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相思煨红豆》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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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中桃源

秋雨绵绵近月余,中秋节已过去半月之久。整个回龙山浸泡在寒冷的水汽中。

日暮时分,雨雾渐浓。小枝这才从半山腰的亭子折回。天地茫茫,连树影都模糊难辨。沿着山间小径蜿蜒而下,枯败的草叶浸湿鞋袜裙摆。

老桃树的枯枝残叶在凄风苦雨中瑟瑟颤动,小枝抚了抚老桃树粗粝的枝干,来路已是苍茫一片,只余寒雨簌簌拍打山林。

“还没回来吗?”桃树轻轻抖落了身上的雨水,苍老的声音透着担心。

小枝眉头轻锁,道:“怕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老桃树安慰道:“今年雨水多,道路难行,耽搁些时日也正常,再等几日看看。”

老桃树不知有多老,也不知是在哪一年修成了精怪。年复一年,它一直在这山路边,碰到小枝路过,总要唠叨几句。

这回龙山,山上随便抓只野鸡兔子,少说都有个几百年的道行,成精的花草树木比比皆是。却只有这棵老桃树敢在这山谷里扎根。

辞别桃树精,路转溪桥,溪水湍急,一个月的雨水,让原本平缓清澈的小溪变得浑浊,卷着树杈草叶泛着白沫呼啸而去。小枝在青石桥上伫立良久,回到小院时,天已黑透。

小院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叟,仿佛一阵风一场雨就能摧毁它,可它摇摇晃晃不知多少年了,风没吹倒它,雨也没冲垮它。小枝不止一次想过,等来年一定要给这院子翻修一下,来年何其多,山中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或许等哪天,这院子真的变成断壁残垣,才能唤醒她那根懒筋。

要说懒,这座山谷里住着的,就没有不懒的。山中不知日月,再好玩的事做得多了也会失去兴致,慢慢的,也就找不到比躺着晒太阳更舒坦的事了。

竹篱圈着的小院门头上,木刻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桃源”,是白棠的手笔。三十年前,他刚来的时候,是没有这闲情逸致的,只是当他用了一年时间实践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出这座山谷的时候,终于选择既来之则安之。

养了几年花,发现还是山里的野花更美,钓了几年鱼,发现还是下水抓来得快。研究过厨艺,到现在,做的饼还是和石头一般硬,不过这总算是他为数不多持之以恒的一件事了。

另一件呢,就是种地了,院子不远处有一片庄稼地,是夏云泽以前开垦的,估计是怕姐弟俩饿死在山中,种了些麦子蔬菜等作物。后来,因为姐弟俩饿了便上山捕猎,下河抓鱼,对庄稼地疏于管理,地里野草丛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直到白棠来了,接管了这块地,踏踏实实锄草耕地,勤勤恳恳挥洒汗水,总算是让这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

在这山谷里,法力修为无法施展,凡事必须亲历亲为,白棠深切体会到当一个凡人的滋味。

廊檐下,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凿出碗口大的小坑,溅起的水花打湿廊下的地面,寒冷潮湿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烛火明灭不定。昏沉光线中,白棠端着一碗酒,斜倚着木塌,墨黑的头发披散在榻上,淡青色的长衫垂到地面,衣摆处已湿透,不知躺在这多久了。抬眼看她,眸光氤氲一片,懒懒抬手指了指木桌上的酒壶,道:“喝两口,暖暖身子。”

小枝摘下斗笠,随手挂在墙上,走到木塌边,闻到白棠身上淡淡的青竹香,拿起酒壶灌下一口酒,辛辣灼烈感充斥口腔肺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冰冷僵硬的身子渐渐回暖。师父藏在山上的酒,被白棠全扒出来,大大小小的酒壶堆了半个院子,这也是白棠平日少有的乐趣之一。

回房换了身干爽衣服出来,白棠慵懒地往边上挪了挪,小枝在木榻上坐下,拿着白色的帕子擦头发,海藻般潮湿的头发披在身侧,有淡淡的皂角香。

“小蓬呢?”小枝问。

白棠伸了个懒腰,又撸了一把猫,道:“没回呢,还在渡口吧。”

