了一个行囊,凭空出现的包裹并未让叶七太过惊讶。他虽不明个中法门,却也已对此习以为常了,只是不知里头装的些什么。
两人虽说有些好奇杨大夫的举动,但此刻他们也看得杨大夫似乎要说的不是什么小事,因此并未出言。心细地叶七看出杨大夫今日有些反常,行事间不若往常那般从容,像是遇上了什么急事一般,这等情况是很少见的。
杨大夫坐在桌边,定了定神,开口向二人道:“小庙村的东北边,约莫五六十里路是围山城,围山城是魏国的小城之一……”
围山城,叶七是知道的,他曾随老王头去过。附近村镇每过些时日,便会结伴去城里购置物资。五六十里路说近也不近,脚程快的去上一回也要一整天。至于大魏国,叶七也是听过的,老王头年轻时周游过不少地方,平日里常拿年轻时的事儿与叶七吹牛。
杨大夫继续说着:“我等所处地界名为北陵,整个北陵的凡俗地界大致分为两个国度,小庙村所在之地是魏国。而在魏国的最北边,有一座山,山里有一个仙家宗门,名为灵符宗。昕儿她爹便是灵符宗之人,哼!名字倒是人模人样的,叫李青洛……”
不知怎得,老人说到此处却忍不住骂了一句。叶七只知道杨大夫并不待见昕儿他爹,但对其中原因不甚清楚。
只是骂归骂,骂完老人便继续讲述着灵符宗的诸多事宜。下到山门服饰、门派宗旨,上到术法源流、门派由来。
老人就这灵符宗的事与叶七、昕儿二人讲了不少。平日里杨大夫甚少与昕儿说他爹的事,因此少女与叶七一般,也是第一次听老人说起灵符宗的诸般种种,却是新奇的紧。
而叶七在新奇之余,倒有些奇怪,杨大夫不会无故提起灵符宗,其中自是有原因的。叶七没问,只静静地等待老人的下文。
“约莫十余年前,老夫从灵符宗将昕儿带了出来。本来与李青洛那臭小子约定了二十年为期,如今却出了变数,我不得不独自离开北陵一段时间。因此我打算让你提前带昕儿去灵符宗找她爹。”杨大夫看着叶七平静地说着。
“好哎!可以去见爹爹咯!!”昕儿只听见要去灵符宗找爹爹,便开心地叫唤了起来。可刚笑几声,却是反应过来:“爷爷,你不跟我们一同去吗?”
“嗯。”老人微微点了点头,原本有些愁色的脸上反而泛起了笑意,似是不想让昕儿担心。
可此刻昕儿想到要与从小照顾她长大的爷爷分开,却是慌了神:“爷爷,你……你真不陪着昕儿吗?”
老人摸了摸女孩的头,安慰道:“爷爷有些事要做,更何况我也懒得见那人。昕儿别担心,爷爷不会耽搁太久的。”杨大夫眯眼笑着,也只有看着昕儿的时候他才会有这副慈祥的模样。
可终究是要与老人分别,还是孩子的昕儿自是一时难以接受,泪珠立即在眼里打起了转。
老人见此急忙补充道:“昕儿莫哭,爷爷只是去办些事儿罢了。等昕儿修炼到打得过你爹爹,爷爷就回来带你去见你娘亲,好不好?”
“见娘亲?!”女孩听到这儿,心思却是被吸引了过来。杨大夫从小便与昕儿讲述过许多她娘亲的事儿,虽从未得见,但女孩对于自己的生母说不思念,是不可能的。
第四卷 第四章 时机
听到可以见娘亲,昕儿当即抹了把脸,瞪大眼看着老人,似是不放心似的问道:“真的?爷爷可不许不骗人!”