浑身黑不溜秋的猫,眯了眯那双翡翠绿眼珠,朝白棠呲了呲牙,往小枝边上挪了挪,又蜷成一团闭目养神去了。

这院子里的人懒,养的宠物也懒,夏天找阴凉的地方睡,冬天找暖和的地方睡,若无闲事,能集体睡个十天半月。白棠活了一把年纪,没想到在这染了一身陋习。

吱呀一声,两人看向院门,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怀里裹着一个物什,轻轻关上院门,踩着雨水,浑身湿哒哒的走过来。近了便看清楚,那物什原来是一只长着火红鸡冠气宇轩昂的大公鸡,此时正微阖着眼,窝在男孩怀里,养神……

“姐姐,白叔叔,我回来了。”

白棠不过二十四五岁模样,看上去比小枝大不了多少,却一定要小枝小蓬叫他叔叔,说是不想矮了夏云泽一辈。

“白叔叔,我在渡口守了半个多月了,师父怎么还不回来啊?”小蓬把大公鸡扔回鸡窝,搓着苍白的小脸,蹭着白棠坐下来。

白棠踹了他一脚,道:“去换衣服。”

小蓬揉着屁股,委屈巴巴地回房,不一会又拿着巾帕擦着头发出来了。

白棠接过小蓬手中的帕子,又挪了个位给他,侧身帮他擦湿漉漉的头发,皱眉道:“我们是不是记错日子了,真的已经三十年了吗?”

小枝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角的余光里看到那只大公鸡悄摸摸的从鸡窝里溜出来,哧溜一声,越过小枝,又埋进了小蓬怀里。木榻这下便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芋头,还不去睡。”小蓬摸了摸大公鸡的翅膀,低头无奈的道。

这只叫芋头的鸡特别粘小蓬,不像小白他们整天睡觉,它喜欢跟在小蓬屁股后面,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扑腾着它那五彩斑斓的翅膀,喔喔喔地欢叫着。小白是只白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纯白似雪,白得发光,无论昼夜,都是最亮眼的存在。

芋头微眯着眼睛窝在小蓬怀里,并不理会这三人低落的情绪。

夜色正浓,廊外的雨依然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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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下山之路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你们的师父不回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白棠手顿了顿,思索良久,才开口道。他心里一开始是怨恨夏云泽的,把他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只是时日长了,什么恨啊怨啊的,也渐渐淡了,只盼着他哪日回来,当面质问清楚。

小蓬转头看向白棠,清秀的面庞透着茫然。师父每三十年就会回来这里,已经是件约定俗成的事了,怎么会突然不来了呢?

小枝握紧手指,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有雨丝飞入眼中,凉凉的。

“如果师父没回来,肯定是出事了。”小枝淡淡道,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年了,从她记事起,就有这间院子,几间茅屋,一只猫,一条狗,一只狐狸和一只大公鸡,有个总喜欢往外跑的师父,青石桥边还住着个桃树精。她和小蓬认真记着每一个三十年,却忘了已经过去多少个三十年了。每三十年的中秋之夜,是师父的劫,只有回到这里,才能避过那场劫。

师父是他们在漫长枯燥的年月里唯一的期盼,活着总是要有点盼头,如果失去了,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这半个月,他们第一次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师父从不许他们离开这里,也不会跟他们讲诉外面的事。每次回来,除了教他们一些修炼方法,就是站在后山的崖壁下发呆。小枝和小蓬也曾偷偷站在那里从那个角度望着高耸入云的崖壁,除了脖子酸痛,什么也没悟出来。

这间院子坐落在山谷中,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峦,小院依山而建,山壁上是修长挺拔的翠竹,一蓬蓬坠下来,随风扫过茅草屋顶。再往上是悬崖峭壁,那上面有什么,无从得知。

小枝小时候贪玩攀登过,足足爬了三天三夜也没爬上去,小枝怀疑那里是不是通往九重天阙。小枝从未看过山外的天,不知那些云从哪里来又会飘到哪里去。

每隔三十载,师父裹挟一身风霜,在八月十五之前回到这里,住上两个月,又离开。

上一个三十年,师父带回来奄奄一息的白棠,白棠是一只狼妖,白雪似的皮毛上沾满血渍,小枝给他清洗了一宿才恢复原有的光泽。

白狼跟白狐又有些不一样,他的四肢呈浅浅的牙黄色,眉心有一弯月牙形印记,鲜红似火。

后来师父没带他走,只是嘱咐小枝和小蓬照顾好他。

姐弟俩对山外世界的认知,都是来源于白棠,白棠说得最多的便是那魔界少主的故事了。

白棠说:“说起三千年前那场大战哪,那可真是神魔两界的灾难,举目一片焦土,四海皆是哀嚎。神界损失惨重,魔界也好不到哪里去,魔界三大魔君,韶辰魔君神魂俱散,景黎魔君销声匿迹,剩下一个不喑世事一心追妻的景昭魔君。说起这景昭魔君和他那位神秘的夫人啊,万万年来,生了六十六位公主和一位少主,论生孩子这点,四海八荒怕是没有谁拼得过他们。”