“不骗不骗,自是真的。”杨大夫笑着点点头。
“哼!要是敢骗昕儿,昕儿便把你的胡子揪光!”昕儿捏着拳头,看似凶恶地盯着老人。至于她打不打得过爹爹的问题,女孩想都没想过。
杨大夫和蔼地看着少女。安抚完了昕儿,杨大夫又挥手掏出了一副地图放进行囊,继续说道:“包裹里是银两和干粮,这儿还有一副魏国的地图。此去灵符宗,约莫要横穿魏国的两个大郡,依你们地脚程怎么也要半年,这里准备了足够的银两供你们用度。”
叶七微微颔首,表示明白。老人此话自是同叶七说的:“今日稍作休整,明日一早便启程吧,日落前当是能到围山城的。你二人几乎未曾出过小庙村,此去一路可多见见世面,凡俗中也有不少有趣之事,往后入了仙道,便难有于世间行走的晨光了。对了,走得时候把院子里的那头蠢驴牵上,你也不用管它吃啥喝啥,只管让它驼人驼物就是。”
杨大夫说道此处,没想到院里却传来一声哼哧,那驴似是能听见老人骂他蠢似的。
老人摸了摸小昕儿的头,女孩正不知想象着什么,出着神,自顾自地走开了。
“这一路得麻烦你照看昕儿了。”杨大夫平静地开口,他眼神望着自顾自转悠的昕儿,但这句话显然是对叶七说的。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行礼,表示明白。叶七心知杨大夫对他之恩,更何况三余年的相处,叶七早已把女孩当成了亲妹妹。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似是习惯了叶七这般性子:“对了,包里还放了一篇基础的引气口诀。我说的时机,到了。”
听到此言,叶七身形难以自主的颤了一颤,少有的失了态。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看向老人。
“时机到了……”
终于!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这句话,意味着他或许不用再担心自己还有多久可活,也意味着报仇的事不远了。
三年前,那一段改变叶七人生的对话如今还历历在目。
三年前叶七在杨大夫救治之下,一身伤势很快便恢复如初,甚至断掉的双臂也已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了。
可当他找到杨大夫时,杨大夫却告诉他他的命还没救回来。
其中原因说来话长……
[三年前]
那日叶七醒后,怀着感激之情找到杨大夫:“多谢杨大夫救命之恩。”
“先别急着谢老夫。”杨大夫抬手虚扶:“先来与你说说你目前的状况吧……有些不太妙……”
叶七听到此处心中纳闷,他自觉肉体伤痛全无,应是好的差不多了,但没想到似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杨大夫没有在意叶七的疑惑,反而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起来:“世俗中,习武共分有两个阶段,先是外练,打熬身体使得体格硬朗,同时拓展经脉强健体魄,此为炼身。后则是内练,经脉贯通后,辅以运气法门,灵材宝药,便可养出内气。随后不断孕养内气并之滋以周身,反哺肉胎,此为养内。”
叶七静静的听着,他自小身子骨弱,很早便开始跟着老王头习武,不过杨大夫方才地这番说辞,叶七是第一次听说。
杨大夫闭目继续:“我查过你肉身。你习武习得早,从小练得很扎实。说实话能在十岁左右年纪练到你这般程度的却是少见。只是……”
杨大夫顿了顿:“你从小乱服了太多药草,其中还不乏毒材,想来应是老王头为了提升你功力吧?”