白棠又说:“你们知道吗?魔界少主有六十六个姐姐,魔君外出寻妻多年不归,这少主跟着姐姐们长大。那脾性,啧啧……哪怕是天上的神仙,看到他都恨不得遁地千里……”

小枝对魔君少主的故事不感兴趣,只是惊叹,怎么有这么能生孩子的人。但是对那个陌生的世界却充满好奇,现在,因为师父迟迟不归,她忍不住又开口询问。

“山外是什么样子?”

白棠又倒了一碗酒,和着夜风抿了一口,今晚这酒,却是多了些许久违的味道,仿佛是枫香铺冯记酒家的招牌竹叶青。

“山外,是人间……”

第二日清早,天还未亮,小蓬被一声鸡啼惊醒,若是往日,他必定扔了这只半夜偷偷溜到他怀里的大公鸡,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到日上三竿。可这几日,他心里装着事,醒了便睡不着,辗转几次,索性摸黑起床。

雨还在下,从廊下墙上摸了斗笠,去厨房摸了几块冷得发硬的饼,小蓬又去了渡口。

昨夜,小枝已经冒出了下山的念头,小蓬心里更着急了。师父说过,山外是极其危险的地方,万万不能涉足的。他对师父的话奉若圣言,眼下既担心师父在那极其危险的地方遇到了危险,又担心姐姐莽莽撞撞跑到那极其危险的地方去。“极其危险”几个字在脑海里翻翻腾腾,小蓬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溪水里。

小蓬坐在几块老木拼搭的渡口,树皮已经剥落,在秋雨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霉味。

天色一点点由黑转灰再变白,雨帘越来越清晰,溪面上起了白白一层雾,乌云压在山腰,整个山谷像个逼仄的笼子,让人透不过气来。

小枝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白棠说的那个人间,直到天蒙蒙亮,终于下了决心,哪怕那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她也一定要去把师父带回来。

可是,怎么出去呢?整座回龙山就是一个结界,与世隔绝,除了师父,没人知道怎么打开这个结界。

今日不去半山亭,小枝去厨房拿了几块冷得发硬的饼,踱步去了后山。淅淅沥沥的秋雨很快便浸湿了她的衣衫,她在雨雾中抬头,努力学着师父的仪态,眯着眼望着茫茫山崖,再一次想要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你都望了八百回了。”白棠也踱过来,顺着小枝的视线抬头望天。

小枝嗯了一声,咬了一口饼,含糊道:“这次的饼比上次的更硬了,你回头再琢磨琢磨。”

……

没错,白棠他一介妖王,沦落到给人做饭的老妈子,还要被嫌弃。云泽要是看到他这么贤惠……白棠甩了甩脑袋,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决定了,我要下山。”小枝道。

白棠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知道。”

静默半晌,白棠才转身,叹道:“我再去找找下山的路。”

白棠在山中寻了一年多,悬崖峭壁,浅溪深潭,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却始终没找到下山之路。当初云泽带他回来的时候,他尚在昏迷状态,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等他醒来,云泽已经不知所踪了。

他询问过小枝,云泽每次回来,一叶轻舟泛溪而上,谪仙般突然而至,他能想象到云泽那等风姿的模样。他特意造了一艘小船,顺溪而下。

因着山路边那棵老桃树,白棠把小院命名“桃源”,院前不远处的溪流命名“桃花溪”,他说这样很有一番诗情画意。

话说他在桃花溪上寻了数日,直到被山石挡住去路,溪水汇成潭水。他又潜入潭底,把水底每一块山石都敲打一遍,没有发现异状才罢休。本想着这次云泽回来,一定要跟他一起出去,可没想到,他却不回来了。

白棠开始想念他那群小妖了,他好不容易混了个妖王当当,好日子没过几天,就被发配到这穷山恶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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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红豆果子

这座山谷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千年万年,桃树精都熬懒了身子骨,每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鸟雀在它身上拉屎也懒得嚎着嗓子骂了。

小枝在后山踱了一上午,正揉着脖子准备回去吃午饭,还没走到竹林边,便看见棒槌哼哧哼哧,摇头晃脑的跑过来,一身皮毛在缠绵的秋雨中黑得油光水亮。棒槌这会怕是刚从它那狗窝里爬起来,馋得慌,跑后山来寻红豆果子了。

所谓红豆果子,却比红豆大了不止一圈,至少得有野苹果那么大了吧,长得红彤彤的,甚是喜庆,白棠便赐了它名字“红豆果子”,虽然它和豆子完全不搭边。

然而这喜庆的红豆果子却不是那么容易吃到嘴的,虽然一年四季都结果,并且产量极高,能挂满满一株矮灌木,却只长在这后山的崖壁边,不长叶不开花,黑炭一般的枝干上长满钢针一般的尖刺,寒光凛凛的刺向那些妄想摘取果实的恶徒。

当然了,恶徒就生活在这山谷里。

没有人能拒绝红豆果子的美味,棒槌更是对它又爱又恨,每次饕餮一顿回来,嘴巴能肿半个月。就连他们那不靠谱的师父,每次外出,也要命小蓬去摘上几个揣进袖袋里带走。每每小蓬十指鲜血淋漓,疼得龇牙咧嘴,师父便捧起他的手,拿着白帕子轻轻擦拭,眼里满是疼惜。

小枝喊了棒槌一声,棒槌蹭了蹭她的裙摆,舔了舔她的手心,一脸坚决的朝着红豆果子去了。小枝甩了甩手上的哈喇子,就着竹叶上的雨水洗了手,折服于棒槌为了吃不怕痛的精神。

小蓬抓了几条鱼,用草绳串在一起,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刚推开院门,小黑就箭一般扑到他怀里来了,瞪圆眼珠子盯着他手里已无求生意志的鱼儿。芋头刚奔出鸡窝,便看到这一幕,不满的满院子扑腾。

小蓬解开草绳,丢了一条鱼给小黑,把剩下的拿去厨房。掀开门帘,看到白棠正挽着袖子在案板前揉面。

“回来啦,去帮忙把火生了。”白棠瞥了一眼小蓬。

小蓬嗯了一声,情绪不是很高。

白棠又瞅了一眼被放在案板上的鱼,道:“你们可别嫌我这饼做得不好吃,今年雨水多,地里收成不好,到了冬日里,怕是连一点饼皮都吃不上了。天天开荤,腻死你们。”

小蓬正欲开口,小枝掀帘而入,又是一股潮湿的寒风卷进来,待帘子落下了,才消失无踪。

小蓬看了小枝一眼,撇撇嘴,没再开口。

“咦,今天有鱼吃。”小枝眼睛钉在那几条肥美的鱼身上,又叹道:“棒槌今天不该馋嘴的,等会回来要后悔了。”

白棠揉面的手顿了顿,突然把面团砸到案板上,砰的一声响,怒道:“今天吃饼,鱼都给小黑吃。”

小枝:“……”

小蓬:“……”

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的辛苦付出被他们这般无视,白棠心底闷闷,鼻头发酸,眼眶泛红。

小黑似乎听到了召唤,猫着腰从帘子下钻进来,几个起落跳到案板上,看着那几条尚在扭动的鱼,眼冒绿光,从喉咙里发出喵呜一声,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要开吃啦!”

白棠却又一把推开小黑,骂道:“走开走开,天天就知道睡懒觉,还想吃鱼,这是我们吃的。”也不看姐弟俩,拎着鱼撩开门帘逃也似地跑出去,被屋外的冷风一吹,吸了吸鼻子,大声道:“还不去把柴禾搬到廊下来,中午烤鱼吃。”

小枝抱着小黑安抚了好一会,又撕了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鱼尾给它,小黑总算不再喵呜呜喵呜呜的干嚎了。

白棠却还冷着一张脸,不言不语,专注烤鱼,似乎还没消气。他心里却是尴尬无比,哪里还有空生什么气,这下真是丢人丢到老家去了。

小蓬情绪本就不高,也苦着脸往火堆里丢干柴。

小枝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要是师父在该多好啊,大家肯定都会开开心心的。师父不挑食,肯定会夸白棠做的饼好吃,小蓬哪怕是去后山摘红豆果子把手弄得掺不忍睹,心里也是高兴的。

正想着红豆果子,棒槌一瘸一拐挪回来了,嘴巴果然肿得老高,伸着红肿的舌头哼哧哼哧,嘴角尚有红色液体滴落,晕开在雨水中,不知是红豆果子的汁液还是被刺破嘴流了血,眼里噙着泪,委屈巴巴的望着廊下烤鱼的三人。