叶七闻言点了点头。确实,他从小便跟着老王头在山中混迹,练功时时常要辅以各种药材。
杨大夫睁眼看了看叶七:“这也怪不得老王头,凡俗中多是这般练法。只是这般无异于逼迫潜力,透支肉身。虽能极快地提升气血力量,但长年累月下来,药力毒素堆积经脉,阻塞通路,若没有高人以高深内力化解,却是有害无益。轻者难以养出内气,重者则有可能折损阳寿。”
老人叹了口气:“你的身体,本来若只这点问题。便只需将药毒之力化去,就能养出内气,滋养肉胎,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杨大夫说着皱起了眉头:“但奇怪的是,你的肉身却过于亏空了。我曾听闻,你小时候是捡来的,你出生之际或是在元胎中可能受过灾劫,因此导致先天气血衰败。你从小体弱多病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此回你被陈晟打成重伤,他以阴毒内力断去了你的生机,可以说我遇见你之时,你几乎已是一具尸体,能救回你,就连我也觉得是奇迹了。
然而,我虽为你续上了命,但再经此一劫,你的肉身已无可避免地走至了末路,就算是我助你化去淤积的药力,养出内气反哺肉胎,也增不了多少寿元。因此你的身体随时可能会进入五衰,没了性命。”
叶七听完了老者的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沉默了片刻后,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杨大夫,若养出内气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老人看着叶七脸色,心中对少年的冷静平添了几分赞许:“如果没有别的助力,以你目前的武学根基,少则一二年,多则三四年吧。”
叶七低下头微微皱眉,他揉了揉额间的黑疤……
“一二年……够吗?”叶七似乎在反问自己,他脑中想的,其实是能不能在死之前把老王头地仇报了。
这点心思,杨大夫自然看的很明白。
老人没有客气,很肯定地回道:“凭你,当然不够。”
叶七抬头望向杨大夫,眉头紧皱,眉间的黑疤被挤得深深地陷了下去。
死亡并未给叶七造成多少恐惧,只是当他缓缓闭上眼睛,老王头的脸似乎再次浮现在他眼前。叶七不知杨大夫有无法子让他活下去,但是他自问此番能活下来已是承了老者大情,又怎能平白无故要人费心救自己呢。可老王头惨死的样子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若不能报仇,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自己的养父。
老者在一旁静静看着叶七,似是看得出少年心中所忧。
叶七缓缓睁眼,他不通太多礼数,只是对着杨大夫深深抱拳鞠躬:“咳咳……多谢杨大夫。此番救命之恩,叶七只能以余下时日尽力相报。只求临死前,您能给我留一些时日为老王头报仇,无论成败与否……”
第五卷 第五章 记忆
杨大夫听见叶七的话,拂了拂胸前白须,叶七最终也没有开口求老者救他。在老者看来,这般选择实是有些蠢的,不过他却不知为何挺喜欢少年这般心性。
老者见叶七弯着身子一直未起,便抬手虚扶。叶七惊讶地发觉自己竟是不受控制地站直了身子。
然而便在叶七还没从方才的疑惑中缓过神来之时,杨大夫平静地说出了让少年毕生难忘的话:“其实要救你也简单,修了仙法便能活下去。”
“仙法?”叶七愣了下:“仙法?!”
叶七曾从老王头口中听过什么修仙之说,只是全然当做了胡诌,毕竟老王头爱吹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但此刻从杨大夫口中说出,却让他很难生起怀疑。
叶七心中翻江倒海,饶是他向来是个冷静之人,此刻也有些难掩惊色。
杨大夫看着震惊万状的叶七点了点头。
其实老者挺喜欢叶七的,总觉得叶七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外加少年心性不错,身体天赋也尚佳,他便想着给叶七一个机会。
于是老者继续道:“我辈修道之人,讲求一个缘法,你能奇迹般活过来,或许是真的命不该绝。既然你遇上了我,我便送你一段仙缘吧,只不过能否入得仙门,还要看你自身造化。”
叶七抬头看着老者,心知此番恩情恐怕此生都无以为报。只是他刚要跪下答谢,却被老者抬手制止了:“你别急着拜我,我并为打算收你为徒,而且能否活下去,得看你自己造化。”
杨大夫没顾叶七反应,继续道:“你的情况有些复杂,便是仙道也可能九死一生。修道是聚天地元气,滋养肉身,汇聚仙力。但你如今体魄虚弱,气血衰败,不可轻易引元气进入体内,因而需得先修武道,以内力养身,将来到了一定时机,再想办法散去内功,重新引元入体。”
顿了顿,老者继续道:“最危险的,便是散功引元的部分,元气与内气难以简单的转化相容,因而需要散去内功重修。可一旦内功散去,你肉身用不了多少时日便会衰弱下去,因此需要在短时间内引气成功,入得仙门才行。然而,这引气入体并非易事,终究要看你天赋造化,若是你天赋不行,恐怕时日一到便就无力回天了。个中风险你自己掂量,愿与不愿也全在你。”
杨大夫说罢似乎是解释完了,闭嘴不言等着叶七答复。
无论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报仇,面对摆在面前的仙途,叶七本就没什么可犹豫的。少年当即抱拳道:“叶七没什么选择,多谢杨大夫成全!”