小枝真想丢一条外焦里嫩的鱼安慰安慰它啊,可惜它现在吃不了东西……

小蓬看着棒槌这狼狈样,却是怔了怔,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脸色瞬间苍白无比,手指微微发抖。

白棠看出他的异样,也不摆脸子了,用烤鱼的棍子戳了戳他,还没开口询问,小蓬却是一惊跳起,带起的风吹得火苗乱窜。

发觉自己的失态,小蓬嗫嚅道:“我,我吃饱了,我去渡口等师父了。”说完也不管白棠和小枝诧异的眼神,转身逃也似的跑进雨幕中。

“他吃了吗?怎么就饱了?”

“他没戴斗笠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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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深秋雨夜

雨越下越大,小蓬跌跌撞撞跑到渡口边,溪面上依然是白茫茫一片,那个谪仙般的人物始终没有出现。他又跑过青石桥,跑过老桃树,往半山亭而去。

老桃树微微睁眼看了看小男孩的背影,不一会,那身影便消失在山路上。

半山亭,坐落在小院西边的山上,在山另一边的山腰处。当初白棠漫山遍野找出路的时候,发现这处地方,可以望见远处一条大河奔腾而去,河岸满植乌桕树,深秋时节,赤橙黄绿宛若两条彩带缠绕在碧波上,美不胜收。

可惜美景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白棠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那河边,最后只能在这地方修建了这座亭子,取名“半山亭”,聊以解怀。

那条河他也取了名字,叫“赤霞江”,他指着赤霞江对小蓬说:“你看那水面的宽度,我觉得‘河’不能突显它的壮阔,它肯定是一条江。”

每每坐在亭中凭栏远眺,自饮自酌,他都会想,云泽会不会突然出现在赤霞江上,孤帆远影,翩然归来。

小蓬一口气跑到半山亭,气喘吁吁地跌坐在亭中石凳上,远处的赤霞江被雨雾阻隔,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一片。

他心里很乱,他现在不敢面对白棠和小枝,他怕自己发现的秘密被他们知道,但他又隐隐觉得应该告诉他们这个秘密。他从没这样矛盾过,忍不住伏在石桌上大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枝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浑身冰凉,一双大眼睛肿成了两颗桃。小枝把他抱在怀里,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发现怎么出去的办法了,对不对?”

山里孩子单纯,一看小蓬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白棠和小枝多少能猜到一些端倪。

小蓬把头埋在小枝怀里,许久,才瓮声道:“姐姐……”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抬头看着小枝,红肿的眼睛里又氤氲起雾气,哑着嗓子道:“姐姐,师父真的遇到危险了吗?我不想你下山,我们从未出去过,我害怕你也不回来了。姐姐,你带我一起去行吗?”

小枝揉了揉他潮湿蓬乱的头发,道:“你必须留在这里,万一师父回来了,你要告诉他我出去找他了。有白叔叔在,你不用担心我,他可是妖王啊。”

小蓬吸了吸鼻子,道:“谁知道他是不是妖王,你见过哪个妖王爱吃面饼,还爱种地的。师父带他来的时候,他那一身伤你可是亲眼见到的。我看他就是吹牛……”

“小蓬,不许这样说白叔叔。师父的教诲我们不能背后说人坏话,你忘了吗?”小枝打断他的话,皱眉道。

小蓬撇撇嘴,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我不是怕他不能保护你吗?”

深秋的雨催着黑夜到来,眼见四下逐渐暗沉,小枝拉起小蓬的手,将斗笠戴在他头上,捏了捏他冰凉苍白的小脸,笑道:“那你就能保护我啦?”

小蓬脸更白了,抿着唇不说话,任由着小枝拉着他在雨中的山路上蹒跚前行。

白棠一下午把家里所有的面都做成了饼,满满堆在厨房的案板上,又去山上打了只野兔,此时正烤得油滋滋香喷喷,馋得一众畜生都围在火堆前淌哈喇子。

白棠揉着酸痛的手臂,揉面团可真是个苦力活。嚼了一口饼,再喝一口酒,眼睛瞅着棒槌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下暗暗叹气。

等到小枝小蓬回来,正好开饭。

难得大家齐聚一堂,棒槌虽然不能吃东西,却也不耽误它躺在木榻边流哈喇子;小黑舔着爪子扑着火星子,玩得不亦乐;芋头窝在小蓬的怀里瞪着斗鸡眼看小黑扑火星子;连成天睡觉的小白也换了个地,蜷在了火堆边,睡觉……

小蓬默默地啃着兔腿,不言语。

小枝看了他一眼,对白棠道:“师父每次下山前,都会让小蓬去后山摘红豆果子,小蓬的手每次都会被刺出血,之后师父便会帮他擦拭血渍,每次擦过血渍的手帕,师父都要藏进袖子里。按理说,这种沾了血渍的帕子,应该丢掉才对,可师父却好像很珍视。”

小枝连用了三个“每次”,可见这并不是巧合。

白棠也想到此事应该与红豆果子有关,听小枝这样一说,发觉小蓬的血或许才是关键。

小蓬慢慢开口道:“上一次师父帮我擦手的时候,从衣袖中掉落了一条旧帕子,那条帕子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渍,一看就是放了很多年,我觉得眼熟,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师父却有些慌张地把帕子藏进了袖子里。当时只是奇怪,师父为何留着这样一条帕子,还随身携带。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前一次师父帮我擦拭血渍时用过的帕子。说不定……我的血,能打开这个结界,或者说,我的血沾了红豆果子的汁液,就能打开结界。师父留着帕子,也是为了回来时打开结界所用。”

小蓬伸出手,上一次摘红豆果子留下的疤痕早已痊愈,苍白纤瘦的手在火光下明暗不定,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芋头像是感受到他心中郁结,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中。

虽然是八九岁孩童模样,小蓬在这山中却是度过了两三千年,心思单纯却也不笨,前后事情一分析,不难得出结论,现在只需等明天证实便可。

小枝抓住小蓬的手,轻轻揉搓着,道:“明天我们先摘一个红豆果子试试,不行的话再想别的办法。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师父也一定会回来。”

白棠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他宁可漫山遍野乱窜找路子,也不想要小蓬用血来开路,可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又不得不这么做。他不能一直待在这座山谷里,他也从不属于这里。

柴禾烧得通红,渐渐不再窜起火星,小黑蹭进小枝怀里睡着了,这院中的畜生都知道往暖和的地方靠。

静默无声,连日来的秋雨也渐渐不再下了,山中弥漫起大雾,夜更深了,寒意也更重了。

屋檐下的雨滴兀自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着心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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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宝贝竹篓

小枝拿来两块洁净的白手帕,和白棠一人负责一只手,仔细帮小蓬清理伤口。

白棠神色凝重,用了生平最轻柔的力度轻轻擦拭着那只皮肉翻卷的手。

小枝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在手帕上,努力想让自己下手轻一点,手却止不住的发抖。

“姐姐,你别哭了,是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做这种事,我保证。你不哭了好吗?”小蓬带着乞求的声音越说越低,想伸手替姐姐擦掉眼泪,可手腕正被姐姐轻轻握着,他不敢动,也没办法用这样一双手来帮姐姐擦眼泪。

小枝不理会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帮他处理伤口。

白棠在后山找到小蓬的时候,他已经摘了满满一筐红豆果子,双手鲜血淋漓,不知疼痛一般,再一次伸进刺丛中。

白棠一把抓住小蓬的胳膊,喝到:“你这是干什么?”

小蓬看了他一眼,垂下头,道:“我多摘一点,你和姐姐带去山下吃。”

白棠看着那一双血肉模糊的手,倒吸一口凉气,语气却是斥责:“山下什么东西没有,哪里就需要你毁了手给我们挣口粮。”

小蓬默不作声,心知自己做错了事,却不后悔,他天生皮糙肉厚,没几天这双手就能恢复如初。一想到姐姐要下山,他就恨不得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给她带上。

可此刻看到姐姐这般模样,他又有些后悔了。

小蓬又转向白棠道:“白叔叔,我的预感一向很准,你们这次肯定能出去的。我想请你,一定帮我照顾好姐姐,可以吗?”

白棠瞪了他一眼,道:“这还用你交代,你们俩就是我的侄儿侄女,不管在哪,我都会照顾好你们的。别搞得这么沉重好不好?”