杨大夫闻言点了点头,确实少年本就没多久可活,并没有别的选择可做。
老者见此,便开口道:“既如此你便随我先修武道,明日开始教你练功。先将体内药毒化去,内功练扎实。后面的事,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不过这个日子,来的不会太快。”
自这日起,叶七便一直在等杨大夫说的时机。
然而,这一等,便是三年有余。
好在,这个日子终于来了。
说来,昕儿前不久已经引起入体,成了练气境界的修士。仙道第一境便是练气,任何人只要能成功以天地元气打通经络,引入丹田汇聚成海,便就是练气境的修士了。只要成为练气境的修士,叶七便可摆脱寿元的隐患。
仙道最开始要先修凡胎,说起来却与武道炼身相同,都是打熬肉身,贯通经脉,只不过武道重力,仙道重养,是为将肉体养炼的足够吸纳天地元气。
而修仙之士不会去寻那一口凡胎内气,倘若修得内气,再要引天地灵气入体会产生排斥,将使引元入体更为艰难,这便是叶七现在的问题。因而修士只将躯体修到足够坚韧,便开始引仙元气入身,凝气与内,是为练气。晋入练气境才算是入了修仙一途,从此寿元悠长。
当然练气境只是仙道的开始,至于后面还有更高深的境界,叶七曾听昕儿提过一些。练气境之上还有知微,之后则是筑基,不过个中具体他则不甚清楚了。
叶七回想着,心中翻过万千思绪,这不仅仅是仙道的时机,同时也意味着他报仇的时机。
思绪回到现在,叶七也不知该说什么答谢的话,只是抱拳深深行了一礼。老人对此也不奇怪,开口道:“你如今已是差不多可散去内功,引元入体了,不过我当下有要事在身需得马上离开北陵一段时间。这儿有封信,是给昕儿她父亲的,里面说了你的事情。你带昕儿去了灵符宗后,他父亲可帮你散去内力,助你引元入体,而且灵符宗不乏一些护住肉身气机的法门,倒是能帮你提升些引元的机会。但灵符宗的引气诀太粗劣,还是练我留给你的吧。这一路上,你可以先将引气诀的口诀,引元的方法熟悉起来,至于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嗯……”少年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意味着他要先到了灵符宗才能散功改修仙法,也就是说至少还有半年多。
其实这原本并没什么,叶七本也理解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只是修仙的事其实他能等,但是报仇的事,一旦出了小庙村,他怕自己等不了。愁绪涌上心头,少年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老人瞥了一眼少年,似乎看出了他有所忧虑:“有什么便问吧?”
“咳咳……我如今无法立刻修炼,但以我现在的实力,足够报仇吗?”叶七这些年勤练杨大夫所授内功,内力大有长进,而且除了老王头教的剑法,他平日看昕儿练剑也学了很多。基本昕儿练的剑法,他每每多看几遍就能学会。
只是说到底,叶七多数时间在练功,修炼内力。虽然诸般剑法在他脑中信手拈来,但其实他并未真正用过剑,更别说实际与人战斗了。
因而如今叶七才有此一问,杨大夫的这个答案对于他来说很重要。
第六卷 第六章 离别
“足够了。”杨大夫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说道:“老夫教你的功法,可不是凡俗武道能轻易相提并论的。加上我为你每日特制的修炼药物,你这几年积累的修为已经极为深厚,论内力的精纯与质量,你早已经远超陈晟,绝非一般凡俗武者可比。你唯一的弱点在于没什么对敌经验,拳脚功夫也只练过老王头留给你的剑法。
只是……说到底,一力降十会。只要你不托大,以现在的实力,报仇应是足够了。至于他人在何处,便靠你自己找寻了。”
“嗯!”叶七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已经比他预想中的好太多了。杨大夫修为高深,他的眼光自然八九不离十,看来自己这些年来,不断忍受药力炼体的痛楚,并未白费。
杨大夫顿了顿,开口提醒道:“此番你们是第一次入世,尤其是昕儿,这些年来我几乎都只是在忙着让她修行,打好基础,不得已疏忽了对她在其他方面的教导。如今我有急事离去,便只能将她暂时托付给你了。”
“嗯!”叶七点头,他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杨大夫补了一句:“另外,报仇一事切勿太过执着。杀一个凡人而已,不要让仇恨成为你的执念。”
叶七长舒了一口气,他有些似懂非懂,不过还是郑重的道:“是,叶七记下了。”
杨大夫与叶七交代完,看了看身边正在发呆的昕儿。
十多岁的少女,已是亭亭玉立,老人似乎有些感慨,他嘴中喃喃了一句:“昕儿也长大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不过回了宗门,可莫要被人欺负了,否则我非扒了那李青洛的皮……”
昕儿听到了老者的话,回过神来:“昕儿才不会被人欺负呢,昕儿可厉害了!”