小蓬满肚子的话又憋回去,等到手上的伤都清理得差不多了,才一拍脑门,疼得龇牙咧嘴,嚎了好半天才道:“对了,姐姐,你等我一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说着三两步跑回房间,不一会又用两条胳膊夹了个竹篓蹦出来。

这次倒是学乖了。

“姐姐,给你个好东西,这个竹篓是我用后山得竹子做的,是个宝贝。来,我教你使用。”

小枝接过竹篓放到桌上,三人便围着这个宝贝坐下,竹篓大概跟小黑蜷起来差不多大,后山那片翠竹绿得冒油,做出来的竹篓也是绿得晃眼。背在身上小巧轻便,可惜装不了多少物什。

除了外表很鲜艳,看不出别的好来。而且这么鲜艳的色泽,与小枝向来素淡的衣饰也不搭啊。小枝隐隐有些不想要。

小蓬却是一脸骄傲,道:“你们且瞧着。小黑,进来。”

小黑舔了舔爪子,不大乐意的跳到桌子上,又跳进竹篓中。

“小白,进来。”

小白眯了眯朦胧的睡眼,不情不愿的跳到桌子上,又跳进竹篓中。

“棒槌,进来。”

棒槌委屈巴巴在原地转着圈,被白棠抱上了桌子。棒槌少说也比小黑大两圈,却在小枝和白棠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松松钻进了竹篓中。

小蓬又叫道:“芋头,进来。”

芋头从鸡窝里滚出来,屁颠屁颠跳到小蓬腿上,却是不愿跳到竹篓中去。

小蓬无奈,也不强迫它,看向小枝道:“姐姐,你把那框子里的红豆果子都装进来。”

小枝看着那半人高的框子,堆得小山高的红豆果子,懵住了。

白棠讶道:“这可真是宝贝啊,这么能装,不知道背起来沉不沉啊?”说着伸手去提竹篓的背带,这背带不知用什么藤编成,看上去不怎么结识,白棠又用另一只手去扶竹篓,怕背带断了摔着那几只。谁知轻轻一提,竹篓就被提起来,白棠本来准备了老大的力气,这一提,直接把竹篓提过头顶。

他怔住了,明明里面装着小黑小白和棒槌,怎么着也有点重量啊,怎么会是空无一物的感觉。他忙探头去看竹篓,一眼望到底,里面哪里还有小黑它们的踪影。

“它们都哪去了?”白棠嘴巴都合不上了。

小蓬看他这副表情,更得意了,道:“怎么样,我说是宝贝吧。别小看这只竹篓,它可是能装天下万物,不管多大的东西,都能塞进去。至于去哪了?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不过别担心,只要你塞进去的东西有名字,就能回来。你看,小黑、小白和棒槌,出来。”

不一会,这几只一脸懵然地从竹篓中钻了出来。

小枝抱着竹篓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喜欢,“我就说这么清新脱俗的色泽,一看就不是凡物。小蓬,你可真厉害。”

白棠看着小枝怀里的竹篓,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想要,问道:“呃……那个,侄儿,你那还有这种竹篓吗?”

小蓬摇摇头,道:“没有了,当初只做了这么一个,发现它不同寻常之处后,不敢再做了。”

“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啊,咱们天天在山上,也没啥要装的。”

“你昨天怎么不拿出来?”

“呃,昨天不是想到你们要下山心里难过嘛,哪里会想到这个。可惜,今天手伤了,不然我也给你做一个。”

白棠看着小蓬包裹着厚厚白布的双手,觉得自己心上的伤比他手上的更严重。白棠也曾做过竹篓竹筐,却从没做出过这么神奇的东西。喏,墙角那只装满红豆果子的框子就出自他手,做工精巧,结实耐用,可它就只能是个框子。也就是说,只有小蓬才能做出这种绝世罕见的宝贝。

小枝把竹篓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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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雨后深潭

雨从昨夜就已经停了,山中的雾来来去去,这会儿也已经散了。

空气中是湿冷的寒意。

跟老桃树告别之后,三人行至渡口,溪上横着一叶小舟,白棠这几十年造了不少竹筏木舟,只是风吹日晒雨淋霜冻的,腐烂肢解了不少,几乎没有存活了。

这只木舟是白棠在小溪尽头的潭边树丛中找到的,是云泽每次回来所乘,白棠仔细研究过很多年,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这木舟会几千年不腐不朽,所用木料也无从考究,他为此又跑遍了漫山遍野,始终没找到这种木材。最后他十分不见外的把这只木舟占为己有了。

白棠背着装满红豆果子的包袱,微微有些气喘,转头看着背着竹篓的小枝,那鲜嫩欲滴的翠绿衬得小枝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白棠心里又是一阵痛。