叶七见老者与女孩闲聊了起来,便微微一拜,没说什么准备离去,他还有些细软得收拾。
可少年走到门口之后,刚开了半扇门,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又转身看向了老人,开口问道:“对了,杨大夫,往后,我还有机会见到您吗?”
虽然不知此生有无报恩的可能,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老王头自是教过叶七的。
而老人听到此处,沉默了片刻,叶七看着他,心中有些紧张。
“如果你活下来了,可以去沽山找我。”老人淡淡的说了一句,叶七听罢心中一松。
随即叶七在门口朝着老者一拜,没有多问别的,只是道了一声:“谢谢!”便快步出去了,语气平稳而沉重。
老人没抬头,但心里对叶七觉得很对胃口。一直以来杨大夫其实挺欣赏叶七的,就一个十多岁的乡下孩子来说,无论是心性,还是天资,又或是那份执着都极为少见。
叶七的天资确实出众,他从未正式习过剑,他只有一把柴刀。昕儿练剑时他常常在一旁看,他没有说过,其实昕儿练的剑法招式,他常常只是看了几遍便会了。这些凡俗的剑法无论多复杂,似乎对叶七来说都学起来很快。单只这过目便会的本事,在武道中,已称得上天资绝顶。
良久。少年已经没了影儿,杨大夫却望了望门口:“倒是棵好苗子……”
{王棋锋}
村外不远处,一块石碑上工工整整地刻着三个字。
若不是后来跟着昕儿学了些,叶七原本是不识几个大字的,因为老王头也不识几个大字。
但这三个字是叶七刻的,这三个字叶七认识。老王头的名字是三年前的叶七为数不多,会写的字。
坟包边,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少年蹬腿坐在地上,脚边插着一把砍柴刀。少年的手里拿着一坛酒,少年没喝,只一杯一杯地倒在坟前,也不知老王头在下面醉了没。
老王头喝醉后常常说起他那手柴刀可是套厉害的功夫,还说他年轻那会可是个大高手,一身功夫出神入化,怎地怎地,不过说到后来就默然了。叶七早先还好奇的很,听多了也就当他在胡吹大气,毕竟每次说的都好像不太一样。
老王头在世时总对叶七说:“小七,你要记住,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所谓一日纵敌,数世之患,莫要如我一般……当初若是……唉……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老王头每次说这些总似有着无尽的愁绪在眼里,常常叹气叹个不停。原本叶七大约是只记下了第一句“有恩必还”,不过如今,“有仇必报”这一点,也深深的刻进了叶七的心里。
叶七叹了口气:“你以前说什么神仙法术,飞天遁地,我是一句也没信过。现在想来,你也不是胡吹大气啊,嗐。”
“村里都是好人,杨大夫也是好人……我这趟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
“老王头,你的仇会报的,不知拖了这么久你会不会怪我?”
“老王头,我要走了,你教我话,我会带着一起离开……”
“唉……不知人死后会去何处?不知道你和你的家人团聚了没有……”
“不知道我还有多久可活?不知道我若死了……会不会见到你……”
“不说了,这酒可是杨大夫家的好东西,我可没亏待你。”
“呸,也不知酒如此苦,又有何好的。”
“对了,说起来你好像很早就猜到了杨大夫他不是普通人?”
“你这老头子还是很有眼光的。”
“这一去,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请你喝酒”
……
“可惜你在世时,没叫你一声爹……”
“唉……”
“老爹,儿子走了……”
“……”
叶七自老王头死后,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少年说了很多,很多,似乎活到现在也未曾说过这么多。
少年走了,留下了一个空空的酒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