好在他磨了小蓬好半晌,小蓬终于想起不知多少年前做过一根拐杖,应该是爬后山悬崖摔下来伤了腿之后做的。找遍家里各处角落,总算在茅房里找着了。

通体碧绿的竹杖,连竹节处都没有一丝杂色,白棠洗了三遍之后,视若珍宝的拿在手上,虽然目前还没发现这根竹杖的神奇之处,但他相信,这绝对是个宝贝。

从来没有分离过的姐弟俩,相顾无言站了片刻,眼中尽是不舍。

小蓬眼眶微红,终是忍着没掉下泪来。

白棠拍了拍小蓬的肩膀,道了声珍重,率先踏上小舟,解了绑在木桩上的绳索。

小枝又交代了几句,才上了小舟。

白棠用力撑了一下竹竿,小舟便划出去很远,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溪水浑浊迅疾,白棠却并不显吃力,小舟平稳前行。

直到小舟快消失在山谷拐弯处,忽听小蓬大喊道:“姐姐,你一定要回来。”

小枝挤出一个笑,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快回去。

小舟行了不到一个时辰,来到被山石挡住的深潭,虽是深秋,潭边树木却依旧郁郁葱葱,不显颓势。小枝手里攥着沾满小蓬鲜血的手帕,问道:“:白叔叔,你确定是这里吗?”

白棠却不答反问,道:“你仔细看看,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除了树比其它地方有活力一点,石头比其它地方黑一点,小枝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往水面看。”

小枝低头看着幽绿的潭水,半晌,疑惑道:“这船行在水上,怎么一点波纹也没?”

“你们哪,就是太懒了,整天窝在山谷里。我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潭水有古怪,你不觉得它不像水,更像一面镜子吗?”

白棠说完用手指去戳水面,接着道:“只是当我跳下去又发现,它真的就只是一潭水,差点憋死我。”

小枝:“……”

“不过,这水里肯定有古怪,我觉得结界的出口就在这里,你们不是说云泽每次都是划着这只舟回来的嘛,说明他回来的地方和水有关。你等着,我再去水底看看。”

白棠说着,放下包袱,准备跳入水中。

小枝拦住他道:“我们一起下去,万一你找到结界出口出去了,我上哪找你。”

白棠一听有道理,抓着小枝的手道:“抓紧了,我们一起跳。”说完拉着小枝一跃跳进水中,小舟晃动几下,水面依然平静无波。

小枝还没来得及憋气,就被白棠拽入水中,心里暗骂一声,想着这下得呛几口水了。只是还没等她做好呛水的准备,眼前已是一黑。

白棠憋着一口老气,刚准备往水底潜,忽觉手上一松,转头一看,一口水直接从喉咙呛到五脏六腑。

身后哪里还有人,从水下能清楚的看见一只小舟横在水面,小枝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白棠赶紧往水面游,扒在小舟舷边,一阵猛咳,四下里一望,空空山林,幽幽深潭,刚刚还牵着手的那个人,却是不见了。

白棠大喊几声,没人应答,山林幽静,除了自己的回声,连鸟雀的叫声都听不到。

天色向晚,白棠坐在小舟里,浑身湿透,心里无比沮丧。

向小蓬再三保证会照顾好小枝,这还没出去呢,就把人给弄丢了。也不知道小枝是不是出去了,她从未离开过回龙山,只身一人,不谙世事,突然一下子到了虎狼窝,肯定怕极了。

可是,她到底是怎么出去的呢?

白棠百思不得其解,肚子却开始咕噜叫了。他瞅了一眼粗布包袱,里面露出点红豆果子来,想到这是小蓬受伤摘来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心里难受,肚子却是不能忍受了,尤其是在红豆果子面前,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把包袱拿了过来。

刚打开包袱,随着红豆果子滑出来一块布襟,白棠捡起来一看,正是那块沾了血的手帕。

白棠怔了怔,一拍脑门,怎么忘了这茬。

先前只顾着到水中查看,却忘了这么个重要物件,小枝下水的时候身上肯定带着手帕,所以才出了结界,而自己……想到这,白棠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

也顾不上吃了,他把手帕往怀里一塞,把包袱打了个结,斜背在背上,拿着青竹仗,再次憋足一口气,跃进水中。

……

小蓬在渡口站到天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往回走。芋头跟在他身后,火红的鸡冠耷拉着,没有了往日趾高气昂的架势。一人一鸡,缓缓走在夜色沉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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